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周国平自选集 》-第 5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事情是明摆着的:一个人如果真正想明白了生之必死的道理,他就不会如此看重和孜孜追逐 那些到头来一场空的虚名浮利了。他会觉得,把有限的生命耗费在这些事情上,牺牲了对生 命本身的享受,实在是很愚蠢的。人生有许多出于自然的享受,例如爱情、友谊、欣赏大自 然、艺术创造等等,其快乐远非虚名浮利可比,而享受它们也并不需要太多的物质条件。在 明白了这些道理以后,他就会和世俗的竞争拉开距离,借此为保存他的真性情赢得了适当的 空间。而一个人只要依照真性情生活,就自然会努力去享受生命本身的种种快乐。用中郎的 话说,这叫做:“退得一步,即为稳实,多少受用。”

      当然,一个人彻悟了生死的道理,也可能会走向消极悲观。不过,如果他是一个热爱生命的 人,这一前途即可避免。他反而会获得一种认识:生命的密度要比生命的长度更值得追求。 从终极的眼光看,寿命是无稽的,无论长寿短寿,死后都归于虚无。不止如此,即使用活着 时的眼光作比较,寿命也无甚意义。中郎说:“试令一老人与少年并立,问彼少年,尔所少 之寿何在,觅之不得。问彼老人,尔所多之寿何在,觅之亦不得。少者本无,多者亦归于无 ,其无正等。”无论活多活少,谁都活在此刻,此刻之前的时间已经永远消逝,没有人能把 它们抓在手中。所以,与其贪图活得长久,不如争取活得痛快。中郎引惠开的话说:“人生 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天。”就是这个意思。

      三

      我们或许可以把袁中郎称作享乐主义者,不过他所提倡的乐,乃是合乎生命之自然的乐趣, 体现生命之质量和浓度的快乐。在他看来,为了这样的享乐,付出什么代价也是值得的,甚 至这代价也成了一种快乐。

      有两段话,极能显出他的个性的光彩。

      在一处他说:“世人所难得者唯趣”,尤其是得之自然的趣。他举出童子的无往而非趣,山 林之人的自在度日,愚不肖的率心而行,作为这种趣的例子。然后写道:“自以为绝望于世 ,故举世非笑之不顾也,此又一趣也。”凭真性情生活是趣,因此遭到全世界的反对又是趣 ,从这趣中更见出了怎样真的性情!

      另一处谈到人生真乐有五,原文太精彩,不忍割爱,照抄如下:

      “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 后度曲,宾客满席,男女交舄,烛气熏天,珠翠委地,皓魄入帐,花影流衣,二快活也。箧 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识见极高,如司 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 篇,三快活也。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 将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产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 ,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五快活也。”

      前四种快活,气象已属不凡,谁知他笔锋一转,说享尽人生快乐以后,一败涂地,沦为乞丐 ,又是一种快活!中郎文中多这类飞来之笔,出其不意,又顺理成章。世人常把善终视作幸 福的标志,其实经不起推敲。若从人生终结看,善不善终都是死,都无幸福可言。若从人生 过程看,一个人只要痛快淋漓地生活过,不管善不善终,都称得上幸福了。对于一个洋溢着 生命热情的人来说,幸福就在于最大限度地穷尽人生的各种可能性,其中也包括困境和逆境 。极而言之,乐极生悲不足悲,最可悲的是从来不曾乐过,一辈子稳稳当当,也平

      平淡淡, 那才是白活了一场。

      中郎自己是个充满生命热情的人,他做什么事都兴致勃勃,好像不要命似的。爱山水,便说 落雁峰“可值百死”。爱朋友,便叹“以友为性命”。他知道“世上希有事,未有不以死得 者”,值得要死要活一番。读书读到会心处,便“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 “,真是忘乎所以。他【创建和谐家园】,坦陈有”青娥之癖“。他甚至发起懒来也上瘾,名之”懒癖 “。

      关于癖,他说过一句极中肯的话:“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若真 有所癖,将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之事。”有癖之人,哪怕有的是怪癖 恶癖,终归还保留着一种自己的真兴趣真热情,比起那班名利俗物来更是一个活人。当然, 所谓癖是真正着迷,全心全意,死活不顾。譬如巴尔扎克小说里的于洛男爵,爱女色爱到财 产名誉地位性命都可以不要,到头来穷困潦倒,却依然心满意足,这才配称好色,那些只揩 油不肯作半点牺牲的偷香窃玉之辈是不够格的。

