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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青坊老宅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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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跑到贵阳的达官贵人太多,房子和生活必需品都非常匮乏,住在那儿很不容易,带去的银元都花光了,不得不到当铺去当细软。那时的细软也值不到几个钱,撑了两年,齐衡君想,看来三年五载打不走日本人。全家长此下去,生计无保障。又决定冒险回宜市。

        从贵阳回来,一路上走走停停,经过千辛万苦,用了一个多月,最后在九江乘了一艘小木船才到了宜市码头。齐衡君让全家仍然等在船上,他进城去探探情况。

        走到城门口,齐衡君看到城门上挂着日本人的膏药旗,城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持枪的日本兵。他们对进出城门的老百姓并没有怎么限制,齐衡君便硬着头皮进了城。

        到了园青坊大街,远远地就看见齐府门口也有日军的哨兵,而进出齐府的都是一些日本军人和宪兵。齐衡君知道,家是回不去了。于是,全家又折到了离宜市六十多里的齐家岗,这里是齐家的祖居地,住着齐家的一些远亲。齐社鼎跟着父母亲,在这儿一直住到日本人投降。

        日本鬼子投降以后,齐社鼎跟着父母亲从乡下回到宜市。当时【创建和谐家园】一位接收大员住在齐府,他特别喜欢这座宅子,一直想以伪产和敌产的名义,把齐府没收。但查来查去,齐家没有一个人跟日本人有关系,再加上齐社玉丈夫的【创建和谐家园】军官身份,最后还是将齐府交还给了齐衡君。

        抗战前刚刚经过一次大修的齐府,就被日本人占用,虽然日本人没有对齐府进行破坏,但很多地方都改变了用途,一进二进的一些房间被当做办公室,房间里原先的家具堆在后进的连廊上,搬进了一些日式的家具和办公桌、沙发。厨房旁边的库房,被改为临时关押犯人的监房,库房的木门换成了铁门。后花园里好多花木都死了,放生池里的水也干了。二进和三进的楼上,由于都是地板,被铺上了日式的塌塌米,作为军官们的卧室,墙上还留有“武运长久”的字幅。齐府被弄得不伦不类。

        虽然街面上庆贺抗战胜利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回到齐府的齐衡君却心灰意冷,对修复齐府、重振齐家的生意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教会学校复学了,齐衡君惟一关心的事,就是送儿子继续读书。

        开学的头一天,齐衡君把齐社鼎叫到跟前,边帮他整理书包,边交代上学的事情。齐衡君也把振兴齐府的希望寄托在二儿子身上,因为大儿子已经离家多年,二女儿也已嫁人,留在家中的只有二儿子社鼎。他特意把儿子领到一进的大厅堂里,指着挂在厅堂两边布满灰尘的楹联,楹联上的字迹已经很淡:

        承先祖德以交付儿孙不必田园金玉

        读圣贤书即担当宇宙何分韦布荐绅

        齐衡君语重心长地跟儿子说,他八岁的时候,老太爷带着他去游徽州,在一个祠堂里看到这样一副楹联,老太爷就把它抄下来带回齐府,亲笔书写后请人制成匾牌挂在一进的厅堂中,作为家训。他解释说,韦布,是贫穷的意思,荐绅,指的是富豪。他告诫儿子,别看今天家境一天比一天差,读好书,才是最重要的。

        齐衡君夫妇只知道要儿子好好读书,没有注意到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这时,齐社鼎十六岁了,正是风华正茂情窦初开之际,逐渐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和“夜遗”的事情发生。可教会学校管理十分严格,男女生虽在一个学校,但中间有一道高高的围墙,围成了两个鸡犬之声可闻,而完全不能往来的世界。

        一个礼拜六,他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母亲房间请安。

        母亲信佛,房间里供奉着一尊象牙的观音立像。一般信佛教的人家供奉的观音像以瓷像为多,也有汉白玉、黄杨木、紫檀木的。齐府供奉的这一尊高约一尺五的象牙观音立像,既表明了齐太太的虔诚,也可以看出家境曾有的殷实。

        齐社鼎走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在焚香,满屋子里都是檀香的味道。齐社鼎看见母亲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圆圆的脸,穿一件白底碎花的小褂。

