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四世同堂 》-第 17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等他干吗?"东阳右眼的黑眼珠猛的向上一吊,吓了瑞丰一跳。"他来,这件事也得由我主持!我,在,新,民,会,里!"这末几个字是一个一个由他口中象小豆子似的蹦出来的,每蹦出一个字,他的右手大指便在自己的胸上戳一下。他时常作出这个样子,而且喜欢这个样子,他管这叫作"斗争的姿态"。

      瑞丰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心中很不安。不错,他的确是喜欢热闹,爱多事,可是他不愿独当一面的去负责任,他的胆子并不大。立在那里,他希望蓝先生同他一道到操场去【创建和谐家园】学生。他不敢独自去。可是,蓝先生仿佛把事情一总全交给了瑞丰;对着唇间的烟【创建和谐家园】,他又点着了一支烟;深深的呼了一口,他把自己摔倒在床上,闭上了眼。

      瑞丰虽然不大敢独自去【创建和谐家园】学生,可也不敢紧自麻烦蓝先生。看蓝先生闭上了眼,他觉得只好乖乖的走出去,不便再说什么。事实上,蓝东阳的成功,就是因为有象瑞丰这样的人甘心给他垫腰。蓝先生并没有什么才气——不论是文学的,还是办事的。在他没有主意的时候,他会发脾气,而瑞丰这样的人偏偏会把这样的发脾气解释成有本事的人都脾气不好。在他的几年社会经验中,蓝先生没有学会了别的,而只学到:对地位高的人要拚命谄媚——无论怎样不喜欢捧的人也到底是喜欢捧!对地位相同和地位低的人要尽量的发脾气,无理取闹的发脾气。地位相同的人,假若因不惹闲气而躲避着他,他便在精神上取得了上风。对比他地位低的人,就更用不着说,他的脾气会使他的地位特别的凸出,倒好象他天生的应当是太子或皇帝似的。

      瑞丰把校旗和点名簿都找出来。几次,他想拿着点名册子到操场去;几次,他又把它们放下。事前,他绝对没有想到领队出去会是这么困难。现在,他忽然的感觉到好多好多足以使他脊骨上发凉的事——假若他拿着校旗到操场去而被学生打骂一顿呢!假若到了天安门而日本人开了机关枪呢!他的小干脑袋上出了汗。

      他又找了蓝先生去。话是很难编造得精巧周到的,特别是在头上出着汗的时候。可是他不能不把话说出来了,即使话中有揭露自己的软弱的地方。

      蓝先生听到瑞丰不肯独自到操场去的话,又发了一阵脾气。他自己也不愿意去,所以想用脾气强迫着瑞丰独自把事办了。等瑞丰真的把学生领走,他想,他再偷偷的随在队伍后边,有事呢就溜开,没事呢就跟着。到了天安门,也还是这样,天下太平呢,他便带出大会干事的绸条,去规规矩矩的向台上的日本人鞠躬;见风头不顺呢,他便轻手蹑脚的躲开。假若诗歌是狡猾卑鄙的结晶,蓝东阳便真可以算作一个大诗人了。

      瑞丰很坚决,无论如何也不独自去【创建和谐家园】,领队。他的胆子小,不敢和蓝先生发脾气。但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不惜拿出近乎发气的样子来。

      结果,在打了【创建和谐家园】的铃以后,蓝先生拿着点名册,瑞丰拿着校旗,又找上已经来到的那一位先生,一同到操场去。两位工友抱着各色的小纸旗,跟在后面。

      瑞丰的中山装好象有好几十斤重似的,他觉得非常的压得慌。一进操场,他预料学生们必定哈哈的笑他;即使不笑出声来,他们也必会偷偷的唧唧咕咕。

      出他意料之外,学生三三两两的在操场的各处立着,几乎都低着头,没有任何的声响。他们好象都害着什么病。瑞丰找不出别的原因,只好抬头看了看天,阴天会使人没有精神。可是,天上的蓝色象宝石似的发着光,连一缕白云都看不到。他更慌了,不晓得学生们憋着什么坏胎,他赶快把校旗——还卷着呢——斜倚在墙根上。

      见瑞丰们进来,学生开始往一处集拢,排成了两行。大家还都低着头,一声不出。

      蓝先生,本来嘴唇有点发颤,见学生这样老实,马上放宽了点心,也就马上想拿出点威风来。这位诗人的眼是一向只看表面,而根本连想也没想到过人的躯壳里还有一颗心的。今天,看到学生都一声不出,他以为是大家全怕他呢。腋下夹着那几本点名册子,向左歪着脸,好教向上吊着的那只眼能对准了大家,他发着威说:"用不着点名,谁没来我都知道!一定开除!日本友军在城里,你们要是不和友军合作,就是自讨无趣!友军能够对你们很客气,也能够十分的严厉!你们要看清楚!为不参加【创建和谐家园】而被开除的,我必报告给日本方面,日本方面就必再通知北平所有的学校,永远不收容他。这还不算,日本方面还要把他看成乱党,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抓到监牢里去!听明白没有?"蓝先生的眼角糊着一滩黄的膏子,所以不住的眨眼;此刻,他一面等着学生回答,一面把黄糊子用手指挖下来,抹在袍襟上。

      学生还没出声。沉默有时候就是抵抗。

      蓝先生一点没感到难堪,回头嘱咐两位工友把各色的小旗分给每个学生一面。无语的,不得已的,大家把小旗接过去。旗子散完,蓝先生告诉瑞丰:"出发!"

      瑞丰跑了两步,把校旗拿过来,打开。那是一面长方的,比天上的蓝色稍深一点的蓝绸旗。没有镶边,没有缀穗,这是面素净而大方的旗子;正当中有一行用白缎子剪刻的字。

      校旗展开,学生都自动的立正,把头抬起来。大家好象是表示:教我们去就够了,似乎不必再教代表着全校的旗帜去受污辱吧!这点没有明说出来的意思马上表面化了——瑞丰把旗子交给排头,排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出声,而只坚决的不肯接受。这是个十五岁而发育得很高很大的,重眉毛胖脸的,诚实得有点傻气的,学生。他的眼角窝着一颗很大的泪,腮上涨得通红,很困难的呼吸着,双手用力的往下垂。他的全身都表示出:假若有人强迫他拿那杆蓝旗,他会拚命!

