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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世同堂 》-第 4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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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宣赶到。一接到电话,他的脸马上没有了血色。嘴唇颤着,他只告诉了富善先生一句话:"家里出了丧事!"便飞跑出来。他几乎不知道怎样来到的平则门外。他没有哭,而眼睛已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假若祖父忽然的死去,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哭起来。但是,那只是伤心,而不能教他迷乱,因为祖父的寿数已到,死亡是必不可免的,他想不到父亲会忽然的死去。况且,他是父亲的长子:他的相貌,性格,态度,说话的样子,都象父亲,因为在他的幼时,只有父亲是他的模范,而父亲也只有他这么一个珍宝接受他全份的爱心。他第一次上大街,是由父亲抱去的。他初学走路,是由父亲拉着他的小手的。他上小学,中学,大学,是父亲的主张。他结了婚,作了事,有了自己的儿女,在多少事情上他都可以自主,不必再和父亲商议,可是他处理事情的动机与方法,还暗中与父亲不谋而合。他不一定对父亲谈论什么,可是父子之间有一种不必说而互相了解的亲密;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够了,用不着多费话。父亲看他,与他看父亲,都好象能由现在,看到二三十年前;在二三十年前,只要他把小手递给父亲,父亲就知道他要出去玩玩。他有他自己的事业与学问,与父亲的完全不同,可是除了这点外来的知识与工作而外,他觉得他是父亲的化身。他不完全是自己,父亲也不完全是父亲,只有把父子凑到一处,他仿佛才能感到安全,美满。他没有什么野心,他只求父亲活到祖父的年纪,而他也象父亲对祖父那样,虽然已留下胡子,可是还体贴父亲,教父亲享几年晚福。这不是虚假的孝顺,而是,他以为,最自然,最应该的事。

      父亲会忽然的投了水!他自己好象也死去了一大半!他甚至于没顾得想父亲死了的原因,而去诅咒日本人。他的眼中只有个活着的父亲,与一个死了的父亲;父亲,各种样子的父亲——有胡子的,没胡子的,笑的,哭的——出现在他眼前,一会儿又消灭。他顾不得再想别的。

      看见了父亲,他没有放声的哭出来。他一向不会大哭大喊。放声的哭喊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他是好想办法的人,不惯于哭闹。他跪在了父亲的头前,隔着泪看着父亲。他的胸口发痒,喉中发甜,他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腿一软,他坐了在地上。天地都在旋转。他不晓得了一切,只是口中还低声的叫:"爸爸!爸爸!"

      好久,好久,他才又看见了眼前的一切,也发觉了李四爷用手在后面戗着他呢。

      "别这么伤心哟!"四爷喊着说:"死了的不能再活,活着的还得活下去呀!"

      瑞宣抹着泪立起来,用脚把那口鲜红的血擦去。他身上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脸上白得可怕。可是,他还要办事。无论他怎么伤心,他到底是主持家务的人,他须把没有吐净的心血花费在操持一切上。

      他同意李四爷的办法,把尸身停在三仙观里。

      李四爷借来一块板子,瑞宣瑞丰和那两个帮忙的人,把天佑抬起来,往庙里走。太阳已偏西,不十分暖和的光射在天佑的脸上。瑞宣看着父亲的脸,泪又滴下来,滴在了父亲的脚上。他浑身酸软无力,可是还牢牢的抬着木板,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他觉得他也许会一跤跌下去,不能再起来,可是他挣扎着往前走,他必须把父亲抬到庙中去安息。

      三仙观很小,院中的两株老柏把枝子伸到墙外,仿佛为是好多得一点日光与空气。进了门,天佑的脸上没有了阳光,而遮上了一层儿淡淡的绿影。"爸爸!"瑞宣低声的叫。"在这里睡吧!"

      停灵的地方是在后院。院子更小,可是没有任何树木,天佑的脸上又亮起来。把灵安置好,瑞宣呆呆的看着父亲。父亲确是睡得很好,一动不动的,好象极舒服,自在,没有丝毫的忧虑。生活是梦,死倒更真实,更肯定,更自由!"哥哥!"瑞丰的眼,鼻,连耳朵,都是红的。"怎么办事呀?"