        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齐家家境一日不如一日,当时一家十来口人躲在乡下,入不敷出,坐吃山空,而且一住就是五年。搬回齐府以后,家里除了留下一个女佣供一家人使唤,再也没去买丫头。齐衡君怕太太寂寞,让她从乡下娘家领了一个侄女当贴身丫头,这个丫头叫梅香。

        梅香给齐社鼎的第一印象就是圆。杏仁一般的圆眼睛,里面嵌着一对玻璃球似的黑眸子,眼球一转动,亮晶晶的。一双漆黑的卧蚕眉,小心地呵护着一对眼睛。红红的脸蛋像熟透了的杏,小鼻子微微翘起,粉红的小嘴像挂着露水的海棠。一个乡里成长起来的姑娘,却有着一副小家碧玉的脸蛋。皮肤白里透红,像成熟的桃子,涨满了水分,身体各个部位凹凹凸凸,活力四射。

        梅香的出现,让少与女【创建和谐家园】往的齐社鼎感到,陈旧的老宅里突然充满了阳光。

        这时齐府只能勉强支撑着一座空空的老房子,大儿子在英国人办的洋行里做事,抗战前去香港后就没有回来。大女儿已经嫁人,跟着当军官的丈夫住在南京,隔三岔五地回来看看父母亲,[万卷书库·手机电子书-wWw.jaRtxt.cOm]除了带一点礼物,经济上对家里帮助也不大。心灰意冷的齐衡君,根本没有能力料理家中的生意,园青坊大街上除了那闻名遐迩的苏式点心店还和以前一样兴旺,就只有一爿卖南北货的店铺还开着,以维持家用。其余的店铺卖的卖了,典的典了,租的租了,基本都不姓齐了。

        齐衡君整天泡在戏园子里,捧一个黄梅戏女红角,或者捧着一把宜兴紫砂壶,坐在长江边上万佛寺的望江楼里,看着一江浊水发呆。

        太太在家中很寂寞,除了焚香敬佛,就是关心小儿子社鼎的学业了。

        齐社鼎那时还是瘦精精的,像个小男孩。教会学校是住读,每礼拜六下午放学回家,礼拜天下午返校。家中除了女佣张妈和母亲,几乎见不到女人,他觉得家里和学校一样沉闷,自从来了梅香,他突然觉得这阴暗的大宅里变得暖洋洋的。

        梅香在家里是长女,缝补浆洗田里灶间粗重细活都能干,又天生聪颖善解人意,很得太太喜欢。但她毕竟是在农村里长大,田野里山岗上疯惯了的,想唱就唱,想笑就笑,无拘无束。齐府虽然已经破败,但勉强支撑门面的没落人家更讲究规矩,因为他们是靠标榜辉煌的过去来支撑自己面子的。梅香呆在这个幽深的大宅子里,一个月里连太阳都见不了几天,整天伺候在太太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齐太太患有一种奇怪的痛风病,长年累月周身酸痛。因此,情绪脾气都不好,梅香总在她身边捏呀揉呀搓啊,直捏得自己腰酸背痛。还一会儿都不能离开,稍离开一会儿,太太就会叫。只有少爷社鼎回来了,她才叫梅香去伺候少爷。因为,齐府里除了张妈,也只有这一个丫头可供支遣,张妈还要买菜烧饭洗浆衣服。

        梅香很乐意伺候少爷,因为在齐府,只有少爷这样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再说少爷脾气好,见到她总是满面笑容。少爷并不要她干活,说话也是轻言细语,像对待自己亲妹妹似的教她识字。太太送来的点心,少爷总要梅香和他一块儿吃。

        梅香来了以后,一到周末,下课【创建和谐家园】一响,齐社鼎立即收拾书包飞快地往家里跑。从他就读的保罗中学,一口气跑过三个街口才到了园青坊,看见齐府那个轿子门楼,他的心情立即豁然开朗。

        以往齐社鼎每次回家,到母亲房里请安都是例行公事,如今他回到家里,放下书包就一头扎进母亲的房间,嘴巴上向母亲问安,眼睛却在找梅香。如果梅香在母亲房里,他就会找各种理由赖在这儿不走。如果梅香不在,他马上就会到处去找。

