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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何必再绕弯子呢?无论举出多少理由都不可能说服你,干脆说出来吧,你无非是不肯舍弃你 那可怜的自我。
我承认。这是我的独一无二的自我。
可是,这个你如此看重的自我,不过是一个偶然,一个表象,一个幻像,本身毫无价值。
我听见哲学家们异口同声地说。这下可是击中了要害。尽管我厌恶这种贬抑个体的立场,我 仍愿试着在这条思路上寻求一个解决,
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纯粹偶然的产物,大自然产生你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如果你的父母没 有结合(这是偶然的),或者结合了,未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创建和谐家园】(这也是偶然的),或者【创建和谐家园】了 ,你父亲释放的成亿个【创建和谐家园】中不是那个特定的【创建和谐家园】使你母亲受孕(这更是偶然的),就不会有 你。如果你父母各自的父母不是如此这般,就不会有你的父母,也就不会有你。这样一直可 以推到你最早的老祖宗,在不计其数的偶然中,只要其中之一改变,你就压根儿不会诞生。 难道你能为你未曾诞生而遗憾吗?这岂不就像为你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等等在某月某 日未曾【创建和谐家园】而遗憾一样可笑吗?那么,你就权作你未曾诞生好了,这样便不会把死当一回事 了。无论如何,一个偶然得不能再偶然的存在,一件侥幸到非分地步的礼物,失去了是不该 感到委屈的。滚滚长河中某一个偶然泛起的泡沫,有什么理由为它的迸裂愤愤不平呢?
然而,我还是委屈,还是不平!我要像金圣叹一样责问天地:“既已生我,便应永在;脱不 能尔,便应勿生。如之何本无有我……无端而忽然生我;无端而忽然生者,又正是我;无端 而忽然生一正是之我,又不容之少住……”尽管金圣叹接着替天地开脱,说既为天地,安得 不生,无论生谁,都各各自以为我,其实未尝生我,我固非我,但这一番逻辑实出于不得已 ,只是为了说服自己接受我之必死的事实。
一种意识到自身存在的存在按其本性是不能设想自身的非存在的。我知道我的出生纯属偶然 ,但是,既已出生,我就不再能想像我将不存在。我甚至不能想像我会不出生,一个绝对没 有我存在过的宇宙是超乎我的想像力的。我不能承认我只是永恒流变中一个可有可无旋生旋 灭的泡影,如果这样,我是没有勇气活下去的。大自然产生出我们这些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体 ,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仅是幻像,而它自己仅是空无?不,我一定要否认。我要 同时成为一和全,个体和整体,自我和宇宙,以此来使两者均获得意义。也就是说,我不再 劝说自己接受死,而是努力使自己相信某种不朽。正是为了自救和救世,不肯接受死亡的灵 魂走向了宗教和艺术。
九
“信仰就是愿意信仰;信仰上帝就是希望真有一个上帝。”乌纳穆诺的这句话点破了一切宗 教信仰的实质。
我们第一不能否认肉体死亡的事实,第二不能接受死亡,剩下的惟一出路是为自己编织
出一 个灵魂不死的梦幻,这个梦幻就叫做信仰。借此梦幻,我们便能像贺拉斯那样对自己说:“ 我不会完全死亡!”我们需要这个梦幻,因为如惠特曼所云:“没有它,整个世界才是一个 梦幻。”
诞生和死亡是自然的两大神秘。我们永远不可能真正知道,我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们 无法理解虚无,不能思议不存在。这就使得我们不仅有必要而且有可能编织梦幻。谁知道呢 ,说不定事情如我们所幻想的,冥冥中真有一个亡灵继续生存的世界,只是因为阴阳隔绝, 我们不可感知它罢了。当柏拉图提出灵魂不死说时,他就如此鼓励自己:“荣耀属于那值得 冒险一试的事物!”帕斯卡尔则直截了当地把关于上帝是否存在的争论形容为一场赌博,理 智无法决定,惟凭抉择。赌注下在上帝存在这一面,赌赢了就赢得了一切,赌输了却一无所 失。反正这是惟一的希望所在,宁可信其有,总比绝望好些。