      瑞丰看出来胖学生的不好惹,赶紧把旗子向胖子背后的人递,也同样的遇到拒绝。瑞丰僵在了那里,心中有点气而不敢发作。好象有一股电流似的一直通到排尾,极快的大家都知道了两个排头的举动。照旧的不出声,大家一致的把脸板起来,表示谁也不肯接受校旗。瑞丰的小眼珠由排头溜到排尾,看出来在那些死板板的脸孔下都藏着一股怒气;假若有人不识时务的去戳弄,那股怒气会象炸弹似的炸开,把他与蓝东阳都炸得粉碎。他木在那里。那而校旗象有毒似的他不愿意拿着,而别人也不愿意接过去。

      蓝先生偏着点脸,也看清自己在此刻万不可以发威。他告诉一位工友:"你去打旗!两块钱的酒钱!"

      这是个已快五十岁的工友。在这里,他已一气服务过十五年。在职务上,他不过是工友。在维持学校的风纪上,他的功劳实在不亚于一位尽心的训导员。以他服务多年的资格,他对教员与学生往往敢说出使他们愧悔的忠言。他的忠告,有时候足以调解了两三个人的【创建和谐家园】,有时候甚至于把一场风潮从暗中扑灭。大家都敬爱他,他也爱这个学校——校长,教员,学生,都年年有变动,只有他老在这里。

      今天,论年纪,资格,都不该叫老姚——那位老工友——打旗,跑那么远的路。老姚心里对庆祝保定陷落也和学生们一样的难过。听蓝先生派他,他楞了一会儿。他不愿意去。可是,他看出来,教员已经和学生为校旗而僵持着,假若他也拒绝打旗,就也许激起一些不快的事儿来。叹了口气,他过去把旗子接到手中,低着头立在队伍的前面。

      现在该瑞丰喊口令了。他向后退着跑了几步,自己觉得这几步跑得很有个样子。跑到适当的距离,他立住,双脚并齐,从丹田上使力,喊出个很尖很刺耳的"立"字来。他的头扬起来,脖筋都涨起多高,支持着"立"字的拉长;而后,脚踵离开了地,眼睛很快的闭上,想喊出个很脆很有力的"正"字来。力量确是用了,可是不知怎的"正"字竟会象哑叭爆竹,没有响。他的小干脸和脖子都红起来。他知道学生们一定会笑出声儿来。他等着他们发笑,没有旁的办法。奇怪,他们不但没有笑声,连笑意也没有。他干嗽了两下,想敷衍了事的喊个向右转和齐步走,好教自己下台。可是他的嗓音仿佛完全丢夫了。他张了张嘴,而没有声音出来。

      老姚对立正,齐步走,这一套是颇熟习的。看见瑞丰张嘴,他就向右转,打起旗来,慢慢的走。

      学生们跟着老姚慢慢的走,走出操场,走出校门,走出巷口。他们的头越来越低,手中的小纸旗紧紧的贴着裤子。他们不敢出一声,也不敢正眼的看街上的人。他们今天是正式的去在日本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亡国奴!

      北平特有的秋晴里走着一队队的男女学生——以他们的小小的,天真的心,去收容历史上未曾有过的耻辱!他们没法子抵抗。他们在不久之前都听过敌人的炮声与炸弹声,都看见过敌人的坦克车队在大街上【创建和谐家园】,他们知道他们的父兄师长都不打算抵抗。他们只能低着头为敌人去【创建和谐家园】。他们的手中的小旗上写着"大【创建和谐家园】!"

      这最大的耻辱使甚至于还不过十岁的小孩也晓得了沉默,他们的口都被耻辱给封严。汽车上,电车上,人力车上,人家与铺户的门前,都悬着旗,结着彩,可是北平象死了似的那么静寂。一队队的低头不语的小学生走过,这默默的队伍使整条条的街都登时闭住了气。在往日,北平的街上有两条狗打架,也会招来多少人围着看;或者还有人喊几声好。今天,行人都低着头。铺户里外没有看热闹的。学生的队伍前面没有喇叭与铜鼓,领队的人既不喊一二一,也不吹着哨子,使大家的脚步齐一。大家只是那么默默的,丧胆游魂的,慢慢的走。排在队伍中的不敢往左右看,路上的行人也不敢向队伍看。他们都晓得今天不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而是大家头一次公开的与敌见面,公开的承认敌人是北平的主人!路上的人都晓得:往日的学生【创建和谐家园】多半是向恶势力表示反抗;他们有时候赞同学生的意见,也有时候不十分满意学生的举动;但是不管怎样,他们知道学生是新的国民,表现着新的力量;学生敢反抗,敢闹事。今天,学生们却是到天安门去投降,而他们自己便是学生们的父兄!

      瑞丰本是为凑热闹来的,他万没想到街上会这么寂寞。才走了一里多路,他就感觉到了疲乏;这不是【创建和谐家园】,而是送殡呢!不,比送殡还更无聊,难堪!虽然他的脑子相当的迟钝,可是看看街上,再看看学生,他也没法否认事情大概有点不对!队伍刚一走入大街的时候,他还跳前跳后,象看羊群的犬似的,表示自己的确有领队的能力与热心。为挽救适才在操场中没有把口号喊好的丢脸,他一边跳前跳后,还一边点动着小干脑袋,喊起一二一,好教大家把脚步放齐,振作振作精神。可是,他白费了力。大家的脚抬不起来。慢慢的,他停止了喊一二一;慢慢的,他也停止了跳前跳后,而只在队伍的中溜儿老老实实的走;慢慢的,他也低下头去。他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了。他爱热闹,他一向不懂得什么叫作严肃。可是,今天北平的街上与北平的学生使他第一次低下头去,感觉到他应该一声不出。他很后悔参加这次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偷眼向前后找蓝东阳,已然不见了。他的心中有点发慌。虽然阳光是那么晴美,街上到处都悬旗结彩,可是他忽然觉得怪可怕!他不知道天安门安排着什么险恶的埋伏,他只觉得北平的天,北平的地,与北平的人,今天都有点可怕。他没有多少国家观念,可是,现在他似乎感到了一点不合适——亡了国的不合适!