        齐社鼎和梅香在一起最愉快的一件事,就是做游戏。一天,做作业做累了,齐社鼎直喊腰酸,趴在桌上要梅香帮他揉揉腰。梅香说:“不行,你又不是像太太那样不能动。起来,我们一块踢毽子。”说着将齐社鼎拉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她自己做的鸡毛毽子,先自己踢了起来。梅香踢毽子的姿势在齐社鼎看来真是美极了。一会儿前踢,一会儿后踢,一会儿左右摆踢,一会儿两腿交叉着踢,把鸡毛毽子上上下下踢出各种花样来,两只辫子摆来摆去,身体也跟着毽子一起一伏。踢了一会儿,梅香就拉齐社鼎踢,齐社鼎不会,她耐心地教他,教着教着,齐社鼎也喜欢踢毽子了。

        晚上,在少爷的房里不能踢毽子,梅香就教他玩“套绳”,她找来一节红毛线,在自己手上套出各种花样,然后让少爷跟着她套,看谁最后把套解了,谁就赢了。两人在灯光下耳鬓厮磨,两小无猜地玩着,齐社鼎闻到梅香身上有一种好闻的体香,比太太的花露水好闻多了。梅香说话时,露出一嘴的细白牙,清新的口气也很好闻,和老爷那一嘴的烟臭味形成鲜明对比。只是,梅香的手很粗,布满了茧子,还有在乡下割稻时被镰刀割破的伤疤。齐社鼎喜欢握着梅香的手,问那些伤疤的来历。

        梅香由于家穷,又生在农村,没读过书,对少爷每次回来捧着书本看就很羡慕。她好奇地拿起少爷的书,可她不识字,只能看书本中的插图,看不懂就问少爷。齐社鼎和梅香在一起,总是梅香教他玩,好像他什么都不懂似的,现在看到梅香问他书本,就格外卖力地给梅香讲书本上的知识。见梅香听得十分入神,齐社鼎就想到教她识字。他先教梅香写她自己的名字,可这两个字笔画太多,梅香一笔一画学了半天,不是这儿少一画,就是那儿多一笔。

        那天,下了一夜雪,天地间都白了,第二天齐社鼎拉着梅香到后花园去玩。后花园假山旁有一丛斑竹,在雪中显得格外翠绿。那棵腊梅也放了一树黄花,使整个花园都浸着清香。齐社鼎突然想到,后花园里曾有一个亭子,叫做风香亭,后来被日本人拆了。亭柱上曾有一副楹联,正好合着梅香的名字,他就在雪地上边念边写给梅香看:

        竹开霜后翠

        梅动雪前香

        梅香觉得好听,却不懂,就问:“说的是什么呢?”

        齐社鼎想想,拉着梅香的手走到假山旁,指着那丛斑竹说:“这就叫‘竹开霜后翠’。”

        聪明的梅香立即明白了,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拉着少爷的手,走到那棵梅树前,指着树上的梅花说:“这就是梅什么什么香。”

        齐社鼎说:“对对对,‘梅动雪前香’。”

        梅香沉思起来,没想到自己这么个很普通的名字,经少爷一讲,竟是这么美。识字的人就是聪明,梅香翻着她那圆圆的眼睛,盯着少爷看。齐社鼎摘了几朵梅花要插在梅香的衣襟上,看到梅香的脸冻得通红,他就把自己头上热乎乎的棉帽子脱下来,戴到梅香的头上,又摘下棉手套,双手去温暖梅香的脸。

        齐社鼎在后花园玩受冻了,晚上就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上半夜,太太一直守在身边。到了下半夜,太太撑不住了,就让梅香守着。梅香看着少爷烧成这样,知道是因为自己才冻病了,更加心疼,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看到少爷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就坐在床沿上,把少爷的头抱在自己的大腿上,让少爷睡安稳一点。她就这样一夜抱着少爷,靠在床沿上,自己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齐社鼎退烧了,睁开眼一看,自己睡在梅香怀里,闻着梅香身上那清新的体香,感到特别舒服,他一动也不动,想一直这样躺在梅香怀里。

        从此,梅香更是尽心尽力地想伺候少爷。可齐家的这位少爷也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一是因为家道中落,二是在管理严格的教会学校念书,一切都要求自己动手。他平时并不怎么要求别人伺候自己,再说,他心里喜欢梅香,看到梅香在母亲身边日夜辛劳,不得歇息,也很心疼她。他只希望梅香能陪自己玩,所以,一回到家里,就以写作业、温功课、身上不舒服等各种理由,喊梅香来自己房间,而母亲总是有求必应。