      "啊?"瑞宣象由梦中惊醒了似的。

      "我说,咱们怎么办事?"老二的伤心似乎已消逝了十之【创建和谐家园】,又想起凑热闹来。丧事,尽管是丧事,据他看,也是凑热闹的好机会。穿孝,唪经,焚纸,奠酒,磕头,摆饭,入殓,开吊,出殡……有多么热闹呀!他知道自己没有钱,可是大哥总该会设法弄钱去呀。人必须尽孝,父亲只会死一回,即使大哥为难,也得把事情办得热热闹闹的呀。只要大哥肯尽孝,他——老二——也就必定用尽心计,筹划一切,使这场事办得极风光,极体面,极火炽。比如说:接三那天还不糊些顶体面的纸人纸马,还不请十三位和尚念一夜经么?伴宿就更得漂亮一些,酒席至少是八大碗一个火锅,庙外要一份最齐全的鼓手;白天若还是和尚唪经,夜间理应换上喇嘛或道士。而后,出殡的时候,至少有七八十个穿孝的亲友,象一大片白鹅似的在棺材前面慢慢的走;棺材后面还有一二十辆轿车,白的,黄的,蓝的,里面坐着送殡的女客。还有执事,清音,闹丧鼓,纸人纸车金山银山呢!只有这样,他想,才足以对得起死去的父亲,而亲友们也必钦佩祁家——虽然人是投河死了的,事情可办得没有一点缺陷啊!"四爷爷!"瑞宣没有搭理老二,而对李老人说:"咱们一块儿回去吧?怎么办事,我得跟祖父,母亲商议一下,有你老人家在一旁,或者……"

      李老人一眼便看进瑞宣的心里去:"我晓得!听老人们怎么说,再合计合计咱们的钱力,事情不能办得太寒伧,也不能太扎花;这个年月!"然后他告诉瑞丰:"老二,你在这里看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同时,他把那两个帮忙的人也打发回去。

      看见了家门,瑞宣简直迈不开步了。费了极大的力量,他才上了台阶。只是那么两三步,他可是已经筋疲力尽。他的眼前飞舞着几个小的金星,心跳得很快。他扶住了门框,不能再动。门框上,刚刚由小文贴上了白纸,浆糊还湿着呢。他不会,也不敢,进这贴了白纸的家门。见了祖父与母亲,他说什么呢?怎么安慰他们呢?

      李四爷把他搀了进去。

      家中的人一看瑞宣回来了,都又重新哭起来。他自己不愿再哭,可是泪已不受控制,一串串的往下流。李四爷看他们已经哭得差不多了,拦住了大家:"不哭喽!得商量商量怎么办事哟!"

      听到这劝告,大家仿佛头一次想到死人是要埋起来的;然后都抹着泪坐在了一处。

      祁老人还顾不得想实际的问题,拉着四爷的手说:"天佑没给我送终,我倒要发送他啦;这由何处说起哟!""那有什么法子呢?大哥!"李四爷感叹着说,然后,他一语点到了题:"先看看咱们有多少钱吧!"

      "我去支一个月的薪水!"瑞宣没有说别的,表示他除此而外,别无办法。

      天佑太太还有二十多块现洋,祁老人也存着几十块现洋,与一些大铜板。这都是他们的棺材本儿,可是都愿意拿出来,给天佑用。"四爷,给他买口好材,别的都是假的!谁知道,我死的时候是棺材装呢,还是用席头儿卷呢!"老人颤声的说。真的,老人的小眼睛已看不见明天。他的唯一的恐惧是死。不过,到时候非死不可呢,他愿意有一口好的棺材,和一群儿孙给他带孝;这是他的最后的光荣!可是,儿子竟自死在他的前面,夺去了他的棺材,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最后的光荣才是真的光荣,可是他已不敢希望那个。他的生活秩序完全被弄乱了,他不敢再希望什么,不敢再自信。他已不是什么老寿星,可能的他将变成老乞丐,死后连棺材都找不到!"好!我去给看口材,准保结实,体面!"李四爷把祁老人的提案很快的作了结束。"停几天呢?天佑太太!"

      天佑太太很愿意丈夫的丧事办得象个样子。她知道的清楚:丈夫一辈子没有浪费过一个钱,永远省吃俭用的把钱交到家中。他应当得到个体面的发送,大家应当给他个最后的酬谢。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定哪时就和丈夫并了骨,不为别人,她也得替瑞宣设想;假若再出一档子白事,瑞宣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她马上决定了:"爷爷,搁五天怎样?在庙里,多搁一天,多花一天的钱!"