      迷迷糊糊的走到东四牌楼,他很想偷偷的离开队伍。可是他又不敢这样办,怕蓝先生责骂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两个腿肚子好象要转筋似的那么不好受。

      这时节,瑞宣正在屋里对着日历发楞,今天是双十节!

      他拒绝了参加【创建和谐家园】。于是,无可避免的,他就须联想到辞职。在学校里,他是个在尽心教功课而外别无野心的人。虽然在更换教务主任与校长的时节,他常常被大家看成为最有希望的候补人,可是这纯粹出于他的资望与人品的感召,而与他自己丝毫不相干;他绝对不肯运动任何人帮忙他作主任或校长。他的尽心教课是目的,不是为达到什么目的的手段。在教课而外,对于学生团体的活动,只要是学校认为正当的,只要他接到正式的约请,他就必定参加。他以为教育不仅是教给学生一点课本上的知识,而也需要师生间的感情的与人格的接触。他知道在团体的活动中,他自己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但是他并不因此而偷懒——他会很冷静的热心。在他的心里他反对学生们的时常出去【创建和谐家园】。可是,每逢【创建和谐家园】,他必定参加,不管他对【创建和谐家园】的目的赞同与否。他以为自己既是教师,就该负看管学生的责任,特别是在学生结队离开学校的时候。诚然,他的热心绝不会使他侵犯了校长或任何教员职员的职权,或分外多管些闲事,可是跟着队伍走动的本身,就叫他心中安适——他应当在学生的左右。假若学生们遇到什么不幸与危险,他自己必会尽力保护他们。随着学生平安无事的回来,看着学生都进了校门,他才把心放下。然后,不进校门,便急快的回家——他并不为参加【创建和谐家园】而多用学校一盆水,洗去脸上的灰土。

      今天,他没去参加【创建和谐家园】。他不能去!他不能去大睁白眼的看着男女学生在国庆日向日本旗与日本人鞠躬!可是,从另一方面想,他这是不尽责。他应当辞职。他生平最看不起那些拿着薪金而不负责办事的人。不过,辞职只是安慰自己的良心,并无补于眼前的危难——假若,他想,日本人把学生【创建和谐家园】在天安门而施行大屠杀呢?在理智上,他找到许多日本人不致于那么毒狠的理由,而且也想到:即使有他跟随着学生,日本人若是要屠杀,他有什么能力去阻止呢?日本人若用机关枪扫射,他也必死无疑;而他是一家人的家长!思前想后,他决定不了什么。越决定不了,他就越焦躁;他头上出了汗。最后,他想到:即使日本人本不想在今天屠杀,焉知道我们的学生中没有向日本人扔一两个炸弹的呢?那么多的学生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个有胆气的?是的,今天在北平投一两个炸弹也不过象往大海中扔一块小砖儿;可是,历史是有节奏的,到时候就必须有很响的一声鼓或一声锣。豪侠义士们便是历史节奏中的大锣大鼓。他们的响声也许在当时没有任何效果,可是每到民族危亡的时机,那些巨响就又在民族的心中鸣颤。那是天地间永久不灭的声音。想到这里,他的理智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控制住情感。不管是生是死,他须到天安门去看看。

      披上长袍,他一边扣着钮扣,一边往外疾走,连小顺儿的"爸,你上哪儿?"也没顾得回答!

      刚出了大门,他便碰到了小崔——刚刚把车由街上拉回来。瑞宣本不想和小崔打招呼,可是一眼看到了车子,他楞了一下。他要坐小崔的车,不仅是为路相当的远,也是因心中急躁,不耐烦一步一步的走去。

      小崔,在拉着车子的时节,永远不肯对邻居们先打招呼,怕是被人误会他是揽生意。他的车子新,腿快,所以要价儿也高一些。他怕因自己的车价儿高而使邻居们为难。现在,看祁瑞宣向他一打楞,他先说了话;他是把瑞宣算在坐得起他的车子的阶级中的。

      "祁先生坐车吗?要坐的话,我就拉一趟!"没等瑞宣答话,他絮絮叨叨的说下去,好象心中久已憋得慌了的样子:"街上光一队一队的过学生,碰不着一个坐车子的!学生,干什么都是学生,真也有脸!去年,给委员长打旗子游街的是他们;今天,给日本人打旗子游街的又是他们!什么学生,简直是诚心找骂!你说是不是?"

      瑞宣的脸成了大红布;假若可能,连头发根也都发了红!他知道小崔骂的是学生,而并非骂他。他也知道小崔的见解并不完全正确,小崔是不会由一件事的各方面都想到而后再下判断的。虽然这样,他可是没法子止住脸红,小崔骂的是学生,而他祁——瑞宣——便是学生的老师呀!他自己现在也是要上天安门去呀!再说,小崔的见解,不管对与不对恐怕也就是一般人共同的见解,而一般人共同的见解,不管对与不对,是会很快的变成类似信仰的东西的!他不知道是谁——日本人还是中国的汉奸——出的这样的绝户主意,教学生们在国庆日到天安门去向敌人磕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是小崔们的偶像。读书人是有腿儿的礼义廉耻,是圣人的门徒。读书人领头儿喊【创建和谐家园】日货,拥护国民政府,还有许多不可解的什么男女平权,自由独立……今天,读书人却领着头儿去喊大【创建和谐家园】!

      瑞宣极快的想起这些,又极快的止住思索:他须决定是否还到天安门去。假若还去的话,他会坐在车上和小崔谈,教小崔知道些学生们的困难与痛苦。可是,他决定了不去。他的话不会说服了小崔,不是因为小崔的脑袋是木头的,而是因为小崔的带着感情的判断恐怕是无可驳倒的,除非今天在会场上有一两个学生扔出炸弹去;可是,到底有这样的学生没有呢?

