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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国平自选集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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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写作是多么美好

      一

      我爱读作家、艺术家写的文论甚于理论家、批评家写的文论。当然,这里说的作家和理论家 都是指够格的。我不去说那些写不出作品的低能作者写给读不懂作品的低能读者看的作文原 理之类,这些作者的身份是理论家还是作家,真是无所谓的。好的作家文论能唤起创作欲, 这种效果,再高明的理论家往往也无能达到。在作家文论中,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

      玫瑰》 (亦译《金蔷薇》)又属别具一格之作,它诚如作者所说是一本论作家劳动的札记,但同时也 是一部优美的散文集。书中云:“某些书仿佛能迸溅出琼浆玉液,使我们陶醉,使我们受到 感染,敦促我们拿起笔来。”此话正可以用来说它自己。这本谈艺术创作的书本身就是一件 精美的艺术作品,它用富有魅力的语言娓娓谈论着语言艺术的魅力。传递给我们的不只是关 于写作的知识或经验,而首先是对美、艺术、写作的热爱。它使人真切感到:活着写作是多 么美好!

      二

      回首往事,谁不缅怀童年的幸福?童年之所以幸福,是因为那时候我们有最纯净的感官。在 孩子眼里,世界每一天都是新的,样样事物都罩着神奇的色彩。正如作者所说,童年时代的 太阳要炽热得多,草要茂盛得多,雨要大得多,天空的颜色要深得多,周围的人要有趣得多 。孩子好奇的目光把世界照耀得无往而不美。孩子是天生的艺术家,他们的感觉尚未受功利 污染,也尚未被岁月钝化。也许,对世界的这种新鲜敏锐的感觉已经是日后创作欲的萌芽了 。

      然后是少年时代,情心初萌,醉意荡漾,沉浸于一种微妙的心态,觉得每个萍水相逢的少女 都那么美丽。羞怯而又专注的眼波,淡淡的发香,微启的双唇中牙齿的闪光,无意间碰到的 冰凉的手指,这一切都令人憧憬爱情,感到一阵甜蜜的惆怅。那是一个几乎人人都曾写诗的 年龄。

      但是,再往后情形就不同了。“诗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们周围的一切——是我们从童年时 代得到的最可贵的礼物。要是一个人在成年之后的漫长的冷静岁月中,没有丢失这件礼物, 那么他就是个诗人或者作家。”可惜的是,多数人丢失了这件礼物。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匆 忙的实际生活迫使我们把事物简化、图式化,无暇感受种种细微差别。概念取代了感觉,我 们很少看、听和体验。当伦敦居民为了谋生而匆匆走过街头时,哪有闲心去仔细观察街上雾 的颜色?谁不知道雾是灰色的!直到莫奈到伦敦把雾画成了紫红色的,伦敦人才始而愤怒,继 而吃惊地发现莫奈是对的,于是称他为“伦敦雾的创造者”。

      一个艺术家无论在阅历和技巧方面如何成熟,在心灵上却永是孩子,不会失去童年的清新直 觉和少年的微妙心态。他也许为此要付出一些代价,例如在功利事务上显得幼稚笨拙。然而 ,有什么快乐比得上永远新鲜的美感的快乐呢?即使那些追名逐利之辈,偶尔回忆起早年曾 有过的“诗意地理解生活”的情趣,不也会顿生怅然若失之感么?蒲宁坐在车窗旁眺望窗外 渐渐消融的烟影,赞叹道:“活在世上是多么愉快呀!哪怕只能看到这烟和光也心满意足了 。我即使缺胳膊断腿,只要能坐在长凳上望太阳落山,我也会因而感到幸福的。我所需要的 只是看和呼吸,仅此而已。”的确,蒲宁是幸福的,一切对世界永葆新鲜美感的人是幸福的 。

      三

      自席勒以来,好几位近现代哲人主张艺术具有改善人性和社会的救世作用。对此当然不应作 浮表的理解,简单地把艺术当作宣传和批判的工具。但我确实相信,一个人,一个民族,只 要爱美之心犹存,就总有希望。相反,“哀莫大于心死”,倘若对美不再动心,那就真正无 可救药了。

      据我观察,对美敏感的人往往比较有人情味,在这方面迟钝的人则不但性格枯燥,而且心肠 多半容易走向冷酷。民族也是如此,爱美的民族天然倾向自由和民主,厌恶教条和专制。对 土地和生活的深沉美感是压不灭的潜在的生机,使得一个民族不会长期忍受僵化的政治体制 和意识形态,迟早要走上革新之路。