        梅香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端茶递水,整理房间,有时也给他捶背揉肩,晚上给他端水洗脚,伺候他上了床,自己才回去休息。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齐社鼎已经快十八岁了,而梅香也出落成出水芙蓉似的少女。梅香平时最喜欢穿一件白底碎花的小褂,她也就这一件新衣,还是刚进齐府的时候,太太嫌她穿得太旧太土,家中来客的时候,出来端茶递水有失齐府的面子,才给她做的。现在梅香身体发育了,个子也长高了,身上的衣服显得越来越紧,尤其是那慢慢鼓起来的胸脯把衣服高高顶起,像胸前揣着两个桃子,【创建和谐家园】着少爷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总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揣着个什么。

        初夏,齐社鼎周末回家。晚上,少爷在房里看书,太太叫梅香送来一盘砀山梨。这砀山梨出产在安徽的砀山县,又叫贡梨,个大,肉脆,水分足,味醇甜,早先是进贡皇上的。梅香送来梨后,并没有走,又拿起一把刀削梨皮。

        那晚很热,梅香洗完澡就把那件白底碎花的小褂洗了,只穿了太太给她的一件月白色的富春纺的睡衣,衣服已经很旧了,穿在梅香身上又大又长,衣服的后摆长长地包着【创建和谐家园】。这件衣服穿在充满着青春气息的梅香身上,却显出不一般的魅力。情窦未开的梅香不懂,穿这样一件衣服到少爷的房里,少爷会是什么感觉。少爷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少爷,少爷成年了。梅香只觉得自己和少爷已经很熟了,熟得像兄妹。所以,那天她不但穿了这样一件薄薄的衣服,还在洗澡后把缠胸布也解了,睡衣里只有一件红色的围胸。

        齐社鼎坐在桌前,桌上的灯照着摊开的书本,也照着梅香时隐时现的鼓鼓的胸脯。这对胸脯又一次对齐社鼎产生了强烈的诱惑。当梅香将削好的梨递给他时,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接梨的手背鬼使神差地在梅香的胸脯上擦过。他立马感到整个手背发热,全身激灵了一下,手一软梨就掉在了地上,那酥脆的贡梨立即摔成了一摊水,少爷的心里也似有一股春水流过。

        少女的胸是最敏感的,梅香猛地往后一退,片刻间两人都怔住了,只听见房间里一片粗壮的呼吸声,静了一阵,梅香猛地转身离去了……

        其实,齐社鼎遇上狐仙的事,一开始并没有让老宅里的人感到多么害怕。事情发生得太蹊跷了,像鬼怪电影中的情节一样:月黑风高之夜,一个男人在漆黑的夜幕中回家,突然白光一闪,一个身着白衣的狐仙出现,男人受惊失语,一只颤抖的手写下“狐仙”两字。这很像是一个吓唬孩子们的故事,大人们就不一定相信了。在老宅住久了,听到看到的多了,青蛇、老龟、黄鼠狼,甚至也有人说夜里见过穿一身白的女鬼,大家都见怪不怪似信非信了。

        再加上齐社鼎给人们的印象,就是个怪异的人。老人们说,脸上无肉是个怪,齐社鼎就是脸上无肉,他干瘦,脖子长,脸小,鼻梁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皮肤干且粗,脸上好像总有一层粉末,让人以为是上完课脸上的粉笔灰没有洗干净。不到六十岁的人,脸上就长了不少的老人斑,由于皮肤干燥,老人斑又显得很锈,这副样子看上去就有点怪怪的。在这样的人身上,发生一点怪事也就见怪不怪了。

        认识齐社鼎的人,不仅觉得他怪,还都说他迂。除了说他迂腐,不善和别人打交道外,还有一层意思,是指他这个人不懂得怜香惜玉,家里有一位美人儿似的老婆,却从来没有见他有满足感,也从来不见他对老婆有什么特别的呵护,这自然也是一种“怪”了。不少人认为,谢庆芳嫁给齐社鼎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曹老三更刻薄,他说是插在干牛屎上,因为齐社鼎长得干瘦。