      五天太少了。可是祁老人忍痛的点了头。他这时候已看清了瑞宣的脸——灰渌渌的象一张风吹雨打过的纸。

      "总得念一夜经吧?爷爷!"天佑太太低着头问。大家也无异议。

      瑞宣只迷迷糊糊的听着,不说什么。对这些什么念经,开吊的,在平日,他都不感觉兴趣,而且甚至以为都没用处,也就没有非此不可的必要。今天,他不便说什么。文化是文化,文化里含有许多许多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不必由他去维持,也不必由他破坏。再说,在这样的一个四世同堂的家庭里,文化是有许多层次的,象一块千层糕。若专凭理智办事,他须削去几层,才能把事情办得合理;但是,若用智慧的眼来看呢,他实在不必因固执而伤了老人们的心。他是现代的人,但必须体贴过去的历史。只要祖父与妈妈不象瑞丰那样贪热闹,他便不必教他们难堪。他好象是新旧文化中的钟摆,他必须左右摆匀,才能使时刻进行得平稳准确。

      李四爷作了总结束:"好啦,祁大哥,我心里有了准数啦!棺材,我明天去看。瑞宣,你明天一早儿到坟地去打坑。孙七,你匀得出工夫来吗?好,你陪着瑞宣去。刘太太,你去扯布,扯回来,帮着祁大奶奶赶缝孝衣。念经,就用七众儿吧,我去请。鼓手,执事,也不必太讲究了,有个响动就行,是不是?都请谁呢?"

      韵梅由箱子里找出行人情的礼金簿来。祁老人并没看簿子,就决定了:"光请至亲至友,大概有二十多家子。"老人平日在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掐指计算:假若在他死的时候,家道还好,而大办丧事呢,就应当请五十多家亲友,至少要摆十四五桌饭;若是简单的办呢,便可减少一半。"那么,就预备二十多家的饭吧。"李四爷很快的想好了主意:"干脆就吃炒菜面,又省钱,又热乎;这年月,亲友不会耻笑咱们!大哥,你带着她们到庙里看看吧。到庙里,告诉老二,教他明天去报丧请人。好在只有二十多家,一天足以跑到了。大哥!到那里,可不准太伤心了,身体要紧!四妈,你同天佑太太去;到那儿,哭一场就回来!回头我去和老二守灵。"

      李老人下完这些命令,刘太太赶快去扯布。祁老人带着李四妈,儿媳与小顺子,雇了车,到庙中去。

      刘太太拿了钱,已快走出街门,李四爷向她喊:"一个铺子只能扯一丈哟,多跑几家!"

      韵梅也想到庙中去哭一场,可是看瑞宣的样子,她决定留在家里。

      孙七的事情是在明天,他告辞回家去喝酒,他的心里堵得慌。

      小文没得到任何命令,还继续的一支紧接着一支的吸烟。李老人看了小文一眼,向他点点手:"文爷,你去弄几两白干吧,我心里难过!"

      瑞宣走到自己的屋中去,躺在了床上。韵梅轻轻的进来,给他盖上了一床被子。他把头蒙上,反倒哭出了声儿。

      泪洒净,他心中清楚了许多,也就想起日本人来。想到日本人,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己不肯离开北平,几乎纯粹是为家中老幼的安全与生活。可是,有什么用呢?自己下过狱,老二变成了最没出息的人;现在,连最老成,最谨慎的父亲,也投了河!在敌人手底下,而想保护一家人,哼,梦想!

      他不哭了。他恨日本人与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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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世同堂61

      似睡非睡的,瑞宣躺了一夜。迷迷糊糊的,他听到祖父与母亲回来。迷迷糊糊的,他听到韵梅与刘太太低声的说话,(她们缝孝衣呢。)他不知道时间,也摸不清大家都在作什么。他甚至于忘了家中落了白事。他的心仿佛是放在了梦与真实的交界处。

      约摸有五点来钟吧,他象受了一惊似的,完全醒过来。他忽然的看见了父亲,不是那温和的老人,而是躺在河边上的死尸。他急忙的坐起来。随便的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漱了漱口,他走出去找孙七。