      帕乌斯托夫斯基擅长用信手拈来的故事,尤其是【创建和谐家园】生活中的小故事,来说明这一类艺术的 真理。有一天,安徒生在林中散步,看到那里长着许多蘑菇,便设法在每一只蘑菇下边藏了 一件小食品或小玩意儿。次日早晨,他带守林人的七岁的女儿走进这片树林。当孩子在蘑菇 下发现这些意想不到的小礼物时,眼睛里燃起了难以形容的惊喜。安徒生告诉她,这些东西 是地精藏在那里的。

      “您欺骗了天真的孩子!”一个耳闻此事的神父愤怒地指责。

      安徒生答道:“不,这不是欺骗,她会终生记住这件事的。我可以向您担保,她的心决不会 像那些没有经历过这则童话的人那样容易变得冷酷无情。”

      在某种意义上,美、艺术都是梦。但是,梦并不虚幻,它对人心的作用和它在人生中的价值 完全是真实的。弗洛伊德早已阐明,倘没有梦的疗慰,人人都非患神经官能症不可。帕氏也 指出,对想像的信任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渊源于生活的想像有时候会反过来主宰生活。不妨 设想一下,倘若彻底排除掉梦、想像、幻觉的因素,世界不再有色彩和音响,人心不再有憧 憬和战栗,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帕氏谈到,人人都有存在于愿望和想像之中的、未在现实生 活中得到实现的“第二种生活”。应当承认,这“第二种生活”并非无足轻重的。说到底, 在这世界上,谁的经历不是平凡而又平凡?内心经历的不同才在人与人之间铺设了巨大的鸿 沟。《金玫瑰》中那个老清扫工夏米的故事是动人的,他怀着异乎寻常的温情,从银匠作坊 的尘土里收集金粉,日积月累,终于替他一度抚育过的苏珊娜打了一朵精致的金玫瑰。小苏 珊娜曾经盼望有人送她这样一朵金玫瑰,可这时早已成年,远走高飞,不知去向。夏米悄悄 地死去了,人们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用天蓝色缎带包好的金玫瑰,缎带皱皱巴巴,发出一股 耗子的臊味。不管夏米的温情如何没有结果,这温情本身已经足够伟大。一个有过这番内心 经历的夏米,当然不同于一个无此经历的普通清扫工。在人生画面上,梦幻也是真实的一笔 。

      四

      作为一个作家,帕氏对于写作的甘苦有真切的体会。我很喜欢他谈论创作过程的那些篇章。

      创作过程离不开灵感。所谓灵感,其实包括两种不同状态。一是指稍纵即逝的感受、思

      绪、 意象等等的闪现,或如帕氏所说,“不落窠臼的新的思想或新的画面像闪电似地从意识深处 迸发出来。”这时必须立即把它们写下来,不能有分秒的耽搁,否则它们会永远消逝。这种 状态可以发生在平时,便是积累素材的良机,也可以发生在写作中,便是文思泉涌的时刻。 另一是指预感到创造力高涨而产生的喜悦,屠格涅夫称之为“神的君临”,阿·托尔斯泰称 之为“涨潮”。这时候会有一种欲罢不能的写作冲动,尽管具体写些什么还不清楚。帕氏形 容它如同初恋,心由于预感到即将有奇妙的约会,即将见到美丽的明眸和微笑,即将作欲言 又止的交谈而怦怦跳动。也可以说好像踏上一趟新的旅程,为即将有意想不到的幸福邂逅, 即将结识陌生可爱的人和地方而欢欣鼓舞。

      灵感不是作家的专利,一般人在一生中多少都有过新鲜的感受或创作的冲动,但要把灵感变 成作品绝非易事,而作家的甘苦正在其中。老托尔斯泰说得很实在:“灵感就是突然显现出 你所能做到的事。灵感的光芒越是强烈,就越是要细心地工作,去实现这一灵感。”帕氏举 了许多【创建和谐家园】的例子说明实现灵感之艰难。福楼拜写作非常慢,为此苦恼不堪地说:“这样写 作品,真该打自己耳光。”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他写出来的作品总是比构思时差,便叹道 :“构思和想像一部小说,远比将它遣之笔端要好得多。”帕氏自己也承认:“世上没有任 何事情比面对素材一筹莫展更叫人难堪,更叫人苦恼的了。”一旦进入实际的写作过程,预 感中奇妙的幽会就变成了成败未知的苦苦追求,诱人的旅行就变成了前途未卜的艰苦跋涉。 赋予飘忽不定的美以形式,用语言表述种种不可名状的感觉,这一使命简直令人绝望。勃洛 克针对莱蒙托夫说的话适用于一切诗人:“对子虚乌有的春天的追寻,使你陷入愤激若狂的 郁闷。”海涅每次到罗浮宫,都要一连好几个小时坐在维纳斯雕像前哭泣。他怎么能不哭泣 呢?美如此令人心碎,人类的语言又如此贫乏无力……