      冠先生,穿着蓝缎子硬夹袍,满面春风的从三号扭了出来。他的眼珠微一移动,就把小崔象米中的一粒细砂似的筛了出去,而把全副的和颜悦色都向瑞宣摆正。

      小崔把车放在门口,提起车垫子来。他很纳闷为什么祁瑞宣这样手足失措的,但又不肯和冠晓荷在一处立着,所以很不高兴的走进家门去。

      "瑞宣!"冠先生的声音非常的温柔亲热。"是不是要到天安门去?这个热闹倒还值得一看!要去,我们一道走?"瑞宣愿意和小崔谈一整天,而不高兴和冠晓荷过一句话。小崔恨学生们,冠先生却爱看学生们的热闹。"这……"瑞宣不晓得自己口中说了几个什么字,迷迷糊糊的便走了回来,在院中低着头走。

      冠先生并不是去看热闹,而是想教日本人看看他。对怎样加入新民会去,他还没找到什么门路。本来想约刘师傅去给弄两档儿"玩艺",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谁知道刘师傅会那么不知趣,毫不客气的拒绝了。玩艺儿既献不上去,他想他至少须教日本人看看他自己。不错,在逮捕钱默吟的时候,日本宪兵已看见了他。但是,宪兵不过是宪兵,宪兵大概不会放给他差事。今天,在天安门前,必定有一些日本要人,叫要人看见才有作官的希望。

      瑞丰和他的队伍差不多是最早来到天安门的。他预料着,会场四围必定象开庙会一样的热闹,一群群卖糖食和水果的小贩,一群群的红男绿女,必定沿着四面的红墙,里三层外三层的呼喊,拥挤,来回的乱动;在稍远的地方甚至有照西湖景和变戏法的,敲打着简单而有吸引力的锣鼓。他也希望山东面西面和南面,一会儿传来一线军乐的声音,而后,喇叭与铜鼓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能探一探头便看见一张在空中飘动着的旗子。北平学校的校旗是一校一个样子,一个颜色,谁也不和谁相同的。在旗子后边,他喜欢看那耀武扬威的体操教员与那满身是绳子棒子的童子军。他特别欢喜那嘀嗒嘀嗒的军乐,音调虽然简单,可是足以使他心跳;当他的心这样跳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颇了解铁血主义似的。在他高兴而想哼唧的时候,十之【创建和谐家园】他是哼唧着军号的简单的嗒嘀嗒。

      可是,眼前的实在景物与他所期望看到的简直完全不同。天安门的,太庙的,与社稷坛的红墙,红墙前的玉石栏杆,红墙后的黑绿的老松,都是那么雄美庄严,仿佛来到此处的晴美的阳光都没法不收敛起一些光芒,好使整个的画面显出肃静。这里不允许吵闹与轻佻。高大的天安门面对着高大的正阳门,两个城楼离得那么近,同时又象离得极远。在两门之间的行人只能觉得自己象个蚂蚁那么小。可怜的瑞丰和他的队伍,立在西门之间的石路上,好象什么也不是了似的。瑞丰看不到热闹,而只感到由城楼,红墙,和玉石出来一股子什么沉重的空气,压在他的小细脖颈;他只好低下头去。为开会,在玉石的桥前已搭好一座简单的讲台。席棚木板的讲台,虽然插满了大小的旗子,可是显着非常的寒伦,假若那城楼,石桥,是不朽的东西,这席棚好象马上就可以被一阵风刮得无影无踪!台上还没有人。瑞丰看看空台,看看城楼,赶紧又低下头去。他觉得可怕。在秋日的晴光中,城楼上的一个个的黑的眼睛好象极慢极慢的眨动呢!谁敢保,那些黑眼睛里没有机关枪呢!他极盼多来些人,好撑满了广场,给他仗一些胆气!慢慢的,从东,西,南,三面都来了些学生。没有军鼓军号,没有任何声响,一队队的就那么默默的,无可如何的,走来,立住。车马已经停止由这里经过。四外可是没有赶档子的小贩,也没有看热闹的男女。瑞丰参加过几次大的追悼会,哪一次也没有象今天这么安静——今天可是庆祝会呀!

      学生越来越多了。人虽多,可是仍旧填不满天安门前的广场。人越多,那深红的墙与高大的城楼仿佛也越红越高,镇压下去人的声势。人,旗帜,仿佛不过是一些毫无分量的毛羽。而天安门是一座庄严美丽的山。巡警,宪兵,也增多起来;他们今天没有一点威风。他们,在往日,保护过学生,也殴打过学生,今天,他们却不知如何是好——天安门,学生,日本人,亡国,警察,宪兵,这些连不到一气的,象梦似的联到了一气!懒懒的,羞愧的,他们站在学生一旁,大家都不敢出声。天安门的庄严尊傲使他们沉默,羞愧——多么体面的城,多么可耻的人啊!

      蓝东阳把干事的绸条还在衣袋里藏着,不敢挂出来。他立在离学生差不多有半里远的地方,不敢挤在人群里。常常欠起一点脚来,他向台上望,切盼他的上司与日本人来到,好挂出绸条,抖一抖威风。台上还没有人。吊起他的眼珠,他向四外寻,希望看见个熟人;找不到,天安门前是多么大呀,找人和找针一样的难。象刚停落下来的鸟儿似的,他东张张西望望,心里极不安。天安门的肃静和学生的沉默教他害了怕。他那比鸡脑子大不了多少的诗心,只会用三五句似通不通的话去幸灾乐祸的讥诮某人得了盲肠炎,或嫉妒的攻击某人得到一百元的稿费。他不能欣赏天安门的庄严,也不能了解学生们的愤愧与沉默。他只觉得这么多人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一定埋藏着什么祸患,使他心中发颤。

