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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比她爹要高,看起来没有她爹壮实,当他衣服换上之后,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而苏叶以为的衣服在他身上穿出来会显得空荡,实际并没有。
她想起来了,少年上药那会,她只关注伤势了,眼下回想起来,其实少年是有精壮结实的肌肉。
“你是不是会武?”
他一个小少爷,不用干什么重活粗活,唯一的解释,也就这个了。
也不怪她这会儿才意识到,主要是少年穿着衣服时,瘦削颀长,长相又秀气,一时很难想到外表柔柔弱弱的人,是个会武的。
少年挪到苏叶身边,犹豫了一下,试探地拉着苏叶的手,她没有挣开,他胆子就大了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的掌心写字。
掌心痒痒的,苏叶想收回手,抬眼间发现他眉眼柔和,双唇紧闭,他是不能说话,思及至此,她就忍住了。
[只会一点]
苏叶看懂了他写的,他会一点武,也是正常的,江家是富户,他高是高了点,就算有肌肉,还是很瘦弱的,又有哑疾,江家人可能也是怕他被人欺负。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还没说出口,他又在她的手心写字了。
[不要嫌弃我]
写出这句话后,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可从紧握着她的他那如玉笋般洁白细嫩的双手中,苏叶能看出他的惶恐和不安。
是说他只会一点武术,没什么大的用处?还是因为被其他亲戚朋友拒绝了,他无处可去,怕她赶他走?
苏叶分辨不出,且不好问,担心问起了,引起他的伤心事。
他定是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才狼狈成如今这副样子,连脚下的鞋子都磨损不堪,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脚趾来,上头还有擦伤,鞋码不合适,苏叶不好给他换鞋,想着一会去前头的鞋店给他买一双。
他应该是从沅陵城步行而来,身上也没什么钱,眼底的青痕清晰可见,吃不好又睡不好,当真可怜极了。
苏叶有很多想问的,但看在少年家逢巨变,又一路劳苦,便暂且忍下,先将人安顿好,养好精神再来问。
人住下来了,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苏叶领着他往后院去,她这宅子,前头是药铺,后面是个跟四合院差不太多的院子。
正房左侧有两间耳房,苏叶将充当杂物间的那间房收拾了一下,跟周大夫的妻子周婶两人搭出一张床来,用来给少年住。
用过午膳后,苏叶便叫他去好好休息了。
*
苏叶请周大夫替她照看一下铺子,她拿着少年的鞋做比对,在前头鞋铺买了一双一样鞋码的布鞋回来。
回到后院,周婶正在浆洗衣服,眼见她回来了,停下手里的活,拉着她说起话来。
“阿叶啊,婶子知道你好心,可也用不着把人留下来,江家就没几个好人,听婶子的话,收回定亲信物,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去别处谋生。”
撑起药铺已经很难了,又来一吃白饭的,周婶看着苏叶手里的鞋子,这都她辛苦赚来的银子,花在江家人身上,不值得,周婶心疼她,想让她打消念头。
周大夫夫妇二人也住在这儿,周大夫和苏络石是多年好友,给青囊药铺当坐堂大夫很多年了,周婶则负责后院的活,洗衣做饭,有时也帮着晒药草。
周婶没有孩子,又跟苏叶姐弟生活了多年,早就将他们姐弟视作自己的孩子了,苏络石死后,尽心帮衬着她打理药铺,要不是苏叶坚持每个月要给工钱,周大夫夫妇二人本来是一文钱都不要,只管吃住就好。
苏叶也是将周大夫和周婶当做长辈看待的,比起那些觊觎她家药铺的所谓亲戚,周大夫夫妇才更像是她的亲人。
周婶一心为她,苏叶都知道,就这么赶走江宸,她下不了狠心。
她将自己的思量说与周婶听,“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说不了话,年纪小不经事,估摸着也找不到什么谋生的活了,他来求我,是没有别的依靠了,好歹先留他一阵子,等他有了出路,再让他离开也不迟。”
也就多一张嘴吃饭,其他地方省一省,日子也过得下去,真要把他赶走了,应该是会被其他人给欺负死的。
周婶仍旧是放不下心的,沅陵城是隔壁的县城,那边要传消息来,少说都得好几天,尚不知道江家是个什么境遇,可别的不说,江家是个大家族,亲戚好友不再少数,怎么这个江宸就非要绕远路,来投奔苏叶呢。
“他们江家发达的时候,置你于不顾,拖着亲事不管,落魄了就找上门,江家人净想着占好事,再说了,江家不是一般人家,一夕间就垮了,只怕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你将人收留下来,万一惹上是非,到底不划算。”
说起亲事,周婶愤愤不平了,江家人惯会算计,瞧不上苏家,却不肯干脆利落地退亲,还不是怕江宸的嗓子治不了,将来找不到好人家,把苏叶当做后路。
周婶说的在理,苏叶有些动摇了,她看了看手里买的新鞋,思考片刻,“我去打听沅陵城的消息,弄清楚了江家发生了什么事,再来决定江宸的去留,这几天先暂留他住着,他身上还有伤,总得先把他治好。”
周婶只好认同了,怎么说也是开药铺,把受伤的人赶走,是说不过去的。
苏叶拿着鞋子,朝江宸住的房间走去,小杂物间门上映着的影子迅速消失。
她进去时,只看到了熟睡的少年,苏叶将新鞋放在他的床前,端详了一会他睡梦中依旧紧皱着眉的面容,叹了口气,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
夜色浓如墨,青囊药铺的后院,寂静无声,只不时有一两声虫鸣回响着。
后院西厢房的房门半敞着,这儿是周大夫夫妇的住处。
修长的身影立在床前,指尖有寒光闪过。
月笼轻纱,冷辉倾泻,寒气逼人。