      然而,为写作受苦终究是值得的。除了艺术,没有什么能把美留住。除了作品,没有什么能 把灵感留住。普利什文有本事把每一片飘零的秋叶都写成优美的散文,落叶太多了,无数落 叶带走了他来不及诉说的思想。不过,他毕竟留住了一些落叶。正如费特的诗所说:“这片 树叶虽已枯黄凋落,但是将在诗歌中发出永恒的金光。”一切快乐都要求永恒,艺术家便是 呕心沥血要使瞬息的美感之快乐常驻的人,他在创造的苦役中品味到了造物主的欢乐。

      五

      在常人看来,艺术与爱情有着不解之缘。惟有艺术家自己明白,两者之间还有着不可调和的 冲突,他们常常为此面临两难的抉择。

      威尼斯去维罗纳的夜行驿车里,安徒生结识了热情而内向的埃列娜,她默默爱上了这位其貌 不扬的童话作家。翌日傍晚,安徒生忐忑不安地走进埃列娜在维罗纳的寓所,然而不是为了 向他同样也钟情的这个女子倾诉衷肠,而是为了永久的告别。他不相信一个美丽的女子会长 久爱自己,连他自己也嫌恶自己的丑陋。说到底,爱情只有在想像中才能天长地久。埃列娜 看出这个童话诗人在现实生活中却害怕童话,原谅了他。此后他俩再也没有见过面,但终生 互相思念。

      巴黎市郊莫泊桑的别墅外,一个天真美丽的姑娘拉响了铁栅栏门的门铃。这是一个穷苦女工 ,莫泊桑小说艺术的崇拜者。得知莫泊桑独身一人,她心里出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要把生 命奉献给他,做他的妻子和【创建和谐家园】。她整整一年省吃俭用,为这次见面置了一身漂亮衣裳。来 开门的是莫泊桑的朋友,一个色鬼。他骗她说,莫泊桑携着情妇度假去了。姑娘惨叫一声, 踉跄而去。色鬼追上了她。当天夜里她为了恨自己,恨莫泊桑,委身给了色鬼。后来她沦为 名震巴黎的雏妓。莫泊桑听说此事后,只是微微一笑,觉得这是篇不坏的短篇小说的题材。

      我把《金玫瑰》不同篇章叙述的这两则轶事放到一起,也许会在安徒生的温柔的自卑和莫泊 桑的冷酷的玩世不恭之间造成一种对照,但他们毕竟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珍惜艺术胜于珍 惜现实中的爱情。据说这两位【创建和谐家园】临终前都悔恨了,安徒生恨自己错过了幸福的机会,莫泊 桑恨自己亵渎了纯洁的感情。可是我敢断言,倘若他们能重新生活,一切仍会照旧。

      艺术家就其敏感的天性而言,比常人更易堕入情网,但也更易感到失望或厌倦。只有在艺术 中才有完美。在艺术家心目中,艺术始终是第一位的。即使他爱得如痴如醉,倘若爱情的缠 绵妨碍了他从事艺术,他就仍然会焦灼不安。即使他因失恋而痛苦,只要艺术的创造力不衰 ,他就仍然有生活的勇气和乐趣。最可怕的不是无爱的寂寞或失恋的苦恼,而是丧失创造力 。在这方面,爱情的痴狂或平淡都构成了威胁。无论是安徒生式的逃避爱情,还是莫泊桑式 的玩世不恭,实质上都是艺术本能所构筑的自我保护的堤坝。艺术家的确属于一个颠倒的世 界,他把形式当作了内容,而把内容包括生命、爱情等等当作了形式。诚然,从总体上看, 艺术是为人类生命服务的。但是,惟有以自己的生命为艺术服务的艺术家,才能创造出这为 人类生命服务的艺术来。帕氏写道:“如果说,时间能够使爱情……消失殆尽的话,那么时 间却能够使真正的文学成为不朽之作。”人生中有一些非常美好的瞬息,为了使它们永存, 活着写作是多么美好!

      19883

      女性拯救人类

      拯救人类女性是一个神秘的性别。在各个民族的神话和宗教传说中,她既是美、爱情、丰饶 的象征,又是诱惑、罪恶、堕落的象征。她时而被神化,时而被妖化。诗人们讴歌她,又诅 咒她。她长久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掀开面纱,我们看到的仍是神秘莫测的面影和眼波。

      有人说,女性是晨雾萦绕的绿色沼泽。这个譬喻形象地道出了男子心目中女性的危险魅

      力。

      也许,对于诗人来说,女性的神秘是不必也不容揭破的,神秘一旦解除,诗意就荡然无存了 。但是,觉醒的理性不但向人类、而且向女性也发出了“认识你自己”的召唤,一门以女性 自我认识为宗旨的综合学科——女性学——正在兴起并迅速发展。面对这一事实,诗人们倒 毋须伤感,因为这门新兴学科将充分研究他们作品中所创造的女性形象,他们对女性的描绘 也许还从未受到女性自身如此认真的关注呢。

