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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来,墓山同吃同睡的十二个人为此自相残杀,程九满身是伤,当他把薛二踩在脚下时,他知道他可以见到周琦澜了。
记忆至此,再无处可寻。因为程九走了,他不见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整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周琦澜找过他,他问周乐湛,周乐湛对此三缄其口。
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程九离开那年,周琦澜正读高一。是记忆中的样子,但又不完全是,褪去少时青涩,变了很多。
怀揣犹疑,周琦澜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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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走近,二人四目相对。他变得越发陌生,周琦澜不喜欢他如今看自己的眼神,虽然以前他也孤僻,但不是现在这般像盯猎物的眼神,弑杀中暗藏凶残,找寻机会将其一口衔住。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年变声期独有的沙哑,深沉浑厚,佛若闷了口醉酒。
“周乐湛在找你。”
多年未见,这是程九自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周琦澜愣了愣,不明白他此话何意,程九究竟是来救他的还是绑他的?他怎么知道周乐湛在找他?
“不过——”程九稍作停顿,“他现在估计是自身难保了。”
他之所以将周琦澜囚禁此处,又晚来两天,就是处理周乐湛的事去了,周乐湛想找到这儿太容易了,只能另谋法子拖住他。
“郑墨的事不处理完,怕是要缠周乐湛一阵子了。”周乐湛一时难以脱身,这才让程九寻了机会得手。
程九作邀请状,“我来晚了,走吧,现在可以回去了。”
周琦澜戒备道:“去哪里?”
“你会喜欢的。”程九说,“是我精心为你打造的。”
周琦澜清楚当下处境,知道逃出去的几率几乎为零,来不及琢磨程九要带他去哪儿,又是何用意,眼下只顾惦记着十七伤势,“我跟你走可以,但十七肋骨断了,伤得不轻,能先将他送到医院吗?”
似是才想起有这么个人,程九眼眸半阖地睨了地上的十七一眼,他来到十七身后,手拽衣领将人拖起。速度之快,快到周琦澜根本来不及阻拦,只听程九冷声道:“他很多余。”
程九杀手出生,动作干净利落,一刀封喉。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脸上。
周琦澜惊吓地怔愣原地,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他尚未从再次见到程九的疑惑中得到答案,又眼睁睁地看着十七倒在血泊中。
血流不止,满目鲜红。
十七咿呀张嘴,想说什么。
周琦澜全身发抖,他跪在血泊中,湿了眼眶,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哽道:“十七……十七……”
十七掐着脖子,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朝他喊着什么。周琦澜知道,他担心小思和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十七……”泪水夺眶,血染红了衣服,浸透了浸湿了,周琦澜想帮他止血,双手不住控制地隐隐战栗,“十七……”
他想救十七,黑衣男去拉他,他一把甩开:“滚!”
挣扎中,十七无望地盯着他,周琦澜鲜少有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滚!滚!”
他被两人压住了胳膊,妄想挣脱,力气大到险先制不住他。程九瓦光锃亮的皮鞋踩进血泊,手里拿着一管装有透明液体的针管,从容不迫地来到周琦澜面前蹲下。
他动作很轻也很温柔,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尖锐的针头扎进,昏迷之前,周琦澜听见他说:“脏了,该好好洗洗了。”
周琦澜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见到了一位老朋友。
他们年龄相仿,但性格却大不相同。一个活泼开朗,一个阴郁寡言,不过周琦澜不在意他总给自己摆冷脸,嬉笑着做自己介绍,“我周琦澜,你叫什么?”
