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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男朋友的加入,就像一服调和剂,缓和了她们看见外婆的紧张心情。外婆显然对这些男客比对女客更有兴趣。倒不止是同性相斥,也不止是人口单弱的家庭总是欢迎男性上门,而是,在外婆看来,这些病歪歪的女孩子,大多谈不上有什么眼界。外婆虽然是女流,可胸襟不下于一个男人,这些男客为她带来外面大世界的气息。而且,外婆还有个好处,就是不存偏见,三六九等她都接受。有了这样的应许,他们出入海鸥家就更自如了。外婆同时也是个识趣的人,晓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热闹快活,所以就给他们方便,并不介入。她又有早睡的习惯,晚上七点半就上了床,靠在枕上看一本《浮生六记》或者《儿女英雄传》,那边房间就完全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他们在一起,主要的活动就是聊天。除了聊天,他们又能干什么?他们几乎是一无所有的人,没有经济能力,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足够的健康,什么欲望都只能落在空谈里。但年轻人总归是不安分的,先是言语上出了格,触碰禁忌的题目,这题目无非是男女关系。像他们这样狭隘的贫瘠的人生,除此还能涉及什么重大的禁忌?一屋子人团团挤坐着,彼此的呼吸交融一起,虽只是手臂和手臂,膝盖和膝盖,还有脚和脚,隔着衣衫鞋袜一小点接触,亦能感受到肉体的温热与弹性。晚春与初夏的季节,人体是湿润的,有较强烈的气息分泌出来,他们不禁要做小动作了。所谓小动作,不过是挤得更紧一点,挤压的部位再扩大一点,灯呢,关了大灯,只开一盏台灯,在灯影的暗处,就传出衣衫的窸窣声。绰约能看见,有肌肤的青白色【创建和谐家园】出来。这也是海鸥和这些女孩子们在医院里的把戏。说来也可怜,这些苍白孱弱的肉体和头脑,其实根本容纳不了青春,也容纳不了欲念,他们也只能是张张看看,饱一饱饥饿的眼睛。要不是知道这里面的凄绝,这种畸形的宣泄就是猥亵的了。可是,真可怜啊!这些病怏怏的花朵,还有他们,病态的精神,不也是青春吗?挣扎的,力不从心的青春。慢慢地,就有关于他们的传言流行,说这里男女混杂,踪迹可疑,行为有不端之嫌。先是街道里委上门探查,再是派出所传唤问询,眼见得公安介入,要着手立案,是海鸥继父出面,至少将海鸥脱出了干系。但有两名男青年,因其出身不良家庭,再加不服从工作分配,好比是有前科的人,自然是要罚重。分别被判一年和一年半劳动教养,去了安徽的农场。自此,他们这个小团体解散。母亲将海鸥带去南京,在军区总医院住了半年,回来以后便插班入学,继续高中课程。那一场事故,伴随那些夜晚,如同一场梦魇:阴郁,淫邪,却散发m旖旎的芬芳,如今风清云淡。
9、又一种户外
你知道什么是冬虫夏草吗?