      四

      一面彻悟人生的实质,一面满怀生命的热情,两者的结合形成了袁中郎的人生观。他自己把 这种人生观与儒家的谐世、道家的玩世、佛家的出世并列为四,称作适世。若加比较,儒家 是完全入世,佛家是完全出世,中郎的适世似与道家的玩世相接近,都在入世出世之间。区 别在于,玩世是入世者的出世法,怀着生命的忧患意识逍遥世外,适世是出世者的入世法, 怀着大化的超脱心境享受人生。用中郎自己的话说,他是想学“凡间仙,世中佛,无律度的 孔子”。

      明末知识分子学佛参禅成风,中郎是不以为然的。他“自知魔重”,“出则为湖魔,入则为 诗魔,遇佳友则为谈魔”,舍不得人生如许乐趣,绝不肯出世。况且人只要生命犹存,真正 出世是不可能的。佛祖和达摩舍太子出家,中郎认为是没有参透生死之理的表现。他批评道 :“当时便在家何妨,何必掉头不顾,为此偏枯不可训之事?似亦不圆之甚矣。”人活世上 ,如空中鸟迹,去留两可,无须拘泥区区行藏的所在。若说出家是为了离生死,你总还带着 这个血肉之躯,仍是跳不出生死之网。若说已经看破生死,那就不必出家,在网中即可作自 由跳跃。死是每种人生哲学不可回避的根本问题。中郎认为,儒道释三家,至少就其门徒的 行为看,对死都不甚了悟。儒生“以立言为不死,是故著书垂训”,道士“以留形为不死, 是故锻金炼气”,释子“以寂灭为不死,是故耽心禅观”,他们都企求某种方式的不死。而 事实上,“茫茫众生,谁不有死,堕地之时,死案已立。”不死是不可能的。

      那么,依中郎之见,如何才算了悟生死呢?说来也简单,就是要正视生之必死的事实,放下 不死的幻想。他比较赞赏孔子的话:“朝闻道,夕死可矣。”一个人只要明白了人生的道理 ,好好地活过一场,也就死而无憾了。既然死是必然的,何时死,缘何死,便完全不必在意 。他曾患呕血之病,担心必死,便给自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人在家里藏一笔钱,怕贼偷 走,整日提心吊胆,频频查看。有一天携带着远行,回来发现,钱已不知丢失在途中何处了 。自己总担心死于呕血,而其实迟早要生个什么病死去,岂不和此人一样可笑?这么一想, 就宽心了。

      总之,依照自己的真性情痛快地活,又抱着宿命的态度坦然地死,这大约便是中郎的生死观 。

      未免太简单了一些!然而,还能怎么样呢?我自己不是一直试图对死进行深入思考,而结论也 仅是除了平静接受,别无更好的法子?许多文人,对于人生问题作过无穷的探讨,研究过各 种复杂的理论,在兜了偌大圈子以后,往往回到一些十分平易质朴的道理上。对于这些道理 ,许多文化不高的村民野夫早已了然于胸。不过,倘真能这样,也许就对了。罗近溪说:“ 圣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中郎赞“此语抉圣学之髓”,实不为过誉。我们都是有生有 死的常人,倘若我们肯安心做这样的常人,顺乎天性之自然,坦然于生死,我们也就算得上 是圣人了。只怕这个境界并不容易达到呢。

      19923

      父亲的死

      一个人无论多大年龄上没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儿。他走入这个世界的门户,他走 出这个世界的屏障,都随之塌陷了。父母在,他的来路是眉目清楚的,他的去路则被遮掩着 。父母不在了,他的来路就变得模糊,他的去路反而敞开了。

      我的这个感觉,是在父亲死后忽然产生的。我说忽然,因为父亲活着时,我丝毫没有意识到 父亲的存在对于我有什么重要。从少年时代起,我和父亲的关系就有点疏远。那时候家

      里子 女多,负担重,父亲心情不好,常发脾气。每逢这种情形,我就当他面抄起一本书,头不回 地跨出家门,久久躲在外面看书,表示对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后来我到北京上学,第一封家信洋洋洒 洒数千言,对父亲的教育方法进行了全面批判。听说父亲看了后,只是笑一笑,对弟妹们说 :“你们的哥哥是个理论家。”

      年纪渐大,子女们也都成了人,父亲的脾气是愈来愈温和了。然而,每次去上海,我总是忙 于会朋友,很少在家。就是在家,和父亲好像也没有话可说,仍然有一种疏远感。有一年他 来北京,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他突然提议和我一起去游香山。我有点惶恐,怕一路上两人 相对无言,彼此尴尬,就特意把一个小侄子也带了去。

      我实在是个不孝之子,最近十余年里,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那是在妻子怀孕以后,我知道 父母一直盼我有个孩子,便把这件事当作好消息报告了他们。我在信中说,我和妻子都希望 生个女儿。父亲立刻给我回了信,说无论生男生女,他都喜欢。他的信确实洋溢着欢喜之情 ,我心里明白,他也是在为好不容易收到我的信而高兴。谁能想到,仅仅几天之后,就接到 了父亲的死讯。