他冷冷地斜了周琦澜一眼,一副与世界为敌的欠揍模样。其实他不说,周琦澜也知道他叫小九。
他时常拽着小九出去玩儿,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街边小摊,带他吃东西,介绍自己的朋友给他认识。
不过他好像都不太喜欢自己的朋友,但也没关系,周琦澜知道他性格如此,也不强求。
记得有一回深冬腊月,周琦澜想滑冰。南方往年甚少有下雪的时候,但今年冬天连着下了三天大雪,雪花纷飞,一片白茫。
周琦澜拉着小九,两人沿着结冰的河边一路走。雪停后,周琦澜撒欢地往湖里跑,说要溜冰,结果那湖面冰层没冻结实也不够厚,滑到中间时冰层开裂,周琦澜未留神掉进了河里。天寒地冻,冰面下水流湍急,小九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这才将他救上来。
周琦澜坐在岸边,嘴唇都冻紫了,风一吹,连打了五六个喷嚏,冻得鼻头都没了知觉。
两人哆嗦地往家走,嘴唇冻得青紫,话也说不利索,上下牙齿咯咯咯地打颤,磕巴道:“小九,你你、你说北北方小孩、是是不是都都特幸福?”
他俩那时候已经是朋友了。程九本来就寡言,又冻得直抖,没说话。
水滴答一路,外套脱了冷穿着冰,周琦澜冻得四肢没了知觉,仍是羡慕别家小孩,“唉,我说……啊嚏——啊嚏——北北方小孩是不是年、年冬天都能打雪仗划溜冰?小九,你、你说我、我怎么啊嚏——就不是北北方的的?”
待一起久了,小九早就摸清周琦澜跳脱的思维,走这么慢,走到家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周琦澜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小九,我、我们回去换、换身衣衣服再来啊。”
但最后也没来,他回去就发烧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温度始终退不下来。自那以后,再后来每年下雪的时候,周乐湛看他看得紧,再也不让他来这湖边。
他生气,那时候还病着,鼻子不通气,说话带着鼻音,瓮声瓮气地找小九痛斥他哥的霸道。
前后不过几年,一个人的变化真会有如此之大?又或者是,其实周琦澜根本从未了解过他。
他不知道小九当年为什么离开,也许他有逼不得已的缘由,但今日发生的一切,周琦澜不理解也不会原谅。
醒来时,周琦澜已经不在那间破旧烂房的老小区了,没有十七,也没有满地的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笼子。
是的,一个黑色的漂亮笼子,房间左不过三十来平,却有个占据一半空间的笼子。
笼子再漂亮,也是用来囚禁的。
周琦澜未曾留意身处何地,眼尾残留着泪痕,回想起血泊中的十七,哽咽着质问程九:“他就要做爸爸了,还有四个月他就要做爸爸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笼子没有上锁,程九半蹲在他面前,反问:“那又如何?”
十七死了,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失去了父亲,“你让他变成了一个孤儿。”
“所以呢?”
周琦澜知道他冷血,却不曾想他既冷血至此。
除周乐湛处,周琦澜甚少体会过亲情,对父母零星的一点记忆也因儿时年幼,随着时间逐渐淡忘。程九也是孤儿,周琦澜以为程九多少能感同身受,不曾想,他竟能说出如此冷血的话:“他有没有死,他的孩子会不会因此成为孤儿,与我何干?”
与他何干?他杀了人,却问,与他何干?
周琦澜寒声质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身边总是围绕那么多人。”周琦澜性格好,不拘小节善交友,为人义气又好打抱不平,每每见他,身旁总围了好多人。他总是笑着介绍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说,朋友。
周琦澜有很多朋友,一通电话呼朋唤友,他们勾肩搭背玩笑打闹。他身边总是有很多人,他们都是周琦澜的朋友,死了一个十七,还会有十四、十五、十六……
程九嫉妒,嫉妒出现在他身边的所有人。他不该对别人好,不该这么热心,不该被人觊觎。
“我之前看过一则新闻,”程九把玩手里的锁,极致的黑泛着金属光泽,颇有闲心地说讲起故事,“说是有个男人囚禁了三名女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这个男人是她们唯一能见到的人。男人没有杀她们,还会买饭送水给她们,就这样关了她们三年。这三年里,为了得到男人的喜欢,三个人争宠,甚至大打出手。后来这个男的又绑架了第四个女人,但第四个女人反抗激烈,总想着跑,他联合前面的三名女子杀了这第四个人。”
程九关上牢笼,“又过了好多年,警方才破获这起地下室囚禁案。这个新闻一经曝光,在当地引起了很大轰动。很多人不解,为什么这三名女子没有想着逃跑?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杀了男人?”