        谢庆芳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过人,尤其精于持家。她和齐社鼎生了一男一女,一直没有工作,一家四口全靠齐社鼎的一份工资,她却把一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其实,齐家两口子,脸上无肉的齐社鼎内心却是宽厚的,他只是不圆滑,不会察言观色,不会花言巧语。外表宽厚的谢庆芳却是一个很有心计,斤斤计较的精明女人。她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贤妻,在外面她维护齐社鼎的面子,好像事事都听齐社鼎的,实际上家里一切都是谢庆芳说了算。齐社鼎听谢庆芳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惧内。例如,齐社鼎口袋里的钱,一般不会多于两元六角。他一个月工资是五十二元六角。发工资的时候,留下十块钱的伙食费后,其余全部交给谢庆芳,谢庆芳再给他两元六角的零花钱。齐社鼎,一不抽烟,二不喝酒,每月除了花两角钱在学校门口理发,他几乎没有别的开销。

        谢庆芳的精明也是生活逼出来的。早先,谢家的茶叶生意做得很大,在南京、芜湖、安庆、九江、武昌城都设有分号,在徽州、九华、东至、祁门等地有自家的茶场或者收购点。

        谢家茶叶生意的衰落,是从清咸丰年间开始的。洪秀全在广西金田起义后,率领太平军从广西进湖南、入湖北,打下武汉三镇,然后水陆兼程,一路往东先后占领九江、安庆、芜湖,最后打入南京城,建立了与清廷对峙的农民政权——太平天国,将南京改名为天京。后来,太平军与清军包括后来崛起的湘军进行了长达十几年的战争。太平军建都南京以后,芜湖、安庆、九江都被太平军占领,武昌城虽然没有被长期占领,但太平军与清军在武昌城的争夺战一直也没有结束。湘军攻打太平军时,经常采用围而不打的战略,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攻打安庆就围城一年多,还在城外绕城挖了两道宽五丈、深二丈的大濠沟,以围困城内的太平军。这样,基本上切断了城外与城内的供应。战事连连,茶叶的运输线——长江也被封锁了,谢家的茶叶生意从此就开始衰落。

        太平天国失败以后,谢家也曾想东山再起,但无奈已无回天之力,只剩下宜市的这一间茶叶店还在惨淡经营,一直传到谢庆芳的父亲。

        由于店小本薄,每年收购茶叶时,谢庆芳的父亲亲自在茶场和茶叶店之间奔波,茶叶店只好留给家人看管。谢庆芳长大以后,就代母亲照管茶叶店,一位如花似玉又笑容可掬的姑娘做店员,店里的生意也会好一些。谢庆芳自小在茶叶店里长大,渐渐磨练出一份精明,摸索出了多赚一点钱的门道。

        门道就在秤上。生意生意,都离不开一杆秤。小茶叶店做的都是三两五两、一斤二斤的茶叶生意,因为有与各家茶叶店的竞争,价格是明码的,贵了别人不要,谢庆芳就在秤上动脑筋。卖茶叶是用杆秤,杆秤由上面刻有斤两秤星的秤杆、秤砣和秤盘组成。每次在称茶叶时,谢庆芳都会找出话题和客人交谈,分散客人的注意力,她右手提起秤纽,秤纽是一段麻绳,系在秤杆上,一头是装着茶叶的秤盘,一头吊着秤砣。称重量时提起秤纽,通过秤砣的移动来平衡秤杆,秤砣落在什么刻度上杆秤平衡了,就表明着秤盘里茶叶的重量。谢庆芳在称秤时,把提着秤纽的右手小指翘成兰花指,那尖尖如竹笋一般的手指很好看,可门道就在这只兰花指上。谢庆芳左手移动秤砣时,右手的兰花指会乘客人不注意压一下秤杆,于是盘中的茶叶就重了一点。谢庆芳就是用这个办法使卖出的茶叶重量多一点,也就一点点,不能太多,太多了客人会发现的。但这一点一点的积累,也就是她比别人多赚一些的秘密。久而久之,谢庆芳摸索出一套娴熟的“压秤”技巧,并乐此不疲,因为每翘一次兰花指,都会多出几毫几分的利润。

        这一点一点的积累,锻炼了她的精明,但却改变不了她的家道中落。

        是什么支撑着精明的谢庆芳,一直待在木讷拘谨的齐社鼎身边,并且为他养育着儿女呢?