小老大问大家,大家多半不知道。小老大自问自答道:有一种虫子,在地底下越冬,吃的是一种菌类的籽;这一种菌类的籽也是活物,它们在虫子的肚腹里发芽、生长,把虫子掏空;到了春天,便从虫子的顶上长出一株草来,这就是冬虫夏草。小老大沉吟着,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就是这种虫子,我肚腹里的菌籽,名字叫结核菌——南昌问:那么,你顶上会长出什么草来?小老大笑了,眼睛一亮:思想,我的草就是我的思想。就在这一刹那,他们两人忽就沟通,互相有了了解。这是在南昌走进小老大客厅的一个月之后。这一个月里,南昌几乎隔天就到小老大这里来。他倒不是喜欢这里,相反,他觉得小老大的客厅里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令他很不舒服。他往这里来,只是因为除此他没什么地方可去,他怕一个人待着。他那个家,本来还能待,但自从陈卓然上门,然后再不上门,他就不能待了。陈卓然就好像也知道这点,所以把他带进小老大的家,放下以后才径直去了。陈卓然好像还知道,南昌终究会受小老大的吸引。
小老大和南昌过去接触的人不同,南昌的生活罔子,怎么说?就举陈卓然作代表吧,陈卓然是南昌圈子里最杰出也最典型的人物。他展示的是这个社会的正面,所以是明朗、积极、向上的气质。而小老大却是在社会的——也不能说负面,只是偏隅的角落,开拓出一个空间,那里是幽暗的光线。但是,他们两人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思想。他们都是有思想的人。虽然思想和思想不同。陈卓然的思想是从革命——书本和实践中,开出花来。小老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从吞噬体内营养的菌种——结核菌,长出的草。前种是在开放的世界里,后种则是在隐蔽的地方,带着潮湿的霉气,可都是活体,都有生命,也都是思想。其实,小老大的思想,暗合着目前南昌的心境,只是他并不自知。他单是觉着,在小老大这里,既和外面世界隔着,又有一些热闹,不会心生寂然。这一段的户内生活,让他变得有些怕人。骑车在街上,看见有【创建和谐家园】的队伍,或者【创建和谐家园】的人群,他远远就绕开走了。这种场面,在这里或是那里,触及了他的创痛。大多时间他是不去想的,偶尔的,会有一个意识浮现上来,那就是,他已经离革命很远了。他从政治舞台中心退到边缘,就在这时,和小老大的思想邂逅。
在小老大这边,即使没有其他客人,至少也有小老大。小老大也不把南昌当客人,照旧面朝阳台坐着,南昌就端一张椅,坐在他身旁,同他一起观礼,观的是千沟万壑的巷道和连绵屋顶。天已人夏,落地窗打开一半,高楼的风是鼓荡的,从门里窗里灌进屋内,将些小东西,纸啊,手绢啊,吹落在地上,滑行着。他们没有固定的话题,东一句西一句的,甚至十脆沉默着。照说是冷场了,可两人都不觉得窘。这就是小老大适合南昌的地方,南昌本性是缄默的,他善辩的才能可说是被陈卓然激发起来的,或者说塑造出来的,更重要的是,革命又提供了雄辩的资料。现在,【创建和谐家园】平息了,陈卓然也离去了,南昌不由地又回进他的缄默中去。由于携带了许多新的阅历,他的缄默就更深了。小老大完全不了解身边这个年轻人的来历,这时节,他家客厅里充满了倏忽来,又倏忽去的少年人。在那场事故之后,他们家沉寂了一段,直到一九六六年六月,学校停课。在革命的紧张空气的另一面,社会却是松弛下来,原有的秩序解散了,于是,海鸥的客厅逐渐解除戒备,重新开放了。这一回的座上客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是合着小老大的另一种身份,就是军干子弟的身份。要说,他们,这些干部子弟本应是社会的主流,但此时此地,他们却在别样的境遇里。他们的父母处于不利的地位,他们也从运动中退潮下来,由各种途径,走进小老大的客厅。这里,确有一股子逍遥的气氛,专为失意的少年革命家所准备着。
