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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蒙时代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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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祖父是一名中等工商业主,当年做的是颜料生意。为企业发展想,儿女们都学的是化学,还有送去国外受教育的。上海这地场的洋务派,总是有都会气的,比较侧重生活享受:好莱坞电影,英国品牌,法国大餐,爵士乐,到了嘉宝这一代,家里还囤有美国旧画报,再有,香港的亲戚也会带进来新的流行。文化革命开初,像她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要受冲击:抄家,游街,封房子,封财物。可是,要知道,上海的资产阶级脚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呢,在他们养尊处优的外表底下,是乡下人的耿劲。他们实在是没过多少安稳日子,一会儿地痞流氓来了,一会儿日本人来了,一会儿接受大员来了,再一会儿【创建和谐家园】来了……大风大浪,靠什么过来的?就是靠那股乡下人的耿劲。前边不是说舒娅跟嘉宝去过宁波的亲戚家,到那里,你就知道华丽生活芯子里的草根性了。所以,别看嘉宝那么成熟和时髦,内心却有你想不到的质朴。听她说话,没什么遮盖,甚至还有些粗鲁,手的动作也很大,很重,将对面的人一推一推。对人呢,热肚热肠,一无心机,是个头脑简单的人。

      嘉宝有着和舒娅,珠珠,丁宜男都不相同的另一路生活经验。他们是一个大家庭,宁波人本来就家族观念重,再因为是有产业的,长和幼之间依附性就更强了。到公私合营之后,不再有大宗的进账,虽然有定息,毕竟有限,儿女们都各在各的单位领饷,自立门户。表面上大家已经拆整为零,但内里却还是很紧密。家中的女儿都是嫁到外面的,叔伯里面,有两个住出去,作为长子的嘉宝父亲及最小的叔叔依然和祖父母住一幢新式里弄的【创建和谐家园】间楼房,其中,还挤住着一个未出嫁的姑母。尽管比起一般人家,比如那三个女生的家,住房要宽敞好几倍,但因都是亲缘关系,有许多避讳和牵连,所以就是拥簇的。人多,伴也多,生活很热闹,但又有许多话必得关上房门,掩口掩耳地说和听。堂表姐妹们做同款的发式,同款的衣裤,同出同进,但钱款上却一清二楚,决不混淆,互相间连小项的借贷都不会有的。就这样,嘉宝对亲属的概念就比较特殊。亲属关系既是祸福同当,同时又利益各分。这样对立的统一的情形说起来有些复杂,但在嘉宝倒是浑然天成,于是就养成她一种又豪爽又自私的性格。这种性格按说也是复杂的,可具体到她,又变得简单了。如此化繁为简的本能,和她在家庭中的处境有关系。她是他们这一房的独女,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是男孩多不稀罕,还是反正家业已经归公,无继承可言,她这个长房中的女儿倒特别的受祖父母的宠。因为祖父母宝贝,父母亲就也跟着宝贝,这就让她有了特权,可在人事错综的大家庭里少受约束,鲁直地行事了。这家里其他的姐妹都不怎么像她,心思要缜密,风格也细腻。她只在衣着打扮上学来她们的作派,内心还是乡下人的秉性。叔伯婶母关起门,会说她腔调像“大脚娘姨”,指的就是乡下人的意思。嘉宝肤色也很白,但不是丁宜男的近乎透明的白,而是象牙色,显示出她健康的体质和丰腴的营养。这样的肤色加上她的身量,看上去就像一尊玉佛。

      南昌和小兔子重新来到她们中间,看见一个新人,嘉宝。嘉宝其实知道他们,他们如此招摇,谁不知道?不过原先是远远地看,怀着些畏惧,现在到了跟前,竟都是平常的言谈举止,就消除了顾虑。嘉宝又是个见面熟,不一会儿工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大家又聚在一起,很是高兴,忽想起还有一个人没到,就是七月,不晓得他逃到哪里去了。小兔子们就笑:七月逃什么,与他有什么干系!分明是笑他瞎凑热闹。正说到七月,七月也来了。不期然间,从天而降一个大团圆,人人欣喜万分。七月的形容也很焕发,更显得唇红齿白发黑。不论七月是否需要逃亡。总归大家都离散了一段,这时再团回来,边角不缺,往日的裂隙一时也弥了缝。嘉宝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见人多,且情绪高涨,便也跟着兴奋。尤其见他们说话不避自己,似乎并不存什么阶级异同的成见,更放下心来。这时,就有人建议,大好春光,何不外出走一走?于是,他们出发了。

      那三个的自行车各带一位,嘉宝自己骑一辆车她的车是英国兰苓跑车,而她并不伏身握车把,只是双手并齐扶在车把中端,显得很随意。这天她穿一件米白色卡其夹克衫,翻出藏青线织运动衫领,头发有些被风吹乱。因是好车,又是一人独驾,便遥遥领先,那几个男生则奋起直追。这一行车队真如同雁阵,从布满林荫的柏油路面过去。时间仅相隔十数日,他们就又招摇起来,忘了先前的谨慎。难道形势真的改变这么快?其实他们又能知道几分真相呢?不过是风声鹤唳,又被他们夸张了,用来扩张青春的历险性,可到底撑不了多久。青春总体是浅薄的,浅薄的欲望和浅薄的满足:讴歌,奔驰,叫喊,挥舞旗帜……含有着身体的勃动,因为身体以及官能都在啪、啪、啪地拔节生长,跃出了规定空间。

      现在,他们和嘉宝认识了。这是一个奇特的邂逅,他们和嘉宝分属两个对峙的阶级阵营,革命初期,对嘉宝家进行查抄的人群中间,不定就有他们的身影。可是现在,坐在一起,他们竟能平静而好奇地倾听嘉宝的抱怨,还有,对付他们抄家的种种小伎俩——将墨水瓶倒空,防止红卫兵洒在床单被单;在空白的墙壁贴上毛主席语录,避免写侮辱他们的标语;将橱门甚至房门贴上封条,表示已经为先前查抄的队伍所有——嘉宝的兰苓跑车就是这样保下来的。这些事情其实不能与外人道,可嘉宝也说出来了,她的态度还很强硬,当他们企图声张革命的正义,就要遭到她激烈的反驳。看起来,真的很嚣张,而且很危险,可这几个格外的克制,似乎有决心检讨无产阶级革命的缺陷,又像是特别对嘉宝纵容。很明显的,他们的兴趣被嘉宝吸引,嘉宝为他们打开了一个资产阶级社会的入口。这个阶级的社会对他们始终是抽象的,虽然拥有着大量批判的理论和【创建和谐家园】。现在,具体为一个嘉宝了。她当然算不上什么典型人物,她关于阶级的观念浅陋幼稚,不堪一击。可是,她却是生动的。她骑车的姿态,头发的款式,着装的风度,还是她象牙白的光亮的肤色,都呈现出一个优渥阶级的生活。他们——南昌,小兔子,七月,包括陈卓然,还可以算上小老大,是这城市的优胜者,特权的阶级,可是,同时呢?他们又是在这城市的边缘。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进入这城市的核心。在他们内心的深处,有那么一点点自卑呢!这也是他们所以能够任凭嘉宝放肆的原因之一。

      他们只顾和嘉宝热络,不由冷落了那几位。丁宜男向是做配角惯了的,倒没什么,舒娅和珠珠却不悦了。女生总是小心眼的,加上她们与他们之间,有了小小的私心。逐渐地,她们的不满情绪开始有所表现。先是珠珠常缺席,然后舒娅也说有事,舒娅有事,就意味着不能在她家聚会。舒娅家说来有种种不便,地方逼仄,扬州女人要干涉,还有讨厌的舒拉,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丁宜男家里决不能接待男生,又是这么一大帮人,没有男性的家庭总是谨慎的;嘉宝家更不可能,大家庭秩序井然,嘉宝还没到招待自己客人的年龄,他们且又是那么一类人。有两回,他们和嘉宝、丁宜男在那宾馆外墙的廊下站立着,廊外有人过往,不是谈话的气氛,更要紧的是,舒娅和珠珠两个不在。虽然近一阶段,她们偏离了他们关注的中心,可她们就有着这样的影响力,这两个人不在,就好像她们全不在了。丁宜男,是被她们捎带出来的。嘉宝呢,没了她们的背景,就变得孤立和突兀。群体就是这样,各有各的位置,缺一不可。如此这般,他们的聚会又一度解散了。珠珠和舒娅各自待在家中,心里藏着期待,期待他们又会像曾经有过的那样,单个儿上门。可是,没有。他们又一次音信全无,而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她们送走的,这一次则不告而别。就在这时候,嘉宝家却发生了令人不安的事情。

      方才说过,她家住独一幢弄堂房子,总共三层,大体是各家一层。嘉宝家住底层,叔叔家住三层,祖父母则住二层。但其间又有些交错:嘉宝家的底层,通花园这一间作共用的客餐厅;嘉宝的卧室则在二楼的亭子问,与祖父母的房间只隔几级楼梯;三楼叔叔家也辟出通阳台的朝南大间,供未出嫁的婊嫘住;顶上还有一间三层阁则又补给叔叔家用。这样,基本保持了公平。这天晚上,大约八点来钟,在平常这不能算晚,但因是特别的时节,到此时,已是万籁俱寂,入夜很深了——后门忽然敲响了两声。运动以来,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都被不同的人敲响过,似乎谁都有权利来敲他们的门。有时是师出有名的红卫兵,造反派;有时候,打开门只是一群小孩子,跳着脚喊一声:打倒资产阶级,转身就跑;最激烈的一段,前门和后门日夜敞开着,任由人进出。狂飙突起的时日终于过去,如今相对安静下来,已经有些日子无人闯入了。因此,这轻轻两声门响,在他们便是振聋发聩,简直是一个警报,报告又一波冲击来临。从一楼到三楼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出来。然后,门上又响了两声。这一回,房间里的人出来了,站在楼梯边,上下互望着。这敲门声有些不同,似乎是谨慎有礼的,又似乎是揣着什么机密。二楼的祖父示意嘉宝的叔叔去开门。嘉宝的叔叔是父亲这辈里最小的兄弟,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被吸收参加厂里的造反组织,所以臂上也套有一个红袖章,是这个家庭里的革命成份。叔叔下楼去不一会儿,复又上楼来,身后鱼贯跟随四个人,一律戴了白口罩,手上是白手套。叔叔将他们引入祖父的房间,自己退出来上楼去了。整幢房子都收敛住声气,寂静着,像是入睡了,其实无比的警醒,连眼睛都合不拢。祖父的房门紧闭,不晓得里面发生着什么,没有一丝声息漏出来。后来,家里的小孩子都睡着了,不晓得来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清早起来,大人对昨晚的事缄口不言。看祖父,脸色很平静,如同以往一样,出门上班去了。看他走在弄堂里的样子,谁能看出是个大老板呢?他身穿洗白了的人民装,套一双蓝布袖套,提着一个铝制饭盒,和店铺的伙计,学校的校工,或者弄堂守更的老头,有什么两样。可是,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腰是直的,背略有些驼,不能叫驼,应是为含胸。再看他的眼睛,倘若他恰巧抬眼,就看得见他眼里的光了,不由一阵心惊,那是鹰隼一样的光,穿透多少人和事,有多少城府在胸!

      过了三天,神秘来客再次光临。与上次不同的是,没有敲门声,等他们鱼贯走上楼梯,房间里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人替他们留了门,这人是谁呢?他们径直进了祖父的房间,房门掩上,整幢房子又屏住了声气。再是三天,神秘来客又来了。这一回来,谁也不知道,只是嘉宝的兄弟起夜的时候,睡眼惺忪地看见他们走过身边,其中一个还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第二天和大人说起,方才知道又来过了。自此,神秘来客已不叫他们那么骇怕了。当神秘来客到来的时候,房子里的空气明显轻松下来,各房间里有了些进出,就有了动静。可祖父的房间依然闭着门。家中人开始交谈,猜测来人究竟是谁,又与祖父做些什么,竟然一夜又一夜,似乎,祖父与他们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可是,没有人敢去问祖父,祖父呢,神色依然如常。这一晚,神秘来客说笑着上楼来,他们也变得松弛了,经过嘉宝的亭子间,嘉宝忽觉着有一个声音挺耳熟,可她却想不出是谁。于是她将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吃惊不小,楼梯上那一串背影分明是她认识,就是南昌小兔子一帮人。不等她回过神来,那帮人已进了祖父的房间。嘉宝心怦怦跳着,蹑着手脚下楼去,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后门口静静停了几架自行车。她认出了他们的车。嘉宝站了一会,定定神,三步并两步,回了自己房间。她怔怔地坐在床沿,微微打着战,她想她闯祸了,神秘来客原来是她引来的。这个家刚刚太平了几日,谁晓得会招来福还是祸!此时,她又想起各房之间的一些裂隙,面上没什么,可底下却互相觊觎。她如此交友不慎,会给叔伯婶母留下什么话把啊!平日里,大人是一句话也不许他们说错的。她越想越怕,心事重重,好在生性疏阔,竞在无穷的忧虑中睡过去了。

      神秘来客不是别人,正是南昌一伙,他们潜入嘉宝家中,是为和她祖父,一个老资产者聊天的。

      初次见面,双方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祖父到底沉着,一律称他们“小将”,既是尊敬他们的身份,又不让长幼之序。他们拖延一时,然后才决定称顾老先生。“先生”这个称谓用在此实在很妥,它划清了阶级分野,同时又合乎礼貌,当然,是旧式的礼貌。顾老先生一时不大能确定小将们的来意,小将们呢,只说“聊聊”。于是,双方坐下来,开始聊。小将先是要顾老先生端正对革命的态度,老实交代问题,要合作,不要生离异之心——顾老先生嘴里一一应道,人慢慢仰靠到沙发里,心里已明白了一二分,无非是闲得无聊,与他来“寻开心”,不晓得是哪个儿孙辈的狐朋【创建和谐家园】,只是“顾老先生”这个称谓有些意外,好像统一战线又回来了。小将说完,顾老先生自然要作些回应,为表示郑重,他先静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他虽然是剥削阶级的人,可他其实很受【创建和谐家园】的恩惠,并且知恩图报。你们知道旧社会吗?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扫了他们一圈,绑票,拆白党,放鹞子,哪怕身无分文的穷汉,还要防着“剥猪猡”,这是指社会;生意道上更是凶险重重:外国货抢市场,外国资本争地盘,外国人有租界撑腰,喉咙都要响三响,不是说半殖民半封建吗?半殖民比半封建凶,就算是半封建这一块里,同行间还要互相倾轧,【创建和谐家园】的天下,是清明世界啊!顾老先生叹息一声,结束了。可是,小将说,工人阶级呢?他们还要再受你们一重压迫。是,顾老先生同意。关于这,你有什么可说的?小将追问。无言以答,我服罪!顾老先生说。在他的驯服里,似藏着一点戏谑。好,那么就谈谈你的发家史吧!小将们换了个问题,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而是要重新打开缺口,深入下去。这是一部罪恶史,顾老先生说,所以我劝小将你们还是不要问,免得中毒。这一回小将们回答得很有力:我们有批判的武器。

      顾老先生“哦”了一声,再沉吟一会:那就要从肥皂说起了,说起肥皂,几乎人人会做,煤球炉上坐一只洋铁罐头,扔进去石灰碱,油脂,烧到大滚,起粘,再冷却,合扑倒出来,切成条头糕,就是肥皂了;上海过去有许多白俄,都是十月革命逃亡出来的贵族,就有人做肥皂,自产自销,立在马路边,有人走拢,就拖过来,拉起一只衣角,牙刷沾了肥皂水刷出一块白,要人家买,他们的肥皂气味很怪,有一只特别的佐料,人就称“臭肥皂”;这么多做肥皂的,本低利薄,德国固本肥皂厂都没了兴趣,盘给中国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工业的落后,连一块肥皂,都要由德国人到上海来开厂;同时,也说明,这么小小的炉灶,一只两只不算什么,十只廿只,也不算什么。一百两百,一千两千,拢总一起,就不可小视了,硬碰硬挤走了德国人!小将们说:这算不算工业救国呢?顾老先生一口生脆的宁波话,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他从沙发里欠起身子,直望着面前的年轻人:请小将批判指正!