      学生们差不多已都把脚站木了,台上还没有动静。他们饥渴,疲倦,可是都不肯出声,就是那不到十岁的小儿女们也懂得不应当出声,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日本人叫他们来开会。他们没法不来,他们可是恨日本鬼子。一对对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天安门,那门洞与门楼是多么高大呀,高大得使他们有点害怕!一对对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席棚,席棚上挂着日本旗,还有一面大的,他们不认识的五色旗。他们莫名其妙,这五道儿的旗子是干什么的,莫非这就是亡国旗么?谁知道!他们不敢问老师们,因为老师们今天都低着头,眼中象含着泪似的。他们也只好低下头去,用小手轻轻的撕那写着中日亲善等等字样的纸旗。

      学生差不多已到齐,但是天安门前依旧显着空虚冷落。人多而不热闹比无人的静寂更难堪——甚至于可怕。在大中华的历史上,没有过成千上万的学生在敌人的面前庆祝亡国的事实。在大中华的历史上,也没有过成千上万的学生,立在一处而不出一声。最不会严肃的中国人,今天严肃起来。

      开会是带有戏剧性的;台上的播音机忽然的响了,奏着悲哀阴郁的日本歌曲。四围,忽然来了许多持枪的敌兵,远远的把会场包围住。台上,忽然上来一排人,有穿长袍的中国人,也有武装的日本人。忽然,带着绸条的人们——蓝东阳在内——象由地里刚钻出来的,跳跳钻钻的在四处跑。不知是谁设的计,要把大会开得这么有戏剧性。可是,在天安门前,那伟【创建和谐家园】严的天安门前,这点戏剧性没有得到任何效果。一个小儿向大海狂喊一声是不会有效果的。那广播的音乐没有使天安门前充满了声音,而只象远远的有人在念经或悲啼——一种好【创建和谐家园】的民族的悲啼。远远的那些兵,在天安门与正阳门的下面,是那么矮小,好象是一些小的黑黑的宽宽的木棒子;在天安门前任何丑恶的东西都失掉了威风。台上,那穿长袍的与武装的,都象些小傀儡,在一些红红绿绿的小旗子下,坐着或立着;他们都觉得自己很重要,可是他们除了象傀儡而外,什么也不象。蓝东阳与他的"同志"们,满以为忽然的挂出绸条,会使自己全身都增加上光彩,而且使别人敬畏他们,可是天安门与学生们只是那么静静的,一动不动,一声不出,似乎根本没有理会他们。

      一个穿长袍的立起来了,对着扩声机发言。由机器放大了的声音,碰到那坚厚的红墙,碰到那高大的城楼,而后散在那象没有边际似的广场上,只象一些带着痰的咳嗽。学生们都低着头,听不到什么,也根本不想听见什么;他们管那穿长袍而伺候日本人的叫作汉奸。

      穿长袍的坐下,立起个武装的日本人。蓝东阳与他的"同志"们,这时候已分头在各冲要的地方站好,以便"领导"学生。他们拚命的鼓掌,可是在天安门前,他们的掌声直好象大沙漠上一只小麻雀在拍动翅膀。他们也示意教学生们鼓掌,学生们都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台上又发出了那种象小猫打胡噜的声音,那个日本武官是用中国话说明日本兵的英勇无敌,可是他完全白费了力,台下的人听不见,也不想听。他的力气白费了,而且他自己似乎也感到没法使天安门投降;天安门是那么大,他自己是那么小,好象一个猴向峨嵋山【创建和谐家园】呢。

      一个接着一个,台上的东洋小木人们都向天安门发出嗡嗡的蚊鸣,都感到不如一阵机关枪把台下的人扫射干净倒还痛快。他们也都感到仿佛受了谁的愚弄。那些学生的一声不出,天安门的庄严肃静,好象都强迫着他们承认自己是几个猴子,耍着猴子戏。他们在城楼上,玉石桥下面,都埋伏了兵与机关枪,防备意外的袭击。在台上,他们还能远远的望到会场外围给他们放哨的兵——看着也象小傀儡。可是,天安门和学生们好象不懂得炸弹与【创建和谐家园】有什么用处,沉默与淡漠仿佛也是一种武器,一种不武而也可怕的武器。

      台上和台下的干事们喊了几句口号。他们的口都张得很大,手举得很高,可是声音很小,很不清楚。学生们一声不出。庆祝保定的胜利?谁不知道保定是用炸弹与毒气攻下来的呢!

      台上的傀儡们下了台,不见了。带绸条的干事们拿着整篮子的昭和糖来分发,每个学生一块。多么高大的天安门啊,每人分得那么小的一块糖!中日亲善啊,每人分得一块糖,在保定被毒气与炸弹毁灭之后!昭和糖与小旗子都被扔弃在地上。

      冠先生早已来到,而不敢往前凑,怕有人放炸弹。台上已经有两三个人讲过话,他才大着胆来到台前。他很想走上台去,可是被巡警很不客气的拦住。他只好站在学生的前面。学生的第一行离讲台也有五六丈远,台上的人不容易看清楚了他。他想往前挪一挪,按照旧戏中呈递降表的人那样打躬,报门而进,好引起台上的注意。巡警不准他往前挪动。他给巡警解释了几句:

      "请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要给台上的人们行个礼!"

      "难道台上的人是尊家的爸爸?"巡警没有好气的问。

      冠先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想往前挪动,只那么心到神知的,远远的,向上深深鞠了躬。而后,他必恭必敬的听着台上发出来的声音;扬着脸,希望台上的人或者能看清了他的眉眼。最后,他也接过一块昭和糖,而且对"干事"说:"会开得很好呢!"——天安门的一幕滑稽剧,只得到这么一句称赞。

      ~小 说t xt 天,堂

      四世同堂26

      瑞宣在院中走来走去,象个热锅上的蚂蚁。他以为无论如何今天天安门前必要出点岔子。这是日本人公开的与北平市民见面的第一次。日本人当然以战胜者的姿态出现。北平人呢?瑞宣晓得北平人的软弱,可是他也晓得在最软弱的人里也会有敢冒险去牺牲的,在亡了国的时候。这么大的北平,难道还没有一两个敢拚命的人?只要有这么一两个人,今天的天安门前便一定变成屠场。瑞宣,和一般的北平人一样,是不喜欢流血的。可是,他以为今天天安门前必不可免的要流血,不管他喜欢与否。他甚至想到,假若今天北平还不溅出点血去,北平人就似乎根本缺乏着一点什么基本的东西,而可以嬉皮笑脸的接受最大的耻辱了。他几乎盼望流血了!

