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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世同堂 》-第 4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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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酒已经买来,又不便放弃。况且,能和家里的人吃一杯,使大家的脸上都发起红来,也不算完全没有意义。他勉强的含着笑,和大家坐在一处。

      祁老人向来不大能吃酒。今天,看长孙面上有了笑容,他不便固执的拒绝。喝了两口之后,他想起来小三儿,钱先生,孟石,仲石,常二爷,小崔。他老了,怕死。越怕死,他便越爱想已经过去了的人,和消息不明的人——消息不明也就是生死不明。他很想控制自己不多发牢骚,免得招儿孙们讨厌他。但是,酒劲儿催着他说话;而老人的话多数是泪的结晶。

      瑞宣已不想狂饮,而只陪一陪祖父。祖父的牢骚并没招起他的厌烦,因为祖父说的是真话;日本人在这二年多已经把多少多少北平人弄得家破人亡。

      老二见了酒,忘了性命。他既要在祖父与哥哥面前逞能,又要乘机会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委屈。他一口一杯,而后把花生米嚼得很响。"酒很不坏,大哥!"他的小瘦干脸上发了光,倒好象他不是夸赞哥哥会买酒,而是表明自己的舌头高明。不久,他的白眼珠横上了几条鲜红的血丝,他开始念叨菊子,而且声明他须赶快再娶一房。"好家伙,老打光棍儿可受不了!"他毫不害羞的说。

      祁老人赞同老二的意见。小三儿既然消息不明,老大又只有一儿一女,老二理应续娶,好多生几个胖娃娃,扩大了四世同堂的声势。老人深恨胖菊子的给祁家丢人,同时,在无可如何之中去找安慰,他觉得菊子走了也好——她也许因为品行不端而永远不会生孩子的。老人只要想到四世同堂,便忘了考虑别的。他忘了老二的没出息,忘了日本人占据着北平,忘了家中经济的困难,而好象墙阴里的一根小草似的,不管环境如何,也要努力吐个穗儿,结几个子粒。在这种时候,他看老二不是个没出息的人,而是个劳苦功高的,会生娃娃的好小子。在这一意义之下,瑞丰在老人眼中差不多是神圣的。

      "唉!唉!"老人点头咂嘴的说;"应该的!应该的!可是,这一次,你可别自己去瞎碰了!听我的,我有眼睛,我去给你找!找个会操持家务的,会生儿养女的,好姑娘;象你大嫂那么好的好姑娘!"

      瑞宣不由的为那个好姑娘痛心,可是没开口说什么。

      老二不十分同意祖父的意见,可是又明知道自己现在赤手空拳,没有恋爱的资本,只好点头答应。他现实,知道白得个女人总比打光棍儿强。再说,即使他不喜爱那个女人,至少他还会爱她所生的胖娃娃,假若她肯生娃娃的话。还有,即使她不大可爱,等到他自己又有了差事,发了财的时节,再弄个小太太也还不算难事。他答应了服从祖父,而且觉得自己非常的聪明,他是把古今中外所有的道理与方便都能一手抓住,而随机应变对付一切的天才。

      喝完了酒,瑞宣反倒觉得非常的空虚,无聊。在灯下,他也要学一学祖父与老二的方法,抓住现实,而忘了远处的理想与苦痛。他勉强的和两个孩子说笑,告诉他们长沙打了胜仗。

      小孩们很愿意听日本人吃了败仗。兴奋打开了小顺儿的想象:

      "爸!你,二叔,小顺儿,都去打日本人好不好?我不怕,我会打仗!"

      瑞宣又楞起来。

      www.xiaoshuotxt。com

      四世同堂57

      瑞宣的欢喜几乎是刚刚来到便又消失了。为抵抗汪精卫,北平的汉奸们死不要脸的向日本军阀献媚,好巩固自己的地位。日本人呢,因为在长沙吃了败仗,也特别愿意牢牢的占据住华北。北平人又遭了殃。"强化治安","【创建和谐家园】剿匪",等等口号都被提了出来。西山的炮声又时常的把城内震得连玻璃窗都哗啦哗啦的响。城内,每条胡同都设了正副里长,协助着军警维持治安。全北平的人都须重新去领居住证。在城门,市场,大街上,和家里,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遭到检查,忘带居住证的便被送到狱里去。中学,大学,一律施行大检举,几乎每个学校都有许多教员与学生被捕。被捕去的青年,有被指为【创建和谐家园】的,有被指为【创建和谐家园】的,都随便的杀掉,或判长期的拘禁。有些青年,竟自被指为汪精卫派来的,也受到苦刑或杀戮。同时,新民会成了政治训练班,给那些功课坏,心里胡涂,而想升官发财的青年辟开一条捷径。他们去受训,而后被派在各机关去作事。假若他们得到日本人的喜爱,他们可以被派到伪满,朝鲜,或日本去留学。在学校里,日本教官的势力扩大,他们不单管着学生,也管着校长与教员。学生的课本一律改换。学生的体育一律改为柔软操。学生课外的读物只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小说与剧本。

