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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就不得而知了,科长阶级有资格听戏没有,还……"那个人想必也是什么科长,所以惨笑了一下。
瑞丰赶紧运用他的脑子,他必须设法听上戏,不管资格够不够。
在南海的大门前,他们被军警包围着,登记,检查证章证件,并搜检身上。瑞丰并没感到侮辱,他觉得这是必须有的手续,而且只有科长以上的人才能"享受"这点"优遇"。别的都是假的,科长才是真调货!
进了大门,一拐弯,他的眼前空旷了。但是他没心思看那湖山宫宇之美,而只盼望赶快走到怀仁堂,那里也许有很好的茶点——先啃它一顿儿再说!他笑了。
一眼,他看见了大赤包,在他前面大约有三箭远。他要向前赶。两旁的军警是那么多,他不敢快走。再说,他也有点嫉妒,大赤包是坐了汽车来的,所以迟起身而反赶到他前面。到底汽车是汽车!有朝一日,他须由包车阶级升为汽车阶级!大丈夫必须有志气!
正在这么思索,大门门楼上的军乐响了。他的心跳起来,特使到了!军警喝住他,教他立在路旁,他极规矩的服从了命令。立了半天,军乐停了,四外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怕静寂,手心上出了汗。
忽然的,两声枪响,很近,仿佛就在大门外。跟着,又响了几枪。他慌了,不知不觉的要跑。两把刺刀夹住了他,"别动!"
外面还不住的放枪,他的心跳到嗓子里来。
他没看见怀仁堂,而被军警把他,和许多别的人,大赤包也在内,都圈在大门以内的一排南房里。大家都穿着最好的衣服,佩着徽章,可是忽然被囚在又冷又湿的屋子里,没有茶水,没有足够用的椅凳,而只有军警与枪刺。他们不晓得门外发生了什么事,而只能猜测或者有人向特使行刺。瑞丰没替特使担忧,而只觉得扫兴;不单看不上了戏,连茶点也没了希望呀!人不为面包而生,瑞丰也不是为面包而活着的,假若面包上没有一点黄油的话。还算好,他是第一批被驱逐进来的,所以得到了一个椅子。后进来的有许多人只好站着。他稳稳的坐定,纹丝不动,生怕丢失了他的椅子。
大赤包毕竟有些气派。她硬把一个人扒拉开,占据了他的座位。坐在那里,她还是大声的谈话,甚至于质问军警们:"这是什么事呢?我是来开会,不是来受罪!"
瑞丰的肚子报告着时间,一定是已经过午了,他的肚子里饿得唧哩咕噜的乱响。他害怕起来,假若军警老这么围着,不准出去吃东西,那可要命!他最怕饿!一饿,他就很容易想起"牺牲","就义",与"死亡"等等字眼。
约摸着是下午两点了,才来了十几个日本宪兵。每个宪兵的脸上都象刚死了父亲那么难看。他们指挥军警细细搜检屋里的人,不论男女都须连内衣也脱下来。瑞丰对此一举有些反感,他以为闹事的既在大门外,何苦这么麻烦门内的人呢。可是,及至看到大赤包也打了赤背,露出两个黑而大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心平气和了一些。
搜检了一个多钟头,没有任何发现,他们才看见一个宪兵官长扬了扬手。他们由军警押着向中海走。走出中海的后门,他们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瑞丰没有招呼别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西四牌楼,吃了几个烧饼,喝了一大碗馄饨。肚子撑圆,他把刚才那一幕丑剧完全忘掉,只当那是一个不甚得体的梦。走到教育局,他才听到:两位特使全死在南海大门外。城门又关上,到现在还没开。街上已不知捕去多少人。听到这点情报,他对着胸前的徽章发开了楞:险哪!幸亏他是科长,有中山装与徽章。好家伙,就是当嫌疑犯拿去也不得了呀!他想,他应当去喝两杯酒,庆祝自己的好运。科长给他的性命保了险!