可是,要信仰自己毫无把握的事情,又谈何容易。帕斯卡尔的办法是,向那些盲信者学习, 遵循一切宗教习俗,事事做得好像是在信仰着的那样。“正是这样才会自然而然使你信仰并 使你牲畜化。”他的内心独白:“但,这是我所害怕的。”立刻反问自己:“为什么害怕呢 ?你有什么可丧失的呢?”非常形象!说服自己真难!对于一个必死的人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可 丧失的。也许会丧失一种清醒,但这清醒正是他要除去的。一个真正为死所震撼的人要相信 不死,就必须使自己“牲畜化”,即变得和那些从未真正思考过死亡的人(盲信者和不关心 信仰者均属此列)一样。对死的思考推动人们走向宗教,而宗教的实际作用却是终止这种思 考。从积极方面说,宗教倡导一种博爱精神,其作用也不是使人们真正相信不死,而是在博 爱中淡忘自我及其死亡。
我姑且假定宗教所宣称的灵魂不死或轮回是真实的,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从中获得安慰。如 果这个在我生前死后始终存在着的灵魂,与此生此世的我没有意识上的连续性,它对我又有 何意义?而事实上,我对我出生前的生活确然茫然无知,由此可以推知我的亡灵对我此生的 生活也不会有所记忆。这个与我的尘世生命全然无关的不死的灵魂,不过是如同黑格尔的绝 对精神一样的抽象体。把我说成是它的天国历程中的一次偶然堕落,或是把我说成是大自然 的永恒流变中的一个偶然产物,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区别。
乌纳穆诺的话是不确的,愿意信仰未必就能信仰,我终究无法使自己相信有真正属于我的不 朽。一切不朽都以个人放弃其具体的、个别的存在为前提。也就是说,所谓不朽不过是我不 复存在的同义语罢了。我要这样的不朽有何用?
十
现在无路可走了。我只好回到原地,面对死亡,不回避但也不再寻找接受它的理由。
肖斯塔科维奇拒绝在他描写死亡的《第十四交响乐》的终曲中美化死亡,给人廉价的安慰。 死是真正的终结,是一切价值的毁灭。死的权力无比,我们接受它并非因为它合理,而是因 为非接受它不可。
这是多么徒劳:到头来你还是不愿意,还是得接受!
但我必须作这徒劳的思考。我无法只去注意金钱、地位、名声之类的小事,而对终将使自己 丧失一切的死毫不关心。人生只是瞬间,死亡才是永恒,不把死透彻地想一想,我就活不踏 实,
一个人只要认真思考过死亡,不管是否获得使自己满意的结果,他都好像是把人生的边界勘 察了一番,看到了人生的全景和限度。如此他就会形成一种豁达的胸怀,在沉浮人世的同时 也能跳出来加以审视。他固然仍有自己的追求,但不会把成功和失败看得太重要。他清楚一 切幸福和苦难的相对性质,因而快乐时不会忘形,痛苦时也不致失态。
奥勒留主张“像一个有死者那样去看待事物”,“把每一天都作为最后一天度过”。例如, 你渴望名声,就想一想你以及知道你的名字的今人后人都是要死的,便会明白名声不过是浮 云。你被人激怒了。就想一想你和那激怒你的人都很快将不复存在,于是会平静下来。你感 到烦恼或悲伤,就想一想曾因同样事情痛苦的人们哪里去了,便会觉得为这些事痛苦是不值 得的。他的用意仅在始终保持恬静的心境,我认为未免消极。人生还是要积极进取的,不过 同时不妨替自己保留着这样一种有死者的眼光,以便在必要的时候甘于退让和获得平静。
思考死亡的另一个收获是使我们随时做好准备,即使明天就死也不感到惊慌或委屈。尽管我 始终不承认死是可以接受的,我仍赞同许多先哲的这个看法:既然死迟早要来,早来迟来就 不是很重要的了。在我看来,我们应该也能够做到的仅是这个意义上的不怕死。
