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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17
孙七,李四妈,瑞宣,李四爷,前后脚的来到钱家。事情很简单!钱孟石病故,他的母亲与太太在哭。
李四妈知道自己的责任是在劝慰两位妇人。可是,她自己已哭成了个泪人。"这可怎么好噢!怎么好噢!"她双手拍着大腿说。
孙七,泪在眼圈里,跺开了脚!"这是什么世界!抓去老的,逼死小的!我……"他想破口大骂,而没敢骂出来。瑞宣,在李四爷身后,决定要和四爷学,把一就看成一,二看成二;哀痛,愤怒,发急,都办不了事。尽管钱老人是他的朋友,孟石是他的老同学,他决定不撒开他的感情去恸哭,而要极冷静的替钱太太办点事。可是,一眼看到死尸与哭着的两个妇人,他的心中马上忘了棺材,装殓,埋葬,那些实际的事,而由孟石的身上看到一部分亡国史。钱老人和孟石的学问,涵养,气节,与生命,就这么胡里胡涂的全结束了。还有千千万万人的生命,恐怕也将要这么结束!人将要象长熟了的稻麦那样被镰刀割倒,连他自己也必定受那一刀之苦。他并没为忧虑自己的死亡而难过,他是想死的原因与关系。孟石为什么应当死?他自己为什么该当死?在一个人死了之后,他的长辈与晚辈应当受看什么样的苦难与折磨?想到这里,他的泪,经过多少次的阻止,终于大串的落下来。
孟石,还穿着平时的一身旧夹裤褂,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和睡熟了的样子没有多大区别。他的脸瘦得剩了一条。在这瘦脸上,没有苦痛,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了病容,就那么不言不语的,闭着眼安睡。瑞宣要过去拉起他的瘦,长,苍白的手,喊叫着问他:"你就这么一声不响的走了吗?你不晓得仲石的壮烈吗?为什么脸上不挂起笑纹?你不知道父亲在狱中吗?为什么不怒目?"可是,他并没有走过去拉死鬼的手。他知道在死前不抵抗的,只能老老实实的闭上眼,而北平人倒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不抵抗的,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他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就这样闭上了眼,连脸上也不带出一点怒气。他哭出了声。多日来的羞愧,忧郁,顾虑,因循,不得已,一股脑儿都哭了出来。他不是专为哭一位亡友,而是多一半哭北平的灭亡与耻辱!
四大妈拉住两个妇人的手,陪着她们哭。钱太太与媳妇已经都哭傻了,张着嘴,合着眼,泪与鼻涕流湿了胸前,她们的哭声里并没有一个字,只是由心里往外倾倒眼泪,由喉中激出悲声。哭一会儿,她们噎住,要闭过气去。四大妈急忙给她们捶背,泪和言语一齐放出来:"不能都急死哟!钱太太!钱少奶奶!别哭喽!"她们缓过气来,哼唧着,抽搭着,生命好象只剩了一根线那么细,而这一根线还要涌出无穷的泪来。气顺开,她们重新大哭起来。冤屈,愤恨,与自己的无能,使她们愿意马上哭死。
李四爷含着泪在一旁等着。他的年纪与领杠埋人的经验,教他能忍心的等待。等到她们死去活来的有好几次了,他抹了一把鼻涕,高声的说:"死人是哭不活的哟!都住声!我们得办事!不能教死人臭在家里!"
孙七不忍再看,躲到院中去。院中的红黄鸡冠花开得正旺,他恨不能过去拔起两棵,好解解心中的憋闷:"人都死啦,你们还开得这么有来有去的!他妈的!"
瑞宣把泪收住,低声的叫:"钱伯母!钱伯母!"他想说两句有止恸收泪的作用的话,可是说不出来;一个亡了国的人去安慰另一个亡了国的人,等于屠场中的两头牛相对哀鸣。
钱太太哭得已经没有了声音,没有了泪,也差不多没有了气。她直着眼,楞起来。她的手和脚已经冰冷,失去了知觉。她已经忘了为什么哭,和哭谁,除了心中还跳,她的全身都已不会活动。她楞着,眼对着死去的儿子楞着,可是并没看见什么;死亡似乎已离她自己不远,只要她一闭目,一垂头,她便可以很快的离开这苦痛的人世。
钱少奶奶还连连的抽搭。四大妈拉着她的手,挤咕着两只哭红了的眼,劝说:"好孩子!好孩子!要想开点呀!你要哭坏了,谁还管你的婆婆呢?"