小老大的客厅——所谓客厅,只是一种修辞性的说法,事实上,这里也是他的卧室,还是他和外婆的饭厅,但是,它又确有着客厅的意味,那就是社交【创建和谐家园】的意味。它是一个社交场所,充斥着清谈的风气。和革命时期的清谈不同——还是拿陈卓然做代表,陈卓然的清谈是轩昂的,“雾月十八日”式,多少染着浮夸的【创建和谐家园】,但是饱满啊!胸襟大啊!那欧式的长句子,无穷的装饰语,堆砌出一个壮美的辞藻宫殿。在这里的清谈,却是阴柔的,就像什么呢?就像楚辞,南昌头一回来到小老大的客厅,听见他念的屈原的《离骚》。再举几句为例,“少司命”:秋兰兮糜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是另一路的浮夸,绮糜的华丽的浮夸。两者都是空想,前者是空想白命救世主,后者是空想的慰藉。年轻人的头脑里,其实都有着无限的虚无,靠什么来填充?还是靠虚无填充,但这一回的虚无是有着形式的外壳,所以他们就又都成为【创建和谐家园】者了。他们就这样以虚空来【创建和谐家园】生活的实质性,因生活的实质性是有压力的。而南昌却是一个例外,小老大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感觉到这个青年显然缺乏一种本能,就是压力来临时闪身让开,相反,他迎面而去。这也可以视作为勇气,但终究是危险的。
一日,南吕细看着小老大窗台下一株龟背,然后问道:为什么每一片叶子只能从前一片叶子的根部发出来?小老大说,这就是代和代的关系,无法僭越的继承关系。可是,南吕说,这样顺一边延伸过去,都失去平衡了。小老大解释,这是盆栽,要在地上,你就会看见,到某一个阶段,枝叶自己会着下根,形成独立的一株,事情先是倾斜倾斜,最终还是平衡,这就是大自然。南昌又问:这是不是宿命论呢?小老大看他一眼,觉得触动了青年的某一处内心,略停了停,他说:你知道龟背的叶片为什么破出这些穿孔?青年摇头说不知道,小老大告诉道:龟背是一种热带雨林的植物,那里的气候多是风雨骤来,像龟背这样阔大的叶子很容易受伤,于是,经过长时间的优胜劣汰,形成了叶片上的漏孔,穿风过雨,消解冲击力,保护了自己。青年看着小老大,认真听他说话。他的单睑长梢的眼睛,有着黑漆漆的眸子,神情十分专注,可是却差一点悟性,小老大心想。不过他却也有些喜欢这青年,喜欢他的认真。他知道,这一屋子的人,大约只有他是认真听自己说话的,虽然还是听不太懂,甚至,难免南辕北辙——这就是太过认真的缘故。小老大的话,是要靠悟性的。这青年是另一种思维方式,是靠“啃”的,蚂蚁啃骨头的“啃”。
他们后来又有一次谈到龟背叶子上的漏孔。这天,小兔子收到隔离审查的母亲送出来的一张字条,字条头一句是:好久不见,小兔子长高了吧——小兔子读到这里就哭了。恸哭一场,下午携女朋友去了南翔古漪园。人们在小老大客厅里调侃这事,南昌先不作声,后是说出两个字:轻浮。这口吻无疑和整个气氛不相谐,扫了大家的兴。南昌对至亲,政治,还有男女间的关系,认识和理解都是教条的,正因为教条,才会过于严肃。于是,无论是小兔子的哭,携女朋友出游,还是众人的笑谈,都使他心生反感。人们悻悻地散去,留下南昌一个人。南昌从来都是一个不谐和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要来这里,都影响了小老大客厅里的气氛。停了一会儿,南昌以为小老大会责备他,可是没有,小老大说起了龟背叶子上的缺口和滴孔。他说:小兔子就是龟背进化以后的叶子。这一回,南昌听懂了一点,他沉默一下说:这片叶子变得残破不全。小老大不禁在心里赞一声,他体会到这青年的思想的锐度。可是,他这么尖锐,除了伤自己,对谁有益处呢?静了一会儿,小老大说起了小兔子这个人。
小兔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出生在和平的日子,不像上面的哥哥姐姐,在战争环境里,一个娩在苏北根据地的船上,另一个则在鲁南保卫反击战时期,生在老乡的炕头上,跟随着军队颠沛流离。战争中,人的感情是激昂的,同时也是粗糙的,所以,直到有小兔子,方才体验儿女情长。自然,就对这一个格外的顾怜,甚至是纵容的。和所有受宠爱的孩子一样,小兔子性格软弱,缺乏克服困难的意志,他学习成绩一般,中考的分数只够录取区级重点中学。他的母亲没有运用政策或权力,将他调配到市级重点中学,一来是母亲的原则性,二来也是,那些中学往往地处郊区,需要寄宿,不如听其自然,就在本地区的中学就读。也和所有宠爱孩子的家长一样,他们并不对他寄托远大的期望,只要他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其实呢,也是战争中的人,对和平生活缺乏想象。前面说过,小兔子就读的中学在城市中心,以中上层市民子弟为众,家境普遍小康,又临繁华的商业街区,不免染上些浮华。那男生,尤其到了高中,穿了裤缝笔直的毛料裤,铮亮的皮鞋,手腕的衣袖里,露出坦克链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就像旧时洋行里的职员。女生更成熟得早,在照相馆摹仿好莱坞明星拍沙龙照。并且,学校里暗暗流传着谁和谁谈恋爱的闲篇。小兔子在这环境里,耳濡目染,就也沾了不少市民的习气。所谓市民的习气,就是一个安居的社会对生活的要求,有享受,但求实际。不过,小兔子是天真的,到底没有市井的积淀,就不俗,而是挺清新。所以,你不觉得吗?小老大问南昌,小兔子是个好看的男生,像这样从小受保护的孩子,多半会是温存的性情——小老大伸出手掌,意思是,让他把话说完——当然,他是有些轻浮,我同意。