      同时,他又怕天安门前有什么不幸。今天赴会的都是被强迫了去的学生。以往的军事的政治的失败,其咎不在学生,那么学生也就没有用血替别人洗刷点羞耻的责任。况且国内读书的人是那么少,大家应当为保护学生而牺牲,而不应当先去牺牲学生,尽管是在国家危亡的时候。他想起许多相熟的年轻可爱的面孔,有的跟他感情特别好,有的对他很冷淡,但是客观的看来他们都可爱,因为他们都天真,年轻。假若这些面孔,这些民族的花朵,今天在天安门前,遭受到枪弹的射击,或刺刀的戳伤……他不敢再往下想。他们是他的学生,也是中华民族的读书种子!

      但是,从另一方面想,学生,只有学生,才是爱国的先锋队。他们有血气,有知识。假若他们也都象他的祖父那样萎缩,或者象他自己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岂不就是表示着民族的血已经涸竭衰老了么?况且,小崔的也不完全错误呢!反抗帝国主义的侵略,反抗帝制,反抗旧礼教的束缚,反抗……都是学生;学生在五十年来的中国革命史上有过光荣的纪录——这纪录有好些个地方是用血写下来的!那么,难道今天,北平的学生,就忘了自己的光荣,而都乖乖的拿起"中日亲善"的小纸旗,一声不出吗?

      他想不清楚。他只觉得烦躁不安。他甚至于关心到瑞丰的安全。他看不起二弟,但他们到底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他切盼瑞丰快快回来,告诉他开会的经过。

      瑞丰一直到快三点钟了才回来。他已相当疲乏,可是脸上带着点酒意,在疲乏中显着兴奋。从一清早到开完会,他心中都觉得很别扭。他想看热闹,可是什么热闹也没看见。开完了会,他的肚子里已饿得咕噜咕噜的乱响。他想找机会溜开,不管把学生带回学校去。看蓝东阳那么滑头,他觉得自己是上了当,所以他不愿再负领队的责任。可是,在他还没能偷偷的溜开以前,学生们已自动的散开;他们不愿排着队回校,在大街上再丢一次脸。年纪很小的,不大认识路的,学生,很自然的跟在工友老姚后面;他们知道随着他走是最可靠的。别的学校也采取了这个办法。一会儿,学生向四外很快的散净,只剩下一地的破纸旗与被弃掷的昭和糖。瑞丰看学生散去,心中松了一口气。顺手拾起块昭和糖,剥去了纸皮儿,放在口中,他开始慢慢的,不大起劲的,往西走。

      他本想穿过中山公园——已改称中央公园——走,可以省一点路。看了看,公园的大门没有一个人出入,他改了主意。他怕静寂的地方。顺着马路往西走,他想他应当到西单牌楼,找个小馆,吃点东西。他没想到蓝东阳会这么滑头,不通情理,教他操心领队,而还得自己掏腰包吃午饭。"什么玩艺儿!"他一边嚼着糖,一边低声的骂:"这算那道朋友呢!"他越想越气,而那最可气的地方是:"哪怕到大酒缸请我喝二两白干,吃一碟咸水豆儿呢,也总算懂点人情啊!"正这么骂着,身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非常的好听。他急一回头。冠先生离他只有一步远,笑的声音断了,笑的意思还在脸上荡漾着。

      "你好大胆子!"冠先生指着瑞丰的脸说。

      "我怎么啦?"瑞丰莫名其妙的问。

      "敢穿中山装!"冠先生脸上显出淘气的样子,显然的他是很高兴。没等瑞丰说话,他接续着:"瑞丰,我佩服你的胆量!你行!"

      听到这夸赞,瑞丰把所有的烦恼与不满都一下子扫除净尽,而马上天真的笑起来。(容易满足的人有时候比贪而无厌的人更容易走到斜路上去!)

      二人齐着肩往西走。瑞丰笑了好几气才说出话来:"真的,这不能不算冒险!头一个敢在日本人眼前穿中山装的,我,祁瑞丰!"然后,他放低了声音:"万一咱们的人要是能打回来,凭我这一招——敢穿中山装——我大概也得有点好处?"冠先生不愿讨论"万一"的事,他改了话路:"今天的会开得不坏呢!"

      瑞丰不知道会开得好与不好,而只知道它不很热闹,怪别扭。现在,听了冠先生的话,他开始觉得会的确开得不错。他所受过的教育,只教给了他一些七零八碎的知识,而没教给他怎么思想,和怎么判断;因此,他最适宜于当亡国奴——他没有自己的见解,而愿意接受命令;只要命令后面还随着二两酒或半斤肉。

      "不在乎那几块糖!"冠先生给瑞丰解释。"难道没有昭和糖,我们就不来开会吗?我是说,今天的大会平平安安的开过去,日本人没开枪,咱们的学生也没扔炸弹——阿弥陀佛!——得啦,这总算买金的遇见了卖金的!今天大家见了面,以后就好说话了。说实话,刚开会的时候,我简直的不敢过去!那是玩的吗,一个爆竹就能勾出机关枪来!得,现在我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从今天起,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再藏藏躲躲的了;反正连学生今天都在天安门前,青天大日头底下,向日本人鞠了躬,吃了昭和糖!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瑞丰的小干脑袋很清脆的点动。冠先生这番话使他恍然大悟:他不应当只为蓝东阳耍滑头而恨蓝东阳,他还是应当感谢蓝东阳——到底是蓝东阳教他领队来参加这次大会的。要按照冠先生的说法去推断,他今天的举动简直是有历史的意义,他差不多可以算个开国的功臣。他很高兴。高兴往往使人慷慨,他建议请冠先生吃顿小馆。"瑞丰!"冠先生好象生了气似的。"你请我?笑话了!论年纪,辈数……凭哪一样你应当请我?"