      一般来说,认识自己是件难事。难就难在这里不仅有科学与迷信、真理与谬误、良知与偏见 的斗争,而且有不同价值取向的冲突。“人是什么”的问题势必与“人应该是什么”、“人 能够是什么”的问题紧相纠缠。同样,“女人是什么”的问题总是与“女人应该是什么”、 “女人能够是什么”的问题难分难解。正是问题的这一价值内涵使得任何自我认识同时也成 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自我评价、自我设计、自我创造的过程。

      在人类之外毕竟不存在一个把人当作认识对象的非人族类,所谓神意也只是人类自我认识的 折射。女性的情形就不同了,有一个相异的性类对她进行着认识和评价,因此她的自我认识 难以摆脱男性观点的纠缠和影响。人们常常争论:究竟男人更理解女人,还是女人自己更理 解女人?也许我们可以说女人“当局者迷”,但是男人并不据有“旁观者清”的优势,因为 他在认识女人时恰恰不是旁观者,而也是一个当局者,不可能不受欲念和情感的左右。两性 之间事实上不断发生误解,但这种误解又是同各性对自身的误解互为前提的。另一方面,我 们即使彻底排除了男权主义的偏见,却终归不可能把男性观点对女性的影响也彻底排除掉。 无论到什么时候,女人离开男人就不成其为女人,就像男人离开女人就不成其为男人一样。 男人和女人是互相造就的,肉体上如此,精神上也如此。两性存在虽然同属人的存在,但各 自性别意识的形成却始终有赖于对立性别的存在及其对己的作用。这种情形既加重了、也减 轻了女性自我认识的困难。在各个时代的男性中,始终有一些人超越了社会的政治经济偏见 而成为女性的知音,他们的意见是值得女性学家重视的。

      对于女人,有两种常见的偏见。男权主义者在“女人”身上只见“女”,不见“人”,把女 人只看作性的载体,而不看作独立的人格。某些偏激的女权主义者在“女人”身上只见“人 “,不见”女“,只强调女人作为人的存在,抹杀其性别存在和性别价值。后者实际上是男 权主义的变种,是男权统治下女性自卑的极端形式。真实的女人当然既是”人“,又是”女 “,是人的存在与性别存在的统一。正像一个健全的男子在女人身上寻求的既是同类,又是 异性一样,在一个健全的女人看来,倘若男人只把她看作无性别的抽象的人,所受侮辱的程 度决不亚于只把她看作泄欲和生育的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西方文明日益暴露其弊病,愈来愈多的有识之士从女性身上发现了一种 疗救弊病的力量。对于这种力量,艺术家早有觉悟,所以歌德诗曰:“永恒之女性,领导我 们走。”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哲学家们也纷纷觉悟了。马尔库塞指出,由于妇女和资本主 义异化劳动世界相分离,这就使得她们有可能不被行为原则弄得过于残忍,有可能更多地保 持自己的感性,也就是说,比男人更人性化。他得出结论:一个自由的社会将是一个女性社 会。法国后结构主义者断言,如果没有人类历史的“女性化”,世界就不可能得救。女性本 来就比男性更富于人性的某些原始品质,例如情感、直觉和合群性,而由于她们相对脱离社 会的生产过程和政治斗争,使这些品质较少受到污染。因此,在“女人”身上,恰恰不是抽 象的“人”,而是作为性别存在的“女”,更多地保存和体现了人的真正本性。同为强调“ 女人”身上的“女”,男权偏见是为了说明女人不是人,现代智慧却是要启示女人更是人。 当然,我们说女性拯救人类,并不意味着让女性独担这救世重任,而是要求男性更多地接受 女性的熏陶,世界更多地倾听女性的声音,人类更多地具备女性的品格。

      19884

      我的家园在理论和学术之外

      —— 答《中国青年》杂志1简历与自传。

      答:生于上海,先后就学于上海的紫金小学、成都中学、上海中学和北京的北京大学。顺顺 当当读到大学四年级,“文革”惊破了我的学者梦。不过,不怎么遗憾。分配到广西深山中 一个小县,在那里混了十年日子。然后再考回北京,一晃又是十年,至今仍是个未毕业的在 职研究生和卑微的助理研究员。不过,也不怎么遗憾。

      2你从事过哪方面的学术研究?分别历时多久?

      答:十年来,先后搞过苏联哲学、人的问题和尼采思想的研究。

      3你是如何踏入这些学术领域的?

      答:我踏入这些学术领域纯属偶然,就像我当初踏入人世纯属偶然一样。

      4你为何要从事这些方面的研究?