      小将轻轻咳一声,说:顾老先生不要回避剥削的本质。顾老先生作出聆听的表情,小将们就开始说起“剩余价值理论”。从劳动时间决定价值说到历史唯物主义,再说到利润及剩余价值。面对顾老先生诚恳的请教的态度,他们又进一步,以肥皂为例子进行分析说明,比如,你的工人——顾老先生说,你们指的是阿四?你只有一名工人?顾老先生补充说:后来阿四又带出来阿六。好,就算只有阿四和阿六,你给他们多少工资?包吃住,阿四每月三元,阿六两元,顾老先生说。你看,你所得的利润肯定大大超出。可是,顾老先生带着一种天真地辩驳道,向小将请教,这只炉灶是我的,石灰碱,油脂,模子,也是我的,我还要去买做下一炉肥皂的石灰碱,油脂,煤……小将说:你说的是生产资料,利润是扣除生产资料的所余。哦,你们说的是净赚的意思!顾老先生懂了,我承认净赚的我是拿了大头,可是,许多关节是要我去打点的,比如,地痞流氓,那时我们住南市九亩地,有个王瞎子,其实是个明眼人,叫他瞎子是因为他走进走出戴一副墨镜,像瞎子一样;他也算不上是正宗的流氓,正宗的流氓是杜月笙,杜月笙,小将们知道吗?这又是一桩大流毒,不知道也罢了;正宗的流氓是讲道理的,所以叫“黑道”,王瞎子这种小瘪三,没什么道行,大动作也做不来,只会恶势做,煤饼里藏一只炮仗,炉灶踢踢翻……顾老先生口若悬河,好不容易截住他,将话头再扯回来——一只炉灶,两名工人,阿四和阿六,然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顾老先生又靠回到沙发里,长出一口气。此时,夜已经深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将窗帘鼓动着。

      从哪里说起呢?顾老先生的思绪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有些变,方才的油滑忽然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感慨,老头的内心被什么触动了。这种严肃的情绪感染了屋里的人,他们沉静着,等待顾老先生整理思路。谈话从这时起,开始进入正题——我的家乡是浙江镇海车渡后顾村,家中有几亩山地,种菜竹为生;那个后顾村,缩在山坳里面,那山应是四明山的尾脉,是个穷村,十几户顾姓中没一户称得上大人家,连个祠堂也修不起,只有一个香火牌座,但是,村里却有一个戏台;据老人说,明朝万历年间,村里出民夫守海防打倭寇,大获全胜,朝廷下御旨庆功,拨银子修的戏台,那戏台上方连四根石柱,刻了三皇五帝夏商周——顾老先生脸上浮起一层温存的神情,好像回到儿时,捕鱼砍樵的岁月里。在这晚上其余的时间里,历史一直在这小山村盘旋,小将们没有催促,任凭老人的回忆恣肆汪洋,说和听的都入了神。他们起身离开时,说定三天之后再来,这三天里,请顾老先生认真思过,届时好给他们一个诚实的交代。顾老先生从沙发里站起身,看他们出房门,然后下楼,最后是后门碰上的一声响。老人恍惚梦中,他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只隐隐觉着自己有些失态,他怎么会对这几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孩流露出真情?起初只是为了和他们周旋,博得信任,好过了这一关——这二年里。他过了多少关啊——可是到后来,却没有控制住。老头有点沮丧,面上却声色不露。以后的几天,安然度过。照他的经验,那几个人不定会按约定时间来到,小孩子行事总是心血来潮,不出三天,又会被别的事情吸引。但很奇怪的,到这一天晚上,老头一个人悄悄下楼,将后门司伯灵锁别上了。是生怕敲门声惊动邻里,还是内心深处,他在等他们上门?看到他们如约而至,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觉着真的被“铆”牢了,不知何时能得脱身;然而,同时呢,他似乎又有几分欢迎,他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排斥他们。这一回,他们走进房间,各人在上次的位置坐好,没作过渡,开门见山道:接着说。上回说到哪里了?他眨了眨眼睛,带着顽童式的狡黠,他哪里会忘呢,只不过试探对方,究竟是认真还是不认真。小将中的一名提醒道:说到你娘死,你爹将山地和你一并交给你伯父,只身去了上海。他“哦”了一声——他们记得很清楚,果然是“铆”得很紧,他竟有点欣悦。他这一生,从来未对儿孙们讲过,甚至于,也没对自己从头到尾地理一遍,现在,对了这几个陌生人——看形貌就像是当年的绑匪,蒙面大盗,讲出话来却正统得很,又像是白道,多么奇异的世道啊!就这样,他对他们继续回顾生平。

      他在伯父家只生活了半年,觉得寄人篱下的日子很难捱,又想爹又想娘,有一日就自己跑去上海了。父亲临走,往他口袋里放了几个铜钱,晓得做盘缠是不够的,他在宁波码头上做了几天小工,认识了一个水手,央他带上船,等于赚了一张船票,这年他是十三岁。他在十六铺一家咸鱼行寻到父亲,父亲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勃然大怒,痛骂他为什么不在家里呆着,要跑来上海,自家一个人在上海已经是万般为难。说是账房,其实和学生意差不多;说是包吃住,吃是一干二稀,睡是楼梯底下一个三角间,一半堆咸鱼鲞,一半搭铺,腿都伸不直,要我把你怎么安顿?他千辛万苦,好容易找到爹,不料劈头盖脑的一顿骂,一气之下,他转身就走,走到哪里去?进了一家澡堂,身上不是有几个铜板吗?先洗一个澡,再出来吃一碗面,余下的时间就在马路上乱走。那时候真是年纪小,不晓得什么叫生计,所以就不晓得愁。要说,也是凭这股子莽撞劲,才拚出日后的家业——说到此处,顾老先生情绪昂扬,难免忘乎所以。那几名年轻人也察觉了,阻住话头,还是让他反省剥削的本质,老头应道:听命!但是——他天真地辩解,时到此刻,我还没有剥削,时到此刻,我还在吃苦。小将做了一个动作,示意他继续。

      这一天还没有过完呢!顾老先生继续,洗过澡,吃过面,就是人说的,先是水包皮,再是皮包水,他就在街上逛着。那时候,十六铺是很繁荣的,一条街豆市,一条街鱼行,再一条街棉花栈……街上听得见抛锚起锚,叮哨作响。一个乡下小孩,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十二分的欢喜,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了。店铺里点起了灯,那还是美孚洋油灯,在这个乡下人眼里,却称得上璀璨了。正当他兴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一个人,黑着脸,是他爹。爹爹问他吃没吃过饭,他撑强说吃了,爹爹也不追究如何吃的,带他穿过一条狭弄,到了江边码头。父子二人说了一会话,爹爹问了家乡的近况,雨水如何,平地里的水稻长势如何,强盗有没有劫抢,山民有没有偷山,却不问儿子如何打算,因是毫无对策,索性就不问。从此可看出,他爹爹是个无能的人,他只有靠自己。这天晚上,爹爹带他回去宿了夜,爹爹没说错,果然伸不直腿。父子俩蜷了一夜,他又饥肠辘辘,因一日里只吃了一碗汤面。早上起来,灶间里一张八仙桌已摆好八副碗筷,没有算进他的,于是早饭没吃,他就走出来了——小将又一次按捺不住,要批判他了,其中一位讥讽道:顾老先生是在忆苦思甜吗?另一位则说:顾老先生是在吹嘘个人奋斗!

      顾老先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们家乡有句话叫“水要追源,话要从头”,或者我就从中腰说起。小将说:那倒不必,我们有这个耐心,但是你不要混淆是非黑白。顾老先生又应一声:听命!不过,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能否请教小将?小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为什么有的人做老板,有的人一生一世做伙计?小将说:这就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了。那么,顾老先生继续诚恳地请教:为什么有的人剥削,有的人被剥削?小将再次解释:有的人占有了生产资料,而有的人却丧失了,所以资本家是掠夺而起家的。顾老先生恍然一声“哦”,但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那么,生产资料是现成摆在那里,任人随便拿,还是靠人做出来的?小将被他绕糊涂了,看着他,不晓得什么意思。他进一步解释:比如说,那只炉灶——什么炉灶?小将瞪眼问。就是做肥皂的炉灶——事情又绕到炉灶上,眼前的顾老先生,哪里像什么“先生”,活脱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宁波”。回顾和批判历史,就此纠缠到为什么有些人行,有些人不行这一节上。老宁波说:我们家乡还有一句话,叫“鸭吃六谷,人分九种”,为什么我,做了资本家,而你们是革命小将,今天来造我的反?你们随时随地可以敲开我的门,坐下来,要我讲张给你们听?这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秉赋,就有不同的命运!他们自然要与他论理,无奈他甚会诡辩,不自觉间就将概念弄混,不晓得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无论是年龄,阅历,世故,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一点,他输给他们,那就是他们有权力。大约正是这种力量问的对比较量,使双方都对谈话抱有着兴趣。谈到热烈处,他们几乎忘记彼此的身份,也忘了谈话的本意。他们甚至都说到了拿破仑,这老宁波居然也知道拿破仑,说,拿破仑就是有异禀的人,否则,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做皇帝?小将就说:老先生,你弄错了,拿破仑是推翻帝制的,但是革命不彻底,在帝制的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封建王朝,自封皇帝。老宁波眨眨眼睛:九九归一,不还是皇帝?小将笑了:可是他只当了一百天,是个短命的皇帝,帝制注定是要灭亡的!法国大革命正是小将们的强项,所以这一轮他们得胜。老宁波却并不服,意欲翻案:共和制其实是换汤不换药,皇帝换总统罢了,不过皇帝是自己家里人争,总统是外人和外人争,反而更乱,乱世里倒霉的又总归是老百姓,两党火并时候,货币贬到什么程度?一只大饼要用一麻袋金元券去买,轧黄金你们看见过吧?他的宁波乡音有一种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都没注意他用了“两党火并”这样的词汇。他们从书本上,用普通话读来的历史,和老宁波口中的,好像是两种历史。他们谁都没有回应过来,意识到老宁波已经到了反动的边缘,老宁波自己也没发觉,否则,他断没这个胆子的。还好,他们的话题远兜近绕地又回来了,回到无产阶级专政的主题上。老宁波主张一国必须有主,小将们则宣扬民主政治;老宁波说民主政治的结果是丧国辱民,八国联军怎么打进来的?甲午年日本人怎么打进来的?都是晓得民主要抬头了——这话题又对上小将们的路数了,于是,他们从近代史讲起,证明中国只有在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才有出路。他们无意间涉及到了怎样才是理想的社会,可是,老宁波的反省却还未到达原始资本积累阶段,这一个晚上又结束了。

      这一日,老宁波送他们到楼下,出后门,临走时,其中一个高个子小将忽然向他伸出手去。老宁波颇为意外,但及时地握住了。他有些激动呢!其实这举动并没什么意味,这只是一个青年为了证实自己已成长成熟,可以和父辈,甚至祖辈平起平坐。老宁波站在黑了灯的厨房门口,弄里的月光泻进门里,正浸到他的脚,这乱世里的一小点平安的夜色。

      终于,嘉宝下决心,去找舒娅了。舒娅看见嘉宝,不由吓一跳,只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刚要开口,眼泪却流了下来:舒娅,我求求你!舒娅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了,一时也慌了神,将她拉进小房间,关上房门。嘉宝说:你们的朋友找到我家来了!舒娅还是不明白,嘉宝则抽噎难言,多日的惊惧和忧虑,这时一总爆发出来。她流了一会泪,略平静下来,说:舒娅,求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家,和他们说说好话,不要再找我阿爷了,我阿爷的事情已经向单位造反派全交代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抄的抄,封的封,你让他们放过我家吧!嘉宝忘情地抓住舒娅的胳膊,由于身高体壮,心情急切,舒娅已被她推到墙上。此时,舒娅基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们到嘉宝家里去了!嘉宝把她的胳膊箍得很疼,她用力挣脱出她的手,抱怨道:你手太重了!高大的嘉宝,侧身垂泣的样子,似乎很难让人生怜,反觉得有几分滑稽。我有什么办法呢?舒娅说,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他们了。舒娅的声音变得幽然。嘉宝渐渐止了哭泣,说:珠珠会和他们联系吗?她的睫毛全让泪水漉湿了,一缕一缕的,原来她的眼睛挺好看,有着长而密的睫毛。舒娅有些不忍看她,让过眼睛,说:我们去找珠珠好了。

      珠珠的反应很平静,她抬起眼睛,看着嘉宝说:你自己和他们说好了!她的话让嘉宝和舒娅都一怔,事情忽然变得很简单,是啊,嘉宝为什么不能自己与他们交道?她和他们又不是不认识!珠珠接下去的话,是与舒娅一样的意思:我们和他们好久没联系了。嘉宝看看这两位同学,争论道:他们是你们的朋友,我是在你们这里认识他们的呀!珠珠和舒娅都笑了:怎么叫作我们的朋友,那么我们是在哪里认识他们的呢?她们俩变得有些残忍,说话尖酸。嘉宝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晓得再求也没有用,失望地离开了。看着她骑上兰苓跑车,驶向弄口的背影,洁白的衬衫里面是壮硕丰美的身体,她并不像她自己形容的那般可怜。阳光炽烈起来,树荫也更浓了,学校里放暑假,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珠珠的两个弟弟也在其中。他们长了点个子,显得很瘦,而且极黑,性情则变得开朗,叫喊着奔跑。这情景叫人恍惚,过去读书的日子仿佛回来了,可是她们却回不去了。她们站在后门口,试图说些话,却没有说起来。停了一会儿,舒娅也告辞了。

      嘉宝一个人骑车在路上,心里想,她们不肯帮忙。珠珠不帮忙还可理解,可舒娅呢?她自信是与舒娅要好的,而且,舒娅的家庭也是同小兔子南昌他们一类,她原以为,他们都是舒娅的人。嘉宝有些气舒娅,可她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所以只气了一小会儿,注意力又转到更实际的问题上:她怎么去和他们说?嘉宝其实已经接受了珠珠的意见,自己去和他们交涉。总之,这事情再也捱不下去了。怎么与他们说?两条路,一是在他们来的时候,二是在离开的时候,截住他们。为避免被家人发现她与他们认识,无论前后哪一种截住,都必须在家人视野以外。或是早早等在他们进门之前的马路上,或是尾随他们出去。可是自打嘉宝下决心和他们交涉,一周过去,他们也没有上门。照理,嘉宝应该是欣然的,可是不,她更不安了。好像是,将要发生更重大的事情似的。于是,她就有些等他们。

      晚上,等父母兄弟静下,叔叔家也安静了,她便悄悄地出门去。她骑着自行车在弄前马路上兜,看有没有他们的身影。她家的弄堂不像珠珠家的那么庞大,房屋密集和四通八达,而是一以贯至弄底,弄底是一家出版社,办公楼临一个花园,到了晚上,铁门闭上,留一盏路灯亮着,使这条弄堂显得很幽深。嘉宝在弄前的马路上骑来骑去,很少有行人和车辆。本来就是僻静的街角,如今又是这样的时日。风吹起她的短发,蓬松的发鬓从脸颊拂过去,令人感觉夜晚的柔和。嘉宝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对面车道上有自行车驶过去,车辐条“滋滋”地响,显出夜的透彻,纯净。她仰起头,看看天,两边的行道树在头顶连接起影的穹隆,穹隆上头绰约行着月牙儿。嘉宝掉过车头,径直进弄堂,回了家。又有一周过去,嘉宝差不多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这天早晨,她在厨房看见畚箕里有一堆烟蒂,心一下子提起来。她家没有人吸烟,这堆烟蒂一定是神秘来客留下的。他们来过了,可她错过了。懊丧涌上心头,本来松弛下来的神经此时又绷紧了。她还是要与他们交道。

      这一回,她决定主动出击,去找他们。怎么找?通过舒娅和珠珠最可能找到他们,可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嘉宝都不敢和她们说话了。除去她们,还有谁?这样,她就想起了第三个人,丁宜男。嘉宝和丁宜男的交情很平淡,这和两人的性格有关。像嘉宝这样外表飞扬,内里又粗略的人,不会注意丁宜男这样声气偃息的人。丁宜男呢,也承认嘉宝颇有光彩,自觉不如,可是又有什么呢?她依然头脑简单,甚至行动粗鲁。她们彼此都不进入视野,就算有时候也在一处玩,嘉宝和丁宜男之间也不多话的。现在,嘉宝来找丁宜男了。

      嘉宝相当冷静地告知了事情的原委,因这段日子所受的磨练,也因和丁宜男不像和舒娅,能够自然流露感情。但说到最后,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她陡地红了眼圈,咽声道:你只要帮我找到他们,我自己和他们说话!她态度里的屈就意思触动了丁宦男,她惊愕地看着嘉宝,嘉宝躲开脸,以为丁宜男会说:我有什么办法?连舒娅,和她要好的舒娅,都这么说,丁宜男当然也可以说了。可是,丁宜男停下手里的活计,松了缝纫机的皮带,放下机头,说:我知道小兔子家住的公寓大楼,我陪你去。她率先走出门去,嘉宝跟在身后,几乎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但神情畏葸,倒显得比她年幼。丁宜男坐上嘉宝的车后架,顺马路拐上直街,过两个路口,再一拐,不一会儿便在一幢沿马路公寓楼前停下了。她们先向电梯工打听小兔子家住几楼几室,那人警惕地看着她们,问是哪里来的。嘉宝不由嗫嚅起来,还是丁宜男沉着,说她们是要找的人的同学,通知他去学校。那人上下打量着她,嘉宝早已缩到她身后。显然是丁宜男镇静态度的影响,那人拉开电梯的铁栅门,让她们进去,上到四楼停住,拉开门,向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就这样,她们站在了小兔子家门口。门边的墙上贴着大字报,沿了楼梯向上铺去,墨迹已有点陈旧。她们按了电铃,没有回应,再拍门,依然没回应。连续拍几下,将对面门拍开了,一个小孩伸出头望着她们。待她们想问他话,却又缩回去关上了门。她们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丁宜男想说回去吧,见嘉宝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就有些不忍。停了一下,说,曾听南昌说起,他家住虹口一幢公寓楼,但虹口那地方实在不熟,所以,找起来不定有把握。嘉宝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叹口气,说:走吧!于是,两人再往虹口去。

      在虹口的寻找并无结果,只是嘉宝载着丁宜男在街上来回过往。这伙人出现时那么招摇,一旦消失却无影无踪。最后,嘉宝说:假如他们来找你,你帮我和他们说说,好不好?丁宜男说:他们不会找我的。话出口,又觉不妥,因为事实上,南昌来找过她一回,托她捎信给珠珠。于是又加了一句:他们也许会去找舒娅和珠珠。提到舒娅和珠珠,嘉宝忍不住就将上一回的遭遇说了出来,口气甚是怨艾,并且很孩子气地说道,她还带舒娅在宁波亲戚家玩过呢!丁宜男没有表态,舒娅和珠珠的反应不能说在她意中,至少在她是可以理解的。她就是那种真正的旁观者,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清楚。两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分手了。望着嘉宝骑车的背影,堂而皇之,且义颟顸,就像是一个大宝宝,丁宜男心里生出了一些儿怜惜。

      之后,也有几次,丁宜男有意无意向舒娅珠珠打听他们,这两人显然不愿提起,态度都是冷淡的,她就不好紧着问。嘉宝呢,也没有再来找她。渐渐地,就放下了。直到那一天,在那样一个时间,地点和处境下,猝不及防间,人和事重新纠合成一团,推到了面前。

      八月十八日这一天,举行全市范围的大【创建和谐家园】,庆祝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两周年。一早起,交通就实行管制,大中小学,工厂机关在各自的【创建和谐家园】地点整顿好队伍,同时向人民广场进发。满城红旗飞舞,锣鼓喧天。舒娅学校的队伍有几次与舒拉学校的相遇,两人夹在各自的队伍里,彼此装看不见。队伍岔开向不同的街道,就真看不见了。走一阵子,殊途同归,再又相遇,还是装看不见。珠珠有几次也看见了她的弟弟,同样陌路人一样视而不见。这城市蛛网般的街道灌满人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广场。越近广场,人流越是密集,流速便减缓了。有一度,队伍停滞了,前面传上话,让原地待命。舒娅又看见了舒拉,手里拿着一面小旗,高出周围同学一截。舒娅忽有些觉着妹妹可怜,喊了她一声,换来的是一个白眼。停了一会,队伍又慢慢蠕动起来,姐妹俩再次错开了。