下了班,他在局子门外找小崔。没找到。他发了气:"他妈的!天生来的不是玩艺儿,得偷懒就偷懒!"他步行回了家。一进门就问:"小崔没回来呀?"没有,谁也没看到小崔。瑞丰心中打开了鼓:"莫非这小子真辞活儿不干了?嘿,【创建和谐家园】的邪门!我还没为瑞宣着急,你着哪门子急呢?他又不是你的哥哥!"他冒了火,准备明天早上小崔若来到,他必厉厉害害的骂小崔一顿。
第二天,小崔还是没露面。城内还到处捉人。"唉?"瑞丰对自己说:"莫非这小子教人家抓去啦?也别说,那小子长得贼眉鼠眼的,看着就象奸细!"
为给特使报仇,城内已捉去两千多人,小崔也在内。各色各样的人被捕,不管有无嫌疑,不分男女老少,一概受了各色各样的毒刑。
真正的凶手可是没有拿着。
日本宪兵司令不能再等,他必须先枪毙两个,好证明自己的精明强干。好吗,捉不着行刺特使的人,不单交不了差事,对不起【创建和谐家园】,也被全世界的人耻笑啊!他从两千多皮开肉绽的人里选择出两个来: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姓冯的汽车夫,一个是小崔。
第三天早八点,姓冯的汽车夫与小崔,被绑出来,游街示众。他们俩都赤着背,只穿着一条裤子,头后插着大白招子。他们俩是要被砍头,而后将人头号令在前门外五牌楼上。冯汽车夫由狱里一出来,便已搭拉了脑袋,由两个巡警搀着他。他已失了魂。小崔挺着胸自己走。他的眼比脸还红。他没骂街,也不怕死,而心中非常的后悔,后悔他没听钱先生与祁瑞宣的劝告。他的年岁,身体,和心地,都够与日本兵在战场上拚个死活的,他有资格去殉国。可是,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拉出去砍头。走几步,他仰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地。天,多么美的北平的青天啊。地,每一寸都是他跑熟了的黑土地。他舍不得这块天地,而这块天地,就是他的坟墓。
两面铜鼓,四只军号,在前面吹打。前后多少排军警,都扛着上了刺刀的枪,中间走着冯汽车夫与小崔。最后面,两个日本军官骑着大马,得意的监视着杀戮与暴行。
瑞丰在西单商场那溜儿,听见了鼓号的声音,那死亡的音乐。他飞跑赶上去,他喜欢看热闹,军鼓军号对他有特别的吸引力。杀人也是"热闹",他必须去看,而且要看个详细。"哟!"他不由的出了声。他看见了小崔。他的脸马上成了一张白纸,急忙退回来。他没为小崔思想什么,而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崔是他的车夫呀,他是不是也有点危险呢?
他极快的想到,他必须找个可靠的人商议一下。万一日本人来盘查他,他应当怎样回话呢?他小跑着往北疾走,想找瑞宣大哥去谈一谈。大哥必定有好主意。走了有十几丈远,他才想起来,瑞宣不是也被捕了么?他收住了脚,立定。恐惧变成了愤怒,他嘟囔着:"真倒霉!光是咱自己有心路也不行呀,看这群亲友,全是不知死的鬼!早晚我是得吃了他们的亏!"