      答;我不爱与人频繁交往,可是仔细分析起来,我还是对人最感兴趣。我的研究课题都与人 有关。我搞苏联哲学侧重于苏联的人学研究。我喜欢尼采是因为他有知人之明。

      5你是如何选中目前的职业的?

      答:当初考大学选中哲学,是出于贪婪,文科理科都喜欢,就来一个折衷。没想到哲学从此 成了我的职业。我反对哲学的职业化,自己却是个受惠者。聊可【创建和谐家园】的是,哲学首先是我的 爱好。

      6你认为自己的理论建树和学术成就是什么?

      答: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理论建树和学术成就。我的家园在理论和学术之外。如果说我的作 品尚可一读,那只是因为我在其中说了一些关于人生的真话。

      7你的人生经验和教训?

      答:一言难尽。一种经历留下的究竟是经验还是教训,也真难以分清,因为人只能活一次, 无从比较。我只知道,无论成功或失败,活着都是非常美好的。

      8你在人生经历中最难忘的人物和事件?

      答: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临终时才能回答。现在我只能仅限于说,我最难忘的人物中有男人和 女人,我最难忘的事件都涉及友谊和爱情。

      9你对人生和事业的思考?

      答:对于我来说,人生即事业,除了人生,我别无事业。我的事业就是要穷尽人生的一切可 能性。这是一个肯定无望但极有诱惑力的事业。

      10请你描述一下自己的个性,气质,外貌,长处,弱点。

      答:敏感,忧郁,怕羞。拙于言谈,疏于功名。不通世故,不善社交。但不乏可爱的男朋友 和女朋友。喜欢好书和好女人。内心和外表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多数时候也就忘记了实 际年龄。一旦想起,又倍觉委屈,仿佛年龄是岁月加于我的一个污点。

      l1从学术角度分析和预测一下中国的现状和未来。

      答:从未留心过,无可奉告。

      19884

      人与书之间

      弄了一阵子尼采研究,不免常常有人问我:“尼采对你的影响很大吧?”有一回 我忍不住答道:“互相影响嘛,我对尼采的影响更大。”其实,任何有效的阅读不仅是吸收 和接受,同时也是投入和创造。这就的确存在人与他所读的书之间相互影响的问题。我眼中 的尼采形象掺入了我自己的体验,这些体验在我接触尼采著作以前就已产生了。

      近些年来,我在哲学上的努力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就是要突破学院化、概念化状

      态, 使哲学关心人生根本,把哲学和诗沟通起来。尼采研究无非为我的追求提供了一种方便的学 术表达方式而已。当然,我不否认,阅读尼采著作使我的一些想法更清晰了,但同时起作用 的还有我的气质、性格、经历等因素,其中包括我过去的读书经历。

      有的书改变了世界历史,有的书改变了个人命运。回想起来,书在我的生活中并无此类戏剧 性效果,它们的作用是日积月累的。我说不出对我影响最大的书是什么,也不太相信形形色 色的“世界之最”。我只能说,有一些书,它们在不同方面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在我的心 灵历程中留下了痕迹。

      中学毕业时,我报考北大哲学系,当时在我就学的上海中学算爆了个冷门,因为该校素有重 理轻文传统,全班独我一人报考文科,而我一直是班里数学课代表,理科底子并不差。同学 和老师差不多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我,惋惜我误入了歧途。我不以为然,心想我反正不能一 辈子生活在与人生无关的某个专业小角落里。怀着囊括人类全部知识的可笑的贪欲,我选择 哲学这门“凌驾于一切科学的科学”,这门不是专业的专业。

      然而,哲学系并不如我想像的那般有意思,刻板枯燥的哲学课程很快就使我厌烦了。我成了 最不用功的学生之一,“不务正业”,耽于课外书的阅读。上课时,课桌上摆着艾思奇编的 教科书,课桌下却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易卜生等等,读得入迷。老师 课堂提问点到我,我站起来问他有什么事,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说来惭愧,读了几年哲学 系,哲学书没读几本,读得多的却是小说和诗。我还醉心于写诗,写日记,积累感受。现在 看来,当年我在文学方面的这些阅读和习作并非徒劳,它们使我的精神趋向发生了一个大转 变,不再以知识为最高目标,而是更加珍视生活本身,珍视人生的体悟。这一点认识,对于 我后来的哲学追求是重要的。

      我上北大正值青春期,一个人在青春期读些什么书可不是件小事,书籍、友谊、自然环境三 者构成了心灵发育的特殊氛围,其影响毕生不可磨灭。幸运的是,我在这三方面遭遇俱佳, 卓越的外国文学名著、才华横溢的挚友和优美的燕园风光陪伴着我,启迪了我的求真爱美之 心,使我愈发厌弃空洞丑陋的哲学教条。如果说我学了这么多年哲学而仍未被哲学败坏,则 应当感谢文学。