      太阳渐高,暑气蒸腾上来,空气变得烘热。还是有风,被梧桐叶打散了,撒进来一些细碎的凉意。江南的气候带,给这城市和革命带去少许细腻的气质,缓和了它们的粗砺和酷烈。在这宏大的场面里,你要是仔细看去,就可看出一些小格调,一些闲情逸致,嵌在纪念碑刀凿斧劈的裂痕里,当光斜过来一点,石面上起毛的一层细茸,就是它。队伍又开始唱起歌来,唱的是同一支歌,但因为阵线拉得长,出句依次相距半拍到一拍,形成卡农的效果。声浪连起,甚是雄壮。沿街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商店的店员也离开柜台,站在人行道。马路上洋溢着不问就里的喜庆空气。有巨型的锣鼓乘着载重卡车过来,击鼓的人站在特制的高凳上,仰着身子,鼓槌上的红绸缭乱地飞舞着,击的是丰庆锣鼓的点子。这显然是工人队伍的开道车,一股慓悍的气势盖世而来,非学生队伍可比。

      巨型锣鼓的卡车蛮横地在人流中推开一条道,就好像是被强气流冲开。被惯性所制,卡车过去一阵,人流依旧分成两边,中间留有二米宽的甬道。歌声在锣鼓渐远之后又浮上来,队伍继续向前,人流开始趋向弥合。就在这时,一支自行车队伍驶进来,将弥合上的人流义一次冲开。这支自行车队伍约有二三十架,骑车者都穿着军装,束皮带,臂戴红袖章,袖章上是“红卫兵”三个字。人数不算多,可因是这样的装束,又是飞快的自行车,就显得锐不可当。他们凌驾于大众的海洋之上,表明他们才是革命的正宗。然后他们也开始唱起歌来,唱的是“敬爱的毛主席,你是我们心中不落的红太阳”。他们纯正的普通话咬字,特别适合这样颂歌体的歌曲,庄严而且抒情。相比之下,大部队的歌声不禁显得混沌,如同蝇嗡。他们径直向前去,人流自动让开通道,看上去真是势如破竹。然而,这一【创建和谐家园】仅只行进了几分钟,就只几分钟,它所含有的凛然,骄傲,不可一世,就已经彰显于众——几分钟之后,两股人流突然合拢,人们还没有回过神来,转眼间,自行车队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伙大汉,挥拳向骑车人打去。他们是更年长,体魄也更魁伟,穿蓝色工装,戴安全帽,臂上也佩红袖章,是工人的造反队。有几个人口鼻流血,还有几个被团在人堆里,看不见了。只有自行车,几乎是扁了的,被轻轻提起,抛出【创建和谐家园】队伍,有一架在行道树上弹了一下,像一片废铁皮似的,落地了。事情就发生在舒娅她们队伍边上,她们脸色苍白,身上起着寒颤。她们认出了,小兔子,七月,就在其中,南昌,不消说,也在里面,怎么会缺了他呢?嘉宝弯腰呕吐起来,丁宜男发现了,搀住她,自己也一阵头晕。

      其实,此时南昌已经挤出人群,推车走在人行道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海军军装,灰蓝色上衣,藏蓝裤子。事刚发端,他立即离开队伍,脱下红袖章。走在人行道上,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行人。走了几步,看见前面树下停放着几架自行车,他将车推进去,锁上,徒步走去。身后传来叫嚣与惊呼,队伍拥前拥后,严重变形。他头也不回朝相反方向走,离开事发现场越来越远。他走在人行道上,底下是挤挤的【创建和谐家园】队伍,他就像走在岸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胆小鬼!他没理会,不以为是对他来的。可那声音又响起了:胆小鬼!他回头看去,离他三五步的地方,站着舒拉,她连连地骂:胆小鬼,胆小鬼!南昌不理睬,径直朝前走,可她却跟着,有一次还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向他掷过去。石头从他耳畔过去,听见“嗖”一声,晓得下手的狠。南昌心中恼怒,可此时此刻不便发作,强忍着走自己的路。舒拉却不依不饶,越骂越大声,开始有人注意他了。南昌转身拐进路边弄口,一头扎进弄内的厕所。停了一会儿,潜出来,看见舒拉在弄口向里张望。他贴着弄墙拐向横弄,谢天谢地,横弄的弄口敞开着,通往另一条小街。小街上也是【创建和谐家园】的队伍,唱着歌,他走进人群,终于脱身。

      第四章.江那边

      那天,和丁宜男找小兔子无果,又在虹口兜了一圈,连南昌家的门都没找到。她们茫然地在狭长的四川北路上驶着,眼看暮色升起,心中不由惆怅。和丁宜男分手,嘉宝一个人回了家,就在这天晚上,他们来了,在楼梯上,和嘉宝碰个正着。嘉宝闪进亭子间,带上门,从门缝里看见其中一个正回头对她笑。这一回,他们连口罩都没戴,回头的人正是南昌。嘉宝下决心等他们离去。非谈判不可了。看起来他们没有放过她祖父的意思,这么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嘉宝关了灯,坐在床沿,天光和市光透过薄纱窗帘,将屋内照得薄亮。弄内有野猫柔软的足音掠过,突然间断,是上了墙头。嘉宝此时很平静,一门心思等他们离开,然后追赶上去,与他们说话。至于怎么说,说了有什么效果,她并无考虑。在她简单的头脑里,向是走一步算一步的。这样也好,少许多心事。为了不让自己困盹,她在心里哼着歌,脚尖轻轻地敲着节拍,怡然自得的样子。她外表是个淑女,内心其实还是个孩子,要是听得见她哼的歌,就知道是那种幼时的儿歌,其中有那首“falling down,falling down,londen bridges fallingdown”,当然是唱成“马林当,马林当,大家一起马林当”——由这些歌又想起一些往事,很好笑的,不由笑出声,赶紧掩住口,怕家人发觉她没有睡,醒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她似乎都没怎么觉着,就听见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她轻轻推开窗户,看见他们鱼贯出了后门,弯腰开自行车锁,然后上车,驶出横弄。她看见祖父在后门口的身影,立了一会,进来,上楼去了。等祖父的房门“嗒”一声关上,嘉宝从床沿弹起来,出了亭子间。为防止出声,双手撑着楼梯扶手,几乎是滑了下去。她从厨房推出自己的兰苓跑车,一溜烟地出了后弄。

      嘉宝一眼看见他们的身影,柏油的路面十分光亮,显得天地宽阔。他们行驶在马路中央,车速不快,其中一个还伸出手搭住另一个的肩膀,悠哉悠哉的。她伏身蹬车,嗖地蹿到他们面前,然后一转车头,对住他们。双方都下了车,他们说:你好!她倒说不出话来,停了一时,说,你们不要找我阿爷麻烦!他们就笑了:你“阿爷”很欢迎我们。嘉宝说:瞎讲!他们说:你不相信,问你“阿爷”去,我们很谈得来。嘉宝还是说,瞎讲。他们就说:真的,你“阿爷”还请我们抽雪茄,雪茄是放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四角包了银,这老家伙很狡猾,居然能瞒过抄家,硬是藏下了!说罢,嘻嘻地笑起来。嘉宝急了:求求你们,放过我阿爷,他老了,有些糊涂。他们一同反驳道:不,不,他头脑很清楚,我们都辩不过他呢!他和你们辩论了?嘉宝更急了,一下子哭了出来。他们说:你哭什么呢?这是正常的思想交锋,现在是新民主主义时期,也是社会主义过渡时期,应该允许不同阶级思想成份存在,统一战线的思想,你懂吗?嘉宝低头抹泪道:我只求你们不要再纠缠我阿爷。他们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是我们和你祖父之间的交往,与你无关。说罢,上车,从两边绕过嘉宝。兀自向前驶去。嘉宝怔了怔,掉转车头,尾随他们身后。他们并不理她,由她跟着。他们一前一后驶过两条马路,马路变得狭小,竟有一家店开着门,传出浓郁的面包的焦香味,弥漫了半条街。这家面包店正出炉最后一炉面包,有几个老主顾耐心地等在店堂里。面包店过去的弄口,是一家合作食堂,亮着灯,灶上滚着咖喱牛肉汤,炒锅里是“两面黄”炒面,里头坐着下中班或者准备上夜班的工人。他们下了车,回头对嘉宝说:一起吃点夜宵吧!嘉宝也下了车,跟他们走进合作食堂。这是贴了弄口一侧墙壁,狭长的一条店堂。他们几个加上嘉宝挤坐两张拼起的桌子,将店堂占满了。嘉宝坐在他们中间,心里一片茫然,不晓得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还很纳闷,原来夜晚还很活跃。汤锅和炒锅的热气和油烟积起氤氲,从店门漫出去,浸染到街边。他们互相看过去,轮廓有些模糊,说话的声音则是隔膜的。埋头吃了自己的一份,嘉宝也吃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地方吃过东西,要在过去,可能会嫌油腻,可现在,他们有限的生活费早就刮尽了膏腴。她本来也喜味厚,如今更觉得香和满足,还有新奇。吃罢出来,两下里分手,方才的话题没再提起。

      第二天,嘉宝醒来很晚,房间里已经大亮。暑气起来了,但身下的篾席尚有凉意。她枕着手臂仰天躺着,昨晚上就像一个梦,心里头是糊涂的。她用心想了一会,方才想起她与他们说的话,可他们算是回答她了吗?显然没有,但是他们也不像有恶意。那她到底还要他们怎样?停了一时,嘉宝跃身起来,将事情扔在了脑后。可是正应了那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以后,早晨起来,嘉宝在门口地上看见一封信,显然是从门缝里推进来的。嘉宝拆开信,读了几行,便止不住战栗起来。信是南昌写的,约她见面,就在今天下午,地点是小兔子家里。即便头脑简单如嘉宝,也推测出他们又来过了,并且大胆到送给她信。一阵恐惧袭来,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她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她捏着信,薄脆的信纸很快让手心里的汗濡湿了。她想,是不是要叫丁宜男陪她去,可信上只让她自己去,如果她带了丁宜男,会不会叫他们生气?他们让她怕,同时呢,又有一点点吸引她。简单的人,总是鲁勇的,于是,下午,她单刀赴会了。

      她骑车来到小兔子家公寓楼门前,曾经与丁宜男来过一回。夏日的午后马路上没什么人,一辆几乎空着的无轨电车开过去,一个小孩手里捧着一块冰镇西瓜急急地赶路,手指缝里向下滴着水。梧桐叶间蝉鸣着,盖过了所有琐细的市声。她锁上车,走进公寓门厅,一股森凉从大理石地面升上脚心。开电梯的人坐在电梯里打盹,她没有惊动他,生怕他再盘查她。走入边上的楼梯,一步两级地上去。磁白色的大理石楼梯环着电梯井盘旋上去,那铁索黑森森的,纠结成巨大的一束,看起来很狰狞。楼梯边有狭窄的长窗,原先镶着彩色玻璃,如今一半以上都换了,看上去就是残破的。嘉宝大步跨着楼梯,手里甩着自行车钥匙,钥匙上拴了一朵紫色玻璃丝编的喇叭花。嘉宝此时有一种豁出去的心情,所以便轻松下来。她还多上了一层,再退下来,来到了小兔子家门前。她按了门铃,应声开门的人是南昌,她随南昌走过走廊。走廊里光线很暗,因两边的房门都关闭着,上面贴了封条。这情景使嘉宝挺诧异,原来,他们的遭遇也不怎么样。可是,那毕竟是不同的,不同在哪里?嘉宝天真地找到一条理论:他们是人民内部矛盾,而嘉宝的家则属于敌我矛盾。走廊顶头的房门半掩着,有光透出来,南昌带她推了进去,眼前不禁一亮。这是一间套间,里外都有床铺,显然是其他房间被封之后,起居就都集中在此了。房间是东南向,光线很充沛,从窗上的竹帘缝里泻进来。嘉宝这时发现小兔子家里只南昌一个人,便问:人呢?南昌说:难道我不是人?他笑着,显得挺可亲。嘉宝又说:这不是小兔子家吗?南昌说:我们就像兄弟一样!嘉宝不再发问,好奇地打量房间,走来走去。南昌则像主人一样随在其后,向客人解释这解释那。他告诉她,墙上的字是某个政要人物所写,与小兔子的父亲是莫逆之交;又告诉她,书橱里的一尊铸铁胸像是小兔子的母亲出访苏联带回国的纪念品,那是苏联一名革命诗人的塑像,所以,小兔子的母亲其实是革命队伍中的文化人;当嘉宝拿起胸像旁边的一对象牙小象,南昌不由笑了,他想起了小老大。他向嘉宝说起小老大这个人,再说起小象的来历,说到小老大托他把小象带回去,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小象又来到了小兔子家。现在,南昌说,你也可以把小象带走——他点了点嘉宝手心里的小象,不期然触碰到嘉宝的手,两人都往后缩了一下,忽有些不自然。嘉宝将小象放回去,说:怎么可以随便拿人家东西?走开了。南昌没动,倚在书橱边,嘴里咬了一根细竹篾。是从竹窗帘上抽出来的。嘉宝走到窗前的书桌边,迎着光,她的白衬衣被照成蝉翼一般透明,于是,身躯的轮廓显现出来。那是又丰腴又结实的,胸罩的带子略有些勒紧,并没有束缚反而更突出肌体的弹性。她的蓬松的短发又被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镶边,也是有弹性的。她忽然一个转身,面对南昌,于是,她就处于逆光。面部的影调使脸型柔和娇好,暗中的眼睛神秘极了。她向南昌伸出一只手:这是什么?南昌来不及看清她手上的东西,就走过去,抱住了她。嘉宝推他,他不料想嘉宝那么有力气,险些儿被她推倒,更不愿撒手。嘉宝还是推他,他几乎捉不住嘉宝,于是就用整个身体顶住她,将她紧紧顶在书桌沿。嘉宝向后坐上书桌,身子一径后仰,仰到竹窗帘上,几乎仰出窗户。南昌怕她真的翻出去,下一把蛮力,箍住她的腰,将她拉下书桌。嘉宝本是高大的,南昌则是中等个,但两人真的立于一处,还是南昌高出三四公分,腕力也略胜一筹,但差不多算得上势均力敌。两人都屏着声息,默默地撕扯。嘉宝被南昌从书桌上拉下来,向旁边移到了墙角,这样,嘉宝再无路可退了。

      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透过汗湿的单衣,随了脉动,急促地起伏。于是,显得更加激动与活跃。稍停一会,嘉宝又挣扎起来,南昌依然不松手。推搡中,两人从墙角挣出来,移到一具五斗橱前,又移过一张方桌,最后到了床边,南昌将嘉宝压倒在床上。让我走!嘉宝的声音捂在南昌身体底下,气息软弱。不让你走!南昌说。很奇怪地,他是笑着说的,似乎很油滑,事实上呢,他神志恍惚。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他都懵了。让我走!嘉宝的声音响了一些,而且带了哭腔。不!南昌说。他继续将嘉宝压了一会,终究也不知道再要做什么,于是,让开身子。嘉宝一下子起来,夺门而去。南昌坐起来,头脑眩晕着。房间里很静,竹帘被风掀起,啪,啪地打着窗台。他坐着,看见床边的地上落着一块表,拾起来,看那表面里的指针很异样,想一想,不是表,是指南针。方才,嘉宝向他伸出手说:这是什么?就是这个。南昌忽觉一阵烦躁,他本来只是请嘉宝过来谈谈,不曾想却变成了这样。

      以后的几天,南昌在不安中过去。他倒不怕嘉宝对他怎么,谅嘉宝也是不敢的。他是不是拿准了这个才敢这样对嘉宝,而不是对珠珠。倒也不全是,珠珠是精灵,而嘉宝,那么实打实的,是她把自己带坏了,南昌蛮横地想。那他不安什么呢?不知道。很快,他就开始想念嘉宝,非常想念。他曾经也很想念珠珠,但和想念嘉宝不一样。想念珠珠是甜蜜的,想嘉宝却很折磨。他坐卧不宁,情绪波动。有时十分亢奋,有时则无端地沉郁下来,他甚至更消瘦了。他期望能在街上碰到嘉宝,就骑车到她学校或她家附近的马路。有一次,果然在校园里看见嘉宝,她却是和那几个一处,他不便与她说话,远远地跟着。看她和她们走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异样,心里不禁狐疑:那天发生过什么吗?

