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四世同堂 》-第 36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富善先生吓了一跳。他正在想,中国人都在变化,可是万没想到中国人会变成妖精。他有点手足失措。瑞宣给他们介绍:"富善先生。冠先生,冠太太,日本人的至友和亲信!"

      大赤包听出瑞宣的讽刺,而处之泰然。她尖声的咯咯的笑了。"哪里哟!日本人还大得过去英国人?老先生,不要听瑞宣乱说!"

      晓荷根本没听出来讽刺,而只一心一意的要和富善先生握手。他以为握手是世界上最文明的,最进步的礼节,而与一位西洋人握手差不多便等于留了十秒钟或半分钟的洋。

      可是,富善先生不高兴握手,而把手拱起来。晓荷赶紧也拱手:"老先生,了不得的,会拱手的!"他拿出对日本人讲话的腔调来,他以为把中国话说得半通不通的就差不多是说洋话了。

      他们夫妇把给祁瑞宣压惊这回事,完全忘掉,而把眼,话,注意,都放在富善先生身上。大赤包的话象暴雨似的往富善先生身上浇。富善先生每回答一句就立刻得到晓荷的称赞——"看!老先生还会说岂敢!""看,老先生还知道炸酱面!好的很!"

      富善先生开始后悔自己的东方化。假若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那就好办了,他会板起面孔给妖精一个冷肩膀吃。可是,他是中国化的英国人,学会了过度的客气与努力的敷衍。他不愿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大赤包和冠晓荷可就得了意,象淘气无知的孩子似的,得到个好脸色便加倍的讨厌了。

      最后,晓荷又拱起手来:"老先生,英国府方面还用人不用!我倒愿意,是,愿意……你晓得?哈哈!拜托,拜托!"

      以一个英国人说,富善先生不应当扯谎,以一个中国人说,他又不该当面使人难堪。他为了难。他决定牺牲了饺子,而赶快逃走。他立起来,结结巴巴的说:"瑞宣,我刚刚想,啊,想起来,我还有点,有点事!改天,改天再来,一定,再来……"

      还没等瑞宣说出话来,冠家夫妇急忙上前挡住老先生。大赤包十二分诚恳的说:"老先生,我们不能放你走,不管你有什么事!我们已经预备了一点酒菜,你一定要赏我们个面子!""是的,老先生,你要是不赏脸,我的太太必定哭一大场!"晓荷在一旁帮腔。

      富善先生没了办法——一个英国人没办法是"真的"没有了办法。

      "冠先生,"瑞宣没着急,也没生气,很和平而坚决的说:"富善先生不会去!我们就要吃饭,也不留你们二位!"富善先生咽了一口气。

      "好啦!好啦!"大赤包感叹着说。"咱们巴结不上,就别再在这儿讨厌啦!这么办,老先生,我不勉强你上我们那儿去,我给你送过来酒和菜好啦!一面生,两面熟,以后咱们就可以成为朋友了,是不是?"

      "我的事,请你老人家还多分心!"晓荷高高的拱手。"好啦!瑞宣!再见!我喜欢你这么干脆嘹亮,西洋派儿!"大赤包说完,一转眼珠,作为向大家告辞。晓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身拱手。

      瑞宣只在屋门内向他们微微一点头。

      等他们走出去,富善先生伸了好几下脖子才说出话来:"这,这也是中国人?"

      "不幸得很!"瑞宣笑了笑。"我们应当杀日本人,也该消灭这种中国人!日本人是狼,这些人是狐狸!"

      www。xiaoshuotxt。com

      四世同堂49

      忽然的山崩地裂,把小崔太太活埋在黑暗中。小崔没给过她任何的享受,但是他使她没至于饿死,而且的确相当的爱她。不管小崔怎样好,怎样歹吧,他是她的丈夫,教她即使在挨着饿的时候也还有盼望,有依靠。可是,小崔被砍了头。即使说小崔不是有出息的人吧,他可也没犯过任何的罪,他不偷不摸,不劫不抢。只有在发酒疯的时候,他才敢骂人打老婆,而撒酒疯并没有杀头的罪过。况且,就是在喝醉胡闹的时节,他还是爱听几句好话,只要有人给他几句好听的,他便乖乖的去睡觉啊。

      她连怎么哭都不会了。她傻了。她忽然的走到绝境,而一点不知道为了什么。冤屈,愤怒,伤心,使她背过气去。马老太太,长顺,孙七和李四妈把她救活。醒过来,她只会直着眼长嚎,嚎了一阵,她的嗓子就哑了。

      她楞着。楞了好久,她忽然的立起来,往外跑。她的时常被饥饿困迫的瘦身子忽然来了一股邪力气,几乎把李四妈撞倒。

      "孙七,拦住她!"四大妈喊。

      孙七和长顺费尽了力量,把她扯了回来。她的散开的头发一部分被泪粘在脸上,破鞋只剩了一只,咬着牙,哑着嗓子,她说:"放开我!放开!我找日本人去,一头跟他们碰死!"