      我在哲学上的趣味大约是受文学熏陶而形成的。文学与人生有不解之缘,看重人的命运、个 性和主观心境,我就在哲学中寻找类似的东西。最早使我领悟哲学之真谛的书是古希腊哲学 家的一本著作残篇集,赫拉克利特的“我寻找过自己”,普罗塔哥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 ,苏格拉底的“未经首察的人生不值得一过”,犹如抽象概念迷雾中耸立的三座灯塔,照亮 了久被遮蔽的哲学古老航道。我还偏爱具有怀疑论倾向的哲学家,例如笛卡儿、休谟,因为 他们教我对一切貌似客观的绝对真理体系怀着戒心。可惜的是,哲学家们在批判早于自己的 哲学体系时往往充满怀疑精神,一旦构筑自己的体系却又容易陷入独断论。相比之下,文学 艺术作品就更能保持多义性、不确定性、开放性,并不孜孜于给宇宙和人生之谜一个终极答 案。

      长期的文化禁锢使得我这个哲学系学生竟也无缘读到尼采或其他现代西方人的著作。上学时 ,只偶尔翻看过萧赣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因为是用文言翻译,译文艰涩,未留下 深刻印象。直到大学毕业以后很久,才有机会系统阅读尼采的作品。我的确感觉到一种发现 的喜悦,因为我对人生的思考、对诗的爱好以及对学院哲学的怀疑都在其中找到了呼应。一 时兴发,我搞起了尼采作品的翻译和研究,而今已三年有余。现在,我正准备同尼采告别。

      读书犹如交友,再情投意合的朋友,在一块耽得太久也会腻味的。书是人生的益友,但也仅 止于此,人生的路还得自己走。在这路途上,人与书之间会有邂逅,离散,重逢,诀别,眷 恋,反目,共鸣,误解,其关系之微妙,不亚于人与人之间,给人生添上了如许情趣。也许 有的人对一本书或一位作家一见倾心,爱之弥笃,乃至白头偕老。我在读书上却没有如此坚 贞专一的爱情。倘若临终时刻到来,我相信使我含恨难舍的不仅有亲朋好友,还一定有若干 册知己好书。但尽管如此,我仍不愿同我所喜爱的任何一本书或一位作家厮守太久,受染太 深,丧失了我自己对书对人的影响力。

      19885

      困惑与坦然

      我承认我感到困惑,不明白这世界今天是怎么回事,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子。那 个修车的老头花二十分钟就赚走了我半日薪水,一个月收入等于我一年工资,难怪他唠叨着 :“涨价有什么不好?没涨价我吃贴饼子棒面粥,涨了价我吃大鱼大肉。别说西瓜一元五一 斤,三元一斤我也照吃!”我骑着车想,这不算什么,当年莫吉里扬尼不也是用他那无价的 画稿去向摆小摊的老婆子乞换一块面包,才得免于饿死?

      崔健的歌唱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一位画家朋友对我说:“如今不是凡· 高的时代了,生前出不了名的,死后也出不了名,世人早已把你忘记。”现代生活的确像一 条匆忙躜程的急流,谁都被这条急流裹着向前,不复有宁静的沉思,闲适的享受,潜心的精 神创造。德尔斐神庙的神谕“认识你自己”已被新的时髦箴言取代:“时间就是金钱!”除 了赚钱,人们不知拿时间做什么用。难道现代人有真正赏心悦目的娱乐吗?我常常叹息:旅 游业不知败坏了多少风景,电视机不知培养了多少【创建和谐家园】!

      在西方,“寻求灵魂的现代人”已是一个典型形象。人的肉体曾经与土地血肉相连,技术文 明把它们隔离了开来。人的灵魂曾经有神话或宗教作为家园,科学理性把它从中放逐了出来 。汽车、电视、旅游和性成为现代西方人的主要消费对象,但这一切并不能填补精神的空虚 。所以愈是现代性的思想家,其实愈浸透着一股“发思古之幽情”的感伤。他们或向往古希 腊的审美国度,或怀念中世纪的牧歌生涯,或羡慕东方式的宗法情趣。透过不同的表达方式 ,我们可以听到同样的呼声——对性灵生活的呼唤。

      有人曾同我争论:中国的当务之急是建设现代物质文明,然后才谈得上疗治文明的弊病。我 只能怯生生地问道:难道几代人的灵魂寻求是无足轻重的吗?我承认我不是理直气壮,因为 我能感觉到时代的两难困境:野蛮的符咒尚未挣脱,文明的压抑接踵而至。一方面,权贵贪 欲的膨胀使得【创建和谐家园】丛生;另一方面,金钱力量的崛起导致精神平庸。鉴于前者,仁人志士戮 力于改革、开放和振兴之举;面对后者,哲人贤士呼唤着性灵、爱心和净化之道。文明与野 蛮的决战犹未见分晓,超越与沉沦的对峙已拉开序幕。积弊时弊并存,近忧远虑交集。此时 此刻,治国者固然身临千钧一发的险关,运思者何尝不是肩负莫衷一是的难题?