      这一天,他到底在嘉宝家的弄口把她截住了。他心跳得很快,都有些气短,可是一开口,就又是嬉笑的:生气了?嘉宝红了脸,说:皮厚!南昌说:我们还没谈话呢。嘉宝说:谈什么?南昌说:你说呢?嘉宝说:你说呢?南昌再说:你说呢?这一来一去,气氛很快就变得轻浮起来。嘉宝说:要谈就在这里谈。南昌说:在这里怎么谈?嘉宝说:就这么谈!南昌不同意:还是要到小兔子家谈。嘉宝推辞了一会儿,推辞不过,答应了。嘉宝答应去小兔子家,是有怕南昌的意思,但又不尽然。那天的事情,在最初的惊惧过去之后,却留下了一些奇妙的回味。有那么几次,骤然间,南昌的手,手臂,又回来紧紧地钳住她;他的腿,则坚硬地抵住她。这感觉如此清晰,甚至比在当时还要具体。在当时,一切都是混乱地过去。

      下一次去,小兔子也在家,三个人一起聊天。聊起她的祖父,那两个说:你祖父就是冒险家的乐园里面的冒险家。嘉宝又与他们说了几桩祖父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比如对粮食的格外爱惜,因为一粒米实是来之不易,糟蹋米一定会遭报应,她祖父不信菩萨,就信米。小兔子和南昌就笑:还是勤俭发家论!嘉宝冷笑道:我不知道什么“勤俭发家论”,我只知道资本家个个都小气!我阿爷有一个工商界的朋友,家中是连牛奶瓶口上的蜡纸,纸盖,都要存起来当废纸卖的。小兔子和南昌笑得更凶,嘉宝也说得越放肆:我看倒是你们革命干部家派头大,比如舒娅家,她们姐妹每人一天一角零用钱,放在平常人家,都够米钱菜金!那舒拉还不知道钱是什么,今天买来金鱼,明天买来蝌蚪,不过几天,金鱼翻白肚皮,蝌蚪呢,刚长一条腿,她就放到花园里,不顾它死活了。对舒拉的指责,小兔子和南昌都比较同意,结论却是:舒拉是革命干部家里的小蛀虫!三个人七扯八拉,谈得兴起,小兔子忽然站起身,说有事要出去,临走前把一串钥匙留在桌上,让南昌离开时锁门。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俩了。

      他们接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谈了会儿,谈不下去,止住了。停了一会儿,又一同开口,再一同止住。于是,一个说:你先说;另一个也说:你先说。互相推了一阵,态度就变得浮油起来,气氛松弛了。南昌将椅子朝嘉宝跟前挪了挪,嘉宝多少是夸张地跳起来,南昌也跟着跳起来,两人就在房间里追逐着。这一回,南昌领教的,是嘉宝的敏捷灵巧。她这么高大的个子,却一点没妨碍她行动,这是体育训练的结果,也是天赋。南昌都逮她不着,有几次,眼看手要触到她,不知怎么一辗转,人又脱逃了,立在那里朝他笑,南昌也笑。两人都很兴奋,有意无意地延长这追与逃的游戏。最后是南昌用了机巧,就是把嘉宝往床的方向逼,等她靠到床沿,一下子将她扑倒了。嘉宝疯笑了一阵,然后,戛然止住。两人静默着,又处在了上一回的境地里。彼此感觉到肉体的热,不同部位和不同程度的软和硬,还有一股从深处不断向上拱的悸动。他们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吹拂,原来这么近地脸对着脸,彼此都觉得不像了,不再是原先的那个人,自己呢,也不是原先的自己了。

      之后的三天,嘉宝每天都来小兔子家。每一次来,小兔子都不在,只南昌一个人。但在第四天同样的时间里,南昌也不在,开出门来的是一个说山东话的老太,上下打量着嘉宝,问她找谁。嘉宝胡乱说了个名字,然后又说,找错了!返身就下楼。那老太却说,有电梯,走出门来,帮着按了电梯按钮,嘉宝只得进了电梯。电梯里,那开电梯的人并不看嘉宝,可嘉宝却觉着自己被他看穿了。她额上冒了汗,脸赤红着,骑车行驶在午间的林荫道,心中满是羞惭,几乎要滴下泪来。以后的一周,两周,嘉宝再没有遇到南昌。按她的本性,是可以忘记这件事的,可是,偏偏事情有了另外的结果。在【创建和谐家园】队伍中,嘉宝看见了穿灰蓝海军军服的南昌,只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当时她忽然呕吐,连她自己也以为是受惊吓的缘故,但紧接下来,事情就变得不大妙了。她的呕吐一发不可收拾,有一次是在饭桌上,母亲当她是(疒圭)夏,用上海的土法,烤了焦大饼给她吃;又有一次和珠珠她们一起,买了雪糕吃,咬了一口就吐起来,吐好以后,再接着吃雪糕;还有一次骑车在路上,恶心涌起,她下了车在路边低头吐着——这时,有两个女人走过,其中一个对她的同伴说:小姑娘有喜了!嘉宝的心往下一沉,中学里学过的有限的生理卫生知识,此时全派上了用场。嘉宝知道事情坏了,怎么办?嘉宝能有什么办法,只有找南昌。

      她再一次去小兔子家。这一回,小兔子在家,那个山东老太,小兔子叫她奶奶,有些认出嘉宝,看她好几眼,眼光带着狐疑,嘉宝不由要躲她。嘉宝还未开口,小兔子就说:这几天南昌没来。嘉宝顿觉难堪,红了脸。小兔子很能体谅似地,说:等他来了,我告诉他和你联系。嘉宝禁不住急切地追问:他什么时候会来?小兔子笑了:这就难说了,这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小兔子口中“这家伙”三个字显得很亲昵,使嘉宝感到自己和南昌间的生疏,她其实并不了解他,不由神情惘然。小兔子不究其底,只觉嘉宝异于寻常,便建议她可去南昌家,并且将地址写给了她。嘉宝骑在去往虹口的路上,这条路线曾经同丁宜男走过,她们进入街区便断了线索,最后在四川北路上胡乱走了一遭。那回找南昌是为了那事,这回却为了这事,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嘉宝心里一阵怅惘。这一路是有些凄楚的,她一连吐了两回,后一回都没来得及下车,直接吐在了前轮上,在路面印下一道污迹,就像蜒蚰爬过留有的黏液。

      她运气还不错,南昌正在家。他从午觉中被大姐叫醒,看见房间门口站着嘉宝。经过这些日子的煎熬,嘉宝憔悴了不少,可依然显得颇有光彩。不止是她的肤色,还有她的衣着发式,最重要的,是她的风度。她如此华丽,与他家的环境,他的家人,多么不协调啊!南昌翻身坐起,恍恍然地看着嘉宝,睡肿的脸上印着枕席的织痕,他显得很傻。两人都怔忡着,大姐退出房间。停了停,嘉宝说:我怀孕了。南昌说:怎么会的?嘉宝说:问你呀!南昌这才醒过来。他下了床,将房门带上,走到床对面墙角的藤椅上坐下。嘉宝也跟过去,离开床边。两人的眼睛都躲避着床,那里有着一些不堪的记忆。嘉宝问:怎么办?午睡的昏沉还缠绕着南昌,他周身乏力,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怎么办?嘉宝追问道。南昌看着嘉宝,只觉得自己的家更加凋敝和破败,而嘉宝那么有光泽,自己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嘉宝以为他在想办法,不冉加紧问。此时,她心安了些,觉着事情总会有出路的。嘉宝的性格在这当口很帮了她的忙,换个人,都要愁死了。她在南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稠密的梧桐叶间,不时有风习习吹来。两个人不说话地坐了一会儿,最后,南昌说:我会想办法的。

      嘉宝骑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已经大改观,几日来的焦虑一扫而净。而且,很奇怪的,呕吐也止住了。她甚至于有些儿疑惑,难道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嘉宝走后不久,南昌也出了门。他先在街上无目的地兜一阵子风,然后径直向西区骑去。他问自己:去哪里?没有一丝犹豫的,他回答自己:找小老大!太阳略低斜了,小老大公寓所在的马路上人车熙攘。这年夏天,街上又出现了一些鲜艳的短裙,棉布上印着彩格或花纹。那些不安分的女孩子将发辫盘在脑后,露出娇嫩的后颈。这城市的时尚,简直就是它的心气,压也压不住。而这个街区,又是起源性质的地带,什么时尚都是从这里萌生,发芽,成型,然后漫流到四下里。他到小老大的公寓楼,上电梯,敲开他的门。当他走进小老大的房间,看见小老大坐在阳台落地窗前的观礼台,就好像自他上次离开后就没有动窝似的。他有多少日子没来了?三个月,半年,大半年?小老大,小老大的外婆,却是老样子,时间和世事就像水从石头上滑下去一样,从他们身上滑过。而他,则是急剧地变化着,精神和肉体,以至外形,都脱离了原先的胚子。这逃不过小老大的眼睛,他注意地看着南昌,然后移开眼睛,似乎看到了不便明说的内情。小老大,就是这样一个旁观者,他不介入生活,只是站在,不,是坐在岸边,看,看,看,练就一双慧眼。等南昌向他开口求援,他并没表示出太大的震惊,一是有所准备,二也是不想吓着南昌。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有些吓坏了,他语无伦次,脸色苍白,有几次突然爆发大笑,是有意显得轻松,结果是让小老大吓一跳。南昌找对了人,小老大答应替他想办法,让他下一日就来听信。然后,顺便地,小老大说:带她来也无妨。以小老大说话的方式,这就是一个邀请,也可以说是一种条件。作为一个旁观者,小老大当然有兴趣多看一点,这也是磨砺他的眼睛。

      遵小老大嘱,第二天,南昌便和嘉宝一同去了小老大家。南昌没想到,嘉宝和小老大很谈得来。而且,嘉宝在小老大家里,也显得颇谐调。小老大听嘉宝说了自己的名字,便说是与好莱坞的女星同名,嘉宝说正是,她母亲最喜欢这名女星演的电影,比如《瑞典女王》,比如《安娜?卡列尼娜》,比如《茶花女》,比如《双面女人》……小老大笑道,你倒知道得很多,以你们的年龄。是不会看过这些电影的。嘉宝也笑了,说是听她母亲经常说,久而久之,就好像自己也看过了,果然她说出几个细节,都对。南昌听他们聊这些,一句插不进嘴,从旁看着,觉着他们才是一类人,一类什么人?带着旧的生活的遗痕,也许,应该叫做历史的遗痕。他南昌,则是完全的新人。有时候,他真觉得像他们这类新人,是游离在这城市生活之外的一些孤立的人。他们说了一会儿好莱坞电影,好像意识到将南昌冷落了,止住话题,不约而同回头看南昌一眼。这使南昌更觉自己是局外人了。于是,他和嘉宝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模糊起来。他想,嘉宝究竟是谁呢?珠珠于他是亲切的;舒娅呢,终究有一些共同背景,也是可接近的人;连丁宜男,亦算得上有过一点共患难的经历——而他却是和她,嘉宝!然而,他又只能和她,嘉宝。似乎是,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为什么?因为不害臊。

      嘉宝好奇地看着窗台上一溜排开的小盆,里面栽着奇异的植物,指着其中的一盆问:这是什么?这发问唤起南昌的记忆,耳根一阵燥热。这一回,他看见嘉宝修长的手指,指甲闪烁着粉红的贝类的光泽,他想:这是资产阶级的手啊!小老大告诉嘉宝,这叫马唐,其实是牧草,可他喜欢它的秆和叶的形状,还有它的穗和花,是疏朗简素的线条,有些像中国字。小老大说:马唐还有一个俗名,叫蟋蟀草,因它开花时节,正是蟋蟀生出的时节,念过《诗经》里的“七月”吗?“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就是“七月在野”那个时节。嘉宝的表情先是不屑,后又陷于茫然,小老大一笑,止住了。他晓得这一类上海的女孩子,看上去是精致的,这精致是由工业打造,这工业包括营养,服饰,流行,电影,或许还有家中偷了保存的良友画报,爵士唱片。事实上并没什么涵养,内心甚至是粗糙的。嘉宝和南昌坐了一时,临到告辞,小老大递给南昌一张字条,说了一句:都联系好了。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在黄浦江对岸,川沙县一个叫作紫藤萝公社食堂的地方。南昌手里捏着字条,心中茫茫然的,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又不敢多问小老大,觉着无限的窘迫。现在,他终于要面对这件事情了。

      小老大让南昌去川沙紫藤萝公社食堂找一个叫高晨的人。高晨是谁,为什么是在食堂,能帮上他们吗?南昌和嘉宝推车上了轮渡,周围多是往江对岸上班的人,穿着灰暗的工作服,车把上挂着饭盒,表情是漠然的。太阳悬在江面上,有雾,于是昏黄的一轮。江面白茫茫的,低飞着一些江鸥。他们俩不说话,相互也不看,就好像不认识。一辆自行车很蛮霸地挤在他们中间,将两人分开。这样,他们更像是陌路人了。将近对岸,轮渡鸣起汽笛,在江南潮湿的空气中,如同咽声。人们拥向甲板,但等铁链一撤,一泻而出。自行车车轮,脚步,纷沓地碾过铁皮跳板,隆隆地响。他们夹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往前去,出了轮渡口,互相看不见了踪影。四下里看一遍,方才看见两人实际只隔了三五米的距离。彼此的形貌都有些变样,好像缩小了,像在远视镜里看到的,其实是天地大了。江在身后是长长的一线,头顶上的天空如此阔大的一块,底下是小小的房屋。他们骑车上了一条水泥路,不一时,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自行车在土路上很颠簸,有几次,将【创建和谐家园】起来,离开了车座,再又重重地落回来。忽然间,南昌想起过去听母亲说,行军途中,一个怀孕的女兵骑骡子,腹中胎儿被颠了下来。他不由一阵心跳。嘉宝骑在他的前面,她的兰苓车后罩蒙了一层薄土,她的头发上也蒙了一层,色泽变暗淡了。南昌心里涌起一股厌倦,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大姐。大姐与嘉宝可说有天壤之别,可是,此时此刻,却到了一起,是出于什么理由呢?似乎只是,她们都是女性,都是与他有着某种关系的女性。大姐是姐妹,嘉宝呢,是那种——他移开眼睛,看路边的田地,田地里种的是棉花和黄豆,这两样作物,都是带骨节的秆,随了果实成熟,叶子便枯萎下来,枝秆就像金属似的坚硬,颜色则像金属的锈色,在它们底下,【创建和谐家园】出土地的干褐色。丰收的景象竟然是荒凉的。

      他们沿土路驶了一段,路边的作物由棉花、黄豆换作油菜、茄子,一小畦一小畦的瓜豆。接着,便驶进一条死路,路左侧是水泥墙,墙上有壁报,红漆写着标语,果然挂有“紫藤萝公社食堂”的牌子。顺了墙进院门,迎面遇见一个扫地的女人,问她有没有高晨这个人。女人上下打量他们一阵,将扫帚一横,拎在手里,转身走在前面。他们跟着女人绕过蒸汽缭绕的饭堂,饭堂后面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挂着卫生院的牌子。女人止住脚步,手中的扫帚直过来向里指指,隐约可见,门里面坐了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帽子的人,那就是高晨。起先他们分辨不出高医生是男是女,白帽子底下的鬓角剃出青色的头皮,口罩上面的一双眉眼则是女性的清秀温和,等开口说话,他们才断定,这是一个女医生,却一时看不出年龄。高医生请他们坐下,开始向嘉宝提问,关于经期什么的。南昌就站起身来,说他出去等着。高医生抬起头,说:不必出去。南昌说:你们说话不方便。高医生说:怎么是我们,是“你们”!他看见高医生的眼睛,忽变得犀利,这是可以做他母亲的人了。南昌不由怯懦下来,坐回到凳子上。

      16、高医生

      高医生原名高淑怡,“淑”是班辈,“怡”是名。浙江杭州人。临安高家是著名的大户,但他们的一支却式微了。到她出生的一九二○年,家中的地和房都典了,已无收人可言。在她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带了一个姨娘离家,杳无音信。族中长辈出面,将还有一个在家的姨娘遣回原籍,几个孩子分送到亲戚家寄养。她由她乳母抱着,去到上海的姨母家。说是姨母,其实隔了有三表。姨母家供她吃住,还供她上学,负起了养育的责任,但感情终是疏淡的。唯一亲近的就是这位乳母,绍兴柯桥人,结婚半年死了男人,遗腹子不出月就夭折了。乡人都说她命硬,婆家人很虐待她,于是就出来做乳娘。小孩子说话说不清,一开头就叫她姆姆,连大人也跟着叫了。这种乡下女人,本是没有姓名的,渐渐的,竟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后来,户籍登册,登的是“高母”两个字。而她们真像是一对母女,夜里歇在房内,大的嘱咐小的努力争气,小的允诺大的奉养她一生,说到后来,两人泪眼婆娑,相拥入睡。

      在世纪初,似乎遍地是这样破产的家庭与失去怙恃的孤寡,她们便是其中的一对。姨母家是【创建和谐家园】教家庭,姨父是庚子赔款的留美生,思想很洋派,小孩子都是上的公学,习洋文,读工科。等这一个读到中学毕业,就进了沪上一家教会办的医学院,就是在这里,她将“高淑怡”这个名字改为“高晨”。人生常会有一个时刻,似乎是突然之间,转变来临。这种转变不是指境遇,而是心理。在她的遭际之下,很难会有明朗的性格。她自小就会轻着手脚行动,轻着声音说话。姨母家的住宅是偌大的一座,有无数的房间与无数的走道,她本能地选择背静和背阴的角落过往,就好像尽力要让人觉察不出有她这个人,她觉得她是这个家多出来的一个人。在这点上,姆姆倒是比她坦荡,她和那些下人们相处和谐。底下人的是非里,她常要插人一脚,甚至有一阵子,与厨子的关系还有点暧昧。这些虽然会引来麻烦,但从另一方面,也表明她已经楔进这家的生活。也正是有了她,这小女孩子才与她的恩主加强了联系,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紧张,但她还是和姨母家生分着。三年的寄宿中学的生活,使她收缩着的身心略略伸展开,然后,进了医学院。医学院有运动会,每个同学都报名,她报的是短跑。她没有任何体育技能,心想,跑步总是会跑的吧!于是,早晨,就跟了同学在校园里练跑。草坪广阔,树木葱茏,鸟在枝叶间啁啾,哥特式的礼拜堂静静地矗立——这种古老的风格,因四下里年轻人的面孔和身姿而变得清新了。她的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笼罩着她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看见操场沙地上,自己的被旭日拉长的影子,和同伴们的影子交错叠加,光也在交错叠加,钟声响起了。

      高晨进校的时候,正是抗战爆发,学院的附属医院迁进校内,作为教学医院,学生们有相当部分的学习课程,是在医院里临床进行。高晨穿着白衣,随老师走在病房,尤其是那种贫民大病房,几十张病床纵横排放,上面都是受苦的人。她有时候会感到奇怪,在姨母家里,身边都是享福的人,可她却是消沉的;在了这里,面对着如许受折磨的人,她则昂扬着,这是为什么呢?那些享福的人与这些受苦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相反地激起她的感情?她想:大约是“同情”这两个字。受苦人需要她的同情,而享福的人不需要,甚至反过来,她还需要他们的同情,于是,她就有了不同的价值。再接着,她发现对这些受苦的人,仅仅用“同情”是不够的。当她目睹他们忍受煎熬,挣扎和搏斗,其中有一些人最终不得不服从命运,一种敬意油然升起。她想起了耶稣,她从科学的概率的方式出发,认为他们其实都是耶稣的化身。在疾病的理论上,常有这样的量化统计,人群中百分之多少有罹患某种疾病的可能性。她想,是那百分之几的人,替其余更大百分比的人承担了罪罚。她不敢将这发现告诉别人,生怕别人笑话她幼稚,但她被这解释说服了。于是,在她心中,充满了慈悲的心情。她想,怎么为这些受苦人付出都是不为过的。

      第二年,医院里有医生护士赴云南滇缅公路服务,她以见习护士的身份申请,没有得到批准。老师对她说。她目下的重要任务是学业,并且委婉地批评她,在医院里的服务占去了太多时间。老师说,抗战当然重要,是救民众出危亡,可民众的危亡何止这一时这一事,那几乎是与存在同时并行的。后来,数年过去,她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毕业典礼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文凭,她忽然很感激命运的安排,倘若那年学校批准她去滇缅公路,她也许会成为一名虔诚,甚而狂热的膜拜主义者,而现在,她有了理性。