      孙七的近视眼早已哭红,这时候已不再流泪,而只和长顺用力揪着她的两臂。孙七动了真情。平日,他爱和小崔拌嘴瞎吵,可是在心里他的确喜爱小崔,小崔是他的朋友。

      长顺的鼻子一劲儿抽纵,大的泪珠一串串的往下流。他不十分敬重小崔,但是小崔的屈死与小崔太太的可怜,使他再也阻截不住自己的泪。

      李四大妈,已经哭了好几场,又重新哭起来。小崔不止是她的邻居,而也好象是她自己的儿子。在平日,小崔对她并没有孝敬过一个桃子,两个枣儿,而她永远帮助他,就是有时候她骂他,也是出于真心的爱他。她的扩大的母性之爱,对她所爱的人不索要任何酬报。她只有一个心眼,在那个心眼里她愿意看年轻的人都蹦蹦跳跳的真象个年轻的人。她万想不到一个象欢龙似的孩子会忽然死去,而把年轻轻的女人剩下作寡妇。她不晓得,也就不关心,国事;她只知道人,特别是年轻的人,应当平平安安的活着。死的本身就该诅咒,何况死的是小崔,而小崔又是被砍了头的呀!她重新哭起来。

      马老太太自己就是年轻守了寡的。看到小崔太太,她想当年的自己。真的,她不象李四妈那么热烈,平日对小崔夫妇不过当作偶然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邻居,说不上友谊与亲爱。可是,寡妇与寡妇,即使是偶然的相遇,也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同情。她不肯大声的哭,而老泪不住的往外流。

      不过,比较的,马老太太到底比别人都更清醒,冷静一些。她的嘴还能说话:"想法子办事呀,光哭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啦!"她说出实话——人已经死啦!人死是哭不活的,她知道。她的丈夫就是年轻轻的离开了她的。她知道一个寡妇应当怎样用狠心代替爱心。她若不狠心的接受命运,她早已就入了墓。

      她的劝告没有任何的效果。小崔太太仿佛是发了疯,两眼直勾勾的向前看着,好象看着没有头的小崔。她依旧挣扎,要夺出臂来:"他死得屈!屈!屈!放开我!"她哑着嗓子喊,嘴唇咬出血来。

      "别放开她,长顺!"马老太太着急的说。"不能再惹乱子!

      连祁大爷,那么老实的人,不是也教他们抓了去吗!"这一提醒,使大家——除了小崔太太——都冷静了些。李四妈止住了哭声。孙七也不敢再高声的叫骂。长顺虽然因闯入英国府而觉得自己有点英雄气概,可是也知道他没法子去救活小崔,而且看出大家的人头都不保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去。

      大家都不哭不喊的,呆呆的看着小崔太太,谁也想不出办法来。小崔太太还是挣扎一会儿,歇一会儿,而后再挣扎。她越挣扎,大家的心越乱。日本人虽只杀了小崔,而把无形的刀刺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上。最后,小崔太太已经筋疲力尽,一翻白眼,又闭过气去。大家又忙成了一团。

      李四爷走进来。

      "哎哟!"四大妈用手拍着腿,说:"你个老东西哟,上哪儿去喽,不早点来!她都死过两回去喽!"

      孙七,马老太太,和长顺,马上觉得有了主心骨——李四爷来到,什么事就都好办了。

      小崔太太又睁开了眼。她已没有立起来的力量。坐在地上,看到李四爷,她双手捧着脸哭起来。

      "你看着她!"李四爷命令着四大妈。老人的眼里没有一点泪,他好象下了决心不替别人难过而只给他们办事。他的善心不允许他哭,而哭只是没有办法的表示。"马老太太,孙七,长顺,都上这儿来!"他把他们领到了马老太太的屋中。"都坐下!"四爷看大家都坐下,自己才落座。"大家先别乱吵吵,得想主意办事!头一件,好歹的,咱们得给她弄一件孝衣。第二件,怎么去收尸,怎么抬埋——这都得用钱!钱由哪儿来呢?"