少奶奶横着心,忍住了悲恸。楞了一会儿,她忽然的跪下了,给大家磕了报丧的头。大家都楞住了;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四大妈的泪又重新落下来:"起来吧!苦命的孩子!"可是,少奶奶起不来了。这点控制最大的悲哀的努力,使她筋疲力尽。手脚激颤着,她瘫在了地上。
这时候,钱太太吐出一口白沫子来,哼哼了两声。"想开一点呀,钱太太!"李四爷劝慰:"有我们这群人呢,什么事都好办!"
"钱伯母!我也在这儿呢!"瑞宣对她低声的说。孙七轻轻的进来:"钱太太!咱们的胡同里有害人的,也有帮助人的,我姓孙的是来帮忙的,有什么事!请你说就是了!"
钱太太如梦方醒的看了大家一眼,点了点头。
桐芳和高第已在门洞里立了好半天。听院内的哭声止住了,她们才试着步往院里走。
孙七看见了她们,赶紧迎上来,要细看看她们是谁。及至看清楚了,他头上与脖子上的青筋立刻凸起来。他久想发作一番,现在他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小姐太太们,这儿没唱戏,也不耍猴子,没有什么好看的!请出!"
桐芳把外场劲儿拿出来:"七爷,你也在这儿帮忙哪?有什么我可以作的事没有?"
孙七听小崔说过,桐芳的为人不错。他是错怪了人,于是弄得很僵。
桐芳和高第搭讪着往屋里走。瑞宣认识她们,可是向来没和她们说过话。李四妈的眼神既不好,又忙着劝慰钱家婆媳,根本不晓得屋里又添了两个人。钱家婆媳不大认识她们;就是相识,也没心思打招呼。她们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中极不得劲儿。李四爷常给冠家作事,当然认识她们,他可是故意的不打招呼。
桐芳无可奈何的过去拉了李四爷一下,把他叫到院中来。高第也跟了出来。
"四爷!"桐芳低声而亲热的叫。"我知道咱们的胡同里都怎么恨我们一家子人!可是我和高第并没过错。我们俩没出过坏主意,陷害别人!我和高第想把这点意思告诉给钱老太太,可是看她哭得死去活来的,实在没法子张嘴。得啦,我求求你吧,你老人家得便替我们说一声吧!"
四爷不敢相信她的话,也不敢不信。最初,他以为她俩是冠家派来的"侦探"。听桐芳说得那么恳切,他又觉得不应当过度的怀疑她们。他不好说什么,只不着边际的点了点头。"四爷!"高第的短鼻子上纵起许多带着感情的碎纹。"钱太太是不是很穷呢?"
李四爷对高第比对桐芳更轻视一些,因为高第是大赤包的女儿。他又倔又硬的回答出一句:"穷算什么呢?钱家这一下子断了根,绝了后!"
"仲石是真死啦?钱老先生也……"高第说不下去了。她一心只盼仲石的死是个谣言,而钱先生也会不久被释放出来,好能实现她自己的那个神秘的小梦。可是,看到钱家妇女的悲伤,和孟石的死,她知道自己的梦将永远是个梦了。她觉得她应当和钱家婆媳一同大哭一场,因为她也变成了寡妇——一个梦中的寡妇。
李四爷有点不耐烦,很不容气的说:"你们二位要是没别的事,就请便吧!我还得——"
桐芳把话抢过来:"四爷,我和高第有一点小意思!"她把手中握了半天的一个小纸包——纸已被手心上的汗沤得皱起了纹——递过来:"你不必告诉钱家的婆媳,也不必告诉别人,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给死鬼买点纸烧也好,给……也好,都随你的便!这并不是谁教给我们这么作的,我们只表一表我们自己的心意;为这个,回头大概我们还得和家中打一架呢!"