古希腊最早的哲人之一比阿斯认为,我们应当随时安排自己的生命,既可享高寿,也不虑早 折。卢克莱修说:“尽管你活满多少世代的时间,永恒的死仍在等候着你;而那与昨天的阳 光偕逝的人,比起许多月许多年以前就死去的,他死而不复存在的时间不会是更短。”奥勒 留说:“最长寿者将被带往与早夭者相同的地方。”因此,“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许多年后 死而非明天死看成什么大事。”我觉得这些话都说得很在理。面对永恒的死,一切有限的寿 命均等值。在我们心目中,一个古人,一个几百年前的人,他活了多久,缘何而死,会有什 么重要性么?漫长岁月的间隔使我们很容易扬弃种种偶然因素,而一目了然地看到他死去的 必然性:怎么着他也活不到今天,终归是死了!那么,我们何不置身遥远的未来,也这样来 看待自己的死呢?这至少可以使我们比较坦然地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我对生命是贪婪 的,活得再长久也不能死而无憾。但是既然终有一死,为寿命长短忧虑便是不必要的,能长 寿当然好,如果不能呢,也没什么,反正是一回事!萧伯纳高龄时自拟墓志铭云:“我早就 知道无论我活多久,这种事情迟早总会发生的。”我想,我们这些尚无把握享高龄的人应能 以同样达观的口吻说:既然我知道这种事情迟早总会发生,我就不太在乎我能活多久了。一 个人若能看穿寿命的无谓,他也就尽其所能地获得了对死亡的自由。他也许仍畏惧形而上意 义上的死,即寂灭和虚无,但对于日常生活中的死,即由疾病或灾祸造成的他的具体的死, 他已在相当程度上克服了恐惧之感。
死是个体的绝对毁灭,倘非自欺欺人,从中决不可能发掘出正面的价值来。但是,思考死对 于生却是有价值的,它使我能以超脱的态度对待人生一切遭际,其中包括作为生活事件的现 实中的死。如此看来,对死的思考尽管徒劳,却并非没有意义。
19925
智者的最后弱点
身为文人,很少有完全不关心名声的。鄙视名声,在未出名者固然难免酸葡萄之讥 ,在已出名者也未尝没有得了便宜卖乖之嫌。他也许是用俯视名声的姿态,表示自己站得比 名声更高,真让他放弃,重归默默无闻,他就不肯了。名声代表作品在读者中的命运,一个 人既然要发表作品,对之当然不能无动于衷。
诚然,也有这样的情况:天才被埋没,未得到应有的名声,或者被误解,在名满天下的
同时 也遭到了歪曲,因而蔑视名声之虚假。可是,我相信,对于真实的名声,他们仍是心向往之 的。
名声的真伪,界限似不好划。名实相符为真,然而对所谓“实”首先有一个评价的问题,一 评价又和“名”纠缠不清。不过,世上有的名声实在虚假得【创建和谐家园】裸,一眼可以看穿。
例如,搞新闻出版的若干朋友联合行动,一夜之间推出某人的作品系列,连篇累牍发表消息 、访问记之类,制造轰动效应,名曰“造势”。可惜的是,倘若主角底气不足,则反成笑柄 ,更证明了广告造就不出文豪。
又有一种人,求名心切,但只善于接近名人而不善于接近思想。他从事学术的方式是结交学 术界名流,成果便是一串煊赫的名字。帕斯卡尔曾经将这种人一军道:“请把你打动了这些 名流的成就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也会推崇你了。”我的想法要简单一些:就算这些名流并非 徒有其名,他们的学问难道和伤寒一样也会传染吗?
还有更加等而下之的,沽名钓誉,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出卖灵魂。叔本华把尊严和名声加以 区分:尊严关涉人的普遍品质,乃是一个人对于自身人格的自我肯定;名声关涉一个人的特 殊品质,乃是他人对于一个人的成就的肯定。人格卑下,用尊严换取名声,名声再大,也只 是臭名远扬罢了。
由于名声有赖于他人的肯定,容易受舆论、时尚、机遇等外界因素支配,所以,古来贤哲多 主张不要太看重名声,而应把自己所可支配的真才真德放在首位。孔子说:“人不知,而不 愠,不亦君子乎?”“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就是这个意思。亚里士多德和霍布斯都 认为,爱名声之心在青少年身上值得提倡,尚可激励他们上进,对于成年人就不适合了。一 个成熟的作家理应把眼光投向事情的本质方面,以作品本身而不是作品所带来的声誉为其创 作的真正报酬。热衷于名声,哪怕自以为追求的是真实的名声,也仍然是一种虚荣,结果必 然受名声支配,进而受舆论支配,败坏自己的个性和风格。
名声还有一个坏处,就是带来吵闹和麻烦。风景一成名胜,便游人纷至,人出名也如此。“ 树大招风”,名人是难得安宁的。笛卡儿说他痛恨名声,因为名声夺走了他最珍爱的精神的 宁静。我们常常听到大小知名作家抱怨文债如山,也常常读到他们还债的文字贫乏无味如白 开水。犹如一口已被汲干的名泉,仍然源源不断地供应名牌泉水,商标下能有多少真货呢?