      父亲死得很突然。他身体一向很好,谁都断言他能长寿。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提着菜篮 子,到菜场取奶和买菜。接着,步行去单位处理一件公务。然后,因为半夜里曾感到胸闷难 受,就让大弟陪他到医院看病。一检查,广泛性心肌梗塞,立即抢救,同时下了病危通知。 中午,他对守在病床旁的大弟说,不要大惊小怪,没事的。他真的不相信他会死。可是,一 小时后,他就停止了呼吸。

      父亲终于没能看到我的孩子出生。如我所希望的,我得到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谁又能想到, 我的女儿患有绝症,活到一岁半也死了。每想到我那封报喜的信和父亲喜悦的回应,我总感 到对不起他。好在父亲永远不会知道这幕悲剧了,这于他又未尝不是件幸事。但我自己做了 一回父亲,体会了做父亲的心情,才内疚地意识到父亲其实一直有和我亲近一些的愿望,却 被我那么矜持地回避了。

      短短两年里,我被厄运纠缠着,接连失去了父亲和女儿。父亲活着时,尽管我也时常沉思死 亡问题,但总好像和死还隔着一道屏障。父母健在的人,至少在心理上会有一种离死尚远的 感觉。后来我自己做了父亲,却未能为女儿做好这样一道屏障。父亲的死使我觉得我住的屋 子塌了一半,女儿的死又使我觉得我自己成了一间徒有四壁的空屋子。我一向声称一个人无 须历尽苦难就可以体悟人生的悲凉,现在我知道,苦难者的体悟毕竟是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的。

      19923

      平淡的境界

      一

      很想写好的散文,一篇篇写,有一天突然发现竟积了厚厚一摞。这样过日子,倒是很惬意的 。至于散文怎么算好,想来想去,还是归于“平淡”二字。

      以平淡为散文的极境,这当然不是什么新鲜的见解。苏东坡早就说过“寄至味于淡泊”一

      类 的话。今人的散文,我喜欢梁实秋的,读起来真是非常舒服,他追求的也是“绚烂之极归于 平淡”的境界。不过,要达到这境界谈何容易。“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之所以难, 我想除了在文字上要下千锤百炼的功夫外,还因为这不是单单文字功夫能奏效的。平淡不但 是一种文字的境界。更是一种胸怀,一种人生的境界。

      仍是苏东坡说的:“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所谓老 熟,想来不光指文字,也包含年龄阅历。人年轻时很难平淡,譬如正走在上山的路上,多的 是野心和幻想。直到攀上绝顶,领略过了天地的苍茫和人生的限度,才会生出一种散淡的心 境,不想再匆匆赶往某个目标,也不必再担心错过什么,下山就从容多了。所以,好的散文 大抵出在中年之后,无非是散淡人写的散淡文。

      当然,年龄不能担保平淡,多少人一辈子蝇营狗苟,死不觉悟。说到文人,最难戒的却是卖 弄,包括我自己在内。写文章一点不卖弄殊不容易,而一有卖弄之心,这颗心就已经不平淡 了。举凡名声、地位、学问、经历,还有那一副多愁善感的心肠,都可以拿来卖弄。不知哪 里吹来一股风,散文中开出了许多顾影自怜的小花朵。读有的作品,你可以活脱看到作者多 么知道自己多愁善感,并且被自己的多愁善感所感动,于是愈发多愁善感了。戏演得愈真诚 ,愈需要观众。他确实在想像中看到了读者的眼泪,自己禁不住也流泪,泪眼朦胧地在稿子 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散文家是旅人,他只是如实记下自己的人生境遇和感触。这境遇也许很平凡,这感触也 许很普通,然而是他自己的,他舍不得丢失。他写时没有想到读者,更没有想到流传千古。 他知道自己是易朽的,自己的文字也是易朽的,不过他不在乎。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的文化 ,用不着他再来添加点什么。另一方面呢,他相信人生最本质的东西终归是单纯的,因而不 会永远消失。他今天所拣到的贝壳,在他之前一定有许多人拣到过,在他之后一定还会有许 多人拣到。想到这一点,他感到很放心。

      有一年我到云南大理,坐在洱海的岸上,看白云在蓝天缓缓移动,白帆在蓝湖缓缓移动,心 中异常宁静。这景色和这感觉千古如斯,毫不独特,却很好。那时就想,刻意求独特,其实 也是一种文人的做作。