        这是谢庆芳心中的一个秘密:谢庆芳发现了齐府里的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为了解开这个秘密,她年复一年地整整等了三十多年,直到今天。

        现在听说齐府要拆了,她把解开秘密的最后希望寄托在齐社鼎身上,可偏偏在这时候,齐社鼎不能说话了。那心中的煎熬,怎么不让谢庆芳失魂落魄呢?

        她日夜守在齐社鼎的身边,只盼着齐社鼎早日醒来,帮她解开那个守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4·

      第四章

        曹老三出院了,是曹老四用板车拉回来的,其实曹老三只是切了手,腿并没有受伤。但他精神上受的【创建和谐家园】太大,变得很萎靡,身体就显得很虚弱。他坐在板车上"手"机"电"子"书-J'a'r't'x't'.c'o'm",伤了一只手指的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一路上,两兄弟也不说话,曹老四只是抬着头往前走。

        平时,曹老四拉板车的时候,都是像老牛拉辕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往前走。今天却挺着胸脯直往前走,因为车上只坐了一个曹老三。

        曹老四不声不响地拉,曹老三沉默不语地坐着。两兄弟和两姐妹不一样,两姐妹可以有说不完的话,两兄弟却默默无语。

        今天一早医生就给曹老三开了出院证,可是曹老四白天没有时间,等到傍晚送完货以后,才到医院把曹老三接回来。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透了,曹老四在大门口将曹老三放下,又拉着板车绕到老宅后门。他的板车每天晚上是停在后院的,老宅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住在后进的人家,不会将东西放在前院。尽管前院也放得下曹老四的板车,他还是不会将板车停在前院。

        曹老三下了车,一个人往家里走,刚到二进的天井,住在二进西厢房的钟贵珍手上端着一盆洗碗水从房里走出来,正要往天井水沟里倒。从张家射出的灯光,正好照在曹老三身上,钟贵珍抬头,看见一个人手缠着白色的绷带吊在脖子上,垂着头直往里走,竟把她吓得手一抖,瓦盆“啪”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钟贵珍紧张地喊:“谁?谁呀?”

        那清脆的一声响,又把低头往里走的曹老三吓了一跳,他停在天井里,抬头见是钟贵珍一惊一乍的,苦笑笑说:“是我,曹老三,像见到鬼一样是吧?”

        听到是曹老三的声音,钟贵珍才平下心来:“老三,怎么是你一个人?吓我一跳,出院啦!”

        曹老三边往里走边说:“老四接的。我光棍一个,哪有人陪我?”

        钟贵珍刚才的叫声并不大,但那瓦盆摔在石板上的声音却很响,周围几家邻居都打开了房门,一个个伸出头来。看到曹老三,大家纷纷走出来,有人关心地问几句,有人并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

        曹老三还是低着头往里走,也不和大家说话,只是点点头。

        大家像护送似的一直把曹老三送进了他的那个楼梯间。曹老三把门关上了,大家还站在外面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议了一会儿,房里的曹老三不接茬儿,大家谈兴淡了,回屋了。

        曹老三原先和母亲曹老太、兄弟曹老四一同住在三进二楼的东厢房里,曹老四没结婚时,母子三人在一个锅里吃饭。

        曹老太本姓汤,活了七十多岁,她一生的财富就是四个儿子。在曹家她是个童养媳,没有自己的名字,随夫姓叫曹汤氏。曹汤氏比丈夫小七岁,但个子却比丈夫高半个头,她十七岁结了婚,年底生下了第一个儿子,然后就不停地生,一共生了七个孩子,最后活下来四个儿子。她三十多岁的时候丈夫就去世了,听说她丈夫年轻的时候是个酒鬼,后来得肝病死的。丈夫死的时候,曹老太的大儿子才十六岁,二儿子十四岁,曹老三三岁,曹老四刚一岁。那一年又闹饥荒,曹家米缸里没有一粒米,郊外的树皮也让人扒光了,一岁的曹老四叼着母亲干瘪的奶头,把嗓子都哭哑了。曹汤氏想,一家人窝在一起可能都要饿死,于是把老大叫来,让他带着老二出去“搞嘴”,就是出去逃荒。自己也肩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去要饭了。