      极冷的小风吹着他的脸,并且轻轻的吹进他的衣服,使他的没有什么东西的胃,与吐过血的心,一齐感到寒冷,浑身都颤起来。扶着街门,他定了定神。不管,不管,不管他怎样不舒服,他必须给父亲去打坑。这是他无可推卸的责任。他拉开了街门。天还不很亮,星星可是已都看不真了,这是夜与昼的交替时间,既不象夜,也不象昼,一切都渺茫不定。他去叫孙七。

      程长顺天天起来得很早,好去收买破布烂纸。听出来瑞宣的语声,他去轻轻的把孙七唤醒,而没敢出来和瑞宣打招呼。他忙,他有他的心事,他没工夫去帮祁家的忙,所以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来见瑞宣。

      孙七,昨天晚上喝了一肚子闷酒,一直到上床还嘱咐自己:明天早早的起!可是,酒与梦联结到一处,使他的呼声只惊醒了别人,而没招呼他自己。听到长顺的声音,他极快的坐起来,穿上衣服,而后匆忙的走出来。口中还有酒味,他迷迷糊糊的跟着瑞宣走,想不出一句话来。一边走,他一边又打堵得慌,又有点痛快的长嗝儿。打了几个这样的嗝儿以后,他开始觉得舒服了一点。他立刻想说话。"咱们出德胜门,还是出西直门呢?"

      "都差不多。"瑞宣心中还发噤,实在不想说话。"出德胜门吧!"孙七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而只为显出自己会判断,会选择,这样决定。看瑞宣没说什么,他到前面去领路,为是显出热心与勇敢。

      到了德胜门门脸儿,晨光才照亮了城楼。这里,是北平的最不体面的地方:没有光亮的柏油路,没有金匾,大玻璃窗的铺户,没有汽车。它的马路上的石子都七上八下的露着尖儿,一疙疸一块的好象长了冻疮。石子尖角上往往顶着一点冰,或一点白霜。这些寒冷的棱角,教人觉得连马路仿佛都削瘦了好些。它的车辆,只有笨重的,破旧的,由乡下人赶着的大敞车,走得不快,而西啷哗啷的乱响。就是这里的洋车也没有什么漂亮的,它们都是些破旧的,一阵风似乎能吹散的,只为拉东西,而不大拉人的老古董。在大车与洋车之间,走着身子瘦而鸣声还有相当声势的驴,与仿佛久已讨厌了生命,而还不能不勉强,于是也就只好极慢极慢的,走着路的骆驼。这些风光,凑在一处,便把那伟大的城楼也连累得失去了尊严壮丽,而显得衰老,荒凉,甚至于有点悲苦。在这里,人们不会想起这是能培养得出梅兰芳博士,发动了五四运动,产生能在冬天还唧唧的鸣叫,翠绿的蝈蝈的地方,而是一眼就看到了那荒凉的,贫窘的,铺满黄土的乡间。这是城市与乡间紧紧相连的地区;假若北平是一匹骏马,这却是它的一条又长又寒伧的尾巴。

      虽然如此,阳光一射到城楼上,一切的东西仿佛都有了精神。驴扬起脖子鸣唤,骆驼脖子上的白霜发出了光,连那路上的带着冰的石子都亮了些。一切还都破旧衰老,可是一切都被阳光照得有了力量,有了显明的轮廓,色彩,作用,与生命。北平象无论怎么衰老多病,可也不会死去似的。孙七把瑞宣领到一个豆浆摊子前面。瑞宣的口中发苦,实在不想吃什么,可是也没拒绝那碗滚热的豆浆。抱着碗,他手上感到暖和;热气升上来,碰到他的脸上,也很舒服。特别是他哭肿了的,干巴巴的眼睛,一碰到热气,好象点了眼药那么好受。嘘了半天,他不由的把唇送到了碗边上,一口口的吸着那洁白的,滚热的,浆汁。热气一直走到他的全身。这不是豆浆,而是新的血液,使他浑身暖和,不再发噤。喝完了一碗,他又把碗递过去。

      孙七只喝了一碗浆,可是吃了无数的油条。仿佛是为主持公道似的,他一定教卖浆的给瑞宣的第二碗里打上两个鸡蛋。

      吃完,他们走出了城门。孙七的肚子有了食,忘了悲哀与寒冷。他愿一气走到坟地去——在城里住的人很不易得到在郊外走一走的机会,况且今天的天气是这么好,而他的肚子里又有了那么多的油条。可是,今天他是瑞宣的保护者,他既知道瑞宣是读书人,不惯走路,又晓得他吐过血,更不可过度的劳动,所以不能信着自己的意儿就这么走下去。"咱们雇辆轿车吧?"他问。

      瑞宣摇了摇头。他知道坐轿车的罪孽有多么大。他还记得幼时和母亲坐轿车上坟烧纸,怎样把他的头碰出多少棱角与疙疸来。

      "雇洋车呢?"