李四爷的心中暖和了一点,把小纸包接了过来。他晓得钱家过的是苦日子,而丧事有它的必须花钱的地方。当着她俩,他把小包儿打开,以便心明眼亮;里面是桐芳的一个小金戒指,和高第的二十五块钞票。
"我先替你们收着吧!"老人说。"用不着,我原物交还;用得着,我有笔清账!我不告诉她们,好在她们一家子都不懂得算账!"
桐芳和高第的脸上都光润了一点,觉得她们是作了一件最有意义的事。
她们走后,李老人把瑞宣叫到院中商议:"事情应该快办哪,钱少爷的身上还没换一换衣服呢!要老这么耽搁着,什么时候能抬出去呢?入土为安;又赶上这年月,更得快快的办啦!"
瑞宣连连点头。"四爷,要依着我,连寿衣都不必去买,有什么穿什么;这年月不能再讲体面。棺材呢,买口结实点的,弄十六个人赶快抬出去,你老人家看是不是?"李老人抓了抓脖子上的大肉包。"我也这么想。恐怕还得请几位——至少是五众儿——和尚,超渡超渡吧?别的都可以省,这两钱儿非花不可!"
孙七凑了过来:"四大爷!难道不报丧吗?钱家有本家没有,我不晓得;老太太和少奶奶的娘家反正非赶紧去告诉一声不可呀!别的我尽不了力,这点跑腿的事,我办得了!我一个人不行,还有小崔呢!"
"四爷爷!"瑞宣亲热的叫着:"现在我们去和钱太太商议,管保是毫无结果,她已经哭昏了。"
李老人猜到瑞宣的心意:"咱们可作不了主,祁大爷!事情我都能办,棺材铺,杠房,我都熟,都能替钱太太省钱。可是,没有她的话,我可不敢去办。"
"对!"瑞宣没说别的,赶快跑回屋中,把四大妈叫出来:"老太太,你先去问她们有什么至亲,请了来,好商议商议怎办事呀!"
李四妈的大近视眼已哭成了一对小的红桃,净顾了难受,什么主意也没有,而且耳朵似乎也发聋,听不清任何人的话。瑞宣急忙又改了主意:"四爷爷!孙师傅!你们先家去歇一会儿,教四祖母在这里照应着她们婆媳。"
"可怜的少奶奶!一朵花儿似的就守了寡!"四大妈的双手又拍起大腿来。
没人注意她的话。瑞宣接着说:"我家去把小顺儿的妈找来,叫她一边劝一边问钱太太。等问明白了,我通知你们两位,好不好?"
孙七忙接过话来:"四大爷,你先回家吃饭,我在这儿守着点门!祁大爷,你也请吧!"说完,他象个放哨的兵似的,很勇敢的到门洞里去站岗。
李四爷同瑞宣走出来。
瑞宣忘了亡国的耻辱与钱家的冤屈,箭头儿似的跑回家中。他的眼还红着,而心中痛快了许多。现在,他似乎只求自己能和李四爷与孙七一样的帮钱家的忙;心中的委屈仿佛已经都被泪冲洗干净,象一阵大雨把胡同里的树叶与渣滓洗净了那样。找到了韵梅,他把刚才吵嘴的事已经忘净,很简单而扼要的把事情告诉明白了她。她还没忘了心中的委屈,可是一听到钱家的事,她马上挺了挺腰,忙而不慌的擦了把手,奔了钱家去。
祁老人把瑞宣叫了去。瑞宣明知道说及死亡必定招老人心中不快,可是他没法作善意的欺哄,因为钱家的哭声是随时可以送到老人的耳中的。
听到孙子的报告,老人好大半天没说上话来。患难打不倒他的乐观,死亡可使他不能再固执己见。说真的,城池的失守并没使他怎样过度的惶惑不安;他有他自己的老主意;主意拿定,他觉得就是老天爷也没法难倒他。及至"小三儿"不辞而别,钱默吟被捕,生日没有过成,坟墓有被发掘的危险,最后,钱少爷在中秋节日死去,一件一件象毒箭似的射到他心中,他只好闭口无言了!假若他爽直的说出他已经不应当再乐观,他就只好马上断了气。他还希望再活几年!可是,钱少爷年轻轻的就会已经死了!哼,谁知道老天要怎样收拾人呢!他的惯于切合实际的心本想拿出许多计划:钱家的丧事应当怎样办,钱家婆媳应当取什么态度,和祁家应该怎样帮钱家的忙……可是,他一句没说出来。他已不大相信自己的智慧与经验了!