      活到今天,我觉得自己已经基本上(不是完全)看淡了功名富贵,如果再放下那一份“语不惊 人死不休”的虚荣心,我想我一定会活得更自在,那么也许就具备了写散文的初步条件。

      二

      当然,要写好散文,不能光靠精神涵养,文字上的功夫也是缺不了的。

      散文最讲究味。一个人写散文,是因为他品尝到了某种人生滋味,想把它说出来。散文无论 叙事、抒情、议论,或记游、写景、咏物,目的都是说出这个味来。说不出一个味,就不配 叫散文。譬如说,游记写得无味,就只好算导游指南。再也没有比无味的散文和有学问的诗 更让我厌烦的了。

      平淡而要有味,这就难了。酸甜麻辣,靠的是作料。平淡之为味,是以原味取胜,前提是东 西本身要好。林语堂有一妙比:只有鲜鱼才可清蒸。袁中郎云:“凡物酿之得甘,炙之得苦 ,唯淡也不可造,不可造,是文之真性灵也。”平淡是真性灵的流露,是本色的自然呈现, 不能刻意求得。庸僧谈禅,与平淡沾不上边儿。

      说到这里,似乎说的都是内容问题,其实,文字功夫的道理已经蕴含在其中了。

      如何做到文字平淡有味呢?

      第一,家无鲜鱼,就不要宴客。心中无真感受,就不要作文。不要无病【创建和谐家园】,不要附庸风雅 ,不要敷衍文债,不要没话找话。尊重文字,不用文字骗人骗己,乃是学好文字功夫的第一 步。

      第二,有了鲜鱼,就得讲究烹调了,目标只有一个,即保持原味。但怎样才能保持原味,却 是说不清的,要说也只能从反面来说,就是千万不要用不必要的作料损坏了原味。作文也是 如此。林语堂说行文要“来得轻松自然,发自天籁,宛如天地间本有此一句话,只是被你说 出而已”。话说得极漂亮,可惜做起来只有会心者知道,硬学是学不来的。我们能做到的是 谨防自然的反面,即不要做作,不要着意雕琢,不要堆积辞藻,不要故弄玄虚,不要故作高 深,等等,由此也许可以逐渐接近一种自然的文风了。爱护文字,保持语言在日常生活中的 天然健康,不让它被印刷物上的流行疾患侵染和扭曲,乃是文字上的养身功夫。

      第三,只有一条鲜鱼,就不要用它熬一大锅汤,冲淡了原味。文字贵在凝练,不但在一篇文 章中要尽量少说和不说废话,而且在一个句子里也要尽量少用和不用可有可无的字。文字的 平淡得力于自然质朴,有味则得力于凝聚和简练了。因为是原味,所以淡,因为水分少,密 度大,所以又是很浓的原味。事实上,所谓文字功夫,基本上就是一种删除废话废字的功夫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谈到普希金的诗作时说:“这些小诗之所以看起来好像是一气呵成的, 正是因为普希金把它们修改得太久了的缘故。”梁实秋也是一个极知道割爱的人,所以他的 散文具有一种简练之美。世上有一挥而就的佳作,但一定没有未曾下过锤【创建和谐家园】夫的文豪。灵 感是石头中的美,不知要凿去多少废料,才能最终把它捕捉住。

      如此看来,散文的艺术似乎主要是否定性的。这倒不奇怪,因为前提是有好的感受,剩下的 事情就只是不要把它损坏和冲淡。换一种比方,有了真性灵和真体验,就像是有了良种和肥 土,这都是文字之前的功夫,而所谓文字功夫无非就是对长出的花木施以防虫和剪枝的护理 罢了。

      19916/1992

      智慧的诞生

      一

      许多年里,我的藏书屡经更新,有一本很普通的书却一直保留了下来。这是一册古希腊哲学 著作的选辑。从学生时代起,它就跟随着我,差不多被我翻破了。每次翻开它,毋须阅读, 我就会进入一种心境,仿佛回到了人类智慧的源头,沐浴着初生哲学的朝晖。

      古希腊是哲学的失去了的童年。人在童年最具纯正的天性,哲学也是如此。使我明白何谓哲 学的,不是教科书里的定义,而是希腊哲人的懿言嘉行。雪莱曾说,古希腊史是哲学家、诗 人、立法者的历史,后来的历史则变成了国王、教士、政治家、金融家的历史。我相信他不 只是在缅怀昔日精神的荣耀,而且是在叹息后世人性的改变。最早的哲学家是一些爱智慧而 不爱王国、权力和金钱的人,自从人类进入成年,并且像成年人那样讲求实利,这样的灵魂 是愈来愈难以产生和存在了。