      毕业后,按规定在校实习一年,然后就进了一所教会妇产科医院。这所医院是英国人所办,有着严格的规定,所有的医生都是男性,女性护士则都未婚,倘要结婚就只能辞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医院曾有一度变为难民医院,为应对变故,原先的限制不得不变通迁就,之后亦相对松懈。等高晨进医院时,院内已有二三位女性医生。她们这些最早的女医生,当时与以后都没有婚嫁。在旁人看来似乎是为保存和延续医院的传统,事实上,各有具体的理由。有为事业或者上帝奉献;也有为要养育父母与弟妹,不堪增添家累;还有一位,纯然是职业病的缘故——终日目睹生育的苦状,已谈不上有什么欲望了。其实,不管何种理由,总起来就是一条,职业妇女的压力。高晨的未婚,哪条理由都沾一点:她有献身精神;有养育的责任,她毕业后就从姨母家搬出来,住进医院提供租赁的职员宿舍,和姆姆一起生活;对生育的恐惧是免不了的,但在她也还是适度的,可是,生活里终究没有出现一个人,值得她克服这一点嫌恶与顾虑的。所以,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没有遇上一个人。文化革命开初,像她这样,既是工商地主出身,勿论破落还是上升,又生活于有产者家庭,加上教会学校背景,总是革命的对象。被批判和斗争时,未婚这一点,是最让人诟齿的。人们浮想联翩,经过多种演绎与归纳,最后的版本是:这是一个美蒋特务,负有【创建和谐家园】的使命,由于纪律限制,她不能够与共产国家的成员结合,所以不得不保持独身。虽然怪诞可笑,但这年月有的是这种荒腔走板的故事,由不得人不信。对于当事人来说,无论离事实多远,却也是涉及到隐私,足够受侮辱的。这时候,还是多亏了姆姆,绍兴人多有着山地人的耿脾气,她又是个一无所有的人,称得上赤贫,你能拿她怎么样?不管是单位的造反派,学校的红卫兵,或者里弄里的野蛮小鬼,凡是上门都是由她出去对付。要带高晨去批斗,她则跟着,一路和人辩着。门口不论来人贴什么,她都有胆量撕掉。

      她们住的是一幢洋房,最初是医院为医护职工一并租赁下来的,后来有的迁出,有的晋升职位住入独立成套的公寓,也有的自行与人交换调节了住房,至今,本院的职工所余无几,多是不相干的住户。高晨依旧,住二楼的一间。房间素朴得像一间病房,或者说修道室,墙是刷白的,地板,也让姆姆用碱水拖得发白,床上铺着白单子,门后面挂着她的白大褂。除了几架书,几把桌椅,再无其他用物。墙上有母亲一张遗像,本来还挂着她的毕业证书,证书上的徽样,藤蔓枝叶的边饰,以及木质镜框的纹理,可说是房间内唯一的一点色彩,可红卫兵抄家给没收了。相形之下,姆姆所住的内阳台倒有几分俗世的热闹。床上的被褥印着喜鹊闹枝的花样;柜子上支着镜子和梳头匣子;吃饭的饭桌上摆了几个青花瓷坛子,盛着豆干,咸菜,于是,空气里便充斥着一股霉腌的气味;姆姆买来的碗盘,粗磁面上画着小人儿,牵了风筝,或者捧了鲜桃。也是靠了她的姆姆,高晨才和邻里间有了些往来,而不至两不相干。姆姆有时会带了邻人的身体上的问题向高晨求询,或者直接将隔壁患病的孩子抱过来让高晨诊治,久而久之,高晨就成了这幢房子里的保健医生。这幢房子的住户几经调换出入,如今多是一般市民,居住拥簇,家境中等,遵循着基本的道德观念生活。高晨的人生多少是偏离了他们的务实的习惯方式,可他们自有他们世故的通达。而高晨安静的生活,以及为他们提供的切实的服务,使他们尊敬,并且心存感激。有时候,他们会送来一小袋新收成的黄豆,因知道高晨喝的豆浆,是姆姆在自家小磨上磨的;又有时候,他们送来的是方才打下的新米。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乡下的亲戚。他们禁止小孩随便去高晨房间,因知道老姑娘是怕吵闹的;在院子里晾衣服,亦自觉地与高晨的衣物保持一点距离,做医生的人总归有洁癖。即便在文化革命开初的令人惊惧的日子里,他们也只是对高晨保持着缄默的态度。夜里小儿突发高烧,他们还是会来敲高晨的门,事后呢,悄悄塞给姆姆一只乡下找来的母鸡。这就是高晨的人间。他们既不是姨母家那样华衣美食的人,亦不是难民医院里挣扎受苦的人,他们是更广大的人群,是她那个百分比中最火的一个数。他们也许不像难民医院的苦人儿那么激励高晨,高晨对他们的感情是较为节制的,但这种平静温煦,表明高晨是与他们同在。所以,她的慈悲其实并没有削减,而是弥散和洋溢开来,将她和他们融为一体。

      高晨的身世毕竟是简单的,她在革命初期的受冲击,更像是出于一种心血来潮。因此,她又被解放出来,派去“六?二六”医疗小组,下放川沙紫藤萝公社卫生院。此时,她被剪得七高八低的头发还未长齐呢!这就是南昌一时辨不出高医生是男是女的原故。像南昌和嘉宝,经过辗转关系介绍来的莽撞男女,在高晨并不是第一对。心里是不喜欢这种拜托的,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道德的男女关系观念,而是,她觉得一个生命来到世上,就有权利生存。这有一些是来自【创建和谐家园】教的教义,还有一些是来自她的职业,她的职业是挽救生命。高晨同时也对妇女的孕育同情,从理论上说,她不反对堕胎,妇女应该有拒绝孕育的自由,当然了,最好不要让受孕发生。所以,折衷起来,高晨是支持避孕的。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办呢?前来找她的男女大多是青年,在她眼里,都是孩子。他们的惊慌,窘迫,恐惧,不期然地让她生出母爱的心情。产妇,尤其是乡下产妇,她们的大呼小叫是如此坦荡和洪亮,痛苦中带有着炫耀,几乎是幸福的宣言。而那些中止妊娠的女孩子,一律咬牙忍着不出声,下了手术台,躺都不躺,一溜烟地跑走,转眼踪影全无。高晨不会去打听她们的下落,可心里是为她们担忧,不知道手术愈后如何,不知道当她们想做母亲的时候能否正常受孕,更不知道年少时经历了这些事故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尤其是她所看见的那些男孩大多是孱弱的,让人不敢相信能对女孩负责。也因此,她对男孩子的态度通常比较严厉。她不是要责罚他们,只是想让他有意识,他与她必须共同承担后果。

      南昌吃了她一记教训,话不重,却有些分量,心里开始畏惧这个女医生。坐在一边,听高医生与嘉宝问答,关于身体的某些表征变化,他发现女性竟是那样复杂的一种生物,他了解甚少。而他对自己,男性的身体,又有多少了解呢?在问诊的过程中,间断有几位病人求医,高医生就让他们坐到一边去等候。他们两人并肩坐一张长凳,互相并不说话,方才高医生的询问使嘉宝意气消沉,她仿佛这才意识到她将要经受什么样的事情。时间已到正午,高医生说吃过饭再做手术吧,于是,领他们到公社食堂吃饭。食堂里弥漫了草木灰与饭蒸汽的味道,嘉宝忽又呕吐起来。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吐了,她把呕吐这回事都忘了,可现在,不期而至。这是南昌第一次看她呕吐,不由地也心中作呕,而且情绪低沉。这天上午,他无疑是上了一堂人体生殖系统的课程,感受是什么呢?是嫌恶。这心情其实是与嘉宝同样的,她间隔多日,又一次呕吐,多半也是为这。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接近起来,相反,更生分了。从出发到此时,他们大概连相互看一眼的交流都没有过。

      高医生买来白米虾,红烧鱼,成菜毛豆。这两人都没胃口,南昌还吃了半条鱼,一碗饭,嘉宝只是开水泡了半碗饭,用了点咸菜送下去。吃饭间,有人与高医生打招呼:来客人啊!高医生笑答:两个小客人。这话使两人都感到了亲切。高医生又指给他们看食堂地上摇摆着的一只鸭子,说那鸭子专是跟了前边那条大汉,公社的一名书记,也不是他家的鸭子,可专与他要好,果然,那鸭子等他买了饭,又跟在他脚后跟到了桌子底下。中午时分,食堂的洋灰地上蒸出热气,门窗外是白炽的日光,白木饭桌散发出木头与抹布混合成的气味,乡下人朴拙的口音也是令人厌气的。不知道高医生的兴致从何而来。此时,她摘下帽子,露出剃成男式的头发,有女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抚抚她的肩膀,说:要不要施点化肥,长快点。高医生就说:让书记批条子呀!南昌不禁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嘉宝则完全沉浸在心事中,对周遭一切都视若无睹。

      手术时,南昌就坐在外间,只隔了一张布帘。听得见里面器械的响动,高医生对嘉宝的说话——让她数数,说数到一百,就好了。南昌不敢走开去,高医生的训斥一直在耳边,不由也在心里跟着数起来:一,二,三……可是高医生数得非常慢,“一”之后好半天才是“二”,“二”之后又好半天,“三”之后就更长了,嘉宝一直没有出声。不知道有多少时间过去,南昌已经放弃了数数,只高医生偶尔地报出一个“十五”,或者“二十”。门外的太阳地,明晃晃地炫目,这个午后真是无比的漫长。突然间,嘉宝发出一声哀求:医生,拉拉我的手!高医生应道:好的,等一等,让我腾出手来。门外的日光忽地尖锐起来,南昌的眼睛一阵刺痛,他将头埋在膝间,感到了惨烈。

      终于结束了,高医生洗净手,在南昌身边坐下。嘉宝在里间,声息悄然,高医生说让她躺一会。南昌嗅到高医生身上来苏水的气味,这气味就像有镇定作用,南昌平静了一些。他直起身子,靠在墙上。停了一会儿,高医生问:今年多大?十八了,南昌回答。父亲母亲呢?高医生问。父亲隔离审查,母亲去世了,南昌如实答道。哦,高医生点着头,听起来和我差不多,我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呢,弃家出走。南昌转脸看着高医生,又一次想到,她是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年龄,而他从来没有和自己的母亲这么接近地谈过话。高医生接着说:那个时代尽是没父没母的孩子,还有遗弃孩子的父亲。说到这里,高医生轻轻笑了一声,好像说到了一件极好笑的事情。南昌也跟着一笑,他精神渐渐松弛下来。两人静了一会,帘子里也静着。南昌的眼睛移到高医生的头发上,犹豫着说:高医生,您是……高医生接过他的话:牛鬼蛇神,已经回到群众队伍里来了。高医生的口吻里带了一点戏谑,南昌不由义笑了一下。高医生问:中学学的是英语还是俄语?南昌说:英语,可是全还给老师了。于是,高医生念出两个英语单词:light,true,学过吗?“光和真理”,这是我们学校的校训。说罢,她又笑了,摆摆手,站起身:我又放毒!好了,走吧。

      骑在回去的路上,南昌在后,嘉宝在前,两人相隔很远。南昌不敢靠近她,似乎是,嘉宝身上带了一个可怕的创口,这创口连带着她这个人,一起变得残酷了。远远的,她的背影在他视野里,日头略偏一些,光依然是炙热的。在这过度的明亮之下,视野反变得模糊了。嘉宝的背影颠簸着,南昌的心也在颠簸,不是心疼,而是恐惧,恐惧这个创口会崩裂,流血,不可收拾。他们沿路骑去,不知怎么一个回转,黄浦江在了眼前。江上蒙了一层水汽,在日头底下,白茫茫的,轮渡鸣着汽笛,南昌想哭。一班轮渡刚离了岸,码头有一阵空寂,江面袒露,看得见对面,殖民时代的建筑隐约呈出华丽的轮廓线。海关大钟敲奏着颂歌的旋律,那单纯的音符,有一股质朴,与这城市的性格是不符的,可是因为钟声的高广,充盈苍穹,于是便有一种近乎本意的东西,最终覆盖了这片大地,使之生出新的气象。对岸的轮渡迂回着靠过来,阻断了视线。下午时分的轮渡很空,但依然按时往返。南昌偷偷回头看嘉宝,看到的仍是背影。嘉宝背对着他,扶车向着江水。一艘驳船突突地过去,在江面犁开一条路,随后又合拢。几个浮标乘着水波上下滑动。南昌看不见嘉宝的表情,这使他庆幸,也使他不安。嘉宝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似的。船到浦西,出了码头,他们都没打个照面,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骑去。他骑过大楼间的狭街,石砌的墙面遮暗了光线,他就像骑在楼的裂缝里,心中的哀戚越积越多,哽住了喉头。他骑出狭街,眼前渐渐开阔,最终开阔成一片,他驶在了人民广场。多么辽阔啊!他简直辨不清方向了,恍惚中迎面跑来一个小孩,他急忙一个刹车,人和车一同倒在地上。这时,他看见了天空,天上飞着几个风筝,那个疾跑过来的,就是放风筝的孩子,此时已经跑远。偏西的太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缝起双眼,想起高医生方才说的两个词:光和真理。这是很浅显的概念,浅显到南昌怀疑自己是否懂得它们的本义。现在,高医生与他隔了一条江,高医生却是在了彼岸。这是漫长的一天,怎么过也过不完。南昌身上压着自行车,身体呈一个“大”字,有人和车过来,奇怪地看一眼,过去了。晒得滚烫的地面烙着他的身体,他身体深处也有一个创口,受着抚慰。天何其的蓝和高!

      下午四时许,丁宜男在窗前缝纫机上绣一件织品的花边,忽听窗户上叩响了两下。推出窗去,见是嘉宝,在树叶的影问,一张脸显得小而且苍白。她悄声问:你家有人吗?丁宜男说:外婆跟母亲去舅舅家了。嘉宝这才锁车进门。进来后,站了站,说:我能在你床上靠一会儿吗?丁宜男引她到自己的床边,她脱了鞋,平躺下来,闭上眼睛。丁宜男觉得异常,想问又不知问什么,就让她躺着,回到缝纫机前继续做活。有几次回头,看嘉宝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走过去,想问她喝不喝水,却见她满脸是泪。你怎么了?丁宜男问。她侧过脸朝向墙,这时,丁宜男看见,在她身下,正渗出血迹,渐渐地染了她的洁白的床单。

      17、安娜与舒拉

      两天以后,南昌来到小老大家。小老大家里,飘着一股药味,辛辣而清新。他一进门,小老大便说:药是草木的精华。南昌“哦”了一声,坐下听小老大说教。小老大说:你别看药是苦的,可不是有一句老话,叫做“苦尽甘来”吗?苦到极处便是甜了:“甘”这个字比“甜”好,“甜”太直接于感官,你看,是个“舌”字偏旁,其实是局限于味觉;而“甘”,却是整体性的渗透。南昌耳朵听着,眼睛四下看了一遍,他看见,小老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知道,不久,又会有新的人来到。怎么说呢?小老大的客厅是一个学校,他们就是学生,一届毕业了,就再来一届。现在,正是假期,上一届毕业了,下一届还未进校。那么南昌他是哪一届呢?他是上一届的,考试不及格,正在补课,也许还要留级,和下一届小弟弟小妹妹,就是舒拉他们同学。小老大看见他走神,便停下来,他是个有经验的老师,晓得所教课程对不对症结。他停了一下,单刀直人道:那事怎么了?南昌背过脸去,答非所问道:女人真可怕!小老大轻轻“哦”了一声,换了话题——花,小老大说,花是什么?是植物的生殖器。南昌转过头,注意听了。在植物,最美丽的状态就是生殖了;中学里不是种过向日葵?用粉扑子,在花盘上拍着授粉,向日葵的花盘就是它的花蕊,蕊是花最娇嫩的部位,再卑微无名的花,都有蕊,纤巧,精致,那就是植物的生殖器的形状;这是造物的神功,就是这样纤细的器官,担负起繁衍的重任,有没有去过云南?终年百花盛开,你知道,空气里充盈着生殖的气味,馥郁芳香;我们要爱惜花。他结束了关于花的题目。

      那么,南昌提问道,痛苦呢?小老大沉吟一下:这就是人了!人是什么?尼采,你知道尼采吗?他说过,人是会思想的芦苇,痛苦是思想带来的。可是,南昌争辩,肉体难道没有痛苦?小老大说:那是疼痛,疼痛和痛苦是两个概念。南昌说:就算是疼痛,疼痛怎么办?小老大说:你以为植物没有疼痛,它们只是不叫痛,一旦叫痛就是痛苦了,痛苦是思想作祟;话再回到花上,你看,果实结成,花瓣便凋敝了,这凋敝就是疼痛,只是它不叫。要是它想叫呢?南昌问。它不会叫,它没有语言,小老大答。

      南昌又问:到底是语言产生痛苦,还是思想产生痛苦?小老大答:语言是思想的工具,没有语言,思想就不可能诞生!语言先比思想诞生,是吗?南昌紧逼着问,他如此急迫,小老大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略镇定一下,放缓速度:语言和思想也许就像肉体和灵魂,它们一同出世……那么痛苦呢?南昌等不及小老大阐述,打断他,痛苦是肉体的还是灵魂的?小老大给他弄糊涂了,不晓得说什么好,于是停下来,看着南昌。南昌一下子丧了气,靠到椅背上。你怎么了?小老大问。南昌不做声,停一会说:我痛苦。小老大说:你向来都痛苦。话里带有讥诮。小老大今天有些儿生气,气南昌搅混水,也气自己,竟然让这小子乱了套,就不愿意和他说话了。

      两人枯坐一时,南昌起身告辞了。电梯下去,不知是几层,从电梯门缝里传进一个孩子的哭泣声,南昌的心一下子抽紧,不禁说出声来:谁在哭?开电梯的人诧异地看他一眼,并不回答,以为他是自语。电梯下到底层,开门,他走出去,耳里立刻盈满蝉鸣,如金属声般响亮。那孩子的哭泣声沉没下去,转眼间了无踪迹。可南昌肯定是有孩子在哭泣,千真万确,而且,他觉得那孩子不是别人,就是安娜。