小.说。t/x/t天.堂
四世同堂47
程长顺微微有点肚子疼,想出去方便方便。刚把街门开开一道缝,他就看见了五号门前的-群黑影。他赶紧用手托着门,把它关严。然后,他扒着破门板的一个不小的洞,用一只眼往外看着。他的心似乎要跳了出来,忘了肚子疼。捕人并没费多少工夫,可是长顺等得发急。好容易,他又看见了那些黑影,其中有一个是瑞宣——看不清面貌,他可是认识瑞宣的身量与体态。他猜到了那是怎回事。他的一只眼,因为用力往外看,已有点发酸。他的手颤起来。一直等到那些黑影全走净,他还立在那里。他的呼吸很紧促,心中很乱。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救祁瑞宣。怎么去救呢?他想不出。他记得钱家的事。假若不从速搭救出瑞宣来,他以为,祁家就必定也象钱家那样的毁灭!他着急,有两颗急出来的泪在眼中盘旋。他想去告诉孙七,但是他知道孙七只会吹大话,未必有用。把手放在头上,他继续思索。把全胡同的人都想到了,他心中忽然一亮,想起李四爷来。他立刻去开门。可是急忙的收回手来。他须小心,他知道日本人的诡计多端。他转了身,进到院中。把一条破板凳放在西墙边,他上了墙头。双手一叫劲,他的身子落在二号的地上。他没想到自己会能这么灵巧轻快。脚落了地,他仿佛才明白自己干的是什么。"四爷爷!四爷爷!"他立在窗前,声音低切的叫。口中的热气吹到窗纸上,纸微微的作响。
李四爷早已醒了,可是还闭着眼多享受一会儿被窝中的温暖。"谁呀?"老人睁开眼问。
"我!长顺!"长顺呜囔着鼻子低声的说。"快起来!祁先生教他们抓去了!"
"什么?"李老人极快的坐起来,用手摸衣服。掩着怀,他就走出来:"怎回事?怎回事?"
长顺搓着手心上的凉汗,越着急嘴越不灵便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老人的眼眯成了一道缝,看着墙外的槐树枝。他心中极难过。他看明白:在胡同中的老邻居里,钱家和祁家是最好的人,可是好人都保不住了命。他自信自己也是好人,照着好人都要受难的例子推测,他的老命恐怕也难保住。他看着那些被晓风吹动着的树枝,说不出来话。
"四爷爷!怎么办哪?"长顺扯了扯四爷的衣服。"呕!"老人颤了一下。"有办法!有!赶紧给英国使馆去送信?"
"我愿意去!"长顺眼亮起来。
"你知道找谁吗?"老人低下头,亲热的问。
"我——"长顺想了一会儿,"我会找丁约翰!""对!好小子,你有出息!你去好,我脱不开身,我得偷偷的去告诉街坊们,别到祁家去!"
"怎么?"
"他们拿人,老留两个人在大门里等着,好进去一个捉一个!他们还以为咱们不知道,其实,其实,"老人轻蔑的一笑,"他们那么作过一次,咱们还能不晓得?"
"那么,我就走吧?"
"走!由墙上翻过去!还早,这么早出门,会招那两个埋伏起疑!等太阳出来再开门!你认识路?"
长顺点了点头,看了看界墙。
"来,我托你一把儿!"老人有力气。双手一托,长顺够到了墙头。
"慢着!留神扭了腿!"
长顺没出声,跳了下去。
太阳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的那么慢。长顺穿好了大褂,在院中向东看着天。外婆还没有起来。他唯恐她起来盘问他。假若对她说了实话,她一定会拦阻他——"小孩子!多管什么事!"
天红起来,长顺的心跳得更快了。红光透过薄云,变成明霞,他跑到街门前。立定,用一只眼往外看。胡同里没有一点动静,只有槐树枝上添了一点亮的光儿。他的鼻子好象已不够用,他张开了嘴,紧促的,有声的,呼吸气。他不敢开门。他想象着,门一响就会招来枪弹!他须勇敢,也必须小心。他年轻,而必须老成。作一年的奴隶,会使人增长十岁。
太阳出来了!他极慢极慢的开开门,只开了够他挤出去的一个缝子。象鱼往水里钻似的,他溜出去。怕被五号的埋伏看见,他擦着墙往东走。走到"葫芦肚"里,阳光已把护国寺大殿上的残破的琉璃瓦照亮,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他脚上加了劲。在护国寺街西口,他上了电车。电车只开到西单牌楼,西长安街今天断绝交通。下了车,他买了两块滚热的切糕,一边走一边往口中塞。铺户的伙计们都正悬挂五色旗。他不晓得这是为了什么,也不去打听。挂旗的日子太多了,他已不感兴趣;反正挂旗是日本人的主意,管它干什么呢。进不了西长安街,他取道顺城街往东走。