      孙七揉了揉眼。马老太太和长顺彼此对看着,不出一声。李四爷,补充上:"收尸,抬埋,我一个人就能办,可是得有钱!我自己没钱,也没地方去弄钱!"

      孙七没钱,马老太太没钱,长顺没钱。大家只好呆呆的发楞。

      "我不想活下去了!"孙七哭丧着脸说,"日本人平白无故的杀了人,咱们只会在这儿商量怎么去收尸!真体面!收尸又没有钱,咱们这群人才算有出息!【创建和谐家园】的!活着,活着干吗呢?"

      "你不能那么说!"长顺抗辩。

      "长顺!"马老太太阻止住外孙的发言。

      李四爷不愿和孙七辩论什么。他的不久就会停止跳动的心里没有伤感与不必要的闲话,他只求就事论事,把事情办妥。他问大家:"给她募化怎样呢?"

      "哼!全胡同里就属冠家阔,我可是不能去手背朝下跟他们化缘,就是我的亲爹死了,没有棺材,我也不能求冠家去!什么话呢,我不能上窑子里化缘去!"

      "我上冠家去!"长顺自告奋勇。

      马老太太不愿教长顺到冠家去,可是又不便拦阻,她知道小崔的尸首不应当老扔在地上,说不定会被野狗咬烂。"不要想有钱的人就肯出钱!"李四爷冷静的说。"这么办好不好?孙七,你到街上的铺户里伸伸手,不勉强,能得几个是几个。我和长顺在咱们的胡同里走一圈儿。然后,长顺去找一趟祁瑞丰,小崔不是给他拉包月吗?他大概不至于不肯出几个钱。我呢,去找找祁天佑,看能不能要块粗白布来,好给小崔太太做件孝袍子。马老太太,我要来布,你分心给缝一缝。"

      "那好办,我的眼睛还看得见!"马老太太很愿意帮这点忙。

      孙七不大高兴去化缘。他真愿帮忙,假若他自己有钱,他会毫不吝啬的都拿出来;去化缘,他有点头疼。但是,他没敢拒绝;揉着眼,他走出去。

      "咱们也走吧,"李四爷向长顺说。"马老太太,帮着四妈看着她,"他向小崔屋里指了指,"别教她跑出去!"出了门,四爷告诉长顺:"你从三号起,一号用不着去。我从胡同那一头儿起,两头儿一包,快当点儿!不准动气,人家给多少是多少,不要争竞。人家不给,也别抱怨。"说完,一老一少分了手。

      长顺还没叫门,高亦陀就从院里出来了。好象偶然相遇似的,亦陀说:"哟!你来干什么?"

      长顺装出成年人的样子,沉着气,很客气的说:"小崔不是死了吗,家中很窘,我来跟老邻居们告个帮!"他的呜囔的声音虽然不能完全去掉,可是言语的恰当与态度的和蔼使他自己感到满意。他觉得自从到过英国府,他忽然的长了好几岁。他已不是孩子了,他以为自己满有结婚的资格;假若真结了婚,他至少会和丁约翰一样体面的。

      高亦陀郑重其事的听着,脸上逐渐增多严肃与同情。听完,他居然用手帕擦擦眼,拭去一两点想象的泪。然后,他慢慢的从衣袋里摸出十块钱来。拿着钱,他低声的,恳切的说:"冠家不喜欢小崔,你不用去碰钉子。我这儿有点特别费,你拿去好啦。这笔特别费是专为救济贫苦人用的,一次十块,可以领五六次。这,你可别对旁人说,因为款子不多,一说出去,大家都来要,我可就不好办了。我准知道小崔太太苦得很,所以愿意给她一份儿。你不用告诉她这笔钱是怎样来的,以后你就替她来领好啦;这笔款都是慈善家捐给的,人家不愿露出姓名来。你拿去吧!"他把钱票递给了长顺。

      长顺的脸红起来。他兴奋。头一个他便碰到了财神爷!"噢,还有点小手续!"亦陀仿佛忽然的想起来。"人家托我办事,我总得有个交代!"他掏出一个小本,和一支钢笔来。"你来签个字吧!一点手续,没多大关系!"