名声如同财产,只是身外之物。由于舆论和时尚多变,它比财产更不可靠。但丁说:“世间 的名,只是一阵风。”莎士比亚把名声譬作水面上的涟漪,无论它如何扩大,最后都会消失 得无影无踪。马可·奥勒留以看破红尘的口吻劝导我们:“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要折磨 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么快地被忘却,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 看赞扬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装作给出赞扬的人们的判断之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 范围的狭隘,如此使你终于安静吧。”据普鲁塔克记载,西塞罗是一个热衷于名声的人,但 是连他也感觉到了名声的虚幻。他在外省从政期间,政绩卓著,自以为一定誉满罗马。回到 罗马,遇见一位政界朋友,便兴冲冲打听人们的反响,那朋友却问他:“这一阵子你呆在哪 里?”
在有的哲学家看来,关心身后名声更加可笑。马可·奥勒留说,其可笑程度正和关心自己出 生之前的名声一样,因为两者都是期望得到自己从未见过且永远不可能见到的人的赞扬。帕 斯卡尔也说:“我们是如此狂妄,以至于想要为全世界所知,甚至为我们不复存在以后的来 者所知;我们又是如此虚荣,以至于我们周围的五六个人的尊敬就会使我们欢喜和满意了。 “
中国文人历来把文章看作”不朽之盛事“,幻想借”立言“流芳百世。还是杜甫想得开:“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也认为身后名声是不值得企望的。一个作家决心要写出传世 之作,无非是表明他在艺术上有很认真的追求。奥古斯丁说,不朽是“只有上帝才能赐予的 荣誉”。对作家来说,他的艺术良知即他的上帝,所谓传世之作就是他的艺术良知所认可的 作品。我一定要写出我最好的作品,至于事实上我的作品能否留传下去,就不是我所能求得 ,更不是我所应该操心的了。因为当我不复存在之时,世上一切事情都不再和我有关,包括 我的名声这么一件区区小事。
话说回来,对于身前的名声,一个作家不可能也不必毫不在乎。袁宏道说,凡从事诗文者, 即是“名根未尽”,他自叹“毕竟诸缘皆易断,而此独难除”。其实他应该宽容自己这一点 儿名根。如果说名声是虚幻的,那么,按照同样的悲观逻辑,人生也是虚幻的,我们不是仍 要好好活下去?名声是一阵风,而我们在辛苦创作之后是有权享受一阵好风的。最了解我们 的五六个朋友尊敬我们,我们不该愉快吗?再扩大一些,我们自己喜欢的一部作品获得了五 六十或五六万个读者的赞扬,我们不该高兴吗?亚里士多德认为,我们重视自己敬佩和喜欢 的人对我们的评价,期望从有见识的人那里得到赞赏,以肯定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是完全正 当的。雪莱也反对把爱名声看作自私,他说,在多数情况下,“对名声的爱好无非是希望别 人的感情能够肯定、证明我们自己的感情,或者与我们自己的感情发生共鸣。”他引用弥尔 顿的一句诗,称这种爱好为“高贵心灵的最后的弱点”。弥尔顿的这句诗又脱胎于塔西佗《 历史》中的一句话:“即使在智者那里,对名声的渴望也是要到最后才能摆脱的弱点。”我 很满意有这么多智者来为智者的最后弱点辩护。只要我们看重的是人们的“心的点头”(康 德语),而非表面的喝彩,就算这是虚荣心,有这么一点虚荣心又何妨?
19925
女人和哲学
“女人搞哲学,对于两方面都是损害。”
这是我的一则随感中的话,发表以后,招来好些【创建和谐家园】。有人责备我受了蔑视女人的叔本华、 尼采的影响,这未免冤枉。这则随感写在我读叔本华、尼采之前,发明权当属我。况且我的 出发点绝非蔑视女人,我在这则随感中接着写的那句确是真心话:“老天知道,我这样说, 是因为我多么【创建和谐家园】,也多么爱哲学!”