      一个研究者也许要详析希腊各个哲学家之间的差异和冲突,把他们划分为不同的营垒。然而 ,我只是一个欣赏者。当我用欣赏的眼光观看公元前五世纪前后希腊的哲学舞台时,首先感 受到的是哲学家们一种共同的精神素质,那就是对智慧的热爱,从智慧本身获得快乐的能力 ,当然,还有承受智慧的痛苦和代价的勇气。

      二

      在世人眼里,哲学家是一种可笑的人物,每因其所想的事无用、有用的事不想而加嘲笑。有 趣的是,当历史上出现第一个哲学家时,这样的嘲笑即随之发生。柏拉图记载:“据说泰勒 斯仰起头来观看星象,却不慎跌落井内,一个美丽温顺的色雷斯侍女嘲笑说,他急于知道天 上的东西,却忽视了身旁的一切。”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由一个美丽温顺的女子来嘲笑哲学家的不切实际,倒是合情合理的。这 个故事必定十分生动,以致被若干传记作家借去安在别的哲学家头上,成了一则关于哲学家 形象的普遍性寓言。

      不过,泰勒斯可不是一个对于世俗事务无能的人,请看亚里士多德记录的另一则故事:“人 们因为泰勒斯贫穷而讥笑哲学无用,他听后小露一手,通过观察星象预见橄榄将获丰收,便 低价租入当地全部橄榄榨油作坊,到油坊紧张时再高价租出,结果发了大财。”他以此表明 ,哲学家要富起来是极为容易的,如果他们想富的话。然而这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

      哲学家经商肯定是凶多吉少的冒险,泰勒斯成功靠的是某种知识,而非哲学。但他总算替哲 学家争了一口气,证明哲学家不爱财并非嫌葡萄酸。事实上,早期哲学家几乎个个出身望族 ,却蔑视权势财产。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拒绝王位,阿那克萨戈拉散尽遗产,此类事不 胜枚举。德谟克利特的父亲是波斯王的密友,而他竟说,哪怕只找到一个原因的解释,也比 做波斯王好。

      据说“哲学”(philosophia)一词是毕达哥拉斯的创造,他嫌“智慧”(sophia)之称自负, 便加上一个表示“爱”的词头(philo),成了“爱智慧”。不管希腊哲人对于何为智慧有什 么不同的看法,爱智慧胜于爱世上一切却是他们相同的精神取向。在此意义上,柏拉图把哲 学家称作“一心一意思考事物本质的人”,亚里士多德指出哲学是一门以求知而非实用为目 的的自由的学问。遥想当年泰勒斯因为在一个圆内画出直角三角形而宰牛欢庆,毕达哥拉斯 因为发现勾股定理而举行百牛大祭,我们便可约略体会希腊人对于求知本身怀有多么天真的 热忱了。这是人类理性带着新奇的喜悦庆祝它自己的觉醒。直到公元前三世纪,希腊人的爱 智精神仍有辉煌的表现。当罗马军队攻入叙拉古城的时候,他们发现一个老人正蹲在沙地上 潜心研究一个图形。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阿基米德。军人要带他去见罗马统帅,他请求稍候片 刻,等他解出答案,军人不耐烦,把他杀了。剑劈来时,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不要踩 坏我的圆!”

      三

      凡是少年时代迷恋过几何解题的人,对阿基米德大约都会有一种同情的理解。刚刚觉醒的求 知欲的自我享受实在是莫大的快乐,令人对其余一切视而无睹。当时的希腊,才告别天人浑 然不分的童稚的神话时代,正如同一个少年人一样惊奇地发现了头上的星空和周遭的万物, 试图凭借自己的头脑对世界作出解释。不过,思维力的运用至多是智慧的一义,且是较不重 要的一义。神话的衰落不仅使宇宙成了一个陌生的需要重新解释的对象,而且使人生成了一 个未知的有待独立思考的难题。至少从苏格拉底开始,希腊哲人们更多地把智慧视作一种人 生觉悟,并且相信这种觉悟乃是幸福的惟一源泉。

      苏格拉底,这个被雅典美少年崇拜的偶像,自己长得像个丑陋的脚夫,秃顶,宽脸,扁阔的 鼻子,整年光着脚,裹一条褴褛的长袍,在街头游说。走过市场,看了琳琅满目的货物,他 吃惊地说:“这里有多少东西是我用不着的!”