没有留声机在背上压着,他走得很快。他的走路的样子可不大好看,大脑袋往前探着,两只手,因失去了那个大喇叭筒与留声机片,简直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脚步一快,他的手更乱了,有时候抡得很高,有时候忘了抡动,使他自己走着走着都莫名其妙了。
一看见东交民巷,他的脚步放慢,手也有了一定的律动。他有点害怕。他是由外婆养大的,外婆最怕外国人,也常常用躲避着洋人教训外孙。因此,假若长顺得到一支枪,他并不怕去和任何外国人交战,可是,在初一和敌人见面,他必先楞一楞,而后才敢杀上前去。外婆平日的教训使他必然的楞那么一楞。
他跺了跺脚上的土,用手擦了擦鼻子上的汗,而后慢慢的往东交民巷里边走,他下了决心,必须闯进使馆去,可是无意中的先跺了脚,擦去汗。看见了英国使馆,当然也看见了门外站得象一根棍儿那么直的卫兵。他不由的站住了。几十年来人们惧外的心理使他不敢直入公堂的走过去。
不,他不能老立在那里。在多少年的恐惧中,他到底有一颗青年的心。一颗日本人所不认识的心。他的血涌上了脸,面对着卫兵走了过去。没等卫兵开口,他用高嗓音,为是免去呜呜囔囔,说:"我找丁约翰!"
卫兵没说什么,只用手往里面一指。他奔了门房去。门房里的一位当差的很客气,教他等一等。他的涌到脸上的血退了下去。他没觉得自己怎么勇敢,也不再害怕,心中十分的平静。他开始看院中的花木——一个中国人仿佛心中刚一平静就能注意花木庭园之美。
丁约翰走出来。穿着浆洗得有棱有角的白衫,他低着头,鞋底不出一点声音的,快而极稳的走来,他的动作既表示出英国府的尊严,又露出他能在这里作事的骄傲。见了长顺,他的头稍微扬起些来,声音很低的说:"哟,你!""是我!"长顺笑了一下。
"我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祁先生教日本人抓去了!"
丁约翰楞住了。他绝对没想到日本人敢逮捕英国府的人!他并不是不怕日本人。不过,拿英国人与日本人比较一下,他就没法不把英国加上个"大"字,日本加上个"小"字。这大小之间,就大有分寸了。他承认日本人的厉害,而永远没想象到过他们的厉害足以使英国府的人也下狱。他皱上了眉,发了怒——不是为中国人发怒,而是替英国府抱不平。"这不行!我告诉你,这不行!你等等,我告诉富善先生去!非教他们马上放了祁先生不可!"仿佛怕长顺跑了似的,他又补了句:"你等着!"
不大一会儿,丁约翰又走回来。这回,他走得更快,可也更没有声音。他的眼中发了光,稳重而又兴奋的向长顺勾了一勾手指。他替长顺高兴,因为富善先生要亲自问长顺的话。
长顺傻子似的随着约翰进到一间不很大的办公室,富善先生正在屋中来回的走,脖子一伸一伸的象噎住了似的。富善先生的心中显然的是很不安定。见长顺进来,他立住,拱了拱手。他不大喜欢握手,而以为拱手更恭敬,也更卫生一些。对长顺,他本来没有拱手的必要,长顺不过是个孩子。可是,他喜欢纯粹的中国人。假若穿西装的中国人永远得不到他的尊敬,那么穿大褂的,不论年纪大小,总被他重视。"你来送信,祁先生被捕了?"他用中国话问,他的灰蓝色的眼珠更蓝了一些,他是真心的关切瑞宣。"怎么拿去的?"
长顺结结巴巴的把事情述说了一遍。他永远没和外国人说过话,他不知道怎样说才最合适,所以说得特别的不顺利。
富善先生极注意的听着。听完,他伸了伸脖子,脸上红起好几块来。"嗯!嗯!嗯!"他连连的点头。"你是他的邻居,唉?"看长顺点了头,他又"嗯"了一声。"好!你是好孩子!我有办法!"他挺了挺胸。"赶紧回去,设法告诉祁老先生,不要着急!我有办法!我亲自去把他保出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好象是对自己说:"这不是捕瑞宣,而是打老英国的嘴巴!杀鸡给猴子看,哼!"