      也许,为了文明征服野蛮,性灵只好承受技术的压抑。为了金钱战胜权力,精神只好经历市 场的沉沦。怕只怕文明与野蛮握手言欢,金钱与权力狼狈为奸,那才真正是民族的灾难。物 质上的贫富悬殊已经有目共睹,精神上何尝不也发生着两极分化?好在一个人只要耐得贫困 ,自甘寂寞,总还可以为灵魂守一块家园,不致在这纷纷扰扰的世界上流离失所。认清贫困 和寂寞乃是心灵高贵者在这个时代的命运,困惑中倒也生出了一些坦然。

      19886

      寻求智慧的人生

      在现代哲学家中,罗素是个精神出奇地健全平衡的人。他是逻辑经验主义的开山鼻祖 ,却不像别的分析哲学家那样偏于学术的一隅,活得枯燥乏味。他喜欢沉思人生问题,却又 不像存在哲学家那样陷于绝望的深渊,活得痛苦不堪。他的一生足以令人羡慕,可说应有尽 有:一流的学问,卓越的社会活动和声誉,丰富的爱情经历,最后再加上长寿。命运居然选 中这位现代逻辑宗师充当西方“性革命”的首席辩护人,让他在大英帝国的保守法庭上经受 了一番戏剧性的折磨,也算是一奇。科学理性与情欲冲动在他身上并行不悖,以致我的一位

      专门研究罗素的朋友揶揄地说:罗素精彩的哲学思想一定是在他五个情人的怀里孕育的。

      上世纪后半叶以来,西方大哲内心多半充斥一种紧张的危机感,这原是时代危机的反映。罗 素对这类哲人不抱好感,例如,对于尼采、弗洛伊德均有微词。一个哲学家在病态的时代居 然能保持心理平衡,我就不免要怀疑他的真诚。不过,罗素也许是个例外。

      罗素对于时代的病患并不麻木,他知道现代西方人最大的病痛来自【创建和谐家园】教信仰的崩溃,使终 有一死的生命失去了根基。在无神的荒原上,现代神学家们凭吊着也呼唤着上帝的亡灵,存 在哲学家们诅咒着也讴歌着人生的荒诞。但罗素一面坚定地宣告他不信上帝,一面却并不因 此堕入病态的悲观或亢奋。他相信人生一切美好的东西不会因为其短暂性而失去价值。对于 死亡,他“以-种坚忍的观点,从容而又冷静地去思考它,并不有意缩小它的重要性,相反 地对于能超越它感到一种骄傲”。罗素极其珍视爱在人生中的价值。他所说的爱,不是柏拉 图式的抽象的爱,而是“以动物的活力与本能为基础”的爱,尤其是【创建和谐家园】。不过,他主张爱 要受理性调节。他的信念归纳在这句话里:“高尚的生活是受爱激励并由知识导引的生活。 “爱与知识,本能与理智,二者不可或缺。有时他说,与所爱者相处靠本能,与所恨者相处 靠理智。也许我们可以引申一句:对待欢乐靠本能,对待不幸靠理智。在【创建和谐家园】的问题上,罗 素是现代西方最早提倡性自由的思想家之一,不过浅薄者对他的观点颇多误解。他固然主张 婚姻、爱情、性三者可以相对分开,但是他对三者的评价是有高低之分的。在他看来,第一 ,爱情高于单纯的性行为,没有爱的性行为是没有价值的;第二,”经历了多年考验,而且 又有许多深切感受的伴侣生活“高于一时的迷恋和钟情,因为它包含着后者所不具有的丰富 内容。我们在理论上可以假定每一个正常的异性都是性行为的可能对象,但事实上必有选择 。我们在理论上可以假定每一个中意的异性都是爱情的可能对象,但事实上必有舍弃。热烈 而持久的情侣之间有无数珍贵的共同记忆,使他们不肯轻易为了新的爱情冒险而将它们损害 。