      新民会成立了剧团,专上演日本人选好的剧本。电影园不准再演西洋片子,日本的和国产的《火烧红莲寺》之类的影片都天天"献映"。

      旧剧特别的发达,日本人和大汉奸们都愿玩弄女伶,所以隔不了三天就捧出个新的角色来。市民与学生们因为无聊,也争着去看戏,有的希望看到些忠义的故事,涤除自己一点郁闷,有的却为去看淫戏与海派戏的机关布景。淫戏,象《杀子报》,《纺棉花》,《打樱桃》等等都开了禁。机关布景也成为号召观众的法宝。战争毁灭了艺术。

      从思想,从行动,从社会教育与学校教育,从暴刑与杀戮,日本没打下长沙,而把北平人收拾得象避猫鼠。北平象死一般的安静,在这死尸的上面却插了一些五光十色的纸花,看起来也颇鲜艳。

      瑞宣不去看戏,也停止了看电影,但是他还看得见报纸上戏剧与电影的广告。那些广告使他难过。他没法拦阻人们去娱乐,但是他也想象得到那去娱乐的人们得到的是什么。精神上受到麻醉的,他知道,是会对着死亡还吃吃的笑的。

      他是喜欢逛书摊的。现在,连书摊他也不敢去看了。老书对他毫无用处。不单没有用处,他以为自己许多的观念与行动还全都多少受了老书的恶影响,使他遇到事不敢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而老那么因循徘徊,象老书那样的字不十分黑,纸不完全白。可是,对于新书,他又不敢翻动。新书不是色情的小说剧本,便是日本人的宣传品。他不能甘心接受那些毒物。他极盼望能得到一些英文书,可是读英文便是罪状;他已经因为认识英文而下过狱。对于他,精神的食粮已经断绝。他可以下决心不接受日本人的宣传品,却没法子使自己不因缺乏精神食粮而仍感到充实。他是喜爱读书的人。读书,对于他,并不简单的只是消遣,而是一种心灵的运动与培养。他永远不抱着书是书,他是他的态度去接近书籍,而是想把书籍变成一种汁液,吸收到他身上去,荣养自己。他不求显达,不求富贵,书并不是他的干禄的工具。他是为读书而读书。读了书,他才会更明白,更开扩,更多一些精神上的生活。他极怕因为没有书读,而使自己"贫血"。他看见过许多三十多岁,精明有为的人,因为放弃了书本,而慢慢的变得庸俗不堪。然后,他们的年龄加增,而只长多了肉,肚皮支起多高,脖子后边起了肉枕。他们也许万事亨通的作了官,发了财,但是变成了行尸走肉。瑞宣自己也正在三十多岁。这是生命过程中最紧要的关头。假若他和书籍绝了缘,即使他不会走入官场,或去作买办,他或者也免不了变成个抱孩子,骂老婆,喝两盅酒就琐碎唠叨的人。他怕他会变成老二。

      可是,日本人所需要的中国人正是行尸走肉。

      瑞宣已经听到许多消息——日本人在强化治安,控制思想,"专卖"图书,派任里长等设施的后面,还有个更毒狠的阴谋:他们要把北方人从各方面管治得伏伏帖帖,而后从口中夺去食粮,身上剥去衣服,以饥寒活活挣死大家。北平在不久就要计口授粮,就要按月献铜献铁,以至于献泡过的茶叶。

      瑞宣打了哆嗦。精神食粮已经断绝,肉体的食粮,哼,也会照样的断绝。以后的生活,将是只顾一日三餐,对付着活下去。他将变成行尸走肉,而且是面黄肌瘦的行尸走肉!