      是的,他用不着,因为他有智慧,而智慧是自足的。若问何为智慧,我发现希腊哲人们往往 反过来断定自足即智慧。在他们看来,人生的智慧就在于自觉限制对于外物的需要,过一种 简朴的生活,以便不为物役,保持精神的自由。人已被神遗弃,全能和不朽均成梦想,惟在 无待外物而获自由这一点上尚可与神比攀。苏格拉底说得简明扼要:“一无所需最像神。” 柏拉图理想中的哲学王既无恒产,又无妻室,全身心沉浸在哲理的探究中。亚里士多德则反 复论证哲学思辨乃惟一的无所待之乐,因其自足性而是人惟一可能过上的“神圣的生活”。

      但万事不可过头,自足也不例外。犬儒派哲学家偏把自足推至极端,把不待外物变成了拒斥 外物,简朴变成了苦行。最著名的是第欧根尼,他不要居室食具,学动物睡在街面,从地上 拣取食物,乃至在众目睽睽下排泄和【创建和谐家园】。自足失去向神看齐的本意,沦为与兽认同,哲学 的智慧被勾画成了一幅漫画。当第欧根尼声称从蔑视快乐中所得到的乐趣比从快乐本身中所 得到的还要多时,再粗糙的耳朵也该听得出一种造作的意味。难怪苏格拉底忍不住要挖苦他 那位创立了犬儒学派的学生安提斯泰说:“我从你外衣的破洞可以看穿你的虚荣心。”

      学者们把希腊伦理思想划分为两条线索,一是从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犬儒派到斯多噶派 的苦行主义,另一是从德谟克利特、昔勒尼派到伊壁鸠鲁派的享乐主义。其实,两者的差距 并不如想像的那么大。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都把灵魂看作幸福的居所,主张物质生活上的 节制和淡泊,只是他们并不反对享受来之容易的自然的快乐罢了。至于号称享乐学派的昔勒 尼派,其首领阿里斯底波同样承认智慧在大多数情况下能带来快乐,而财富本身并不值得追 求。当一个富翁把他带到家里炫耀住宅的华丽时,他把唾沫吐在富翁脸上,轻蔑地说道,在 铺满大理石的地板上实在找不到一个更适合于吐痰的地方。垂暮之年,他告诉他的女儿兼学 生阿莱特,他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乃是“不要重视非必需的东西”。

      对于希腊人来说,哲学不是一门学问,而是一种以寻求智慧为目的的生存方式,质言之,乃 是一种精神生活。我相信这个道理千古不易。一个人倘若不能从心灵中汲取大部分的快乐, 他算什么哲学家呢?

      四

      当然,哲学给人带来的不只是快乐,更有痛苦。这是智慧与生俱来的痛苦,从一开始就纠缠 着哲学,永远不会平息。

      想一想普罗米修斯窃火的传说或者亚当偷食智慧果的故事吧,几乎在一切民族的神话中,智 慧都是神的特权,人获得智慧都是要受惩罚的。在神话时代,神替人解释一切,安排一切。 神话衰落,哲学兴起,人要自己来解释和安排一切了,他几乎在踌躇满志的同时就发现了自 己力不从心。面对动物或动物般生活着的芸芸众生,觉醒的智慧感觉到一种神性的快乐。面 对宇宙大全,它却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不得不承受由神性不足造成的痛苦。人失去了神, 自己却并不能成为一个神,或者,用爱默生的话说,只是一个破败中的神。

      所谓智慧的痛苦,主要不是指智慧面对无知所感觉到的孤独或所遭受到的迫害。在此种情形 下,智慧毋宁说更多地感到一种属于快乐性质的充实和骄傲。智慧的痛苦来自内在于它自身 的矛盾。希腊哲人一再强调,智慧不是知识,不是博学。再博学的人,他所拥有的也只是对 于有限和暂时事物的知识。智慧却是要把握无限和永恒,由于人本身的局限,这个目标永远 不可能真正达到。

      大多数早期哲学家对于人认识世界的能力都持不信任态度。例如,恩培多克勒说,人“当然 无法越过人的感觉和精神”,而哲学所追问的那个“全体是很难看见、听见或者用精神掌握 的”。德谟克利特说:“实际上我们丝毫不知道什么,因为真理隐藏在深渊中。”请注意, 这两位哲学家历来被说成是坚定的唯物论者和可知论者。

      说到对人自己的认识,情形就更糟。有人问泰勒斯,世上什么事最难,他答:“认识你自己 。”苏格拉底把哲学的使命限定为“认识你自己”,而他认识的结果却是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于是得出结论:“人的智慧微乎其微,没有价值”,而认识到自己的智慧没有价值,也就 是人的最高智慧之所在了。

      当苏格拉底承认自己“一无所知”时,他所承认无知的并非政治、文学、技术等专门领域, 而恰恰是他的本行——哲学,即对世界和人生的底蕴的认识。其实,在这方面,人皆无知。 但是,一般人无知而不自知其无知。对于他们,当然就不存在所谓智慧的痛苦。一个人要在 哲学方面自知其无知,前提是他已经有了寻求世界和人生之根底的热望。而他之所以有这寻 根究底的热望,必定对于人生之缺乏根底已经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仔细分析起来,他又必定 是在意识到人生缺陷的同时即已意识到此缺陷乃是不可克服的根本性质的缺陷,否则他就不 至于如此不安了。所以,智慧从觉醒之日起就包含着绝望。