      假若虚伪极了就有点象真诚,冠先生的要请瑞丰吃饭是真诚的。他的虚伪极了的真诚是来自北平的文化,这文化使他即使在每天亡一次国的情形下,也要争着请客。这是个极伟大的亡国的文化。

      瑞丰不敢再说什么。若要再争一争,便破坏了彼此的真诚与热烈。

      "吃什么?瑞丰!"这又完全是出于客气。只要冠先生决定了请客,他就也决定了吃什么与吃哪个饭馆。对于吃,他的经验与知识足以使他自信,而且使别人绝不吃亏的。"吃安儿胡同的烤肉怎样?"他没等瑞丰建议出来,就这样问。

      瑞丰听到安儿胡同与烤肉,口中马上有一大团馋涎往喉中流去,噎得他没能说出话来,而只极恳切的点头。他的肚中响得更厉害了。

      不知不觉的,他们俩脚底下都加了劲。烤肉是最实际的东西,他们暂时忘了其他的一切。

      可是,战争到底也鞭挞到了他们俩,不管他们俩是怎样的乐观,【创建和谐家园】,无聊。那名气很大的烤肉的小铺子没有开张,因为市上没有牛羊肉。城内的牛羊已被宰光,远处的因战争的阻隔,来不到城中。看着那关着门的小铺,他们俩几乎要落泪。

      很抱歉的,冠先生把瑞丰领到西长安街的一家四川馆,找了个小单间。瑞丰没有多大的吃辣子的本事,而又不便先声明,心中颇不自在。冠先生没看菜牌子,而只跟跑堂的嘀咕了两句。一会儿,跑堂的拿上来一个很精致的小拼盘,和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

      抿了一口色香俱美的竹叶青,瑞丰叫了声:"好!"冠先生似笑不笑的笑了一下:"先别叫好!等着尝尝我要的菜吧!"

      "不辣吧?"瑞丰对自己口腹的忠诚胜过了客气。"真正的川菜并不辣!请你放心!"冠先生的眼中发出了点知识渊博的光。用嘴唇裹了一点点酒,他咂着滋味说:"酒烫得还好!"

      跑堂的好象跟冠先生很熟,除了端菜伺候而外,还跟冠先生说闲话。冠先生为表示这是随便吃点便饭,不必讲究什么排场,也就和跑堂的一问一答的,透出点亲热劲儿。跑堂的端上来一个炒菜,冠先生顺口随便的问:"生意怎样?""不好呢!"跑堂的——一位三十多岁,每说一句话,必笑一下的,小矮个儿——皱了皱眉,又赶快的笑了一下。"简直的不好作生意!不预备调货吧,怕有吃主儿来;预备吧,碰巧了,就一天没有一个吃主儿!"他又笑了一下,笑得很惨。"干这杯!"冠先生先让瑞丰的酒,而后才又安慰跑堂的:"生意就快好起来了!"

      "是吗?"这回,跑堂的一连笑了两下。可是,刚笑完,他就又觉出来笑得太幼稚了一些。"保定也丢了,生意还能……"

      "我哪回吃饭没给钱?你怎么这样不信我的话呢?"冠先生假装儿皱上眉,和跑堂的逗着玩。"我告诉你,越丢多了地方,才越好作生意!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怕一个地方一个天子,到处是天子,乱打一锅粥,那才没办法!你明白我的意思?"

      跑堂的不敢得罪照顾主儿,可也不便十分得罪自己的良心,他没置可否的笑了下,赶紧出去端菜。

      当一个文化熟到了稀烂的时候,人们会麻木不仁的把惊魂夺魄的事情与【创建和谐家园】放在一旁,而专注意到吃喝拉撒中的小节目上去。瑞丰,在吃过几杯竹叶青之后,把一切烦恼都忘掉,而觉得世界象刚吐蕊的花那样美好。在今天早半天,不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天安门前,假若有人对他说两句真话,他或者能明白过来一点,而多少的要收起去一些无聊。不幸,他又遇见了冠晓荷,与冠晓荷的竹叶青和精美的四川菜。只要他的口腹得到满足,他就能把灵魂当五分钱卖出去。他忘了蓝东阳的可恶,天安门前的可怕,和他几乎要想起来的日本人的狠毒,而只觉得那浅黄的竹叶青酒在浑身荡漾,象春暖花开时候的溪水似的。白斩鸡的油挂在他的薄嘴唇上,使他感到上下唇都厚起来,有了力量。他觉得生命真正可爱,而所以可爱者就是因为肉美酒香。只要有人给他酒肉,他以为,他就应当诚心的感激。现在,这顿饭是冠先生给他的,他就该完全同意饭主子所说的。他的小干脸上红润起来,小干脑袋里被酒力催的嗡嗡的轻响,小眼睛里含着颗小泪珠——他感激冠先生!

      冠先生虽然从敌人一进城就努力运动,而至今还没能弄到一官半职的,他可是依然乐观。他总以为改朝换代的时候是最容易活动的时候,因为其中有个肯降与不肯降的问题——他是决定肯投降的。对瑞丰,他先夸奖天安门大会开得很好,而后称赞新民会的成绩——谁还没有成绩,只有新民会居然在天安门前露了脸,教学生们和日本人打了对面!然后,他又提起蓝东阳来:"你给我约了他没有啊?还没有?为什么呢?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无论如何,你给我把他请到!什么?明天晚饭,再好没有啦!告诉你,瑞丰,你要乐观,要努力,要交结的广,有这三样,一个人就可以生生不已,老有饱饭吃!"

      瑞丰听一句,点一下头。越听越痛快,也就越吃的多。说真的,自从敌人攻陷北平,他还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饭。他感激冠先生,他相信冠先生所说的话句句是有价值的。因为相信冠先生的话,他对自己的前途也就看出来光明。只要他乐观,努力去活动,他一定会走一步好运的!