我从来不认为女人与智慧无缘。据我所见,有的女人的智慧足以使多数男人黯然失色。从总 体上看,女性的智慧也决不在男性之下,只是特点不同罢了。连叔本华也不能不承认,女性 在感性和直觉方面远胜于男性。不过,他出于哲学偏见,视感性为低级阶段,因而讥笑女人 是长不大的孩子,说她们的精神发育“介于男性成人和小孩之间”。我却相反,我是把直觉 看得比逻辑更宝贵的,所以对女性的智慧反而有所偏爱。在男人身上,理性的成熟每每以感 性的退化为代价。这种情形在女人身上较少发生,实在是值得庆幸的。
就关心的领域而言,女性智慧是一种尘世的智慧,实际生活的智慧。女人不像男人那样好作 形而上学的沉思。弥尔顿说:男人直接和上帝相通,女人必须通过男人才能和上帝相通。依 我看,对于女人,这并非一个缺点。一个人离上帝太近,便不容易在人世间扎下根来。男人 寻找上帝,到头来不免落空。女人寻找一个带着上帝的影子的男人,多少还有几分把握。当 男人为死后的永生或虚无这类问题苦恼时,女人把温暖的乳汁送进孩子的身体,为人类生命 的延续做着实在的贡献。林语堂说过一句很贴切的话:“男子只懂得人生哲学,女子却懂得 人生。”如果世上只有大而无当的男性智慧,没有体贴入微的女性智慧,世界不知会多么荒 凉。高尔基揶揄说:“上帝创造了一个这么坏的世界,因为他是一个独身者。”我想,好在 这个独身者尚解风情,除男人外还创造了另一个性别,使得这个世界毕竟不算太坏。
事实上,多数女人出于天性就不喜欢哲学。喜欢哲学的女人,也许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想从 哲学求进一步的训练;也许有一颗痛苦的灵魂,想从哲学找解脱的出路。可惜的是,在多数 情形下,学了哲学,头脑变得复杂、抽象也就是不聪明了;灵魂愈加深刻、绝望也就是更痛 苦了。看到一个聪慧的女子陷入概念思辨的迷宫,说着费解的话,我不免心酸。看到一个可 爱的女子登上形而上学的悬崖,对着深渊落泪,我不禁心疼。坏的哲学使人枯燥,好的哲学 使人痛苦,两者都损害女性的美。我反对女人搞哲学,实出于一种怜香惜玉之心。
翻开历史,有女人而成为大诗人的,却找不到一例名垂史册的女哲人,这并非偶然。女人学 哲学古已有之,毕达哥拉斯、柏拉图、伊壁鸠鲁都招收过女学生,成绩如何,则不可考。从 现代的例子看,波伏瓦、苏珊·朗格、克莉斯蒂娃等人的哲学建树表明,女人即使不能成为 哲学的伟人,至少可以成为哲学的能者。那么,女人怎么损害哲学啦?这个问题真把我问住 了。的确,若以伟人的标准衡量,除极个别如海德格尔者,一般男人也无资格问津哲学。若 不是,则女人也不妨从事哲学研究。女人把自己的直觉、情感、务实精神带入哲学,或许会 使哲学变得更好呢。只是这样-来,它还是否成其为哲学,我就不得而知了。
19925
男人眼中的女人
一
女人是男人的永恒话题。
男人不论雅俗智愚,聚在一起谈得投机时,话题往往落到女人身上。由谈不谈女人,大致可 以判断出聚谈者的亲密程度。男人很少谈男人。女人谈女人却不少于谈男人,当然,她
们更 投机的话题是时装。有两种男人最爱谈女人:女性蔑视者和女性崇拜者。两者的共同点是欲 望强烈。历来关于女人的最精彩的话都是从他们口中说出的。那种对女性持公允折中立场的 人说不出什么精彩的话,女人也不爱听,她们很容易听出公允折中背后的欲望乏弱。
二
古希腊名妓弗里妮被控犯有不敬神之罪,审判时,律师解开她的内衣,法官们看见她的美丽 的胸脯,便宣告她无罪。
这个著名的例子只能证明希腊人爱美,不能证明他们【创建和谐家园】。
相反,希腊人往往把女人视为灾祸。在荷马史诗中,海伦私奔导致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按照赫西俄德的神话故事,宙斯把女人潘多拉赐给男人乃是为了惩罪和降灾。阿耳戈的英 雄伊阿宋祈愿人类有别的方法生育,使男人得以摆脱女人的祸害。爱非斯诗人希波纳克斯在 一首诗里刻毒地写道:女人只能带给男人两天快活,“第一天是娶她时,第二天是葬她时。 “
倘若希腊男人不是对女人充满了欲望,并且惊恐于这欲望,女人如何成其为灾祸呢?