      长顺看了看小本,上面只有些姓名,钱数,和签字。他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为急于再到别家去,他用钢笔签上字。字写得不很端正,他想改一改。

      "行啦!根本没多大关系!小手续!"亦陀微笑着把小本子与笔收回去。"好啦,替我告诉小崔太太,别太伤心!朋友们都愿帮她的忙!"说完,他向胡同外走了去。长顺很高兴的向五号走。在门外立了会儿,他改了主意。他手中既已有了十块钱,而祁家又遭了事,他不想去跟他们要钱。他进了六号。他知道刘师傅和丁约翰都不在家,所以一直去看小文;他不愿多和太太们罗嗦。小文正在练习横笛,大概是准备给若霞托昆腔。见长顺进来,他放下笛子,把笛胆象条小蛇似的塞进去。"来,我拉,你唱段黑头吧?"他笑着问。

      "今天没工夫!"长顺对唱戏是有瘾的,可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已自居为成人了。他很简单的说明来意。小文向里间问:"若霞!咱们还有多少钱?"他是永远不晓得家中有多少钱和有没有钱的。

      "还有三块多钱。"

      "都拿来。"

      若霞把三块四毛钱托在手掌上,由屋里走出来。"小崔是真……"她问长顺。

      "不要问那个!"小文皱上点眉。"人都得死!谁准知道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掉下去呢!"他慢慢的把钱取下来,放在长顺的手中。"对不起,只有这么一点点!"

      长顺受了感动。"你不是一共就有……我要是都拿走,你们……"

      "那还不是常有的事!"小文笑了一下。"好在我的头还连着脖子,没钱就想法子弄去呀!小崔……"他的喉中噎了一下,不往下说了。

      "小崔太太怎么办呢?"若霞很关切的问。

      长顺回答不出来。把钱慢慢的收在衣袋里,他看了若霞一眼,心里说:"小文要是被日本人杀了,你怎么办呢?"心中这样嘀咕着,他开始往外走。他并无意诅咒小文夫妇,而是觉得死亡太容易了,谁敢说小文一定不挨刀呢。小文没往外相送。

      长顺快走到大门,又听到了小文的笛音。那不是笛声,而是一种什么最辛酸的悲啼。他加快了脚步,那笛声要引出他的泪来。

      他到了七号的门外,正遇上李四爷由里边出来。他问了声:"怎么样,四爷爷?"

      "牛宅给了十块,这儿——"李四爷指了指七号,而后数手中的钱,"这儿大家都怪热心的,可是手里都不富裕,一毛,四毛……统共才凑了两块一毛钱。我一共弄了十二块一,你呢?"

      "比四爷爷多一点,十三块四!"

      "好!把钱给我,你找祁瑞丰去吧?"

      "这还不够?"

      "要单是买一口狗碰头,雇四个人抬抬,这点就够了。可是这是收尸的事呀,不递给地面上三头两块的,谁准咱们挪动尸首呀?再说,小崔没有坟地,不也得……"

      长顺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他觉得忽然的长了几岁,可是他到底是个孩子,他的知识和经验,比起李四爷来,还差得很远很远。他看出来,岁数是岁数,光"觉得"怎样是不中用的。"好啦,四爷爷,我找祁二爷去!"他以为自己最拿手的还是跑跑路,用脑子的事只好让给李四爷了。

      教育局的客厅里坐满了人。长顺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看看那些出来进去的人,再看看自己鞋上的灰土,与身上的破大褂,他怪不得劲儿。这几天来他所表现的勇敢,心路,热诚,与他所得到的岁数,经验,与自尊,好象一下子都离开了他,而只不折不扣的剩下个破鞋烂褂子的,平凡的,程长顺。他不敢挺直了脖子,而半低着头,用眼偷偷的瞭着那些人。那些人不是科长科员便是校长教员,哪一个都比他文雅,都有些派头。只有他怯头怯脑的象个乡下佬儿。他是个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孩子,他的感情也正好象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孩子那样容易受【创建和谐家园】,而变化万端。他,现在,摸不清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了。他有聪明,有热情,有青春,假若他能按部就班的读些书,他也会变成个体面的,甚至或者是很有学问的人。可是,他没好好的读过书。假若他没有外婆的牵累,而逃出北平,他也许成为个英勇的抗战青年,无名或有名的英雄。可是,他没能逃出去。一切的"可能"都在他的心力上,身体上,他可是呆呆的坐在教育局的客厅里,象个傻瓜。他觉到羞惭,又觉得自己应当骄傲;他看不起绸缎的衣服,与文雅的态度,可又有点自惭形秽。他只盼瑞丰快快出来,而瑞丰使他等了半个多钟头。