擅闯之人眸中凶光毕露,杀气外放,他手里的银针停在周婶的眉心处。
顷刻犹豫后,他手腕一转,收回银针。
房门被一阵轻风关上,关门声小到难以察觉。
一个瞬身的功夫,他已经立在正房的屋顶,眺望着县衙的方向。
南遥街距离县衙不过一两条街的距离,从这儿看,正好能看清县衙的动静。
时至半夜,县衙还通火通明,看来官兵已经追查到宣陵城了。
屋檐之上,嘲讽的冷笑,随清风而消逝无踪。
第三章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苏叶早早地起了,头一件事,就是惦记着前头的药铺。
她掀开侧门的青色门帘,霞光映入药铺内,不似往常的阴暗,更有微风轻拂而过,铺子里的药味中夹杂着清新的气息。
在半开的店门前,高挑的少年,搬动着门板,他瘦削的身姿刚好沐浴在清晨的暖阳之下,披上了一层碎金般的光辉。
门板倒在他的肩上,他脊背依旧笔直,如梅花一般,尤有瘦雪霜姿之态。
少年注意到了侧门处的苏叶,他轻颦浅笑,泉水般清冽的眼眸里波光潋滟,俊秀中隐隐流露出几分难以遮掩的艳丽。
苏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空灵清贵之感,不似寻常的富贵公子。
他受伤的右手脱力,木板差点从他手里滑落,苏叶见状,立即上前接他手中的木板。
“我来吧,你伤没好,做不得重活。”
有这份想帮忙的心,就足以证明她把他留下来的,没有看错人。
少年扛着木板,没有松手,他看了一眼脚上的新鞋,轻轻摇了摇头,想绕开苏叶,继续搬动门板。
苏叶没让他如愿,挡在他跟前,将他手里的木板抢了下来。
“听话,伤口会裂开的。”
她也不是做不来,哪用得着病人来帮忙。
木板不轻,苏叶举着搬动时,走得摇摇晃晃的,少年就跟在她的身侧,试图上手帮忙,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局促地跟着苏叶身后,等她将手里的木板放好了之后,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抓着她衣角的手,指节泛白,他半饷没有动静,苏叶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话要说?柜台有纸笔,你可以写下来。”
他没动,也没有松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新鞋,又指了一下店门,然后朝苏叶腼腆一笑。
苏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便猜测:“因为我给你买了新鞋,所以想要帮忙干活来报答?”
他期待地看向她,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他真是乖巧懂事,长得还好看,就跟她弟弟一样,都是让人省心又放不下心的。
要不是他长的高,苏叶真想摸摸他的头,她想,他的发丝一定是软乎乎的,就跟他的性格一样。
苏叶心情很好,含笑着说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可身体才是本钱,你不要勉强,也不要拘谨,安心养伤就是了。”
他没有去休息,依旧跟在苏叶的身后,还是想要帮忙的意思。
苏叶理解他这样性子温和的人,脸皮薄,承了情,就想着要为对方做点什么。
为了让他安心,还是给他找点轻松的活干,也免得他坐立不安。
苏叶便说道:“周伯在后院晒药草,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请你去给他帮忙吗?”
他犹豫了好一会,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一步三回头地朝后院走去,走到侧门处,又回头凝视了她一会,见她没有说话,才放下门帘。
苏叶随手拨弄着算盘,算好的帐,被打乱了,又得重新算了。
她轻摇着头,看来还是要找个时机,跟他了解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将来的去留,也还需要斟酌一番。
*
苏叶正在整理药柜里头的药材,外头一阵嘈杂。
药铺没什么生意,她并不急着整理,走到门口,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南遥街巷上,有一队的捕快正挨个店铺地巡视。
捕快在南遥街巷不是什么新鲜事,这里离县衙并不远,不过,今日来的人数比往常多了些,有七、八个捕快捕快一起来,苏叶不免留心了。
苏叶从柜台拿出两钱银子来,后又想着这次人多,便又多拿了三钱银子。
捕快巡视一圈,总不会空手而归的。
捕快们来到青囊药铺后,苏叶和以前一样,将银子塞给走在最前面的捕头李康。
“李捕头辛苦了,一点心意,给各位买酒喝。”
不同于以往的板起脸,李康笑了笑,将钱推了回去,“苏掌柜客气了,上次你救了我大伯,我怎么能收恩人的钱,快收回去。”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些日子,前捕头,也就是李康的大伯,路过南遥街巷时,倒在了她药铺前头,苏叶就顺势救了一回。
她并不怎么了解李康,试探性地跟人推搡了一番,见他是真心不肯收,才放心收回了钱。
“李捕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带这么多的弟兄出来巡视?”
苏叶不由好奇,近来宣陵城安宁得很,没听说有什么大事,怎么就出动了衙门这么多的捕快。
李捕头因承了苏叶的恩,对她的态度很好,跟她说明原由:“都是上头的命令,叫我们查一查,宣陵城有没有可疑的人混进来了。”
苏叶疑惑地问他:“上头,是县令大人吗?出什么意外了?”
李捕头凑到苏叶耳边,低声说:“不是县令,是更上头,源州府尹下的命令。”
“源州府尹?”
宣陵城归源州府尹管是没错,但是,府尹跟宣陵城隔得远,为什么会牵连到这里来?
而且谁不知道源州府尹贪赃枉法,手段毒辣,鱼肉乡里,哪里是个会办正经事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