不过,希腊男人能为女人拿起武器,也能为女人放下武器。在阿里斯托芬的一个剧本中,雅 典女人讨厌丈夫们与斯巴达人战火不断,一致拒绝同房,并且说服斯巴达女人照办,结果奇 迹般地平息了战争。
我们的老祖宗也把女人说成是祸水,区别在于,女人使希腊人亢奋,大动干戈,却使我们的 殷纣王、唐明皇们萎靡,国破家亡。其中的缘由,想必不该是女人素质不同罢。
三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这话对女人不公平。“近之则不孙”几乎是人际关系的一个规律,太近了,没有距离,谁都 会被惯成或逼成小人,彼此不逊起来,不独女人如此。所以,两【创建和谐家园】往,不论是恋爱、结婚 还是某种亲密的友谊,都以保持适当距离为好。
君子远小人是容易的,要怨就让他去怨。男人远女人就难了,孔子心里明白:“吾未见好德 如好色者也。”既不能近之,又不能远之,男人的处境何其尴尬。那么,孔子的话是否反映 了男人的尴尬,却归罪于女人?
“为什么女人和小人难对付?女人受感情支配,小人受利益支配,都不守游戏规则。”一个 肯反省的女人对我如是说。大度之言,不可埋没,录此备考。
四
女性蔑视者只把女人当作欲望的对象。他们或者如叔本华,终身不恋爱不结婚,但光顾妓院 ,或者如拜伦、莫泊桑,一生中风流韵事不断,但决不真正堕入情网。
叔本华说:“女性的美只存在于男人的【创建和谐家园】冲动之中。”他要男人不被【创建和谐家园】蒙蔽,能禁欲就 更好。
拜伦简直是一副帝王派头:“我喜欢土耳其对女人的做法:拍一下手,‘把她们带进来!’ 又拍一下手,‘把她们带出去!’”女人只为供他泄欲而存在。
女人好像不在乎男人蔑视她,否则拜伦、莫泊桑身边就不会美女如云了。虚荣心(或曰纯洁 的心灵)使她仰慕男人的成功(或曰才华),本能又使她期待男人【创建和谐家园】的旺盛。一个好色的才 子使她获得双重的满足,于是对她就有了双重的吸引力。
但好色者未必蔑视女性。有一个意大利登徒子如此说:“女人是一本书,她们时常有一张引 人的扉页。但是,如果你想享受,必须揭开来仔细读下去。”他对赐他以享受的女人至少怀 着欣赏和感激之情。
女性蔑视者往往是悲观主义者,他的肉体和灵魂是分裂的,肉体需要女人,灵魂却已离弃尘 世,无家可归。由于他只带着肉体去女人那里,所以在女人那里也只看到肉体。对于他,女 人是供他的肉体堕落的地狱。女性崇拜者则是理想主义者,他透过升华的欲望看女人,在女 人身上找到了尘世的天国。对于一般男人来说,女人就是尘世和家园。凡不【创建和谐家园】的男人, 必定也不爱人生,
只用色情眼光看女人,近于【创建和谐家园】。但身为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就不可能完全不含色情。我想 不出在滤尽色情的中性男人眼里,女人该是什么样子。
五
“你去女人那里吗?别忘了你的鞭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这句恶毒的话,使 尼采成了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女性蔑视者,世世代代的女人都不能原谅他。
然而,在该书的“老妇与【创建和谐家园】”一节里,这句话并非出自代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而 是出自一个老妇之口,这老妇如此向查氏传授对付【创建和谐家园】的诀窍。
是衰老者嫉妒青春,还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这句话的含义是清楚的:女人贱。在同一节里,尼采确实又说:“男人骨子里坏,女人骨子 里贱。”但所谓坏,是想要女人,所谓贱,是想被男人要,似也符合事实。
尼采自己到女人那里去时,带的不是鞭子,而是“致命的羞怯”,乃至于谈不成恋爱,只好 独身。
代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谈女人的呢?