      他所盼望的假若常常的落空,他所忧虑的可是十之【创建和谐家园】能成为事实。小羊圈自成为一里,已派出正副里长。

      小羊圈的人们还不知道里长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以为里长必是全胡同的领袖,协同着巡警办些有关公益的事。所以,众望所归,他们都以李四爷为最合适的人。他们都向白巡长推荐他。

      李四爷自己可并不热心担任里长的职务。由他的二年多的所见所闻,他已深知日本人是什么东西。他不愿给日本人办事。

      可是,还没等李四爷表示出谦让,冠晓荷已经告诉了白巡长,里长必须由他充任。他已等了二年多,还没等上一官半职,现在他不能再把作里长的机会放过去。虽然里长不是官,但是有个"长"字在头上,多少也过点瘾。况且,事在人为,谁准知道作里长就没有任何油水呢?

      这本是一桩小事,只须他和白巡长说一声就够了。可是,冠晓荷又去托了一号的日本人,替他关照一下。惯于行贿托情,不多说几句好话,他心里不会舒服。

      白巡长讨厌冠晓荷,但是没法子不买这点帐。他只好请李四爷受点屈,作副里长。李老人根本无意和冠晓荷竞争,所以连副里长也不愿就。可是白巡长与邻居们的"劝进",使他无可如何。白巡长说得好:"四大爷,你非帮这个忙不可!谁都知道姓冠的是吃里爬外的混球儿,要是再没你这个公正人在旁边看一眼,他不定干出什么事来呢!得啦,看在我,和一群老邻居的面上,你老人家多受点累吧!"

      好人禁不住几句好话,老人的脸皮薄,不好意思严词拒绝:"好吧,干干瞧吧!冠晓荷要是胡来,我再不干就是了。""有你我夹着他,他也不敢太离格儿了!"白巡长明知冠晓荷不好惹,而不得不这么说。

      老人答应了以后,可并不热心去看冠晓荷。在平日,老人为了职业的关系,不能不听晓荷的支使。现在,他以为正副里长根本没有多大分别,他不能先找晓荷去递手本。

      冠晓荷可是急于摆起里长的架子来。他首先去印了一盒名片,除了一大串"前任"的官衔之外,也印上了北平小羊圈里正里长。印好了名片,他切盼副里长来朝见他,以便发号施令。李老人可是始终没露面。他赶快的去作了一面楠木本色的牌子,上刻"里长办公处",涂上深蓝的油漆,挂在了门外。他以为李四爷一看见这面牌子必会赶紧来叩门拜见的。李老人还是没有来。他找了白巡长去。

      白巡长准知道,只要冠晓荷作了里长,就会凭空给他多添许多麻烦。可是,他还须摆出笑容来欢迎新里长;新里长的背后有日本人啊。

      "我来告诉你,李四那个老头子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不来见我呢?我是正里长,难道我还得先去拜访他不成吗?那成何体统呢!"

      白巡长沉着了气,话软而气儿硬的说:"真的,他怎么不去见里长呢?不过,既是老邻居,他又有了年纪,你去看看他大概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

      "我先去看他?"晓荷惊异的问。"那成什么话呢?告诉你,就是正里长,只能坐在家里出主意,办公;跑腿走路是副里长的事。我去找他,新新!"

      "好在现在也还无事可办。"白巡长又冷冷的给了他一句。

      晓荷无可奈何的走了出来。他向来看不起白巡长,可是今天白巡长的话相当的硬,所以他不便发威。只要白巡长敢说硬话,他以为,背后就必有靠山。他永远不干硬碰硬的事。

      白巡长可是没有说对,里长并非无公可办。冠晓荷刚刚走,巡长便接到电话,教里长马上切实办理,每家每月须献二斤铁。听完电话,白巡长半天都没说上话来。别的他不知道,他可是准知道铜铁是为造枪炮用的。日本人拿去北平人的铁,还不是去造成枪炮再多杀中国人?假若他还算个中国人,他就不能去执行这个命令。

      可是,他是亡了国的中国人。挣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不敢违抗命令,他挣的是日本人的钱。

      象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他的脊背似的,他一步懒似一步的,走来找李四爷。

      "噢!敢情里长是干这些招骂的事情啊?"老人说:"我不能干!"

      "那可怎办呢?四大爷!"白巡长的脑门上出了汗。"你老人家要是不出头,邻居们准保不往外交铁,咱们交不上铁,我得丢了差事,邻居们都得下狱,这是玩的吗?""教冠晓荷去呀!"老人绝没有为难白巡长的意思,可是事出无奈的给了朋友一个难题。

      "无论怎样,无论怎样,"白巡长的能说惯道的嘴已有点不利落了,"你老人家也得帮这个忙!我明知道这是混账事,可是,可是……"

      看白巡长真着了急,老人又不好意思了,连连的说:"要命!要命!"然后,他叹了口气:"走!找冠晓荷去!"