      几乎所有现代大哲都是现代文明的批判者,在这一点上罗素倒不是例外。他崇尚科学,但并 不迷信科学。爱与科学,爱是第一位的。科学离开爱的目标,便只会使人盲目追求物质财富 的增殖。罗素说,在现代世界中,爱的最危险的敌人是工作即美德的信念,急于在工作和财 产上取得成功的贪欲。这种过分膨胀的”事业心“耗尽了人的活动力量,使现代城市居民的 娱乐方式趋于消极的和团体的。像历来一切贤哲一样,他强调闲暇对于人生的重要性,为此 他主张”开展一场引导青年无所事事的运动“,鼓励人们欣赏非实用的知识如艺术、历史、 英雄传记、哲学等等的美味。他相信,从”无用的“知识与无私的爱的结合中便能生出智慧 。确实,在匆忙的现代生活的急流冲击下,能够恬然沉思和温柔爱人的心灵愈来愈稀少了。 如果说尼采式的敏感哲人曾对此发出振聋发聩的痛苦呼叫,那么,罗素,作为这时代一个心 理健康的哲人,我们又从他口中听到了语重心长的明智规劝。但愿这些声音能启发今日性灵 犹存的青年去寻求一种智慧的人生。

      19887

      在义与利之外

      “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中国人的人生哲学总是围绕着义利二字打转。 可是,假如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呢?

      曾经有过一个人皆君子言必称义的时代,当时或许有过大义灭利的真君子,但更常见的是借 义逐利的伪君子和假义真情的迂君子。那个时代过去了。曾几何时,世风剧变,义的信誉一 落千丈,真君子销声匿迹,伪君子真相毕露,迂君子豁然开窍,都一窝蜂奔利而去。

      据说观 念更新,义利之辩有了新解,原来利并非小人的专利,倒是做人的天经地义。

      “时间就是金钱!”这是当今的一句时髦口号。企业家以之鞭策生产,本无可非议。但世人 把它奉为指导人生的座右铭,用商业精神取代人生智慧,结果就使自己的人生成了一种企业 ,使人际关系成了一个市场。

      我曾经嘲笑廉价的人情味,如今,连人情味也变得昂贵而罕见了。试问,不花钱你可能买到 一个微笑,一句问候,一丁点儿恻隐之心?

      不过,无须怀旧。想靠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义的说教来匡正时弊,拯救世风人心,事实上无济于事。 在义利之外,还有别样的人生态度。在君子小人之外,还有别样的人格。套孔子的句式,不 妨说:“至人喻以情。”

      义和利,貌似相反,实则相通。“义”要求人献身抽象的社会实体,“利”驱使人投身世俗 的物质利益,两者都无视人的心灵生活,遮蔽了人的真正的“自我”。“义”教人奉献,“ 利”诱人占有,前者把人生变成一次义务的履行,后者把人生变成一场权利的争夺,殊不知 人生的真价值是超乎义务和权利之外的。义和利都脱不开计较,所以,无论义师讨伐叛臣, 还是利欲支配众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紧张。

      如果说“义”代表一种伦理的人生态度,“利”代表一种功利的人生态度,那么,我所说的 “情”便代表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它主张率性而行,适情而止,每个人都保持自己的真性 情。你不是你所信奉的教义,也不是你所占有的物品,你之为你仅在于你的真实“自我”。 生命的意义不在奉献或占有,而在创造,创造就是人的真性情的积极展开,是人在实现其本 质力量时所获得的情感上的满足。创造不同于奉献,奉献只是完成外在的责任,创造却是实 现真实的“自我”。至于创造和占有,其差别更是一目了然,譬如写作,占有注重的是作品 所带来的名利地位,创造注重的只是创作本身的快乐。有真性情的人,与人相处惟求情感的 沟通,与物相触独钟情趣的品味。更为可贵的是,在世人匆忙逐利又为利所逐的时代,他待 人接物有一种闲适之情。我不是指中国士大夫式的闲情逸致,也不是指小农式的知足保守, 而是指一种不为利驱、不为物役的淡泊的生活情怀。仍以写作为例,我想不通,一个人何必 要著作等身呢?倘想流芳千古,一首不朽的小诗足矣。倘无此奢求,则只要活得自在即可, 写作也不过是这活得自在的一种方式罢了。

      箫伯纳说:“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没有得到你心爱的东西,另一是得到了你心爱的东西。 “我曾经深以为然,并且佩服他把人生的可悲境遇表述得如此轻松俏皮。但仔细玩味,发现 这话的立足点仍是占有,所以才会有占有欲未得满足的痛苦和已得满足的无聊这双重悲剧。 如果把立足点移到创造上,以审美的眼光看人生,我们岂不可以反其意而说:人生有两大快 乐,一是没有得到你心爱的东西,于是你可以去寻求和创造;另一是得到了你心爱的东西, 于是你可以去品味和体验?当然,人生总有其不可消除的痛苦,而重情轻利的人所体味到的 辛酸悲哀,更为逐利之辈所梦想不到。但是,摆脱了占有欲,至少可以使人免除许多琐屑的 烦恼和渺小的痛苦,活得有气度些。我无意以审美之情为救世良策,而只是表达了一个信念 :在义与利之外,还有一种更值得一过的人生。这个信念将支撑我度过未来吉凶难卜的岁月 。

      19888

      【创建和谐家园】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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