      "都是土路,拉不动!"

      "骑驴怎样?"即使孙七的近视眼没看见街口上的小驴,他可也听见了它们的【创建和谐家园】。

      瑞宣摇了摇头。都市的人怕牲口,连个毛驴都怕降服不住。

      "走着好!又暖和,又自由!"孙七这才说出了真意。"可是,你能走那么远吗?累着了可不是玩的!"

      "慢慢的走,行!"虽然这么说,瑞宣可并没故意的慢走。事实上,他心中非常的着急,恨不能一步就迈到了坟地上。

      出了关厢,他们走上了大土道。太阳已经上来。这里的太阳不象在城里那样要拐过多少房檐,转过多少墙角,才能照在一切的东西上,而是刚一出来就由最近照到最远的地方。低头,他们在黄土上看到自己的淡淡的影子;抬头,他们看到无边无际的黄地,都被日光照亮。那点晓风已经停止,太阳很红很低,象要把冬天很快的变为春天。空气还是很凉,可是干燥,清净,使人觉得痛快。瑞宣不由的抬起头来。这空旷,清凉,明亮,好象把他的心打开,使他无法不兴奋。

      路上差不多没有行人,只偶尔的遇到一辆大车,和一两个拾粪的小孩或老翁。往哪边看,哪边是黄的田地,没有一棵绿草,没有一株小树,只是那么平平的,黄黄的,象个旱海。远处有几株没有叶子的树,树后必有个小村,也许只有三五户人家;炊烟直直的,圆圆的,在树旁慢慢的往上升。鸡鸣和犬吠来自村间,隐隐的,又似乎很清楚的,送到行人的耳中。离大道近的小村里还发出叱呼牛马或孩子的尖锐的人声,多半是妇女的,尖锐得好象要把青天划开一条缝子。在那里,还有穿着红袄的姑娘或妇人在篱笆外推磨。哪里都没有一点水,到处都是干的,远处来的大车,从老远就踢起一股黄烟。地上是干的,天上没有一点云,空气中没有一点水分,连那远近的小村都仿佛没有一点湿的或暖的气儿,黄的土墙,或黄的篱笆,与灰的树干,都是干的,象用彩粉笔刚刚画上的。

      看着看着,瑞宣的眼有点发花了。那些单调的色彩,在极亮的日光下,象硬刺入他的眼中,使他觉得难过。他低下头去。可是脚底下的硬而仍能飞腾的黄土也照样的刺目,而且道路两旁的翻过土的田地,一垅一垅的,一疙疸一块的,又使他发晕。那不是一垅一垅的田地,而是什么一种荒寒的,单调的,土浪。他不象刚才那么痛快了。他半闭着眼,不看远处,也不看脚下,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他是走入了单调的华北荒野,虽然离北平几步,却仿佛已到了荒沙大漠。越走,脚下越沉。那些软的黄土,象要抓住他的鞋底,非用很大的力气,不能【创建和谐家园】。他出了汗。

      孙七也出了汗。他本想和瑞宣有一搭无一搭的乱说,好使瑞宣心中不专想着丧事。可是,他不敢多说,他须保存着口中的津液。什么地方都是干的,而且远近都没有小茶馆。他后悔没有强迫瑞宣雇车或骑驴。

      默默无语的,他们往前走。带着马尿味儿的细黄土落在他们的鞋上,钻入袜子中,塞满了他们的衣褶,鼻孔,与耳朵眼儿,甚至于走进他们的喉中。天更蓝了,阳光更明暖了,可是他们觉得是被放进一个极大又极小的,极亮又极迷糊的,土窝窝里。