长顺立在那里,要再说话,没的可说,要告辞又不好意思。他的心里可是很痛快,他今天是作了一件"非常"的事情,足以把孙七的嘴堵住不再吹牛的事情!
"约翰!"富善先生叫。"领他出去,给他点车钱!"而后对长顺:"好孩子。回去吧!别对别人说咱们的事!"
丁约翰与长顺都极得意的走出来。长顺拦阻丁约翰给他车钱:"给祁先生办点事,还能……"他找不着适当的言语表现他的热心,而只傻笑了一下。
丁约翰塞到长顺的衣袋里一块钱。他奉命这样作,就非作不可。
出了东交民巷,长顺真的雇了车。他必须坐车,因为那一元钱是富善先生给他雇车用的。坐在车上,他心中开了锅。他要去对外婆,孙七,李四爷,和一切的人讲说他怎样闯进英国府。紧跟着,他就警告自己:"一声都不要出,把嘴闭严象个蛤蜊!"同时,他又须设计怎样去报告给祁老人,教老人放心,一会儿,他又想象着祁瑞宣怎样被救出来,和怎样感激他。想着想着,凉风儿吹低了他的头。一大早上的恐惧,兴奋,与疲乏,使他闭上了眼。
忽然的他醒了,车已经停住。他打了个极大的哈欠,象要把一条大街都吞吃了似的。
回到家中,他编制了一大套谎言敷衍外婆,而后低着头思索怎样通知祁老人的妙计。
这时候,全胡同的人们已都由李四爷那里得到了祁家的不幸消息。李四爷并没敢挨家去通知,而只在大家都围着一个青菜挑子买菜的时候,低声的告诉了大家。得到了消息,大家都把街门打开,表示镇定。他们的心可是跳得都很快。只是这么一条小胡同里,他们已看到钱家与祁家两家的不幸。他们都想尽点力,帮忙祁家,可是谁也没有办法与能力。他们只能偷偷的用眼角瞭着五号的门。他们还照常的升火作饭,沏茶灌水,可是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与不平。到了晌午,大家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可是另一种的跳法。他们几乎忘了瑞宣的事,因为听到了两个特使被刺身亡的消息。孙七连活都顾不得作了,他须回家喝两口酒。多少日子了,他没听到一件痛快的事;今天,他的心张开了:"好!解恨!谁说咱们北平没有英雄好汉呢!"他一边往家走,一边跟自己说。他忘了自己的近视眼,而把头碰在了电线杆子上。摸着头上的大包,他还是满心欢喜:"是这样!要杀就拣大个的杀!是!"
小文夫妇是被传到南海唱戏的,听到这个消息,小文发表了他的艺术家的意见:"改朝换代都得死人,有钱的,没钱的,有地位的,没地位的,作主人的,作奴隶的,都得死!好戏里面必须有法场,行刺,砍头,才热闹,才叫好!"说完,他拿起胡琴来,拉了一个过门。虽然他要无动于衷,可是琴音里也不怎么显着轻快激壮。
文若霞没说什么,只低头哼唧了几句审头刺汤。
李四爷不想说什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外,面对着五号的门。秋阳晒在他的头上,他觉得舒服。他心中的天平恰好两边一样高了——你们拿去我们的瑞宣,我们结果了你们的特使。一号的小孩子本是去向特使行参见礼的,象两个落在水里的老鼠似的跑回家来。他俩没敢在门外胡闹,而是一直的跑进家门,把门关严。李四爷的眼角上露出一点笑纹来。老人一向不喜欢杀生,现在他几乎要改变了心思——"杀"是有用处的,只要杀得对!