“当女人爱时,男人当知畏惧:因为这时她牺牲一切,别的一切她都认为毫无价值。”
尼采知道女人爱得热烈和认真。
“女人心中的一切都是一个谜,谜底叫做怀孕。男人对于女人是一种手段,目的总在孩子。 “
尼采知道母性是女人最深的天性。
他还说:真正的男人是战士和孩子,作为战士,他渴求冒险;作为孩子,他渴求游戏。因此 他喜欢女人,犹如喜欢一种”最危险的玩物“。
把女人当作玩物,不是十足的蔑视吗?可是,尼采显然不是只指【创建和谐家园】,更多是指与女人恋爱 的精神乐趣,男人从中获得了冒险欲和游戏欲的双重满足。
人们常把叔本华和尼采并列为蔑视女人的典型。其实,和叔本华相比,尼采是更懂得女人的 。如果说他也蔑视女人,他在蔑视中仍带着爱慕和向往。叔本华根本不可能恋爱,尼采能, 可惜的是运气不好。
六
有一回,几个朋友在一起谈女人,托尔斯泰静听良久,突然说:“等我一只脚踏进坟墓时, 再说出关于女人的真话,说完立即跳到棺材里,砰一声把盖碰上。来捉我吧!”据在场的高 尔基说,当时他的眼光又调皮,又可怕,使大家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一回,有个德国人编一本名家谈婚姻的书,向萧伯纳约稿,萧回信说:“凡人在其太太 未死时,没有能老实说出他对婚姻的意见的。”这是俏皮话,但俏皮中有真实,包括萧伯纳 本人的真实。
一个要自己临终前说,一个要太太去世后说,可见说出的决不是什么好话了。
不过,其间又有区别。自己临终前说,说出的多半是得罪一切女性的冒天下大不韪之言。太 太去世后说,说出的必定是不利于太太的非礼的话了。有趣的是,托尔斯泰年轻时极放荡, 一个放荡男人不能让天下女子知道他对女人的真实想法;萧伯纳一生恪守规矩,一个规矩丈 夫不能让太太知道他对婚姻的老实意见。那么,一个男人要对女性保有美好的感想,他的生 活是否应该在放荡与规矩之间,不能太放荡,也不该太规矩呢?
七
亚里士多德把女性定义为残缺不全的性别,这个谬见流传甚久,但在生理学发展的近代,是 愈来愈不能成立了。近代的女性蔑视者便转而断言女人在精神上发育不全,只停留在感性阶 段,未上升到理性阶段,所以显得幼稚、浅薄、愚蠢。叔本华不必提了,连济慈这位英年早 逝的诗人也不屑地说:“我觉得女人都像小孩,我宁愿给她们每人一颗糖果,也不愿把时间 花在她们身上。”
然而,正是同样的特质,却被另一些男人视为珍宝。如席勒所说,女人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天 性纯正。一个女人愈是赋有活泼的直觉,未受污染的感性,就愈具女性智慧的魅力。
理性决非衡量智慧的惟一尺度,依我看也不是最高尺度。叔本华引沙弗茨伯利的话说:“女 人仅为男性的弱点和愚蠢而存在,却和男人的理性毫无关系。”照他们的意思,莫非要女人 也具备发达的逻辑思维,可以来和男人讨论复杂的哲学问题,才算得上聪明?我可没有这么 蠢!真遇见这样热衷于抽象推理的女人,我是要躲开的。我同意瓦莱里订的标准:“聪明女 子是这样一种女性,和她在一起时,你想要多蠢就可以多蠢。”我去女人那里,是为了让自 己的理性休息,可以随心所欲地蠢一下,放心从她的感性获得享受和启发。一个不能使男人 感到轻松的女人,即使她是聪明的,至少她做得很蠢。
女人比男人更属于大地。一个男人若终身未受女人熏陶,他的灵魂便是一颗飘荡天外的孤魂 。惠特曼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对女人说:“你们是肉体的大门,你们也是灵魂的大门。 “当然,这大门是通向人间而不是通向虚无缥缈的天国的。
八
男人常常责备女人虚荣。女人的确虚荣,她爱打扮,讲排场,喜欢当沙龙女主人。叔本华为 此瞧不起女人。他承认男人也有男人的虚荣,不过,在他看来,女人是低级虚荣,只注重美 貌、虚饰、浮华等物质方面,男人是高级虚荣,倾心于知识、才华、勇气等精神方面。反正 是男优女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