      好容易,他们看见了土城——那在【创建和谐家园】统辖中国时代的,现在已被人遗忘了的,只剩下几处小土山的,北平。看见了土城,瑞宣加快了脚步。在土城的那边,他会看见那最可爱的老人——常二爷。他将含着泪告诉常二爷,他的父亲怎样死去,死得有多么惨。对别人,他不高兴随便的诉委屈,但是常二爷既不是泛泛的朋友,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常二爷是,据他看,与他的父亲可以放在同一类中的好人。他应当,必须,告诉常二爷一切,还没有转过土城,他的心中已看见了常二爷的住处: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长长的,亮亮的,场院;左边有两棵柳树,树下有一盘石磨;短短的篱笆只有一人来高,所以从远处就可以看到屋顶上晒着的金黄色的玉米和几串红艳辣椒。他也想象到常二爷屋中的样子,不单是样子,而且闻到那无所不在的柴烟味道,不十分好闻,可是令人感到温暖。在那屋中,最温暖的当然是常二爷的语声与笑声。

      "快到了!一转过土城就是!"他告诉孙七。

      转过了土城,他揉了揉眼。嗯?只有那两棵柳树还在,其余的全不见了!他不能信任了他的眼睛,忘了疲乏,他开始往前跑。离柳树还有几丈远,他立定,看明白了:那里只有一堆灰烬,连磨盘也不见了。

      他楞着,象钉在了那里。

      "怎么啦?怎么啦?"孙七莫名其妙的问。

      瑞宣回答不出来。又楞了好久,他回头看了看坟地,然后慢慢的走过去。自从日本人占据了北平,他就没上过坟。虽然如此,他可是很放心,他知道常二爷会永远把坟头拍得圆圆的,不会因没人来烧纸而偷懒。今天,那几个坟头既不象往日那么高,也不那么整齐。衰草在坟头上爬爬着,土落下来许多。他呆呆的看着那几个不体面的,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可能的会渐渐被风雨消灭了的,土堆堆儿。看了半天,他坐在了那干松的土地上。

      "怎么回事?"孙七也坐了下去。

      瑞宣手里不知不觉的揉着一点黄土,简单的告诉明白了孙七。

      "糟啦!"孙七着了急。"没有常二爷给打坑,咱们找谁去呢?"

      沉默了好大半天,瑞宣立了起来,再看常家的两棵柳树。离柳树还有好几箭远的地方,他看见马家的房子,也很小,但是树木较多,而且有一棵是松树。他记得常二爷那次进城,在城门口罚跪,就是为给马家大少爷去买六神丸。"试试马家吧!"他向松树旁边,指了指。

      走到柳树旁边,孙七拾了一条柳棍儿,"乡下的狗可厉害!拿着点东西吧!"

      说着,他们已听见犬吠——乡间地广人稀,狗们是看见远处一个影子都要叫半天的。瑞宣仿佛没理会,仍然慢慢的往前走。两条皮毛模样都不体面,而自以为很勇敢,伟大的,黄不黄,灰不灰的狗迎上前来。瑞宣还不慌不忙的走,对着狗走。狗们让过去瑞宣,直扑了孙七来,因为他手中有柳棍。

      孙七施展出他的武艺,把棍子耍得十分伶俐,可是不单没打退了狗,而且把自己的膝磕碰得生疼。他喊叫起来:"啾!打!看狗啊!有人没有?看狗!"

      由马家跑出一群小娃娃来,有男有女,都一样的肮脏,小衣服上的污垢被日光照得发亮,倒好象穿着铁甲似的。

      小孩子嚷了一阵,把一位年轻的妇人嚷出来——大概是马大少爷的太太。她的一声尖锐而细长的呼叱,把狗们的狂吠阻止住。狗们躲开了一些,伏在地上,看着孙七的腿腕,低声的呜——呜——呜的【创建和谐家园】。

      瑞宣跟【创建和谐家园】说了几句话,她已把事听明白。她晓得祁家,因为常常听常二爷说起。她一定请客人到屋里坐,她有办法,打坑不成问题。她在前面引路,瑞宣,孙七,孩子,和两条狗,全在后面跟着。屋里很黑,很脏,很乱,很臭,但是【创建和谐家园】的诚恳与客气,把这些缺点全都补救过来。她道歉,她东一把西一把的扫除障碍物,给客人们找座位。然后,她命令身量高的男娃娃去烧柴煮水,教最大的女孩子去洗几块白薯,给客人充饥:"唉,来到我们这里,就受了罪啦!没得吃,没得喝!"她的北平话说得地道而嘹亮,比城里人的言语更纯朴悦耳。然后,她命令小一点的,不会操作,而会跑路的孩子们,分头去找家中的男人——他们有的出去拾粪,有的是在邻家闲说话儿。最后,她把两条狗踢出屋门外,使孙七心中太平了一点。