      屋里的人多数走开了,瑞丰才叼着假象牙的烟嘴儿,高扬着脸走进来。他先向别人点头打招呼,而后才轻描淡写的,顺手儿的,看见了长顺。

      长顺心中非常的不快,可是身不由己的立了起来。"坐下吧!"瑞丰从假象牙烟嘴的旁边放出这三个字来。长顺傻子似的又坐下。

      "有事吗?"瑞丰板着面孔问。"呕,先告诉你,不要没事儿往这里跑,这是衙门!"

      长顺想给瑞丰一个极有力的嘴巴。可是,他受人之托,不能因愤怒而忘了责任。他的脸红起来,低声忍气的呜囔:"小崔不是……"

      "哪个小崔?我跟小崔有什么关系?小孩子,怎么乱拉关系呢?把砍了头的死鬼,安在我身上,好看,体面?简直是胡来吗!真!快走吧!我不知道什么小崔小孙,也不管他们的事!请吧,我忙得很!"说罢,他把烟嘴儿取下来,弹了两下,扬着脸走出去。

      长顺气得发抖,脸变成个紫茄子。平日,他和别的邻居一样,虽然有点看不起瑞丰,可是看他究竟是祁家的人,所以不好意思严格的批评,就仿佛十条王瓜中有一条苦的也就可以马虎过去了。他万没想到瑞丰今天会这样无情无义。是的,瑞丰是无情无义!若仅是教长顺儿丢脸下不来台,长顺倒也不十分计较;人家是科长,长顺自己不过是背着留声机,沿街卖唱的呀。长顺恼的是瑞丰不该拒绝帮小崔的忙,小崔是长顺的,也是瑞丰的,邻居,而且给瑞丰拉过车,而且是被砍了头,而且……长顺越想越气。慢慢的他从客厅走出来。走到大门外,他不肯再走,想在门外等着瑞丰。等瑞丰出来,他要当着大家的面,扭住瑞丰的脖领,辱骂他一场。他想好了几句话:"祁科长,怨不得你作汉奸呢!你敢情只管日本人叫爸爸,而忘了亲戚朋友!你是他妈的什么玩艺儿!"说过这几句,长顺想象着,紧跟着就是几个又脆又响的大嘴巴,把瑞丰的假象牙的烟嘴打飞。他也想象到怎样顺手儿教训教训那些人模狗样的科长科员们:"别看我的衣裳破,一肚子窝窝头,我不给日本人磕头请安!他妈的,你们一个个的皮鞋呢帽啷当的,孙子,你们是孙子!听明白没有?你们是孙子,孙泥!"

      这样想好,他的头抬起来,眼中发出亮光。他不自惭形秽了。他才是真正有骨头,有血性的人。那些科长科员们还不配给他掸掸破鞋上的灰土的呢!

      可是,没有多大一会儿,他的心气又平静了。他到底是外婆养大的,知道怎样忍气。他须赶紧跑回家去,好教外婆放心。惨笑了-下,他嘟嘟囔囔的往回走。他气愤,又不得不忍气;他自傲,又不能不咽下去耻辱;他既是孩子,又是大人;既是英雄,又是亡国奴。

      回到家中,他一直奔了小崔屋中去。孙七和四大妈都在那里。小崔太太在炕上躺着呢。听长顺进来,她猛孤丁的坐起来,直着眼看他。她似乎认识他,又似乎拿他作一切人的代表似的:"他死得冤!死得冤!死得冤!"四大妈象对付一个小娃娃似的,把她放倒:"乖啊!先好好的睡会儿啊!乖!"她又躺下去,象死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长顺的鼻子又不通了,用手揉了揉。

      孙七的眼还红肿着,没话找话的问:"怎样?瑞丰拿了多少?"

      长顺的怒火重新燃起。"那小子一个铜板没拿!甭忙。放着他的,搁着我的,多喒走单了,我会给他个厉害!我要不用沙子迷瞎他的眼,才怪!"

      "该打的不止他一个人哟!"孙七慨叹着说:"我走了十几家铺子,才弄来五块钱!不信,要是日本人教他们上捐,要十个他们绝不敢拿九个半!为小崔啊,他们的钱仿佛都穿在肋条骨上了!【创建和谐家园】的!"