      到了冠家,李老人决定不便分外的客气。一见冠晓荷要摆架子,他就交代明白:"冠先生,今天我可是为大家的事来找你,咱们谁也别摆架子!平日,你出钱,我伺候你,没别的话可说。今天,咱们都是替大家办事,你不高贵,我也不低搭①。是这样呢,我愿意帮忙;不这样,我也有个小脾气,不管这些闲事!"

      交代完了,老人坐在了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又不肯靠住后背,所以晃晃悠悠的反觉得不舒服。

      白巡长怕把事弄僵,赶快的说:"当然!当然!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大家一定和和气气的办好了这件事。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谁还能小瞧谁?冠先生根本也不是那种人!"

      晓荷见李四爷来势不善,又听见巡长的卖面子的话,连连的眨巴眼皮。然后,他不卑不亢的说:"白巡长,李四爷,我并没意思作这个破里长。不过呢,胡同里住着日本朋友,我怕别人办事为难,所以我才肯出头露面。再说呢,我这儿茶水方便,桌儿凳儿的也还看得过去,将来哪怕是日本官长来看看咱们这一里,咱们的办公外总不算太寒伧。我纯粹是为了全胡同的邻居,丝毫没有别的意思!李四爷你的顾虑很对,很对!在社会上作事,理应打开鼻子说亮话。我自己也还要交代几句呢:我呢,不怕二位多心,识几个字,有点脑子,愿意给大家拿个主意什么的。至于跑跑腿呀,上趟街呀,恐怕还得多劳李四爷的驾。咱们各抱一角,用其所长,准保万事亨通!二位想是也不是?"

      白巡长不等老人开口,把话接了过去:"好的很!总而言之,能者多劳,你两位多操神受累就是了!冠先生,我刚接到上边的命令,请两位赶紧办,每家每月要献二斤铁。""铁?"晓荷好象没听清楚。

      "铁!"白巡长只重说了这一个字。

      "干什么呢?"晓荷眨巴着眼问。

      "造枪炮用!"李四爷简截的回答。

      晓荷知道自己露了丑,赶紧加快的眨眼。他的确没有想起铁是造枪炮用的,因为他永远不关心那些问题。听到李老人的和铁一样硬的回答,他本想说:造枪炮就造吧,反正打不死我就没关系。可是,他又觉得难以出口,他只好给日本人减轻点罪过,以答知己:"也不一定造枪炮,不一定!作铲子,锅,水壶,不也得用铁么?"

      白巡长很怕李老人又顶上来,赶快的说:"管它造什么呢,反正咱们得交差!"

      "就是!就是!"晓荷连连点头,觉得白巡长深识大体。"那么,四爷你就跑一趟吧,告诉大家先交二斤,下月再交二斤。"

      李四爷瞪了晓荷一眼,气得没说出话来。

      "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白巡长笑得怪不好看的说:"第一,咱们不能冒而咕咚去跟大家要铁。你们二位大概得挨家去说一声,教大家伙儿都有个准备,也顺手儿教他们知道咱们办事是出于不得已,并非瞪着眼帮助日本人。""这话对!对的很!咱们大家是好邻居,日本人也是大家的好朋友!"晓荷嚼言咂字的说。

      李四爷晃摇了一下。

      "四爷,把脊梁靠住,舒服一点!"晓荷很体贴的说。"第二,铁的成色不一样,咱们要不要个一定的标准呢?"白巡长问。

      "当然要个标准!马口铁恐怕就……"

      "造不了枪炮!"李四爷给晓荷补足了那句话。"是,马口铁不算!"白巡长心中万分难过,而不得不说下去。他当惯了差,他知道怎样压制自己的感情。他须把歹事当作好事作,还要作得周到细腻,好维持住自己的饭碗。"生铁熟铁分不分呢?"

      晓荷半闭上了眼,用心的思索。他觉得自己很有脑子,虽然他的脑子只是一块软白的豆腐。他不分是非,不辨黑白,而只人模狗样的作出一些姿态来。想了半天,他想出句巧妙的话来:"你看分不分呢?白巡长!"

      "不分了吧?四大爷!"白巡长问李老人。

      老人只"哼"了一声。

      "我看也不必分得太清楚了!"晓荷随着别人想出来主意。"事情总是笼统一点好!还有什么呢?"

      "还有!若是有的人交不出铁来,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折合现钱呢?"