      男孩子很快的把柴燃起,屋中立刻装满了烟。孙七不住的打喷嚏。烟还未退,茶已煮热。两个大黄沙碗,盛着满满的淡黄的汤——茶是嫩枣树叶作的。而后女孩子用衣襟兜着好几大块,刚刚洗净的红皮子的白薯,不敢直接的递给客人,而在屋中打转。

      瑞宣没有闲心去想什么,可是他的泪不由的来到眼中。这是中国人,中国文化!这整个的屋子里的东西,大概一共不值几十块钱。这些孩子与大人大概随时可以饿死冻死,或被日本人杀死。可是,他们还有礼貌,还有热心肠,还肯帮别人的忙,还不垂头丧气。他们什么也没有,连件干净的衣服,与茶叶末子,都没有,可是他们又仿佛有了一切。他们有自己的生命与几千年的历史!他们好象不是活着呢,而是为什么一种他们所不了解的责任与使命挣扎着呢。剥去他们的那些破烂污浊的衣服,他们会和尧舜一样圣洁,伟大,坚强!

      五十多岁的马老人先回来了,紧跟着又回来两个年轻的男人。马老人一口答应下来,他和儿子们马上去打坑。

      瑞宣把一碗黄汤喝净。而后拿了一块生的白薯,他并不想吃,而是为使【创建和谐家园】与孩子们安心。

      老人和青年们找到一切开坑的工具,瑞宣,孙七跟着他们又到了坟地上。后边,男孩子提着大的沙壶,拿着两个沙碗,小姑娘还兜着白薯,也都跟上来。

      瑞宣,刚把开坑的地点指定了,就问马老人:"常二爷呢?"马老人楞了会儿,指了指西边。那里有一个新的坟头儿。"死——"瑞宣只说出这么一个字,他的胸口又有些发痒发辣。

      马老人叹了口气。拄着铁锹的把子,眼看着常二爷的坟头,楞了半天。

      "怎么死的?"瑞宣揉着胸口问。

      老人一边铲着土,一边回答:"好人哪!好人哪!好人可死得惨!那回,他替我的大小子去买药,不是——"

      "我晓得!"瑞宣愿教老人说得简单一些。

      "对呀,你晓得。回家以后,他躺了三天三夜,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他的这里,"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窝,"这里受了伤!我们就劝哪,劝哪,可是解不开他心里的那个扣儿,他老问我一句话:我有什么错儿?日本人会罚我跪?慢慢的,他起来了,可还不大吃东西。我们都劝他找点药吃,他说他没有病,一点病没有。你知道,他的脾气多么硬。慢慢的,他又躺下了,便血,便血!我们可是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们。一来二去,他——多么硬朗的人——成了骨头架子。到他快断气的时候,他把我们都叫了去,当着大家,他问他的儿子,大牛儿,你有骨头没有?有骨头没有?给我报仇!报仇!一直到他死,他的嘴老说,有时候有声儿,有时候没声儿,那两个字——报仇!"老人直了直腰,又看了常二爷的坟头一眼。"大牛儿比他的爸爸脾气更硬,记住报仇两个字。他一天到晚在坟前嘀咕。我们都害了怕。什么话呢,他要是真去杀一个日本人,哼,这五里以内的人家全得教日本人烧光。我们掰开揉碎的劝他,差不多要给他跪下了,他不听;他说他是有骨头的人。等到收庄稼的时候,日本人派来了人看着我们,连收了多少斤麦秆儿都记下来。然后,他们赶来了大车,把麦子,连麦秆儿,都拉了走。他们告诉我们:拉走以后,再发还我们,不必着急。我们怎能不着急呢?谁信他们的话呢?大牛儿不慌不忙的老问那些人:日本人来不来呢!日本人来不来呢?我们知道,他是等着日本人来到,好动手。人哪,祁大爷,是奇怪的东西!我们明知道,粮食教他们拉走,早晚是饿死,可是我们还怕大牛儿惹祸,倒仿佛大牛儿一老实,我们就可以活了命!"老人惨笑了一下,喝了一大碗枣叶的茶。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接着说:"大牛儿把老婆孩子送到她娘家去,然后打了点酒,把那些抢粮的人请到家中去。我们猜得出:他是不想等日本人了,先收拾几个帮日本人忙的人,解解气。他们一直喝到太阳落了山。在刚交头更的时候,我们看见了火光。火,很快的烧起来,很快的灭下去;烧得一干二净,光剩下那两棵柳树。气味很臭,我们知道那几个人必是烧在了里面。大牛儿是死在了里面呢,还是逃了出去,不知道!我们的心就揪成了一团儿,怕日本人来屠村子。可是,他们到今天,也没有来。我猜呀,大概死的那几个都是中国人,所以日本人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多么好的一家人哪,就这么完了,完了,象个梦似的完了!"