      吃过饭,冠先生在西单牌楼底下和瑞丰分了手,他还要"看两个朋友。咱们家里见!别忘了请蓝东阳去哟!再见!"瑞丰疲倦而又兴奋的回到家中。

      瑞宣见弟弟安全的回来,心中安定了些。可是,紧跟着,他就难过起来,心里说:"那么多的学生和教师,就楞会没有一个敢干一下子的!"他并不轻看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是知识分子,他自己不是连天安门都没敢去么?他知道,他不应当以勇敢或懦弱评判任何个人,而应当先责备那个甚至于把屈膝忍辱叫作喜爱和平的文化。那个文化产生了静穆雍容的天安门,也产生了在天安门前面对着敌人而不敢流血的青年!不,他似乎连那个文化也不应责备。难道喜爱和平是错误吗?他说不清,心中憋闷的慌。他不喜欢和老二谈话,可是又不能不和他谈几句,好散散心中的烦闷。

      瑞丰身上的那点酒精使他觉得自己很充实,很伟大。最初,他迷迷糊糊的,想不出自己为何充实与伟大。及至到了家中,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的确是充实,并且伟大,因为他参加了天安门的大会。他相信自己必定很有胆气,否则哪敢和日本人面对面的立着呢。想到此处,他就越发相信了冠晓荷的话——大家在天安门前见了面,从此就中日一家,天下太平,我们也可以畅快的吃涮羊肉了。是的,他觉到自己的充实与伟大,只要努力活动一下,吃涮羊肉是毫无问题的。更使他高兴的,是瑞宣大哥今天看他回来并没那么冷淡的一点头,而含着笑过来问了声:"老二,回来啦?"这一问,使瑞丰感到骄傲,他就更充实伟大了一些。同时,他也觉得更疲乏了一些;疲乏足以表示出自己的重要。

      小顺儿的妈看丈夫在院中绕来绕去,心中非常的不安。她不敢解劝他,而一语不发又很难过。她只能用她的两只水灵的大眼睛偷偷的撩着他,以便抓住机会教小顺儿或小妞子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或说几句话。她晓得丈夫是向来不迁怒到儿女身上去的。现在,看到他的脸上有了笑容,她也赶快走过来,听听老二带回来的新闻。

      祁老太爷每逢听到一个坏消息,就更思念"小三儿"。他不知道别的,而准知道小三儿的性情非常倔强,不打了胜仗是不会回来的。那么,我们多打一个败仗,小三儿也自然的就离家更远了些!老人不愿为国家担忧,因为他以为宰相大臣才是管国事的,而他自己不过是个无知的小民。但是,对于孙子,他觉得他的确有关切的权利;没人能说祖父惦念孙子是不对的!他听到了保定的陷落,就不由的嘟嘟囔囔的念叨小三儿,见老二回来,老人也走了出来,听听消息——即使没有消息可听,看孙子一眼也是好的。

      只要祁老人一念叨小三儿,天佑太太自然而然的就觉得病重了一些。祖父可以用思念孙子当作一种消遣,母亲的想儿子可是永远动真心的。今天,在惦念三儿子以外,她还注意到二儿子的很早出去,和大儿子的在院中溜来溜去。她心中十分的不安。听见老二回来,她也喘嘘嘘的走出来。大家围住了瑞丰。他非常的得意。他觉得大家在聪明上,胆量上,见解上,都远不及他,所以他应当给大家说些乐观的话,使他们得到点安慰。

      "我告诉你,大哥!"老二的牙缝里还塞着两小条儿肉,说话时口中满有油水:"真想不到学生们今天会这么乖!太乖了,连一个出声的也没有!会开得甭提多么顺当啦!鸦雀无声!你看,日本官儿们都很体面,说话也很文雅。学生们知趣,日本官儿们也知趣,一个针尖大的岔子也没出,没想到,真没想到!这就行喽,丑媳妇见了公婆的面,以后就好说了。有今天这一场,咱们大家就都可以把长脸往下一拉,什么亡国不亡国的!大哥你——"他的眼向四下里找瑞宣,瑞宣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轻轻的走开了。他不由的"嗯?"了一声。小妞子看明白了二叔的意思,微突的小嘴说:"爸,出出啦。"短的食指指着西边。

      瑞宣偷偷的溜了出去。他不能再往下听。再听下去,他知道,他的一口毒恶的唾沫一定会啐在瑞丰的脸的正中间!

      他晓得,学生教员们若是在天安门前,有什么激烈的举动,是等于无谓的牺牲。我们打死一两个日本要人,并不能克复北平;日本人打死我们许多青年,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利。他晓得这个。可是,在感情上他还是希望有那么一点壮烈的表现,不管上算与吃亏。壮烈不是算盘上能打出来的。再退一步!即使大家不肯作无益的牺牲,那么严肃的沉默也还足以表示出大家的不甘于嬉皮笑脸的投降。由瑞丰的话里,他听出来,大家确是采取了默默的抵抗。可是,这沉默竟自被瑞丰解释作"很乖!"瑞丰的【创建和谐家园】也许是他个人的,但是他的解释不见得只限于他自己,许多许多人恐怕都要那么想,因为学生一向是为正义,为爱国而流血的先行。这一回,大家必定说,学生泄了气!这一次是这样无声无色的过去了,下一次呢?还沉默吗?万一要改为嬉皮笑脸呢?瑞宣在门外槐树下慢慢的走,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小崔由街上回来,没有拉着车,头上有个紫里蒿青的大包。

      瑞宣没意思招呼小崔,不是小看一个拉车的,而是他心中烦闷,不想多说话,可是,小崔象憋着一肚子话,好容易找到可以谈一谈的人似的,一直扑了过来。小崔的开场白便有戏剧性:

      "你就说,事情有多么邪行!"

      "怎么啦?"瑞宣没法不表示点惊疑。只有最狠心的人才会极冷淡的使有戏剧性的话失去效果。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28 00:2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