      他眼前浮现起安娜苍白的小脸,横七竖八的头发底下,眼睛像深潭一样。这才是痛苦呢!南昌想,无言无语,无从求告,一个人挺着。像舒拉,叽哩哇啦,指东骂西,即便是痛苦,也一股脑儿推给别人了——他奇怪他怎么会想起这两个孩子,她们与他只差几岁,可十八岁的他,是有资格称她们作孩子的——这些孩子真能纠缠人啊!所以,他认为痛苦和语言是无关的,还是和思想有关。思想产生痛苦的说法有些安慰他,因他以为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想,他是痛苦,嘉宝是疼痛——他身上的血都冷了一下,他怎么想起了嘉宝?那么自然的,将嘉宝与疼痛联系在一起。是的,他硬了头皮往下想,嘉宝也不叫痛,她只说了声:医生,拉拉我的手!——可是,他这不又在承认小老大的定义:语言和痛苦,以及和思想的关系。要是承认语言,那么无言无语的安娜算不算痛苦呢?他认真想了想,觉得安娜还是算痛苦,其实,她有语言,她在说,只是,南昌没听见,南昌不懂她的语言。他无法认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将安娜归进思想者一类,简直是一种执拗。但是,安娜于他,就像是一个启蒙者,启蒙的是痛苦这一课。嘉宝是疼痛。他骑车在街上,人群缓缓地从他身边流淌过去,波光熠熠。

      那么舒拉,他又一次想起了舒拉,她也许不能算痛苦,却可算作思想吧!一丁点个,豆大的思想。虽然与安娜的沉默不同,她是聒噪的,可她们同样都很严肃。在安娜,是肃穆;在舒拉,则是严厉。她娇生惯养的,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经过,什么都不懂,如同嘉宝说的,还不知道钱是什么呢,就有那么多零用钱,她这么严厉是对谁来的呀!惟其没什么可针对的,她的严厉就有一种广博的性质似的。南昌还是受不了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也不是想起她,而是她自己,吵着闹着挤进他脑子里,好像也要来启蒙他。安娜多好啊,那么静默,令人怜悯,舒拉只让人生气头疼。那天,她还用石头扔南昌来着。这两个孩子,同样都是尖锐的,她们凭什么那么尖锐呢!南昌连同安娜也一并不满起来,她们参加过红卫兵吗?参加过大串联吗?读过《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吗?可是却好像掌握了什么批判的武器,让人退缩。南昌想他们这年龄是个倒霉的年龄,老有老的理,小有小的理,就他们没理,连老宁波那样的腐朽的阶级,都会向他们说教,好像他们多么懵懂似的。这是个什么时代啊!他们恰好是这时代里的受启蒙者。他从两边梧桐相连成的绿色穹顶穿行而过,光斑和蝉鸣撒了他一身。

      18、其他人以及敏敏

      他们和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一个短暂的复兴的时期。他们又来到舒娅家里,甚至有两次,嘉宝也来了,坐在大家中间。南昌不禁疑上心来,他和她有过什么事吗?那一对泰国小象,不知什么时候,转移到了舒娅家中,这使南昌感觉小兔子和舒娅也发生过什么了。如今,小象被舒拉很粗暴地在天井地上划来划去,她是将它当滑石的用途。这对小象的游历大约到此就结束了。就这样,他们坐在一起,都像是没事人似的,其实呢,各人的事各人知道。这一阶段的话题是第四国际的兴亡。关于第四国际,他们有多少了解呢?所有的资料不过是来自批判文章里一些断章取义的概念,父亲们的理论学习文件,外加私底下传递的关于托洛茨基的小册子。这发生在异国的政治事件,由于社会主义阵营的同盟关系,使革命具有了世界性的意义,开拓着他们的胸襟。在共产主义学说里面,那些拉丁文的人名和概念总是激起着科学进步的热情,还带有艺术的气质,特别能满足青年的想象力。他们将这些拗口的人名念得滚瓜烂熟,就像是他们的熟人。阐述概念也很流利,观点和论据信手拈来,因缺乏材料而断了逻辑推理,说不通的地方,他们就以思想的坚定性来克胜。有什么能挡住他们呢?他们如此的高昂,声音响亮,情绪热烈,充满着向往。他们认为,应当由中国来接替和重组第四国际,因为中国正在解决国际共运中的大问题,就是无产阶级掌握政权之后的继续革命。这听起来和第四国际的“不断革命”宗旨相仿,但性质上却完全不同。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前提,一个是无产阶级已经掌握政权,实行了公有制,而另一个却是在资产阶级的阵营内部——所以,我们走在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前列,他们不禁热血沸腾。她们,这些听客,很难说有什么同感,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们对他们多少有了认识,他们的神秘感略有削减。有谁能确切知道她们心里发生的变化?看上去,她们都比先前淡漠了,只是,聚会,与异性相处,还继续吸引着她们。她们都是喜欢热闹的人,哪怕是心静如水的丁宜男,也不拒绝隔三差五地与大家一起坐一坐。

      丁宜男是旁观者。人在做,她在看。由于身在事外,她便比当事人都看得多,也看得清。这一年,从冬到春,从春到夏,眼看着夏季也到了尾声,蝉鸣就是证明。事态,就好像一条河流从她面前过去,她不明端底,但河面灼亮的反光表明,有一些事情在发生。她没有介入,而是从岸上走过。这些是非曲折单单留下她,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其实她并不惧怕的。只能解释为一种命运的选择,似乎是,有心不侵扰她的少女时光,让她保持洁净。有一些始末从她手里经过,比如,南昌让她送给珠珠的信,还有,嘉宝染了血的床单,事后,她在木盆里搓洗床单,转眼间,血迹泯灭在雪白丰饶的泡沫里了,清水淘过,挤干,展开晾在晒衣绳上,迎了阳光,竟然透亮。她的女伴们,貌似平静,可是她看得出来,她们人在这里,心却不知去了哪里,成了个透明人,就像个蝉蜕。只有她是个实心人,表里还未分离。她其实是有些不自知的力量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按着自身的生长速度成熟,保持了和谐,那就是安宁的温煦的闺阁的保护力。这不是清心寡欲,而是顺从自然。她们这几个,如今就有了裂隙,这裂隙,不是由于龃龉,而是,成长的差异。本来,她们之间也有着些小小的派系,舒娅和珠珠最要好;嘉宝自以为和舒娅好,事实上,舒娅并不这么看;丁宜男呢,和那两个好虽好,却一直留有余地,和嘉宝的关系,则在最近发展起来了。但无论远近亲疏,她们原先是,怎么说,是同一种物质制造的,现在分离了。也只有丁宜男一个人才看得出,看出她们终要分道扬镳。坐在大家中间,丁宜男是孤独的,但这孤独并不使她凄然,相反,还有一丁点儿喜悦似的,倒不是孤芳自赏,她实在是一个谦逊的人。她的喜悦是,她自觉着身心内部在趋于完好,然后,将有一天,生活来临。

      他们的热情的讨论,一贯是要受到舒拉骚扰——其实舒拉是真正对他们的话题有兴趣的人,但她不懂得用什么方式表示她的兴趣,往往是采取胡搅蛮缠。再说他们,为什么要特别排斥舒拉?舒拉有什么错呢?没有,只有一桩,就是她的年龄。要是让一个卜三岁的小姑娘参与进来,那还有什么神圣性可言?他们的深刻度无疑是要受到贬损的。舒拉的捣乱就那么一套,不外是捶门,叫喊,从窗户掷石头,他们本来已经不以为意,反常的是舒娅。以前舒娅是和他们一起对抗舒拉,可现在却有帮舒拉求情的意思,她对舒拉说:你把你的糖拿出来分给大家,就让你进来。舒拉有一个小糖果罐子,积攒着母亲分配给她们的糖。顺便说一声,舒拉是个小吝啬鬼,将自己的吃食守得很牢,舒娅则是散漫的,再说,她还有社交呢!此时此刻的舒拉却很慷慨,她立刻贡献出她的糖果。他们一边吃着舒拉的糖,一边嘲笑舒拉“小市民”,而且他们并不承认舒娅帮舒拉做的这一桩交易,这交易里有一种戏谑的意味,使事情变得不严肃。他们打着哈哈,有意不说正经话,让舒拉白等一场。于是,舒娅的建议就变成了一场骗局,舒拉自然很愤怒。舒拉的愤怒专对着一个人来,那就是南昌。有几次,她冲了他们背后骂“胆小鬼”,小兔子,七月,还要与她对几句嘴:谁是胆小鬼?南昌则头也不回,速速地跑了。

      不止是舒拉的骚扰,舒娅的绥靖政策,珠珠有时候也会出点怪——正当他们谈得激烈的时候,插言道:你认识他们啊?这“他们”指的是第四国际抑或第三国际的成员,也有时候是这样问:他们认识你?这话里的轻蔑意味就十分清楚了。舒娅紧跟着就大笑,笑得十分夸张。嘉宝要是在场,也会跟着笑。她现在不像过去那么对他们有敬畏,这从她看他们的眼光里流露出来,她常常斜过眼瞥他们一下,其中藏着不屑。丁宜男倒没什么变化,可这没变化却更像是一种蔑视,因为他们对她不产生任何影响。就此,他们的讨论就渐渐涣散下来,他们的【创建和谐家园】也涣散了,心里不免生出恨意,当面背后地使用“小市民”这个词汇,还有“市侩”和“庸俗”一类词汇。他们和她们之间那些爱恋萌生的纠葛,就此被归结到阶级的差别,其实是相当无理,也看得出他们的虚弱。最终,他们放弃了理论话题,转向一些具体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与权力的上层有着某些联系,也是在她们生活之外。这显然是出于用心,就是以轻蔑来还击轻蔑。但这用心很难说有什么效果,还是珠珠那句话:你认识他们?或者:他们认识你?这一回,她们虽然没说出口,可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将意思表露无遗。直到一个新情况出现,她们的态度方才有改变,那就是在他们的说话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一个人,话题渐渐集中到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也是个女生,就是小老大沙龙里的成员,那名外交官的女儿,她的名字叫敏敏。他们新近与她又有了往来。还是小兔子起的头,他就像一个使节,串联与联络起各式各样的关系。前面说过,敏敏是在国外长大的孩子,文化革命开初方才回同,进人中学。以她的年龄,正是初二或者初三,反正都已停课,不必顾及教育上的差异,她只是跟了同学开会听报告,中文倒是进步很快,再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总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所在的一所女中,学生多出身干部和名流的家庭,同学间通用普通话,态度也多凛然,背景一般的同学亦难免有趋势之色。敏敏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这里一切都未曾开蒙的一般,其实她方一进校就被列入这小社会的上层,可她偏喜欢几个本性敦厚的,做了伙伴。那几个同学是工人和普通职员的孩子,凭学习成绩进入这所市级重点中学,虽是此,在学校里还是受屈抑的,总盖不过处境优越的孩子的声色。敏敏与她们做朋友,便也在了边缘。那些孩子对革命的作为大凡只是串走于校际之间看看大字报,敏敏也跟着去看大字报。小兔子就是在戏剧学院里,看见的敏敏。又有一次,是在音乐学院。女生常是要做艺术梦的,看大字报也挑选这类院校,而小兔子呢,又多是在市区的院校走动,在繁华闹市长大的他,革命也专挑华丽的空间进行。这一次遇见敏敏,敏敏是单独一人,骑一辆小轮自行车。敏敏又是一张圆脸,看上去很像维多利糖果的玻璃糖纸上,骑独轮车的小白熊。她骑车慢慢地徜徉在校同的甬道,表情很出神,却显然与周遭大字报无关,而是在另一些什么事情上。当小兔子一帮人迎面叫住她,她惊得几乎从车座上掉下来。她一时没认出小兔子,等想起来,就笑了。她的笑容很开朗,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瓷实的皮肤十分光洁,牙齿也是光洁的。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顶上,没留额发,露出饱满的前额。她长大了,先前还是个小孩子,转眼间成了真正的少女。小兔子问,在想什么呢?她说:你们听,“恰尔达斯”。小兔子们竖起耳朵,听见有小提琴疾迅的奏乐声,想:这就是“恰尔达斯”吗?敏敏下了车,推车与小兔子走了一段,他们那伙则骑车慢慢跟在后面,看起来,就像护卫队。他们都看出这女生的特别。走了一阵,敏敏回过头,向大家一笑。阳光下,顿时,就好像有万千金絮飞扬起来,简直令人有瑟缩之感。小兔子问她最近在做什么,她说她父母新近又派往非洲某国出使,因那里教育状况不成熟,所以她和弟弟还是留在国内——受教育。后这三个字她是迟缓一时说出,就有了谐谑的意思。小兔子笑了,后面那一伙也跟着笑了。这女孩,浑然不觉地,就成了女皇一般,受到他们的尊崇。

      后来他们知道,敏敏时常来音乐学院,为的是听音乐。在凋敝的校园,这里,那里,偶尔会有乐声起来,敏敏要听的就是这个。她告诉小兔子们,小时候,随出使父母居住的国度里,晚饭后,由大人带着散步,不期然地,会遇到乐队演奏,桥头,街道,广场,甚而只是菜市——夏季里的黄昏非常明亮和漫长;她义说到白夜,彻夜地明亮着,却万籁俱寂,就有一种空旷的静谧;偶尔,她也会说到一些儿政治,东欧与苏联的关系,虽然不多也不深,但那是贴得很近很近的消息……小兔子们发现,敏敏的世界其实很大,可奇怪的是,她又给人离群索居的印象,这使她变得很神秘。小兔子向她承诺,为她提供唱片,她不是喜欢音乐吗?这有什么难的,何必到音乐学院来听壁脚,简直是乞讨。敏敏被小兔子的话逗得很乐,她说外婆家正有一架唱机,原先也有唱片,文化革命中,自己破自己四旧,全砸烂了。但是,她问小兔子,你有什么办法搞到唱片呢?小兔子没有回答,但表情是胸有成竹。

      敏敏怎么知道,小兔子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不能到手的!其实是这时代给予的便利,规章制度都卸下来,于是,一切都敞开了。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时代又是一个开放的时代。你不知道。马路边上,废品收购站里,《金瓶梅》的插页图画就随风翻。什么【创建和谐家园】不【创建和谐家园】的,小孩子手里都会扯到半本《十日谈》。主妇们相互间讲故事,讲的是马利亚没有同房就怀孕,在牛栏里生下了耶稣。小兔子们找唱片的地方是抄家物资的仓库,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手,借来钥匙。这样的仓库有无数个,有的是汽车间,有的是旧礼堂,也有的是真正的仓库。红木家具,樟木箱,摩托车,自行车,冰箱,电视机,各色乐器,书籍,字画,瓷器,绸缎布匹,绒线皮毛,香烛锡箔——来自那些从长计议的生活里。在如此庞杂的什物中找唱片委实不容易,可他们有的是耐心,还有热情。敏敏的出现,就好像开了一门新课程,其中有无数新鲜的知识。他们都是好学的人,学校关了门,可社会敞开了。他们在仓库里四散开,分头翻找。絮状的灰尘在光柱里飞快地翻卷,洞开几条隧道,底下是堆垒着的物件,沉寂着,像一个巨大的坟场。他们上下蹿动的身影,则像是古代的盗墓人。他们走在堆垒物的缝隙间,一不小心,碰翻一叠纸盒,一股霉气没头没脑盖来,是锡箔,年经月久,早已风化,稍一触碰,便碎成齑粉,这可真像是鬼钱。幸好他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邪。有谁挤到一架钢琴前,掀开琴盖敲一下,“哨”的一声,就像丧钟响起。怎么都有些毛骨悚然,他们彼此叫唤着,在屋顶下传递着微弱的回声。那些红木家具发出幽暗的光,这是没落的光,正是他们要砸烂的旧世界。待他们走出仓房,来到光天化日之下,不由松出一口气。

      最后,他们果然找到几张唱片,一张是民乐曲《送你一束玫瑰花》,一张是《匈牙利舞曲》,一张印尼民歌《宝贝》,再一张交响乐《梁祝》,还有一张歌曲集,其中一首很奇怪地叫做“狂人大笑”。于是,这一天,他们按敏敏给的地址,一起去敏敏家了。敏敏的家,也就是她外婆的家,住在静安寺附近。他们没想到她竟是住在这样的地方,那是一片杂弄中间一条略微齐整的短弄。和这城市大多的弄堂房子一样,从后门进入,走过灰暗的灶间,来到朝南的客堂;或者转上一条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敏敏家住二楼并三楼,三楼严格叫作三层阁,是一个阁楼,敏敏和弟弟就睡这里。他们跟随敏敏,登上一道木梯,木梯很陡,敏敏的凉鞋底几乎就踩在小兔子的头顶。阁楼的顶是一个复杂的立体几何形,本是向南切下去,形成一个斜面,可中途又在正面切开一个长方形窗洞。窗洞很深,因正南,前方又没遮挡物,光线充盈,将阁楼照得通亮。阁楼里放了几件旧家具,漆面都已斑驳,但敏敏的床,掩在角落,罩着一领圆纱帐,顶上与脚下都缀有蕾丝花边,这小小的阁楼就此变得华贵,像童话里公主的房子。相对的角落里是敏敏弟弟的床,是一领普通的单人棉布方帐,好像住着敏敏的仆人。但这仆人也很高贵,床头架了一座小型天文望远镜。敏敏说是邻国一个大使的孩子送给弟弟,后经上级批准,同意她弟弟收下。