      老人说完,直起腰来,看了看两棵柳树,看了看两边的坟头儿。瑞宣的眼睛随着老人的向左右看,可是好象没看到什么;一切,一切都要变成空的,都要死去,整个的大地将要变成一张纸,连棵草都没有!一切是空的,他自己也是空的,没有作用,没有办法,只等寂寂的死去,和一切同归于尽!

      快到晌午,坑已打好,瑞宣给马老人一点钱,老人一定不肯收,直到孙七起了誓:"你要不收,我是条小狗子!"老人才收了一半。瑞宣把其余的一半,塞在提茶壶的男孩儿手中。

      瑞宣没再回到马家,虽然老人极诚恳的劝让。他到常二爷的坟前,含泪磕了三个头,口中嘟囔着:"二爷爷,等着吧,我爸爸就快来和你作伴儿了!"

      孙七灵机一动,主张改走西边的大道,因为他们好顺脚到三仙观看看。马老人送出他们老远,才转身回家。

      三仙观里已经有几位祁家的至亲陪着瑞丰,等候祁家的人到齐好入殓。瑞丰已穿上孝衣,红着眼圈跟大家闲扯,他口口声声抱怨父亲死得冤枉,委屈,——不是为父亲死在日本人手里,而是为丧事办得简陋,不大体面。他言来语去的,也表示出他并不负责,因为瑞宣既主持家务,又是洋鬼子脾气,不懂得争体面,而只懂把钱穿在肋条骨上。看见大哥和孙七进来,他嚷嚷得更厉害了些,生怕大哥听不懂他的意思。看瑞宣不理会他,他便特意又痛哭了一场,而后张罗着给亲友们买好烟好茶好酒,好象他跟钱有仇似的。

      四点半钟,天佑入了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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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世同堂62

      程长顺忙得很,不单手脚忙,心里也忙。所以,他没能到祁家来帮忙。这使他很难过,可是无可如何。

      高亦陀把长顺约到茶馆里去谈一谈。亦陀很客气,坐下就先付了茶钱。然后,真照着朋友在一块儿吃茶谈天的样子,他扯了些闲篇儿。他问马老太太近来可硬朗?他们的生活怎样,还过得去?他也问到孙七,和丁约翰。程长顺虽然颇以成人自居,可是到底年轻,心眼简单,所以一五一十的回答,并没觉出亦陀只是没话找话的闲扯。

      说来说去,亦陀提到了小崔太太。长顺回答得更加详细,而且有点兴奋,因为小崔太太的命实在是他与他的外婆给救下来的,他没法不觉得骄傲。他并且代她感谢亦陀:"每月那十块钱,实在太有用了,救了她的命!"亦陀仿佛完全因为长顺提醒,才想起那点钱来:"呕,你要不说,我还忘了呢!既说到这儿,我倒要跟你谈一谈!"他轻轻的挽起袍袖,露出雪白的衬衫袖口来。然后,他慢慢的把手伸进怀里,半天才掏出那个小本子来——长顺认识那个小本子。掏出来,他吸着气儿,一页一页的翻。翻到了一个地方,他细细的看,而后跟往上看,捏着手指算了一会儿。算完,他噗哧的一笑:"正好!正好!五百块了!""什么?"程长顺的眼睁得很大。"五百?"

      "那还有错?咱们这是公道玩艺儿!你有账没有?"亦陀还微笑着,可是眼神不那么柔和了。

      长顺摇了摇大脑袋。

      "你该记着点账!无论作什么事,请你记住,总要细心,不可马马虎虎!"

      "我知道,那不是给她的钱吗?何必记账呢?"长顺的鼻音加重了一些。

      "给——她的?"亦陀非常的惊异,眨巴了好大半天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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