冠晓荷憋着一肚子话,想找个人说一说。他的眉头皱着点,仿佛颇有所忧虑。他并没忧虑大赤包的安全,而是发愁恐怕日本人要屠城。他觉得特使被刺,理当屠城。自然,屠城也许没有他的事,因为冠家是日本人的朋友。不过,日本人真要杀红了眼,杀疯了心,谁准知道他们不迷迷糊糊的也给他一刀呢?过度害怕的也就是首先屈膝的,可是屈膝之后还时常打哆嗦。
一眼看见了李四爷,他赶了过来:"这么闹不好哇!"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你看,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他以为这件事完全是一种胡闹。
李四爷立起来,拿起小板凳。他最不喜欢得罪人,可是今天他的胸中不知哪儿来的一口壮气,他决定得罪冠晓荷。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象报丧似的奔了祁家去。到门外,他没有敲门,而说了一个什么暗号。门开了,他和里面的人象蚂蚁相遇那么碰一碰须儿,里面的两个人便慌忙走出来。三个人一齐走开。
李四爷看出来:特使被刺,大概特务不够用的了,所以祁家的埋伏也被调了走。他慢慢的走进家去。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出来,看晓荷已不在外面,赶紧的在四号门外叫了声长顺。
长顺一早半天并没闲着,到现在还在思索怎么和祁老人见面。听见李四爷的声音,他急忙跑出来。李四爷只一点手,他便跟在老人的身后,一同到祁家去。
韵梅已放弃了挖墙的工作,因为祁老人不许她继续下去。老人的怒气还没消逝,声音相当大的对她说:"干吗呀?不要再挖,谁也帮不了咱们的忙,咱们也别连累别人!这些老法子,全没了用!告诉你,以后不要再用破缸顶街门!哼,人家会由房上跳进来!完了,完了!我白活了七十多岁!我的法子全用不上了!"是的,他的最宝贵的经验都一个钱也不值了。他失去了自信。他象一匹被人弃舍了的老马,任凭苍蝇蚊子们欺侮,而毫无办法。
小顺儿和妞子在南屋里偷偷的玩耍,不敢到院子里来。偷偷的玩耍是儿童的很大的悲哀。韵梅给他们煮了点干豌豆,使他们好占住嘴,不出声。
小顺儿头一个看见李四爷进来。他极兴奋的叫了声"妈!"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一早半天,这一声呼叫使大家都颤了一下。韵梅红着眼圈跑过来。"小要命鬼!你叫唤什么?"刚说完,她也看见了李四爷,顾不得说什么,她哭起来。
她不是轻于爱落泪的妇人,可是这半天的灾难使她没法不哭了。丈夫的生死不明,而一家人在自己的院子里作了囚犯。假若她有出去的自由,她会跑掉了鞋底子去为丈夫奔走,她有那么点决心与勇气。可是,她出不去。再说,既在家中出不去,她就该给老的小的弄饭吃,不管她心中怎么痛苦,也不管他们吃不吃。可是,她不能到街上或门外去买东西。她和整个的世界断绝了关系,也和作妻的,作母的,作媳妇的责任脱了节。虽然没上锁镣,她却变成囚犯。她着急,生气,发怒,没办法。她没听说过,一人被捕,而全家也坐"狱"的办法。只有日本人会出这种绝户主意。现在,她才真明白了日本人,也才真恨他们。
"四爷!"祁老人惊异的叫。"你怎么进来的?"李四爷勉强的一笑:"他们走啦!"
"走啦?"天佑太太拉着小顺儿与妞子赶了过来。"日本的特使教咱们给杀啦,他们没工夫再守在这里!"韵梅止住了啼哭。
"特使?死啦?"祁老人觉得一切好象都是梦。没等李四爷说话,他打定了主意。"小顺儿的妈,拿一股高香来,我给日本人烧香!"
"你老人家算了吧!"李四爷又笑了一下。"烧香?放枪才有用呢!"
"哼!"祁老人的小眼睛里发出仇恨的光来。"我要是有枪,我就早已打死门口的那两个畜生了!中国人帮着日本人来欺侮咱们,混账!"