“有心理学家分析,她们可能得了斯德哥尔摩,对罪犯者产生了情感,一种心理上的依赖。”
“因为这个劫持者是她们唯一能见到的人,生死操控在劫持者手里,劫持者让她们活下来,她们便不胜感激,她们会觉得这是劫持者对她的慈悲。”
“所以人是可以被驯养的。”
笼子上了锁,一场驯服与被驯服的追逐。程九视线越过铁栏,望向笼中之人,笑了一下,“又或者是巴甫洛夫的狗,很有意思的一个实验,你觉得呢?”
第15章
周琦澜被锁在笼中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下人送来饭菜,周琦澜乜了一眼,没动。那人放下餐盘,未多言,恭敬地退出去。
程九整个上午都没有露面。中饭还是同一个人送的,周琦澜这次连眼都没睁,只听耳旁窸窸窣窣的动静,手脚麻利地端走早上凉透的早点。
过了一个时辰那送饭的下人又回来了,将方才那餐原封未动的午饭端出去,换了一杯水和一份甜点蛋糕。
周琦澜问:“程九呢?”
那下人不答话,端着餐盘弓身退出房间。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下人来收点心。周琦澜再次叫住他:“程九呢?你让程九过来。”
这人跟聋子似的,装听不见。
直到晚上,程九才出现。还是早上那下人,将送来的晚饭放到笼子外面,这次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规矩地站到一旁。
“听说你不肯吃饭?”程九像是刚才外面回来,摘下羊皮手套,随意扔到桌子上,问,“是吗?”
笼子很大,但不够高,起身只能佝偻着,周琦澜靠在细丝铁栏上,不耐烦道:“是啊,没吃,狗都不吃的东西。所以呢?你要硬灌吗?”
程九笑了一下,无奈道:“怎么会?我怎么舍得?”
周琦澜戒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打什么主意。
程九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条马鞭,朝空中轻轻一甩,击打地面发出威慑的震响。
“看来,”程九微一停顿,眼神淬冰,冷声道,“……是他们做的不合你胃口。”
风声袭来,第二鞭落在一旁的下人身上。
那马鞭看似细长,实则一鞭便能让人皮开肉绽。被打的下人痛苦地蜷缩在地,程九手下未留力,接二连三地扬起马鞭,一鞭鞭地抽在他身上。
那下人不叫不躲,周琦澜想起中午同他说话他也不应,想来是个又聋又哑的。
衬衣很快便见了血,血肉外翻,鞭痕遍布。
周琦澜做不到冷眼旁观,他厉声制止:“程九!”
程九额间微汗,松了松领结,仍未停手,手起鞭落凶蛮地抽打地上的人,“想来是他伺候得不周到,既然无用,还留着做什么?”
周琦澜无意牵连旁人,更见不得他被这般抽打。周琦澜爬到笼子门边,去够脚边的汤,“你别打了!我吃,我吃!”
周琦澜真怕程九把人打死,囫囵喝了那碗热汤,甚至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儿。周琦澜喝完汤,又去拿旁边的,“程九,你别打了,我已经吃了。”
鞭子上沾了血,程九仍旧没有停止抽打,他在立规矩,“周琦澜,你一顿不吃,别人就要替你挨二十鞭。”
两顿就是四十鞭,只怕是要活活打死,周琦澜真觉得他病得不轻,“你疯了!”
不过十来鞭,那哑奴便已经半死不活地蜷在地上,他无处可藏,痛得粗喘,连句哀嚎都发不出声。
周琦澜于心不忍,更何况是因他被打,他拿起笼边的精致饭菜,无心细品,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也不怕噎着,狼吞虎咽几口便吃完了。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不敢吐,捂着嘴强行咽下去,难受得眼尾逼出了生理性泪水,眼睛都红了。他站不直,只能跪着,“我、我吃完了。”
他吃完,那四十鞭还没打完。等那四十鞭打完,哑奴早已疼得不省人事,彻底昏死了过去,只余一口残气,命人将他抬下去。
“这才乖了。”程九扔了鞭子,“周琦澜,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