        母子们在长江边分手,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曹汤氏对大儿子曹家旺说:“家旺啦,你老子刚死,又闹饥荒,这老天爷是不让我们穷人活呀,你带着你二弟去吧,能活一个是一个,好在我有四个儿子。等到饥荒过去了,一定要带着你二弟回来,要给曹家留一条根啦。”

        曹汤氏说这番话时,是很悲壮的。她心里认为,自己和这两个小儿子恐怕活不过饥荒了,她希望快成年的老大老二活下来,传承曹家的血脉。

        那时抗战刚结束不久,家旺和家昌两兄弟顺长江而上,一路要饭打零工到了武汉,在汉口码头上当短工。紧接着国共两党又打了起来,而且爆发了全面内战。家旺在汉口瞒着年龄参了军,是“国军”,【创建和谐家园】的部队,很快就开拔前线了。家昌因为年龄太小,部队没有收,就继续在汉口码头卖苦力,当搬运工。

        家昌在汉口码头打了两年多工,已经是一九四八年了。国内的形势已经渐渐明朗起来,【创建和谐家园】政府已经如秋后的蚂蚱撑不了多久了。这时,家昌在码头上认识了一位地下【创建和谐家园】员,在他的介绍下,家昌去鄂西参加了【创建和谐家园】,是“共军”。

        当“国军”的大哥家旺开拔以后,就杳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而当了“共军”的家昌参军后,曾往宜市老家写过一封信,这也是他写给家里的惟一一封信,信中说自己参加的部队很快要进川,解放大西南。此后,几十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家昌的消息。

        曹汤氏就背着老三家胜,抱着老四家厚沿江而下去乞讨,帮人浆洗缝补。她那两只在做童养媳时就被缠残了的脚,小得像两个紫茄子,真是三寸金莲。常人走路都是脚掌先着地,脚掌软,落地时对身体有缓冲作用。曹汤氏缠小脚时,把脚缠得像一个紧握着的拳头,因此也就没有了脚掌,她走路时全靠脚后跟着地。一步一步地,直震后脑勺。曹汤氏瘦高瘦高的,两只小脚仿佛支撑不了她那高个子,背上和胸前都有孩子,她不得不把腰哈下来,使身体平衡。她就这样一直哈着腰,再也没有直起来。

        曹汤氏还会唱徽州小调,到人家门前行乞,先开口问主人好,然后拿出两块竹板敲着节奏,唱一段小调。曹汤氏的小调不是唱得好听,而是唱得诙谐,让听的人哈哈大笑,唱得最多的就是那首《宁愿嫁给种田郎》:

        悔呀悔,

        悔不该嫁给出门郎,

        三年两头守空房。

        图什么高楼房,

        贪什么大厅堂,

        夜夜孤身睡空床。

        早知今日千般苦,

        宁愿嫁给种田郎,

        日在田里忙耕作,

        夜伴郎哥上花床。

        人们听后哈哈一阵笑,接着就会一碗剩饭、几块红薯、几个萝卜地拿给曹汤氏。那时老四家厚还在吃奶,可她已经没有一点奶水,就将讨来的饭放在嘴里嚼碎,和着自己的口水嘴对嘴地喂给小儿子,她就这样把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老四养活了。

        曹汤氏唱的小调,在徽州叫“哭歌”。是过去的徽州女人们,以一种如诉如泣的方式发泄心中郁闷的歌。

        曹汤氏在江南要饭时,在一个小洼上,曾有一位死了老婆的鳏夫请她到家里帮着浆洗缝补,她在那儿一连住了几天,把这户没有女人的人家里里外外地清洗了一遍。那男人看她手脚麻利又会缝补又会做饭,就试探着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曹汤氏真的走不动了,也背不动逐渐长大的两个儿子,她好想好想留下来,再也不外出乞讨了。可她想到了另外两个儿子,自己如果留下来,儿子们回到宜市,到哪里去找母亲呢?曹汤氏婉言拒绝了,又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继续上路了。

        饥荒过去以后,她带着两个小儿子回到宜市,但她日盼夜想的两个大儿子,却一直没有回来。曹汤氏盼啊盼,一盼就是多少年,一直没有见到两个儿子回家。想得太苦的时候,她就会低声地唱:

        生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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