"算了吧,听听长顺儿说什么。"李四爷把立在他身后的长顺拉到前边来。
长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马上挺了挺胸,把一早上的英勇事迹,象说一段惊险的故事似的,说给大家听。当他初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来看看热闹,所以没大注意他。现在,他成了英雄,连他的呜囔呜囔的声音仿佛都是音乐。等他说完,祁老人叹了口气:"长顺,难为你!好孩子!好孩子!我当是老街旧邻们都揣着手在一旁看祁家的哈哈笑呢,原来……"他不能再说下去。感激邻居的真情使他忘了对日本人的愤怒,他的心软起来,怒火降下去,他的肩不再挺着,而松了下去。摸索着,他慢慢的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捧住了头。
"爷爷!怎么啦?"韵梅急切的问。
老人没抬头,低声的说:"我的孙子也许死不了啦!天老爷,睁开眼照应着瑞宣吧!"事情刚刚有点希望,他马上又还了原,仍旧是个老实的,和平的,忍受患难与压迫的老人。
天佑太太挣扎了一上午,已经感到疲乏,极想去躺一会儿。可是,她不肯离开李四爷与长顺。她不便宣布二儿瑞丰的丑恶,但是她看出来朋友们确是比瑞丰还更亲近,更可靠。这使她高兴,而又难过。把感情都压抑住,她勉强的笑着说:"四大爷!长顺!你们可受了累!"
韵梅也想道出心中的感激,可是说不出话来。她的心完全在瑞宣身上。她不敢怀疑富善先生的力量,可又不放心丈夫是不是可能的在富善先生去到以前,就已受了刑!她的心中时时的把钱先生与瑞宣合并到一块儿,看见个满身是血的瑞宣。
李四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中十分难过。眼前的男女老少都是心地最干净的人,可是一个个的都无缘无故的受到魔难。他几乎没有法子安慰他们。很勉强的,他张开了口:"我看瑞宣也许受不了多少委屈,都别着急!"他轻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话是多么平凡,没有力量。"别着急!也别乱吵嚷!英国府一定有好法子!长顺,咱们走吧!祁大哥,有事只管找我去!"他慢慢的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头对韵梅说:"别着急!先给孩子们作点什么吃吧!"
长顺也想交代一两句,而没能想出话来。无聊的,他摸了摸小顺儿的头。小顺儿笑了:"妹妹,我,都乖,听话!不上门口去!"
他们往外走。两个妇人象被吸引着似的,往外送。李四爷伸出胳臂来。"就别送了吧!"
她们楞楞磕磕的站住。
祁老人还捧着头坐在那里,没动一动。
这时候,瑞宣已在狱里过了几个钟头。这里,也就是钱默吟先生来过的地方。这地方的一切设备可是已和默吟先生所知道的大不相同了。当默吟到这里的时节,它的一切还都因陋就简的,把学校变为临时的监狱。现在,它已是一座"完美的"监狱,处处看得出日本人的"苦心经营"。任何一个小地方,日本人都花了心血,改造又改造,使任何人一看都得称赞它为残暴的结晶品。在这里,日本人充分的表现了他们杀人艺术的造诣。是的,杀人是他们的一种艺术,正象他们吃茶与插瓶花那么有讲究。来到这里的不只是犯人,而也是日本人折来的花草;他们必须在断了呼吸以前,经验到最耐心的,最细腻的艺术方法,把血一滴一滴的,缓慢的,巧妙的,最痛苦的,流尽。他们的痛苦正是日本人的欣悦。日本军人所受的教育,使他们不仅要凶狠残暴,而是吃进去毒狠的滋味,教残暴变成象爱花爱鸟那样的一种趣味。这所监狱正是这种趣味与艺术的试验所。
瑞宣的心里相当的平静。在平日,他爱思索;即使是无关宏旨的一点小事,他也要思前想后的考虑,以便得到个最妥善的办法。从七七抗战以来,他的脑子就没有闲着过。今天,他被捕了,反倒觉得事情有了个结束,不必再想什么了。脸上很白,而嘴边上挂着点微笑,他走下车来,进了北京大学——他看得非常的清楚,那是"北大"。