瑞丰在窗外偷偷的听话儿呢。他们夫妇的"游历"冠家,据胖太太看,并没有多大的成功。她的判断完全根据着牌没有打好这一点上。她相信,假若继续打下去,她必定能够大捷,而赢了钱买点能给自己再增加些脂肪的吃食,在她想,是最足以使她的心灵得到慰藉的事。可是,牌局无结果而散!她有点看不起大赤包!
瑞丰可并不这么看。学着冠先生的和悦而潇洒的神气与语声,他说:"在今天的情形之下,我们很难怪她。我们必须客观的,客观的,去判断一件事!说真的,她的咖啡,点心,和招待的殷勤,到底是只此一家,并无分号,在咱们这条胡同里!"他很满意自己的词令,只可惜嗓音还少着一点汁水,不十分象冠先生--冠先生的声音里老象有个刚咬破的蜜桃。
胖太太,出乎瑞丰意料之外,居然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除了牌局的未能圆满结束,她实在无法否认冠家的一切确是合乎她的理想的。看到太太同意,瑞丰马上建议:"我们应当多跟他们来往!别人不了解他们,我们必须独具只眼!我想我和冠晓荷一定可以成为莫逆之交的!"说完,他的眼珠很快的转了好几个圈;他满意运用了"独具只眼"与"莫逆之交",象诗人用恰当了两个典故似的那么得意。
他去偷听瑞宣对老祖父说些什么,以便报告给冠家。他须得到晓荷与大赤包的欢心,他的前途才能有希望。退一步讲,冠家即使不能给他实利,那么常能弄到一杯咖啡,两块洋点心,和白瞧瞧桐芳与招弟,也不算冤枉!
瑞宣走出来,弟兄两个打了个照面。瑞丰见大哥的眼圈红着,猜到他必是极同情钱太太。他把大哥叫到枣树下面。枣树本来就不甚体面,偏又爱早早的落叶,象个没有模样而头发又稀少的人似的那么难看。幸而枝子的最高处还挂着几个未被小顺儿的砖头照顾到的红透了的枣子,算是稍微遮了一点丑。瑞丰和小顺儿一样,看到枣子总想马上放到口中。现在,他可是没顾得去打那几个红枣,因为有心腹话要对哥哥说。
"大哥!"他的声音很低,神气恳切而诡秘:"钱家的孟石也死啦!""也"字说得特别的用力,倒好象孟石的死是为凑热闹似的。
"啊!"瑞宣的声音也很低,可是不十分好听。"他也是你的同学!"他的"也"字几乎与二弟的那个同样的有力。瑞丰仰脸看了看树上的红枣,然后很勉强的笑了笑。"尽管是同学!我对大哥你不说泛泛的话,因为你闯出祸来,也跑不了我!我看哪,咱们都少到钱家去!钱老人的生死不明,你怎知道没有日本侦探在暗中监视着钱家的人呢?再说,冠家的人都怪好的,咱们似乎也不必因为帮忙一家邻居,而得罪另一家邻居,是不是?"
瑞宣舔了舔嘴唇,没说什么。
"钱家,"瑞丰决定要把大哥说服,"现在是家破人亡,我们无论怎样帮忙,也不会得到丝毫的报酬。冠家呢--"说到这里,他忽然改了话:"大哥,你没看报吗?"