      在敏敏的房间里,他们几个竞都拘谨起来,他们从没这么老实过,在敏敏的一一照应下落了座,然后由主人放唱片给他们听。唱机是敏敏外公青年时听的,现在很旧了,唱针呢,秃了。他们带来的唱片,其中一张又有了裂纹,唱针就老也走不过去,反复打转。正是那张“狂人大笑”,于是,那“狂人”便大笑不止。阁楼里满是夸张又单调的笑声,竟有些让人悚然,敏敏关了唱机,方才安静下来。停了一会儿,敏敏指点他们从窗洞看出去,眼前是浩瀚的屋瓦,一时都有些怔忡。这个姑娘真就像童话里的仙女,有着点石成金的方术,司空见惯的事物,由她指引,就变成不同寻常的景色。这一阵子,他们对敏敏几乎是狂热的崇拜,他们竞相对敏敏献殷勤,从抄家物资里淘出各种各样宝贝,送给敏敏,画报,书籍,八音盒,集邮册——那是给她弟弟的,这个文静的,白皙的,比他姐姐更像女孩的少年,也被他们爱屋及乌地纳入奉献的范围。奇怪的是,他们彼此并不生妒意,似乎敏敏所引起的是另一种心情,和舒娅、珠珠她们不同。她们是女生,而敏敏却不是,当然,她也是,那是另一种性质上的说法,或者说,她是超乎性别的。他们分别登上她的阁楼,有时碰个正着,也没什么,笑笑,坐下一起说话,或者一起告辞。这样纷沓地上门,挺引人注意的,敏敏的外公外婆表示了不悦。有几次将他们拦在门外,说敏敏不在家,可敏敏的小轮自行车就停在后门口。还有一次,是敏敏的弟弟在门口迎接他们,将前一日送他的一本小说还过去。然后有一天,他们来到这片庞杂的里弄时,看见敏敏推着自行车等候他们,说,我们出去玩吧!这就是这个严谨的家庭拒客的方式,温和却坚决。从此,他们与敏敏就是在外面会面,公园,电影院,某一个学校的操场,还骑车远足去过一次嘉定。照理,敏敏这样一个有胸襟的女生,他们应该多与她交流一些重大的思想,可是没有,他们甚至从没有在她跟前提起过第三或者第四国际的话题。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怕露破绽。在一个来自国际共运前线的人面前,他们变得谦卑了。

      就这样,在他们的言谈中,越来越热烈地出现敏敏这个名字,她们很难忽略了。开始,她们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意思是对这个敏敏的存在并无兴趣。他们谈他们的,她们转过头去谈她们自己的。当他们公然拿敏敏来对照她们,流露出轻蔑的时候,她们就不那么好惹了。她们说,她们当然是小市民,他们又是什么呢?明明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不是市民又是什么?市民还有大小之分?又凭什么分大小?他们回敬,小市民就是小市民,鹰有时飞得比鸡低,但鸡永远飞不到鹰那么高!她们忍笑请教,谁是鸡,谁是鹰,总也不能自己说鹰就是鹰吧!她们很轻俏地就让他们语塞,男生总是嘴笨的,一着急,难免言过其实:我们的父辈抛头颅,洒热血,就是要革庸俗的小资产阶级的命!她们就换了冷笑:你们的父辈?你们的父辈如今在哪里呢?到底谁革谁的命?此时,他们和她们,终于各回各的阶层,原来之间是有跨不过的鸿沟。吵架就是这样,非要把对方说痛不可。他们当然不能就这样吃亏,换一个角度,把话回过去:哈哈,她们是吃醋了!这一回,她们是真的恼了,个个都白了脸,再不与他们多说。可他们就是那种厚脸人,下一回,笑嘻嘻地又上门来,坐下来说着说着,还是说到敏敏身上去了。你拿他们怎么办?渐渐地,她们不由对敏敏生出了好奇心,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尤其是,她从国外来。这城市的人,对国外总是很向往的。当然,按珠珠家邻居,那个欧家伯伯的说法,外国也不尽是好的,比如“罗宋”,就是苏联,就未见得怎样;直到文化革命前的上海,尤其虹口、卢湾的马路上,常见白俄张贴广告,教小孩子说英语,什么英语?洋泾浜英语罢了,耽误人家子弟,赚些个蝇头小利:“罗宋”的大菜,也很马虎,不过是卷心菜放汤,美其名曰“红菜汤”。敏敏所来自的国外,就属于那一带。但珠珠她们一代,毕竟是新一代,比欧家伯伯少偏见,她们内心是期待认识敏敏的。只是,她们已经表现出那么多对敏敏的不屑,又怎么好提出认识的愿望呢?而他们就好像猜出她们的心思,抑或是出自炫耀的心理,总之,这一日,事先没作一点预告,突然把敏敏带来了。

      第一眼看上去,敏敏一般,与她们对比,还显得粗糙几分。然而,略过些时间,情形就变了。几乎不可挡地,敏敏逐渐明丽起来。她就好像有一种光亮,从内向外透出来,最终,将周围人都照耀了。她们甚至忽略了敏敏的衣着——看不出她在国外生活的痕迹,倒像是北地人的作派。白底黄花布方领衫,一条宽大的蓝布长裤,赤脚穿塑料凉鞋,光光的额头上顶一盘沉甸甸的发辫。她和街上的潮流毫不沾边,完全游离在外,却另有一格。她坐在她们中间,是有些别扭的,她和她们显见得是两类人。她们矜持着,怀了警惕,等待敏敏先开口说话,不晓得会是多么高和深的言谈。怪都怪他们,预先做了那么多的离间,使她们心存戒备。敏敏呢,对她们倒是没什么准备,乍一见,单是觉得她们好看和时髦,也是不知如何相处。两下相持一会,从丁宜男这里打开了局面。‘敏敏对丁宜男手里的钩花生出了兴趣,问她怎么做,丁宜男就教她,先从基础的辫子花开始,再钩图案,从简到繁,由小渐大,逐步就可做成一件织品。这本是他们攻讦她们“小市民”的口实之一,然而敏敏,钦佩地看着丁宜男的手指灵巧翻飞,一行行精致的花案越衍越长。丁宜男给了敏敏一根钩针,又交她一团线,指导她起头,运针,钩线,转眼间,敏敏也扎进女红里面。说来也奇怪,这并没有让他们对敏敏失望,相反,他们还有点高兴,因为敏敏终于显出和普通女生同样的性质,而这同样的性质在于敏敏,却又不是普通的了。似乎是,敏敏吸引他们,是因为她不像女生,而她实际上又是女生。事情就是这样复杂,他们怎么搞得清楚?现在,敏敏和她们做了好朋友,没他们的事了。他们这些局外人,坐在一边,带着恭敬地听她们讨论钩针活里的技巧,以及其他一些琐细事,还听见丁宜男邀请敏敏去她家,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绣活和织品,还有,一架幻灯机。

      第二天,敏敏去了丁宜男家,当然没他们的份,丁宜男从不邀请男生上门。幻灯机,准确说是幻灯机放映的内容,果然使敏敏很兴奋。每一个影像,她都有无穷的问题,而要回答她的问题,必须叙述一整部电影的情节。在遮暗的光线里,敏敏的眼睛亮亮地闪烁着,而她们却渐生不悦。她对某些常识的无知和好奇心,在她们看来,多少含有着居高临下的意思。就好像她来自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另一种生活,但是,不要紧,这不妨碍她对你们的生活有所关注。于是,回答和解释就不那么热心了。敏敏感觉到她们的冷淡,不知个中原委,好在她并不是一个心思细密的女生,并不加以计较。如同所有女生之间的猜忌一般,这一点不悦便过去了。就这样,敏敏参加到她们当中,有些隔,有些合,这才是相处之道。俗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倘若真是亲密无间,或许倒要生隙了。敏敏的加入,其实很微妙地改变了一些她们,甚而是他们的气质。她天性敦厚,实是一种镇定,似是亘古万事万物在眼前,不变不惊,在这动荡的时日,将她的心安散播给周围的人。她们和他们也随她去音乐学院的校园走过,是在向晚的时分,校园里很宁静,偶尔掠起一阵钢琴的琶音,没有成章成句的旋律,但这静谧的本身就暗合着乐音的本义,那就是和谐与自然。敏敏对音乐并没什么了解,甚至算不上一个音乐爱好者,她到这里来,严格说也不是寻找什么音乐,就是享用一些儿,和谐与自然。敏敏还向他们和她们描绘她阁楼窗外的屋顶,夜深人静时,就会升起钟声。他们告诉她,这是谁家自鸣钟的报时声,敏敏却认定某一处有着钟楼。由这钟声的话题带引,他们一行人去到外滩,听海关大钟响起。海关大钟敲奏着那俗曲野调,因是大调式的,亦有着一种庄严,在天穹底下沉沉漫开,笼罩了旖旎蜿蜒的地平线。南昌想起那一日从江对岸渡来的情景,心中有一股哀恸,也是庄严的。他们沿着江边骑去,有几个车后架上带着人。江面在某一段上陡然开阔,又在某一段收窄,在天地间奔突。视野突破了城市的水泥壳子,伸延于浩淼之中。

      天已入秋,这日下午,南昌往敏敏家去,是为给敏敏的弟弟送一只叫蝈蝈。这只叫蝈蝈笼很特别,不是通常用竹爿插成,而是光洁嫩黄的稻秸秆,交叠垒成正方的一座城池,十分精致。自从受敏敏祖父母委婉的拒绝,他们不好再上门,但是偶尔的,会给敏敏的弟弟送东西去。因是找敏敏的弟弟,老人们似乎就不大好阻拦了。所送东西,无非是一些男孩子的玩物:风筝,自行车铃铛,电影票——不过是些时政性的纪录片,也是这年月的娱乐了。她弟弟未必看重他们的馈赠,这个矜持的少年和他姐姐是两种性格。他姐姐是热情的,而他相当冷静。他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们,姐姐的新伙伴,使他们感到不安,好像被他看出了用心,那就是他们向少年示好,其实意在敏敏。他们不由软弱下来,说话都是嗫嚅着,真的,他们有些怕这少年。南昌来到敏敏家楼下,叫了几声她弟弟的名字,少年没有出来应,他们的祖父母也没应。于是,他推开虚掩着的后门,径直走进去,弯上楼梯。楼里面很静,南昌听得见自己蹑着手脚,像猫一样轻柔的足音。二楼前客堂的房门关着,敏敏的祖父母大约不在家,光线就暗下来。但顶上投下一方亮光,说明阁楼有人。他扶住木梯,上去了。果然有人,敏敏在。她背对着门,低头坐在桌前,肩膀微微颤动,她在啜泣。南昌怔住了,站在门口,进不是,退不是,此时,他手中的叫蝈蝈突然响亮地叫起来,将他们两个都惊了一下。敏敏回过头来,只见她满脸泪光。南昌想问,又不敢问,敏敏的一切都是神圣的,多一句嘴就是冒犯。在敏敏面前,他们就是这样卑微。他向前跨了一步,将叫蝈蝈笼挂在她弟弟望远镜的镜筒上,然后退回去。这时,敏敏说话了:南昌,我爸爸妈妈其实并没有出使,他们全在隔离审查,我们已经一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说话间,敏敏平静下来,泪水洗涤,她的脸显得格外光洁。停了一会,她轻轻叹一口气: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转回头,眼睛移向老虎天窗外。顺她目光看去,连绵起伏的屋瓦,在炽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原先黑色的瓦变成一种灰白色,就像燃烧过后的灰烬。一股悲怆从屋瓦上升起,如此明亮、堂皇的悲怆。南昌在心里重复了敏敏的问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股悲怆似有缘由,又似是无所指,是面向整个的世界。敏敏,高贵的敏敏,她的痛苦也是高贵的。她将疼痛也罢,痛苦也罢,都提升了,提升到这世界全面性的哀伤。南昌站了一会儿,终于退下扶梯,走出这幢简陋的老式民居。

      这片杂弄简直像蛛网,无数路径交织又错开,放射出去再收拢回来。南昌骑车驶在其中,从一条窄巷骑入另一条窄巷。他失去了方向,茫然却执着地骑着。这些路径十分粘缠地拉扯着他,裹挟着他。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他正走在那连绵起伏的屋瓦底下。

      不知什么时候,南昌转出了这片街区。日头略偏一点,林荫道上一片蝉鸣,哗啦啦地,洒了一地碎金碎银。这像是梦境呢!南昌从中穿过。两边人行道上,走着熙攘的行人,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大人小孩都上了街,这城市突然就有了一股子享乐的空气。有一辆黄鱼车飞快地从后面骑上来,差点儿擦着南昌,南昌张口要斥骂,一群孩子紧追黄鱼车而来,将南昌撞到一边去。南昌稳住车头,继续向前,看见那群孩子中间就有舒拉。黄鱼车上站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青年,向行人发放【创建和谐家园】。这伙孩子紧追不舍显然【创建和谐家园】了青年,他戏耍地一张一张抛向他们,惹得他们彼此争抢。舒拉的长手长脚并没帮上她的忙,反而让她动作笨拙,但谁也没她固执,眼见得人家都有了收获,只她还空着手,跟了黄鱼车奔跑。车上的青年有意逗她,手上握一张【创建和谐家园】,就是不放给她,舒拉就被他牵着,闷不吭气地跑。南昌低下腰,紧踩几脚,追上黄鱼车,用力推那青年一把。青年一下子坐在车板上,气恼地挣起身子要与南昌对打。南昌一边与他撕扯,一边扭头吼叫舒拉回家去。可舒拉完全没听见他,也没认出他,眼睛定定地对着前方,奔跑而去。南昌落在后面,看着舒拉在明晃晃的光斑影斑里越来越小。真是令人目眩啊1

      19、小老大之死

      就在上回南昌到小老大家之后,小老大得了一场感冒,引起肺气肿。他从小肺弱,结核反复发作早已形成肺空洞。正是夏秋之交,节令时分,气温气候变化多端,不慎染了风寒。先是高烧,送进医院输抗菌素,退不下来,却急骤发作肺气肿,最终呼吸衰竭。从发烧到死亡仅只五天时间,让家人猝不及防,他母亲都没赶上与他见一面。消息很快在朋友之间传开,追悼会那日,大家都去了殡仪馆。小老大是个没单位的人,脱离学校也有很多年,结果是由街道里委出面主持丧礼。里委主任是一名中年妇女,大约是“鸡毛飞上天”的大跃进年代培养起来的干部,外表是精明的主妇,言语则一派教条。她都从来没见过小老大,也没见过他的家人,错抓住一个来宾的手当是丧家,两下里都发了窘,念悼词又将小老大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说错,接下去一连串的褒奖更是辞不达意,显得十分虚假。直至来到小老大母亲跟前,这一回各就各位,不会认错了,她流下眼泪,方流露出女性的质朴——她们为所有的人,勿管认识不认识,伤心流泪。随同前来的还有地段上的户籍警,一个肥胖的中士,人们都称作“大块头”。因为人多,又因为场面的难堪,他涨红的脸上汗如雨下,挤在人群中,不知如何是好。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厅内挤不下就站在了门口,台阶上站不下,就退到院子里,漫开一片。来人多是年轻人,小老大沙龙里的常客,互相间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或者是间接的辗转的认识。南昌跟随小兔子,在人丛中看见了舞蹈学校的芭蕾科女生,小时候上过银幕的“童星”,还有几个见过一两面的男女孩子。此时彼此并不打招呼,肃穆地站着,脸色都有些苍白。这大约是他们中间头一回有人死亡,这个人于他们不是很亲呢,也不是很重要,可现在他死了,原本完整的生活忽然就有了裂隙,望进去,是一个黑洞。

      小老大本是像树一样,扎在那里。他们走开去,将他忘记,无论多久,待到想起来,再回去,他依然还在那里。可是现在,这棵树连根拔起,他们却再忘不了他了。南昌看着人丛中他所认识的人,甚至,远远地,他还看见高医生。高医生的头发已经留到齐耳,看上去还很年轻。他想到,就是这个人,小老大,将他和许多素昧平生的人联系起来。他自己从不动窝,可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却因为他而相识。小兔子也是联络人,他四处出击,将零散的人一个一个捡拾起来,然后收到小老大麾下。所以,小兔子是个使者,小老大才是真正的,真正的什么?酋长。南昌想到这么一个词。这些天,人们一直在谈论小老大传奇的身世,他曾经生活过的西南省份,被描绘成一个蛮荒之地,人群以部落为单位而生存。所以,小老大是酋长。当人们谈论小老大的时候,嘉宝——南昌想起她也与小老大有一面之交,可说相识于危难之际,嘉宝说:这是一个聪明人!南昌有些惊讶嘉宝说出一个简单扼要的评价,他从来没有想过小老大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他又觉着不屑,小老大当然是聪明的,小老大何止是聪明?他其实是先知!人在家中坐,却知天下事。南昌想起与小老大最近也是最后一次谈话,那是唯一一次,小老大没能说服他,更可能是他没有听懂小老大的话,他太性急,扰乱了小老大的思路。然而,他还是从谈话中得到两个重要的概念:疼痛和痛苦。他应该耐心一点,好好听小老大说话,其中一定藏着玄机。以后,再不可能追问了。小老大死了,将这个玄机永远地,永远地带走,留下来疑惑,让他独自一个人去解开。人,真是易朽的,而玄机很坚固,而且长久。从易朽的概念,南昌想起初识小老大时,他说的腐烂。人在腐烂中,他说。然后他又说,正是腐烂,才使其长寿,短命是洁净的代价。这里也有玄机。肉体是菌类,玄机的物质是什么?这又是一个玄机。南昌发现,小老大的玄机是有繁殖力的,它一代一代生殖着玄机,使世界陷入迷茫。

      他们一伙人送走小老大,骑车驶在马路上。这是城市边缘的马路,宽阔平展,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均匀而稀薄,已有了秋意。小兔子的车后架上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还没来得及向大家介绍。他和舒娅没什么了,就像南昌和珠珠没什么了,甚至,和嘉宝也没什么了。小老大不就是要南昌学做小兔子吗?他努力来着。应该说,他做得不错,他和珠珠。丁宜男也算是一个吧,还有嘉宝——嘉宝是“痛苦”,就是在这里,他和小兔子分道扬镳,也和小老大的期望分道扬镳。小老大说的龟背叶子上面的漏孔,减轻了雨水的压力,使它能够生存和繁衍。可是,叶子和叶子不同,有一些叶子的经纬线路是直向的,呈开放的状态,不能处理微妙的转折角度,一撕就裂,而且一裂到底。像小兔子多好,他和谁的关系都到——到南昌和珠珠的为止。南昌就做不到,或者浅,比如和丁宜男,什么都没有似的;或者深,深到和嘉宝——他天生缺乏平衡感,所以,从一桩痛苦逃向另一桩痛苦。他简直无处藏身。现在,小老大死了,永远的洁净了,留下他们,延续着生存的代价,就好像是小老大留给这世上的人质。这世上的浑浊再不能侵害他,他们这些人质怎么办呢?