      以爱智慧为其本义的哲学,结果却是否定智慧的价值,这真是哲学的莫大悲哀。然而,这个 结果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哲学所追问的那个一和全,绝对,终极,永恒,原是神的同义语 ,只可从信仰中得到,不可凭人的思维能力求得。除了神学,形而上学如何可能?走在寻求 本体之路上的哲学家,到头来不是陷入怀疑主义,就是倒向神秘主义。在精神史上,苏格拉 底似乎只是荷马与【创建和谐家园】之间的一个过渡人物。神话的直观式信仰崩溃以后,迟早要建立宗教 的理智式信仰,以求给人类生存提供一个整体的背景。智慧曾经在襁褓中沉睡而不知痛苦, 觉醒之后又不得不靠催眠来麻痹痛苦,重新沉入漫漫长夜。到了近代,【创建和谐家园】教信仰崩溃,智 慧再度觉醒并发出痛苦的呼叫,可是人类还能造出什么新式的信仰呢?

      不过,尽管人的智慧有其局限,爱智慧并不因此就属于徒劳。其实,智慧正是人超越自身局 限的努力,惟凭此努力,局限才显现了出来。一个人的灵魂不安于有生有灭的肉身生活的限 制,寻求超越的途径,不管他的寻求有无结果,寻求本身已经使他和肉身生活保持了一个距 离。这个距离便是他的自由,他的收获。智慧的果实似乎是否定性的:理论上——“我知道 我一无所知”;实践上——“我需要我一无所需”。然而,达到了这个境界,在谦虚和淡泊 的哲人胸怀中,智慧的痛苦和快乐业已消融为一种和谐的宁静了。

      五

      人们常说:希腊人尊敬智慧,正如印度人尊敬神圣,意大利人尊敬艺术,美国人尊敬商业一 样;希腊的英雄不是圣者、艺术家、商人,而是哲学家。这话仅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例如 ,泰勒斯被尊为七贤之首,名望重于立法者梭伦,德谟克利特高龄寿终,城邦为他举行国葬 。但是,我们还可找到更多相反的例子,证明希腊人迫害起哲学家来,其凶狠决不在别的民 族之下。雅典人不仅处死了本邦仅有的两位哲学家之一,伟大的苏格拉底,而且先后判处来 自外邦的阿那克萨戈拉和亚里士多德【创建和谐家园】,迫使他们逃亡,又将普罗塔戈拉驱逐出境,焚毁 其全部著作。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四十余名【创建和谐家园】,除二人侥幸逃脱外,全部被克罗托内城的市 民捕杀。赫拉克利特则差不多是饿死在爱非斯郊外的荒山中的。

      希腊人真正崇拜的并非精神上的智者,而是肉体上的强者——运动员。四年一届的奥林匹克 运动会上的优胜者不但可获许多奖金,而且名满全希腊,乃至当时希腊历史纪年也以他们的 名字命名。克塞诺芬尼目睹此情此景,不禁提出【创建和谐家园】:“这当然是一种毫无根据的习俗,重 视体力过于重视可贵的智慧,乃是一件不公道的事情。”这位哲学家平生遭母邦放逐,身世 对照,自然感慨系之。仅次于运动员,出尽风头的是戏剧演员,人们给竞赛获奖者戴上象牙 冠冕,甚至为之建造纪念碑。希腊人实在是一个爱娱乐远胜于爱智慧的民族。然而,就人口 大多数言,哪个民族不是如此?古今中外,老百姓崇拜的都是球星、歌星、影星之类,哲学 家则难免要坐冷板凳。对此不可评其对错,只能说人类天性如此,从生命本能的立场看,也 许倒是正常的。

      令人深思的是,希腊哲学家之受迫害,往往发生在民主派执政期间,通过投票作出判决,且 罪名一律是不敬神。哲人之为哲人,就在于他们对形而上学问题有独立的思考,而他们思考 的结果却要让从不思考这类问题的民众来表决,其命运就可想而知了。民主的原则是少数服 从多数,哲学家却总是少数,确切地说,总是天地间独此一人,所需要的恰恰是不服从多数 也无需多数来服从他的独立思考的权利,这是一种超越于民主和专制之政治范畴的精神自由 。对于哲学家来说,不存在最好的制度,只存在最好的机遇,即一种权力对他的哲学活动不 加干预,至于这权力是王权还是民权好像并不重要。