瑞宣摇了摇头。真的,自从敌人进了北平,报纸都被奸污了以后,他就停止了看报。在平日,看报纸是他的消遣之一。报纸不但告诉他许多事,而且还可以掩护他,教他把脸遮盖起来,在他心中不很高兴的时候。停止看报,对于他,是个相当大的折磨,几乎等于戒烟或戒酒那么难过。可是,他决定不破戒。他不愿教那些带着血的谎话欺哄他,不教那些为自己开脱罪名的汉奸理论染脏了他的眼睛。
"我天天看一眼报纸上的大字标题!"瑞丰说。"尽管日本人说话不尽可靠,可是我们的仗打得不好是真的!山西,山东,河北,都打得不好,南京还保得住吗?所以,我就想:人家冠先生的办法并不算错!本来吗,比如说南京真要也丢了,全国还不都得属东洋管;就是说南京守得住,也不老容易的打回来呀!咱们北平还不是得教日本人管着?胳臂拧不过大腿去,咱们一家子还能造反,打败日本人吗?大哥,你想开着点,少帮钱家的忙,多跟冠家递个和气,不必紧自往死牛犄角里钻!"
"你说完了?"瑞宣很冷静的问。
老二点了点头。他的小干脸上要把智慧,忠诚,机警,严肃,全一下子拿出来,教老大承认他的才气的优越与心地的良善。可是,他只表现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急切与不安。眉头皱着一点,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上的一堆小白沫儿。"老二!"瑞宣想说的话象刚倒满了杯的啤酒,都要往外流了。可是,看了老二一眼,他决定节省下气力。他很冷淡的笑了笑,象冰上炸开一点纹儿似的。"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老二的小干脸僵巴起来。"大哥!我很愿意把话说明白了,你知道,她--"他向自己的屋中很恭敬的指了指,倒象屋中坐着的是位女神。"她常劝我分家,我总念其手足的情义,不忍说出口来!你要是不顾一切的乱来,把老三放走,又帮钱家的忙,我可是真不甘心受连累!"他的语声提高了许多。
天佑太太在南屋里发问:"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老大极快的回答:"说闲话呢,妈!"
老二打算多给哥哥一点压力:"你要是不能决定,我跟妈商议去!"
"妈和祖父都病着呢!"瑞宣的声音还是很低。"等他们病好了再说不行吗?"
"你跟她说说去吧!"老二又指了指自己的屋子。"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瑞宣,一个受过新教育的人,晓得什么叫小家庭制度。他没有一点反对老二要分出去的意思。不过,祖父,父亲,和母亲,都绝对不喜欢分家,他必得替老人们设想,而敷衍老二。老二在家里,与分出去,对瑞宣在家务上的,经济上的,伦理上的,负担并没什么差别。可是,老二若是分出去,三位老人就必定一齐把最严重的谴责加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宁可多忍受老二夫妇一些冤枉气,而不肯叫老人们心中都不舒服。他受过新教育,可是须替旧伦理尽义务。他没有一时一刻忘了他的理想,可是整天,整月,整年的,他须为人情与一家大小的饱暖去工作操劳。每逢想到这种矛盾,他的心中就失去平静,而呆呆的发楞。现在,他又楞起来。"怎样?"老二紧催了一板。
"啊?"瑞宣眨巴了几下眼,才想起刚才的话来。想起老二的话来,正象一位在思索着宇宙之谜的哲学家忽然想起缸里没有了米那样,他忽然的发了气。他的脸突然的红了,紧跟着又白起来。"你到底要干吗?"他忘了祖父与母亲的病,忘了一切,声音很低,可是很宽,象憋着大雨的沉雷。"分家吗?你马上滚!"
南屋的老太太忘了病痛,急忙坐起来,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怎么啦?怎么啦?"
老大上了当。老二凑近窗前:"妈!这你可听见了?大哥叫我滚蛋!"
幸而,母亲的心是平均的拴在儿女身上的。她不愿意审判他们,因为审判必须决定屈直胜负。她只用她的地位与慈爱的威权压服他们:"大节下的呀!不准吵嘴!"
老二再向窗前凑了凑,好象是他受了很大的委屈,而要求母亲格外爱护他。
老大又楞起来。他很后悔自己的卤莽,失去控制,而惹得带病的妈妈又来操心!
瑞丰太太肉滚子似的扭了出来。"丰!你进来!有人叫咱们滚,咱们还不忙着收拾收拾就走吗?等着叫人家踢出去,不是白饶一面儿吗?"