钦先生曾经住过的牢房,现在已完全变了样子。楼下的一列房,已把前脸儿拆去,而安上很密很粗的铁条,极象动物园的兽笼子。牢房改得很小,窄窄的分为若干间,每间里只够容纳一对野猪或狐狸的。可是,瑞宣看清,每一间里都有十个到十二个犯人。他们只能胸靠着背,嘴顶着脑勺儿立着,谁也不能动一动。屋里除了人,没有任何东西,大概犯人大小便也只能立着,就地执行。瑞宣一眼扫过去,这样的兽笼至少有十几间。他哆嗦了一下。笼外,只站着两个日兵,六支眼——兵的四只,枪的两只——可以毫不费力的控制一切。瑞宣低下头去。他不晓得自己是否也将被放进那集体的"站笼"去。假若进去,他猜测着,只须站两天他就会断了气的。
可是,他被领到最靠西的一间牢房里去,屋子也很小,可是空着的。他心里说:"这也许是优待室呢!"小铁门开了锁。他大弯腰才挤了进去。三合土的地上,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一片片的,比土色深的,发着腥气的,血迹。他赶紧转过身来,面对着铁栅,他看见了阳光,也看见了一个兵。那个兵的枪刺使阳光减少了热力。抬头,他看见天花板上悬着一根铁条。铁条上缠着一团铁丝,铁丝中缠着一只手,已经腐烂了的手。他收回来眼光,无意中的看到东墙,墙上舒舒展展的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他想马上走出去,可是立刻看到了铁栅。既无法出去,他爽性看个周到,他的眼不敢迟疑的转到西墙上去。墙上,正好和他的头一边儿高,有一张裱好的横幅,上边贴着七个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每一个下面都用红笔记着号码,旁边还有一朵画得很细致的小图案花。
瑞宣不敢再看。低下头,他把嘴闭紧。待了一会儿,他的牙咬出响声来。他不顾得去想自己的危险,一股怒火燃烧着他的心。他的鼻翅撑起来,带着响的出气。
他决定不再想家里的事。他看出来,他的命运已被日本人决定。那悬着的手,钉着的人皮,是特意教他看的,而他的手与皮大概也会作展览品。好吧,命运既被决定,他就笑着迎上前去吧。他冷笑了一声。祖父,父母,妻子……都离他很远了,他似乎已想不清楚他们的面貌。就是这样才好,死要死得痛快,没有泪,没有萦绕,没有顾虑。
他呆呆的立在那里,不知有多久;一点斜着来的阳光碰在他的头上,他才如梦方醒的动了一动。他的腿已发僵,可是仍不肯坐下,倒仿佛立着更能多表示一点坚强的气概。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便衣的日本人,象一头老鼠似的,在铁栅外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着走开。他的笑容留在瑞宣的心里,使瑞宣恶心了一阵。又过了一会儿,小老鼠又回来,向瑞宣恶意的鞠了一躬。小老鼠张开嘴,用相当好的中国话说:"你的不肯坐下,客气,我请一位朋友来陪你!"说完,他回头一招手。两个兵抬过一个半死的人来,放在铁栅外,而后搬弄那个人,使他立起来。那个人——一个脸上全肿着,看不清有多大岁数的人——已不会立住。两个兵用一条绳把他捆在铁栅上。"好了!祁先生,这个人的不听话,我们请他老站着。"小老鼠笑着说,说完他指了指那个半死的人的脚。瑞宣这才看清,那个人的两脚十指是钉在木板上的。那个人东晃一下,西晃一下,而不能倒下去,因为有绳子拢着他的胸。他的脚指已经发黑。过了好大半天,那个人哎哟了一声。一个兵极快的跑过来,用枪把子象舂米似的砸他的脚。已经腐烂的脚指被砸断了一个。那个人象饥狼似的长嚎了一声,垂下头去,不再出声。"你的喊!打!"那个兵眼看着瑞宣,骂那个人。然后,他珍惜的拾起那个断了的脚指,细细的玩赏。看了半天,他用臂拢着枪,从袋中掏出张纸来,把脚指包好,记上号码。而后,他向瑞宣笑了笑,回到岗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