      在古希腊,至少有两位执政者是很尊重哲学家的。一位是雅典民主制的缔造者伯里克利,据 说他对阿那克萨戈拉怀有“不寻常的崇敬和仰慕”,执【创建和谐家园】礼甚勤。另一位是威震欧亚的亚 历山大大帝,他少年时师事亚里士多德,登基后仍尽力支持其学术研究,并写信表示:“我 宁愿在优美的学问方面胜过他人,而不愿在权力统治方面胜过他人。”当然,事实是他在权 力方面空前地胜过了他人。不过,他的确是一个爱智慧的君主。更为脍炙人口的是他在科林 斯与第欧根尼邂逅的故事。当时第欧根尼正躺着晒太阳,大帝说:“朕即亚历山大。”哲人 答:“我是狗崽子第欧根尼。”问:“我能为你效什么劳?”答:“不要挡住我的太阳。” 大帝当即叹道:“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便愿意我是第欧根尼。”

      如果说阿那克萨戈拉和亚里士多德有幸成为王者师,那么,还有若干哲学家则颇得女人的青 睐。首创女校和沙龙的阿斯帕西娅是西方自由女性的先驱,极有口才,据说她曾与苏格拉底 同居并授以雄辩术,后来则成了伯里克利的伴侣。一代名妓拉依斯,各城邦如争荷马一样争 为其出生地,身价极高,但她却甘愿无偿惠顾第欧根尼。另一位名妓弗里妮,平时隐居在家 ,出门遮上面纱,轻易不让人睹其非凡美貌,却因倾心于柏拉图派哲学家克塞诺克拉特之清 名,竟主动到他家求宿。伊壁鸠鲁的情妇兼学生李昂馨,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创建和谐家园】。在当时 的雅典,这些风尘女子是妇女中最有文化和情趣的佼佼者,见识远在一般市民之上,遂能慧 眼识哲人。

      如此看来,希腊哲学家的境遇倒是值得羡慕的了。试问今日有哪个亚历山大会师事亚里士多 德,有哪个拉依斯会宠爱第欧根尼?当然,你一定会问:今日的亚里士多德和第欧根尼又在 哪里?那么,应该说,与后世相比,希腊人的确称得上尊敬智慧,希腊不愧是哲学和哲学家 的黄金时代。

      19924

      周国平自选集家

      如果把人生譬作一种漂流——它确实是的,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漂过许多地方,对于所有人 来说是漂过岁月之河——那么,是什么呢?

      一 家是一只船

      南方水乡,我在湖上荡舟。迎面驶来一只渔船,船上炊烟袅袅。当船靠近时,我闻到了

      饭菜 的香味,听到了孩子的嬉笑。这时我恍然悟到,船就是渔民的家。

      以船为家,不是太动荡了吗?可是,我亲眼看到渔民们安之若素,举止泰然,而船虽小,食 住器具,一应俱全,也确实是个家。

      于是我转念想,对于我们,家又何尝不是一只船?这是一只小小的船,却要载我们穿过多么 漫长的岁月。岁月不会倒流,前面永远是陌生的水域,但因为乘在这只熟悉的船上,我们竟 不感到陌生。四周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但只要这只船是牢固的,一切都化为美丽 的风景。人世命运莫测,但有了一个好家,有了命运与共的好伴侣,莫测的命运仿佛也不复 可怕。

      我心中闪过一句诗:“家是一只船,在漂流中有了亲爱。”

      望着湖面上缓缓而行的点点帆影,我暗暗祝祷,愿每张风帆下都有一个温馨的家。

      二 家是温暖的港湾

      正当我欣赏远处美丽的帆影时,耳畔响起一位哲人的讽喻:“朋友,走近了你就知道,即使 在最美丽的帆船上也有着太多琐屑的噪音!”

      这是尼采对女人的讥评。

      可不是吗,家太平凡了,再温馨的家也难免有俗务琐事、闲言碎语乃至小吵小闹。

      那么,让我们扬帆远航,

      然而,凡是经历过远洋航行的人都知道,一旦海平线上出现港口朦胧的影子,寂寞已久的心 会跳得多么欢快。如果没有一片港湾在等待着拥抱我们,无边无际的大海岂不令我们绝望? 在人生的航行中,我们需要冒险,也需要休憩,家就是供我们休憩的温暖的港湾。在我们的 灵魂被大海神秘的涛声陶冶得过分严肃以后,家中琐屑的噪音也许正是上天安排来放松我们 精神的人间乐曲。

      傍晚,征帆纷纷归来,港湾里灯火摇曳,人声喧哗,把我对大海的沉思冥想打断了。我站起 来,愉快地问候:“晚安,回家的人们!”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6 11:1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