瑞丰放弃了妈妈,小箭头似的奔了太太去。
"瑞宣--"祁老人在屋里扯着长声儿叫:"瑞宣--"并没等瑞宣答应,他发开了纯为舒散肝气的议论:"不能这样子呀!小三儿还没有消息,怎能再把二的赶出去呢!今天是八月节,家家讲究团圆,怎么单单咱们说分家呢?要分,等我死了再说;我还能活几天?你们就等不得呀!"
瑞宣没答理祖父,也没安慰妈妈,低着头往院外走。在大门外,他碰上了韵梅。她红着眼圈报告:"快去吧!钱太太不哭啦!孙七爷已经去给她和少奶奶的娘家送信,你赶紧约上李四爷,去商议怎么办事吧!"
瑞宣的怒气还没消,可是决定尽全力去帮钱家的忙。他觉得只有尽力帮助别人,或者可以减轻他的忧虑,与不能象老三那样去赴国难的罪过。
他在钱家守了一整夜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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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18
除了娘家人来到,钱家婆媳又狠狠的哭了一场之外,她们没有再哭出声来。钱太太的太阳穴与腮全陷进去多么深,以致鼻子和颧骨都显着特别的坚硬,有棱有角。二者必居其一:不是她已经把泪都倾尽,就是她下了决心不再哭。恐怕是后者,因为在她的陷进很深的眼珠里,有那么一点光。这点光象最温柔的女猫怕淘气的小孩动她的未睁开眼的小猫那么厉害,象带着鸡雏的母鸡感觉到天上来了老鹰那么勇敢,象一个被捉住的麻雀要用它的小嘴咬断了笼子棍儿那么坚决。她不再哭,也不多说话,而只把眼中这点光一会儿放射出来,一会儿又收起去;存储了一会儿再放射出来。
大家很不放心这点光。
李四爷开始喜欢钱太太,因为她是那么简单痛快,只要他一出主意,她马上点头,不给他半点麻烦和淤磨。从一方面看,她对于一切东西的价钱和到什么地方去买,似乎全不知道,所以他一张口建议,她就点头。从另一方面看,她的心中又象颇有些打算,并不胡里胡涂的就点头。比如说:四爷说,棺材只求结实,不管式样好看不好看;她点点头。四爷说,灵柩在家里只停五天,出殡只要十六个杠儿和一班儿清音吹鼓手;她又点点头。可是,当他提到请和尚放焰口的时候,她摇了头,因为钱先生和少爷们都不信佛,家里从来没给任何神佛烧过香。这,教李四爷觉得很奇怪。他很想问明白,钱家是不是"二毛子",信洋教。可是他没敢问,因为他想不起钱家的人在什么时候上过教堂,而且这一家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丝毫不带洋气儿。李四爷不能明白她,而且心中有点不舒服--在他想,无论怎样不信佛的人,死后念念经总是有益无损的事。钱太太可是很坚决,她连着摇了两次头。
李四爷也看出来:她的反对念经,一定不是为省那几个钱,因为当他建议买棺材与别的事的时候,虽然他立意要给她节省,可是并没有明说出来;她只点头,而并没问:"那得要多少钱哪?"她既象十分明白李四爷必定会给省钱,又象随便花多少也不在乎的样子。李四爷一方面喜欢她的简单痛快。另一方面又有点担心--她到底有多少钱呢?
为慎重起见,李四爷避着钱太太,去探听少奶奶的口气。她没有任何意见,婆婆说怎办,就怎办。四爷又特别提出请和尚念经的事,她说:"公公和孟石都爱作诗,什么神佛也不信。"四爷不知道诗是什么,更想不透为什么作诗就不信佛爷。他只好放弃了自己的主张,虽然在心中已经算计好,他会给她们请来五位顶规矩而又便宜的和尚。他问到钱太太到底有多少钱,少奶奶毫不迟疑的回答:"一个钱没有!"