      素来最慈祥和蔼的李老人忽然变成又倔又硬:"这件事我办不了!要铁已经不象话,还折钱?金钱一过手,无弊也是有弊。我活了七十岁了,不能教老街旧邻在背后用手指头戳打我!折钱?谁给定价儿?要多了,大家纷纷议论;要少了,我赔垫不起!干脆,你们二位商议,我不陪了!"老人说完就立了起来。

      白巡长不能放走李四爷,一劲儿的央告:"四大爷!四大爷!没有你,简直什么也办不通!你说一句,大家必点头,别人说破了嘴也没有用!"

      晓荷也帮着拦阻李老人。听到了钱,他那块象豆腐的脑子马上转动起来。这是个不可放过的机会。是的,定价要高,一转手,就是一笔收入。他不能放走李四爷,教李四爷去收钱,而后由他自己去交差;骂归老人,钱入他自己的口袋。他急忙拦住李四爷。看老人又落了座,他聚精会神的说:"大概谁家也不见得就有二斤铁,折钱,我看是必要的,必要的!这么办,我自己先献二斤铁,再献二斤铁的钱,给大家作个榜样,还不好吗?"

      "算多少钱一斤呢?"白巡长问。

      "就算两块钱一斤吧。"

      "可是,大家要都按两块钱一斤折献现钱,咱们到哪儿去买那么多的铁呢?况且,咱们一收钱,它准保涨价,说不定马上就涨到三块,谁负责赔垫上亏空呢?"白巡长说完,直不住的搓手。

      "那就干脆要三元一斤!"晓荷心中热了一下。"三块一斤?"李四爷没有好气儿的说:"就是两块一斤,有多少人交得起呢?想想看,就按两块钱一斤说,凭空每家每月就得拿出四块钱来,且先不用说三块一斤了。一个拉车的一月能拉多少钱呢?白巡长,你知道,一个巡警一月挣几张票子呢?一要就是四块,六块,不是要大家的命吗?"

      白巡长皱上了眉。他知道,他已经是巡长,每月才拿四十块伪钞,献四元便去了十分之一!

      冠晓荷可没感到问题的严重,所以觉得李四爷是故意捣乱。"照你这么说,又该怎办呢?"他冷冷的问。"怎么办?"李四爷冷笑了一下。"大家全联合起来,告诉日本人,铁没有,钱没有,要命有命!"

      冠晓荷吓得跳了起来。"四爷!四爷!"他央告着:"别在我这儿说这些话,成不成?你是不是想造反?"白巡长也有点发慌。"四大爷!你的话说得不错,可是那作不到啊!你老人家比我的年纪大,总该知道咱们北平人永远不会造反!还是心平气和的想办法吧!"

      李四爷的确晓得北平人不会造反,可是也真不甘心去向大家要铁。他慢慢的立起来:"我没办法,我看我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白巡长还是不肯放老人走,可是老人极坚决:"甭拦我了,巡长!我愿意干的事,用不着人家说劝;我不愿干的事,说劝也没有用!"老人慢慢的走出去。

      晓荷没有再拦阻李四爷,因为第一他不愿有个嚷造反的人坐在他的屋中,第二他以为老头子不爱管事,也许他更能得手一些,顺便的弄两个零钱花花。

      白巡长可是真着了急。急,可是并没使他心乱。他也赶紧告辞,不愿多和晓荷谈论。他准备着晚半天再去找李四爷;非到李四爷点了头,他决不教冠晓荷出头露面。新民会在遍街上贴标语:"有钱出钱,没钱出铁!"这很巧妙:他们不提献铁,而说献金;没有钱,才以铁代。这样,他们便无须解释要铁去干什么了。

      同时,钱默吟先生的小【创建和谐家园】也在晚间进到大家的街门里:"反抗献铁!敌人用我们的铁,造更多的枪炮,好再多杀我们自己的人!"

      白巡长看到了这两种宣传。他本想在晚间再找李四爷去,可是决定了明天再说。他须等等看,看那反抗献钱的宣传有什么效果。为他自己的饭碗打算,他切盼这宣传得不到任何反应,好平平安安的交了差。但是,他的心中到底还有一点热气,所以他也盼望那宣传发生些效果,教北平因反抗献铁而大乱起来。是的,地方一乱,他首先要受到影响,说不定马上就砸了饭锅;可是,谁管得了那么多呢;北平人若真敢变乱起来,也许大家都能抬一抬头。

      他又等了一整天,没有,没有人敢反抗。他只把上边的电话等了来:"催里长们快办哪!上边要的紧!"听完,他叹息着对自己说:北平人就是北平人!