      南昌渐渐从自行车阵中落后,车阵离他远了。低到三四公尺高度的太阳照着他们的背影,金光溶溶。他们的身影活跃起来,小老大则湮灭在无知无觉的空间。南昌想赶上他们,却怎么也蹬不动似的,总是与他们相距一段。他听得见他们说话和笑声,他们又快活起来,由小兔子牵的头。这是小兔子麾下的军团,快乐军团。真亏有了小兔子,才不至一片愁云惨雾。曾经南昌也加入过,如今又退出,这是小老大第几代玄机?神秘的小老大,他的蛋白质的身子里,收藏着多少纤维草木:黄环,青葙,苍耳,赤箭,赭魁,白芷,红蓝,紫葛,乌韭,甘草,酸模,大苦,细辛……

      第五章.何向明

      在上海南市区,从陆家浜路上延进的一条弄堂,水泥方砖的地上,有时是滑石,有时是粉笔,画着千军万马。佩着战刀与盔甲的古代将士,跨着战马,引着战车,或奔腾,或厮杀,几可听得铿锵之声。外弄堂的人走进来,都会伫足看一会,有内行的人,认得出那是曹操,那是刘备,那是周瑜,那又是诸葛亮无疑,差不多是一部“三国”的连台本。本弄堂的人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他们知道,作者是住在弄底二十二号里的阿明,学名何向明。阿明是从香烟牌和连环画上认识这些人物的形貌装束,以及身份性格。离他家不远的城隍庙,有的是香烟牌子。小朋友问,时常进行交换。玩弹子或刮片游戏,亦是用它作赌注。就这样,阿明就获有了几乎全套的“三周”香烟牌子。至于连环画,阿明的财政实力就不够拥有了,他只能在租书摊上看,一分钱可看两本。那租书摊的摊主是个山东人,日伪时期做过巡捕,如今还残留着暴戾之气。对大人还好些,小孩子就成了他施虐的对象。因小孩子既是弱者,又大多赤贫,常常租一本书,多个人挤着脑袋合看。他很无理地将他们从板凳上赶开,他们只得站着看那本书。这依然解不了他的气恼,进一步地,他干脆从小孩子手里夺走书,因为他们已经超过了时间。他很精明地将一本连环画拆成两本,甚至三本,前后加进好几页牛皮纸,看起来不减少它的厚度,等于隐性涨价。阿明曾经勇敢地揭露出他的舞弊,他指着连续的页码说分明是同一本书。摊主,那昔日的巡捕怎么回答他的? 回答是上下本,或者上中下本,看没看过电影,上下部的?此时,他忽变得有耐心了,微微斜着头,甚至还有几分笑意,看着控主。阿明怔住了,一个小孩子哪里斗得过他的智慧,那是从多少屈抑和伸张的阅历中挤出来的心力,锋快得可以宰牛,可惜如今只能在弱小者身上练身手了。所以,他此时的好脾气实在只是出于狎玩的兴致。他的孙子也在阿明的小学校就读,小孩子们挺会笼络他,要求他将家中的连环画走私出来,供他们看。倘被他祖父发现,他是可找到学校,管它上课不上课,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径直走进课堂,走到他孙子跟前,从台板下面拖出书包,兜底倒出赃物,又一言不发走出去。人们以为这孙子回去没好果子吃了,为他捏一把汗,可他倒也还好,若无其事的样子。暴政底下往往产生厚颜【创建和谐家园】之徒,是生存之道。这样被驱赶着断续地将“三国”基本了解个大概,却也足够将香烟牌子上的人物组织成关系和情节,布置他的画面。像方才说的,他的图画颇似连台本,这当然是弄堂地面的先天形式规定,因是长卷式的;其次也因为是从连环画上得到的印象,是故事的性质。在这底下,其实还是藏着一种不自觉的讲述历史的【创建和谐家园】。切勿以为这是言过其实,要这么想,那是因为不了解南市区这地方。

      南市区,是这城市最具历史感的区域了。所谓殖民地,十里洋场,东方巴黎,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你知道这城市的城墙在哪里?就在这里。城墙,这古老的防御系统,标志着这城市早在近代前就已开始它的政治经济活动。其时,外滩还是一片芦苇荡呢!你看见城墙,就等于看见了弓箭,【创建和谐家园】,这些早期的征战武器。霸王旗,鼓角,黄巾,红灯,也都浮现眼前。这城墙虽已经断得不连气,墙砖被搬去垫床脚,垒鸡窝,可这就是零落于民间的历史啊!不是正史,是野史。人们,不论自觉不自觉,都染上了些史的气味。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的游戏,叫作“官兵捉强盗”,带有古意的。但是,你切莫将它的历史感当作保守,要知道,它也是开放进步的。比如说,那幢老宅子,追根溯源起来,是清乾隆年问某官的私宅,此官名见经传,参与纂修“四库全书”,当为事君之臣。可这宅子,现如今落在谁人手里?一位沙船业主,经营水上运输贸易。而这家商贾的子弟却学的是铁路制造,这就是真正的科学之光了。南此也可看出,现代文明发展史在这一块地方,是遵循规律,从自身发生的,和四周围不同。四周围的地方是一夜之间,河滩变马路,纤歌改弦,唱成电车的叮哨声。所以说,在这个奇情异志的城市,只有这里,一小点的区域,称得上草根社会,有“故土”的概念,阿明就是这地方的人。

      大约是高祖一代,是浙江南浔缫丝业的中等商人,曾经兴旺过。但到上世纪末,蚕茧歉收,日本丝业急起,同行倾轧,几起几落十数年。曾祖父将缫丝厂移到上海,不料却遇直奉战争,收上的生茧运不出来,积压在桐乡栈房,一场大火燃去十之【创建和谐家园】,终告破产。凭多年丝茧业内的人际关系,曾祖去到一家新崛起的丝厂应差,然而,在这机械化的近代丁厂,他历年的经验派不上用场了,只能做一些杂务,收入也平平。好在他半生在生意场上,见得多,就也想得开,只求老小平安,衣食饱暖而已。底下一辈的孩子,他统只供到高小教育,识字和计算,然后送去学生意,靠自己奋斗在社会立足。最初时,他们家住一幢弄堂里的洋房,几经变迁,就四散了。

      待阿明出生,祖父母是独自住在露香园路。几个叔伯,一个读哈军工毕业留在了东北;一个住上海西区,是婶娘家的房子;还有一个就在十六铺一爿红木店做店员,住也是在十六铺;阿明的父亲呢,则在粮油公司做会计,方才说过,他们家住陆家浜路的弄堂。职业和身份都相距甚远,所以也很难判断出祖父是做什么的。在阿明眼里,祖父就是一个老头,养了一只画眉鸟,每日喝几两绍兴花雕,夏天的晚上,在门前用自来水浇一块凉森地,放一张竹躺椅,与人说说掌故。在南市,尽是这样的老头,身后都带着一串来历。那来历大体上总是,先前发迹过,然后世事不济,败落下来。所以,在这里的历史气氛中,就又带着衰微的迹象。也因此,这里的历史感是让人感到压抑的。但是,阿明的母亲,却是一个新型的女性,她毕业于中华职业学校初级班,学商科,和父亲在同一家公司做事。父亲年长母亲三岁,同业同事,生相也很登配,很自然地,就有热心人牵线,结为夫妻。然而,事实是,两人性格上的差异很快就表明这桩婚姻并不合适。

      阿明的母亲属于那类公司职工自发组织国庆或者春节联欢会上,参加歌咏表演的积极分子。她曾经写过几份入党报告,甚至有一次,已经填了申请书,可结果因为父亲的问题没有被考虑。父亲也说不上有什么问题,只是与几家小粮食厂的老板有交情。交情也谈不上什么大交情,不过是在一起喝酒,吃饭,收受一点小恩小惠,就给人留下“过从甚密”的印象。“三反”“五反”时受了审查,虽然没查出什么实质性问题,但却生生耽误了妻子的入党。母亲闹了一阵子离婚,又报名参加志愿军抗美援朝。其时,她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腹中还怀着阿明的妹妹阿援,她表示随时可去堕胎。但又不单是因为这,身份,年龄,家庭,儿女,因为什么都不可能批准她,只得作罢。夫妇之间,从此有了裂隙。从此可看出,父亲是个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心气的人,母亲却相反。所以,这两人就不止是性格不同,而是涉及到人生观的大方向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认识不到很深,因为与生俱来,就全盘接受,以为本该如此。在阿明他们,习惯了父亲是屈抑的,他对母亲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有什么要做的吗?”下班回家,星期日起床,饭后睡前,总是那一句话:“有什么要做的吗?”有一回,阿明放学回家,推开门,不料父亲已下班,坐在天井里吸烟。听见门响,以为母亲回来,敏捷地一掐烟头,转身道:有什么——看是阿明,他愣一下,就像是依着惯性,坚持把下半句话说完——要做的吗?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戏谑了。阿明发现,父亲其实有他的风趣,只是被母亲压抑住了。

      母亲的声色覆盖了整个家庭,但也幸好如此,他们的生活才由此变得明朗一些。就如阿明偶尔中的发现,父亲是个风趣的人,可纵然这样,他到老也不过是祖父那样的老人。环城电车线里面四处皆是的,精明,世故,本分又有点油滑的人。他们实在是有些闷的。母亲呢,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免显得夸张了,有时,甚至会使孩子们难为情。他们都多少秉承了父亲保守的性格,只有妹妹阿援例外,她和母亲相像。在她幼年时候,就在母亲她们编排的小戏里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哭宝宝,一上台就咧了大嘴哭,哭到最后,由【创建和谐家园】叔叔找到妈妈,才破涕为笑,这个“妈妈”就是他们的母亲。演到此处,台上台下一片笑声。父亲也笑,笑得有些窘。他们兄弟仨则一律低了头,赤红着脸,是气恼的表情,好像大家的妈妈却让阿援一人占了。就这样,他们家的男性成员,笼罩在了女性的阴影之下,其实呢,这阴影是明亮的光。

      星期天的上午,母亲吩咐父亲在天井墙头插碎玻璃片,这是弄堂人家的防御工事,专针对窃贼,兼防野猫。父亲一个攀在墙头;底下三个兄弟,阿大和水泥;阿二砸玻璃瓶;老三阿明挑出最尖利的递给父亲。阿援呢,坐在小板凳上唱歌。这就是他们家的合乐图。但他们三个都不对阿援生妒,首先是家庭中女性的当然地位决定,还是因为,阿援使气氛变得活跃了。阿明和阿援年龄最靠近,只差一岁多点,小时候在一个幼儿园,然后又在一所小学校,而人们很少看出他们是兄妹。女孩子通常蹿得早,阿援的个头就要超出阿明,她又是个抛头露面的家伙。阿明呢,悄无声息。阿援一入少先队,就是大队长,臂上佩着三道杠。阿明早一年人队,却一道杠也没有,一长不长。说起来很有趣,阿明和阿援,有些像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情形。但他们不像父亲和母亲那样生隙。虽然表面上很冷淡,内里,他们自己都不觉察的,有一种亲密。阿明的弄堂作品,是由阿援向人作推荐:这是我们家阿明画的!她从来不称哥哥,而是直呼其名。她指着画里的人物介绍这是谁,那是谁,说得全错。阿明也不作更正,埋头走过去,似乎那人与事和他毫不相干。有时候,阿援意外得一张香烟牌子,立即跑来送给阿明。阿明淡然接受,无惊也无喜。阿援并不见怪,下一回得了,还是激动万分地奉上。阿明心里是触动的,触动的倒不是阿援知他喜好,而是,阿援能够如此坦然并且生动地表达感情。学校举行活动,白衣蓝裙的阿援站在合唱队前领唱,嗓音清亮,领唱男生则是小公鸡般高亢的歌喉,两人一并起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个时代的光明颂。阿明不由要为阿援骄傲,可他就不能对他的同伴说:这是我家阿援。

      其实,像阿明和阿援,是最通常的兄弟姐妹之道。因天然是手足,就不必往心里过的,无须有意经营。所以,兄弟姐妹有时又像是陌路人,越是同根生,枝权发得越远,到后来,几乎无干系。但也不要紧,再是疏离,也是一条心。阿明和阿援按着自己的规律长大,将毕业时,阿明的个头蹿过了阿援。阿援虽然有社会才能,但学业一般,中考时候,只考上一所初级中学,而不是跟了阿明进入市属重点中学。随年龄渐长,她外向的性格也在收敛,幼年时耀眼的光彩平复和缓,最终归入普通的女生。阿明和阿援不再同校,不知是不是摆脱了阿援光圈的阴影,或者男生本来就是后发,阿明在中学里脱颖而出。他的绘画才能在壁报上表现出来。有一期壁报是关于支援古巴,抗击美国佬的,于是,题图上便是一个偌大的拳头,拳头底下是肯尼迪,艾森豪威尔,铁托,还有蒋介石,画成爬虫样,但眉眼毕肖。图画课老师在壁报前站了一时,然后赞道:这只拳头画得颇不错。自此就很注意阿明,常在阿明的画上修修改改,意即指导。一日,阿明在街上走,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老师,从自行车上下来。出了校门,师生间的界限多少会模糊一些,老师又年轻,三十出头的光景,论身量,只怕阿明还略高。此时,他们就有些像兄弟,并着肩走路,说说家常话。老师问阿明去哪里,阿明说去祖父母家送东西,拿给老师看,是一网兜板栗,板栗上用油纸包一块湖羊肉。阿明问老师去哪里,老师回答方才从清心堂做完礼拜出来,现在是回家。阿明说,不知道老师原来是【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老师笑道,其实不是,因父亲为清心堂做花匠,常听他说些牧师的布道辞,就也跟着听几回,不料索然得很,还不如父亲的传达有趣。老师学着他父亲的本地乡音,说上帝发大水,偷偷告诺亚造方舟逃命那一节。听起来,好像浦东说书,犹太人的经典变成坊间俗话,师生二人都笑了。同行一程,到环城电车站,分了手。下一日在校园里再见到,彼此就有了些亲切的心情,不久,老师就邀学生上家里去玩。

      老师家住老西门内一条短弄,走进去,眼见到底,猛收脚转身,壁上破开一门,跨过门槛,险些儿踩空,原来有三级台阶,下台阶,略一回旋,即已进了一间灶披,左右都是杂物,夹一过道,便通往老师的家了。老师家房间的地上铺着菱形马赛克,显然曾经做过浴室,仔细打量,可见天花板下壁角里有残留的水管。房间里很凌乱,看得出没有女人的料理。老师是单身,母亲又早逝,所以,身上也是不讲究的。在这逼仄杂沓的屋内,推开一扇木窗,竟是草木葱茏,叶间挂着金盏花,不由眼睛一亮。这是出自父亲,一个老花匠的手,他一生与花木为伴。阿明是邀了同学一起去的,两个大男生立在巴掌大一块空地上,身前身后要不是皱巴巴的床铺,就是堆了菜碗饭锅的方桌,要就是摞了棉花胎的橱柜,还有一张躺椅,上面是瓶瓶罐罐的颜料,几乎都不敢动作,生怕打翻了什么。老师热情地指示他们坐在床沿,自己当地坐一把竹椅,支一画架,画一尊石膏头像素描,石膏头像险伶伶地搁在饭桌的一角。两个孩子就看老师画,老师告诉说,画画这事情,必要天天练,一天放下,就要花两天拾起。画了一气,他又让阿明来画,阿明从来没画过的,怎么敢乱动。那同学与老师一并来拉他,于是和老师换座位,接着老师往下画。竹椅和铅笔都热着,带了老师的体温。就是这样,这小屋虽乱,可却带了老师的体温。他头一次画素描,由老师一边指点,最终也画成了。半幅是老师熟练的笔触,半幅是他——一锅夹生饭,老师讥诮道。他就难为情地笑。老师说,没什么,画画就是个“练”字,只要舍得练,都能画出来。但老师并没有让那同学练,可见还是因人而异,有才华这一说。老师不说是“才华”,而是说“手势”,他说阿明你手势好。老师是由清心堂的一位牧师建议,在一家私人画室习了两年画,然后考入中师,毕业后分配到学校任教。他是将绘画当成手艺来对待,倘要说到美术史,亦多是类似逸闻轶事,比如达?芬奇到马路上去看野眼,将路人的脸作十三圣徒的底本,犹如他父亲将《圣经》讲成浦东说书。这样务实的作风倒是适合阿明,因为可操作。要讲“艺术”两个字,只怕会吓退他。在阿明,是连家人间都惮于亲近的,何况艺术那样伟大的事物,高不可仰。

      之后,阿明就常常去老师家。母亲知道老师单给他开课,几次让阿明请来家吃饭,虽不叫拜师,师恩总是要谢的。但阿明不接话茬。在他这样的年纪,已经渴望独立的社交,不想让家人参与。还有一种不愿将家庭示人的心理,倒不是说对自己家有什么不满意,仅只是害羞。少年人,尤其是阿明,何其敏感而且脆弱,不晓得这里那里,怎么一来就会伤着似的。不过,当母亲让他带些家乡的土产给老师,阿明倒是照办了。那土产是上回给老师看过的板栗,湖羊肉,还有家养的母鸡和鸡蛋。阿明知道,老师,还有他的老父亲。都爱喝几杯的。晚上去,就会遇到父子俩在灯下对酌。下酒菜或一大盘卤水,或一大碗炖肉,或一整只烧鸡,也不斩开,就用手撕着吃。男人家的灶头,就是这么简单而结实。父子二人也不言语,最多说一声:你吃!这样凄清的温馨,叫人看了难过。阿明的到来,使气氛活跃。因为有外人的调节,父子间的对话也多起来。所以,老师是很欢迎阿明来访的。等他喝干酒,吃毕饭,将桌上碗盏一推,房间里还弥漫着酒菜的气味,连他手上的油腻还未擦去,师生俩就摆开架式画起来。阿明素描进步很快,不久就很有样子了。有一回,趁老师喝酒,在老师画了一半的素描上接下去,饭后,老师看了,说了一句:拼盘!再下一次,老师说的又是,一锅夹生饭——不过是倒过来,他的“生”,阿明的“熟”,意即学生超出老师。除去石膏素描,老师还带他写生,画桌上的杯盘,床上架上的衣物,那一扇窗外的花和叶——那其实只是天井里砖砌的一方花坛,只够栽一棵树,两株花,嵌在窗框里,竟然繁荣得很。写生,老师讲究快,要上速度,还与阿明打擂台,谁先脱手。等角角落落,粒粒屑屑都画完了,师生二人便走出,到室外去了。老师的自行车驮着阿明,阿明抱着二人的画具,穿过大街小巷,往江边码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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