李四爷抓了头。不错,他自己准备好完全尽义务,把杠领出城去。但是,杠钱,棺材钱,和其他的开销,尽管他可以设法节省,可也要马上就筹出款子来呀!他把瑞宣拉到一边,咬了咬耳朵。
瑞宣按着四爷的计划,先糙糙的在心中造了个预算表,然后才说:"我晓得咱们胡同里的人多数的都肯帮忙。但是钱太太绝不喜欢咱们出去替她化缘募捐。咱们自己呢,至多也不过能掏出十块八块的,那和总数还差得多呢!咱们是不是应当去问问她们的娘家人呢?"
"应当问问!"老人点了头。"这年月,买什么都要付现钱!要不是闹日本鬼子,我准担保能赊出一口棺材来;现在,连一斤米全赊不出来,更休提寿材了!"
钱太太的弟弟,和少奶奶的父亲,都在这里。钱太太的弟弟陈野求,是个相当有学问,而心地极好的中年瘦子。脸上瘦,所以就显得眼睛特别的大。当他的眼珠定住的时候,他好象是很深沉,个性很强似的。可是他不常定住眼珠;反之,他的眼珠总爱"多此一举"的乱转,倒好象他是很浮躁,很好事。有这么一对眼,再加上两片薄得象刀刃似的,极好开合(找不到说话的对象,他自己会叨唠得很热闹)的嘴唇,他就老那么飘轻飘轻的,好象一片飞在空中的鸡毛那样被人视为无足重轻。事实上,他既不深沉,也不浮躁。他的好转眼珠只是一种习惯,他的好说话是为特意讨别人的好。他是个好人。假若不是因为他有一位躺在坟地的,和一位躺在床上的,太太,这两位太太给他生的八个孩子,他必定不会老被人看成空中飞动的一片鸡毛。只要他用一点力,他就能成为一位学者。可是,八张象蝗虫的小嘴,和十六对象铁犁的脚,就把他的学者资格永远褫夺了。无论他怎样卖力气,八个孩子的鞋袜永远教他爱莫能助!
他和钱默吟是至近的亲戚,也是最好的朋友。姐丈与舅爷所学的不同,但是谈到学问,彼此都有互相尊敬的必要。至于谈到人生的享受,野求就非常的羡慕默吟了;默吟有诗有画有花木与茵陈酒,而野求只有吵起来象一群饥狼似的孩子。他非常的喜欢来看姐姐与姐丈,因为即使正赶上姐丈也断了粮,到底他们还可以上下古今的闲扯——他管这个闲扯叫作"磨一磨心上的锈"。可是,他不能常来,八个孩子与一位常常生病的太太,把他拴在了柴米油盐上。
当孙七把口信捎到的时候,他正吃着晚饭——或者应当说正和孩子们抢着饭吃。孙七把话说完,野求把口中没咽净的东西都吐在地上。没顾得找帽子,他只向屋里嚷了一声,就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落泪。
就是他,陪着瑞宣熬了第一夜。瑞宣相当的喜欢这个人。最足以使他们俩的心碰到一处的是他们对国事的忧虑,尽管忧虑,可是没法子去为国尽忠。他告诉瑞宣:"从历史的久远上看,作一个中国人并没什么可耻的地方。但是,从只顾私而不顾公,只讲斗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枪的去干这一点看,我实在不佩服中国人。北平亡了这么多日子了,我就没看见一个敢和敌人拚一拚的!中国的人惜命忍辱实在值得诅咒!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我……"他很快的停住,矫正自己:"不,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瑞宣惨笑了一下:"你我大概差不多!""真的?我还是只说我自己吧!八个孩子,一个老闹病的老婆!我就象被粘在苍蝇纸上的一个苍蝇,想飞,可是身子不能动!"唯恐瑞宣张嘴,他抢着往下说:"是的,我知道连小燕还不忍放弃了一窝黄嘴的小雏儿,而自己到南海上去飞翔。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岳武穆,文天祥,也都有家庭!咱们,呕,请原谅!我,不是咱们!我简直是个妇人,不是男子汉!再抬眼看看北平的文化,我可以说,我们的文化或者只能产生我这样因循苟且的家伙,而不能产生壮怀激烈的好汉!我自己惭愧,同时我也为我们的文化担忧!"瑞宣长叹了一声:"我也是个妇人!"