      他强打精神,又去找冠里长。

      大赤包在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她一眼便看见了门口的楠木色的牌子,顺手儿摘下来,摔在地上。

      "晓荷!"她进到屋中,顾不得摘去带有野鸡毛的帽子,就大声的喊:"晓荷!"

      晓荷正在南屋里,听到喊叫,心里马上跳得很快,不知道所长又发了什么脾气。整了一下衣襟,把笑容合适的摆在脸上,他轻快的跑过来。"喝,回来啦?家里都好?""我问你,门口的牌子是怎回事?"

      "那,"晓荷噗哧的一笑,"我当了里长啊!""嗯!你就那么【创建和谐家园】,连个里长都稀罕的了不得?去,到门口把牌子拣来,劈了烧火!好吗,我是所长,你倒弄个里长来丢我的人,你昏了心啦吧?没事儿,弄一群臭巡警,和不三不四的人到这儿来乱吵嚷,我受得了受不了?你作事就不想一想啊?你的脑子难道是一团儿棉花?五十岁的人啦,白活!"大赤包把帽子摘下来,看着野鸡毛轻轻的颤动。"报告所长,"晓荷沉住了气,不卑不亢的说:"里长实在不怎么体面,我也晓得。不过,其中也许有点来头,所以我……"

      "什么来头?"大赤包的语调降低了一些。

      "譬如说,大家要献铁,而家中没有现成的铁,将如之何呢?"晓荷故意的等了一会儿,看太太怎样回答。大赤包没有回答,他讲了下去:"那就只好折合现钱吧。那么,实价比如说是两块钱一斤,我硬作价三块。好,让我数数看,咱们这一里至少有二十多户,每月每户多拿两块,一月就是五十来块,一个小学教员,一星期要上三十个钟头的课,也不过才挣五十块呀!再说,今天要献铁,明天焉知不献铜,锡,铅呢?有一献,我来它五十块,有五献,我就弄二百五十块。一个中学教员不是每月才挣一百二十块吗?想想看!况且,""别说啦!别说啦!"大赤包截住了丈夫的话,她的脸上可有了笑容。"你简直是块活宝!"

      晓荷非常的得意,因为被太太称为活宝是好不容易的。他可是没有把得意形诸于色。他要沉着稳健,表示出活宝是和圣贤豪杰一样有涵养的。他慢慢的走了出去。

      "干吗去?"

      "我,把那块牌子再挂上!"

      晓荷刚刚把牌子挂好,白巡长来到。

      有大赤包在屋里,白巡长有点坐立不安了。当了多年的警察,他自信能对付一切的人——可只算男人,他老有些怕女人,特别是泼辣的女人。他是北平人,他知道尊敬妇女。因此,他会把一个男醉鬼连说带吓唬的放在床上去睡觉,也会把一个疯汉不费什么事的送回家去,可是,遇上一个张口就骂,伸手就打的女人,他就感到了困难;他既不好意思耍硬的,又不好意思耍嘴皮子,他只好甘拜下风。

      他晓得大赤包不好惹,而大赤包又是个妇人。一看见她,他就有点手足无措。三言两语的,他把来意说明。果然,大赤包马上把话接了过去:"这点事没什么难办呀!跟大家去要,有敢不交的带了走,下监!干脆嘹亮!"

      白巡长十分不喜欢听这种话,可是没敢反驳;好男不跟女斗,他的威风不便对个妇人拿出来。他提起李四爷。大赤包又发了话:

      "叫他来!跑腿是他的事!他敢不来,我会把他们老两口子都交给日本人!白巡长,我告诉你,办事不能太心慈面善了。反正咱们办的事,后面都有日本人兜着,还怕什么呢!"大赤包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气派极大的叫:"来呀!"男仆恭敬的走进来。

      "去叫李四爷!告诉他,今天他不来,明天我请他下狱!听明白没有?去!"

      李四爷一辈子没有低过头,今天却低着头走进了冠家。钱先生,祁瑞宣,他知道,都入过狱。小崔被砍了头。他晓得日本人厉害,也晓得大赤包确是善于狐假虎威,欺压良善。他在社会上已经混了几十年,他知道好汉不要吃眼前亏。他的刚强,正直,急公好义,到今天,已经都没了用。他须低头去见一个臭妇人,好留着老命死在家里,而不在狱里挺了尸。他愤怒,但是无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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