      "就别骂街了吧,你们俩!"马老太太轻轻的走进来。"人家给呢是人情,不给是本分!"

      孙七和长顺都不同意马老太太的话,可是都不愿意和她辩论。

      李四爷夹着块粗白布走进来。"马老太太,给缝缝吧!人家祁天佑掌柜的真够朋友,看见没有,这么一大块白布,还另外给了两块钱!人家想的开:三个儿子,一个走出去,毫无音信,一个无缘无故的下了狱;钱算什么呢!""真奇怪,瑞丰那小子怎么不跟他爸爸和哥哥学一学!"孙七说,然后把瑞丰不肯帮忙的情形,替长顺学说了一遍。

      马老太太抱着白布走出去,她不喜欢听孙七与长顺的乱批评人。在她想,瑞丰和祁掌柜是一家人,祁掌柜既给了布和钱,瑞丰虽然什么都没给,也就可以说得过去了;十个脚趾头哪能一边儿长呢。她的这种地道中国式的"辩证法"使她永远能格外的原谅人,也能使她自己受了委屈还不动怒。她开始细心的给小崔太太剪裁孝袍子。

      李四爷也没给瑞丰下什么断语,而开始忧虑收尸的麻烦。小崔太太是哭主,当然得去认尸。看她的半死半活的样子,他想起钱默吟太太来。假若小崔太太看到没有脑袋的丈夫,而万一也寻了短见,可怎么办呢?还有,小崔的人头是在五牌楼上号令着的,怎么往下取呢?谁知道日本人要号令三天,还是永远挂在那里,一直到把皮肉烂净了呢?若是不管人头而只把腔子收在棺材里,又象什么话呢?在老人的一生里,投河觅井的,上吊抹脖子的,他都看见过,也都抬埋过。他不怕死亡的丑陋,而总设法把丑恶装入了棺材,埋在黄土里,好使地面上显着干净好看。他没遇见过这么难办的事,小崔是按照着日本人的办法被砍头的,谁知道日本人的办法是怎一回事呢?他不单为了难,而且觉得失去了自信——连替人世收拾流净了血的尸身也不大好办了,日本人【创建和谐家园】的混账!孙七只会发脾气,而不会想主意。他告诉四爷:"不用问我,我的脑袋里边直嗡嗡的响!"

      长顺很愿告奋勇,同四爷爷一道去收尸。可是他又真有点害怕,万一小崔冤魂不敢找日本人去,而跟了他来呢?那还了得!他的心中积存着不少外婆给他说的鬼故事。四大妈的心中很简单:"你这个老东西,你坐在这儿发愁,就办得了事啦?你走啊,看看尸首,定了棺材,不就行了吗?"

      李四爷无可如何的立起来。他的老伴儿的话里没有一点学问与聪明,可是颇有点智慧——是呀,坐着发愁有什么用呢。人世间的事都是"作"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四大爷!"孙七也立起来。"我跟你去!我抱着小崔的尸身哭一场去!"

      "等你们回来,我再陪着小崔太太去收殓!有我,你们放心,她出不了岔子!"四大妈挤咕着大近视眼说。

      前门外五牌楼的正中悬着两个人头,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孙七的眼睛虽然有点近视,可是一出前门他就留着心,要看看朋友的人头。到了大桥桥头,他扯了李四爷一把:"四大爷,那两个黑球就是吧?"

      李四爷没言语。

      孙七加快了脚步,跑到牌楼底下,用力眯着眼,他看清了,朝北的那个是小崔。小崔的扁倭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闭着双目,张着点嘴,两腮深陷,象是作着梦似的,在半空中悬着;脖子下,只有缩紧了的一些黑皮。再往下看,孙七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与朱红的牌楼柱子。他抱住了牌楼最外边的那根柱子,已经立不住了。

      李四爷赶了过来,"走!孙七!"

      孙七已不能动。他的脸上煞白,一对大的泪珠堵在眼角上,眼珠定住。

      "走!"李四爷一把抓住孙七的肩膀。

      孙七象醉鬼似的,两脚拌着蒜,跟着李四爷走。李四爷抓着他的一条胳臂。走了一会儿,孙七打了个长嗝儿,眼角上的一对泪珠落下来。"四大爷,你一个人去吧!我走不动了!"他坐在了一家铺户的门外。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28 11:2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