连最爱说话的陈野求也半天无话可说了。
现在,瑞宣和李四爷来向野求要主意。野求的眼珠定住了。他的轻易不见一点血色的瘦脸上慢慢的发暗——他的脸红不起来,因为贫血。张了几次嘴,他才说出话来:"我没钱!我的姐姐大概和我一样!"
怕野求难堪,瑞宣嘟囔着:"咱们都穷到一块儿啦!"
他们去找少奶奶的父亲——金三爷。他是个大块头。虽然没有李四爷那么高,可是比李四爷宽的多。宽肩膀,粗脖子,他的头几乎是四方的。头上脸上全是红光儿,脸上没有胡须,头上只剩了几十根灰白的头发。最红的地方是他的宽鼻头,放开量,他能一顿喝斤半高粱酒。在少年,他踢过梅花桩,摔过私跤,扔过石锁,练过形意拳,而没读过一本书。经过五十八个春秋,他的工夫虽然已经撂下了,可是身体还象一头黄牛那么结实。
金三爷的办公处是在小茶馆里。泡上一壶自己带来的香片,吸两袋关东叶子烟,他的眼睛看着出来进去的人,耳中听着四下里的话语,心中盘算着自己的钱。看到一个合适的人,或听到一句有灵感的话,他便一个木楔子似的挤到生意中去。他说媒,拉纤,放账!他的脑子里没有一个方块字,而有排列得非常整齐的一片数目字。他非常的爱钱,钱就是他的"四书"或"四叔"——他分不清"书"与"叔"有多少不同之处。可是,他也能很大方。在应当买脸面的时候,他会狠心的拿出钱来,好不致于教他的红鼻子减少了光彩。假若有人给他一瓶好酒,他的鼻子就更红起来,也就更想多发点光。
他和默吟先生作过同院的街坊。默吟先生没有借过他的钱,而时常送给他点茵陈酒,因此,两个人成了好朋友。默吟先生一肚子诗词,三爷一肚子账目,可是在不提诗词与账目,面都把脸喝红了的时候,二人发现了他们都是"人"。
因为友好,他们一来二去的成了儿女亲家。在女儿出阁以后,金三爷确是有点后悔,因为钱家的人永远不会算账,而且也无账可算。但是,细看一看呢,第一,女儿不受公婆的气;第二,小公母俩也还和睦;第三,钱家虽穷,而穷的硬气,不但没向他开口借过钱,而且仿佛根本不晓得钱是什么东西;第四,亲家公的茵陈酒还是那么香咧,而且可以白喝。于是,他把后悔收起来,而时时暗地里递给女儿几个钱,本利一概牺牲。
这次来到钱家,他准知道买棺材什么的将是他的责任。可是,他不便自告奋勇。他须把钱花到亮飕的地方。他没问亲家母的经济情形如何,她也没露一点求助的口气。他忍心的等着;他的钱象舞台上的名角似的,非敲敲锣鼓是不会出来的。
李四爷和瑞宣来敲锣鼓,他大仁大义的答应下:"二百块以内,我兜着!二百出了头,我不管那个零儿!这年月,谁手里也不方便!"说完,他和李四爷又讨论了几句;对四爷的办法,他都点了头;他从几句话中看出来四爷是内行,绝对不会把他的"献金"随便被别人赚了去。对瑞宣,他没大招呼,他觉得瑞宣太文雅,不会是能办事的人。
李四爷去奔走。瑞宣,因为丧事的"基金"已有了着落,便陪着野求先生谈天。好象是有一种暗中的谅解似的,他们都不敢提默吟先生。在他们的心里,都知道这是件最值得谈的事,因为孟石仲石都已死去,而钱老先生是生死不明;他们希望老人还活着,还能恢复自由,好使这一家人有个办法。但是,他们都张不开口来谈,因为他们对营救钱先生丝毫不能尽力,空谈一谈有什么用呢?因此,他们口中虽然没有闲着,可是心中非常的难过,他们的眼神互相的告诉:"咱们俩是最没有用的蠢材!"
谈来谈去,谈到钱家婆媳的生活问题。瑞宣忽然灵机一动:"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收藏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字画,或是善本的书?假若有这一类的东西,我们负责给卖一卖,不是就能进一笔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