南昌看着小老大的手掌,被太阳光穿过,透出肌肤下交织的筋脉,筋脉与筋脉之间,有无数细密的空隙。就像一片叶子,龟背的叶子。南昌想说他对小兔子没有成见,但也知道小老大并不是要说合他与小兔子的意思。小老大好像岔开了话题,但也好像正说那事,南昌头脑很糊涂,小兔子那人倒清晰起来,小老大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轮廓。等下一回遇见小兔子,果真看不出他经历过任何伤心事的样子,也看不出对南昌存什么芥蒂——那日的事他虽不在场,但事后一定会有人传给他,这里的人都是耳报神,发生任何事,立即个个报到,只除了一个人,就是南昌。南昌在这里,明显受孤立。但大家也看得出,小老大很照顾他,是社交场的风范,不让一个人受冷落?抑或是有特别的垂青。总之,碍着小老大的面子,大家勉强接受了他。小兔子对南昌,还那样,不特别近,也不特别远,这时候,南昌也感受到小兔子的纯真。初秋的季节,方才下过一场雨,小兔子在衬衫外面套一件藏青毛线背心,头发略留长了,一绺额发搭在眉心,脸色干净,正义,看上去就像一个“五四青年”。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立在房间中央,笑盈盈的。四周围的人呢,也对他笑。笑来笑去,终于笑不可仰,满堂开花。南昌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之间显然有默契,可南昌进入不了。但是,快乐是有感染力的,他不禁也微笑了。
抑郁的积成需要许多成因,但消除有时候却只在一瞬间,似乎一阵风,将阴霾吹散了。它在某种程度上是物质性的,当生理运动克服一系列困难,走出关隘,在一个特别的契机里,结束了周期。这一个契机不晓得藏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两下里都是茫然不觉,不期然间迎头撞上。这一瞬,真犹如金石进裂,云开日出。许多无名的快乐,一下子从板结的心底里挤上来。这也还是和青春有关系,元气和活力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然后迂回过凸凹不平的地表,奔涌而来。这一刻,心就像是要飞一般,无比轻盈。这时候,人的面貌也会改变,肤色变得清爽,眉间舒展,脸颊与腮的肌肉放松,线条就柔和起来。南昌现在就是这样,他的脸相温和了,这又反过来影响了周围的人,很自然地,人们不再因为他的到场情绪紧张。他的锐度在和缓下来。他甚至有些和小兔子交朋友的意思。
小兔子时常带来各种奇怪的小道新闻,当然是有关政治,却染着幽暗的桃色。比如某政界要人,当年在上海拚搏人生,与某电影明星发生的一段隐情;而另有一位女星,时常机密地被召入北京,又被机密地遣回……这些奇谈,听起来是隐私,却是许多大事件的端底。大革命被描摹成宫廷秘辛,这就是小兔子的格调了,有一些稚典人的气息,比如为美女海伦发起特洛伊战。本来应该对小老大的口味,结果呢,是他外婆喜欢。外婆看小兔子,有些像当年看外孙海鸥,当成一个瓷娃娃。原先那个瓷娃娃因为要依靠他,所以长大了,又因为长大,就长裂了,不那么精致好看。而小兔子,却是个没长大也没长裂的瓷娃娃。外婆有时候从小兔子身后探过脸,对着他的脸颊,像是看他,又像是嗅他。小兔子微微红了脸,连那一边的耳朵也红着。大家就笑。外婆说:年轻人,不是花,是花的蕊。好像不是对男孩子,而是对一个女孩子。在外婆这样的年纪,这些孩子就还没有分性别呢!而外婆那时代的审美观,凡好看的男孩,都有几分女性化。小兔子的那些小道新闻,在外婆就不是“新闻”,而是“旧闻”,她还会纠正误差,派生新的情节,比如,某位政府要人,曾经就是从上海滩大流氓,“大世界”老板家的后门走出,摆脱“七十六号”汪伪特务的钉梢;而另一位政府高层,曾与某女星争夺角色不成,只得屈就次座……于是,宫廷秘辛在这客厅里走一遭,出去时又成了黑幕和言情,古老城邦还原为近代都会。
有时候,情形是反过来,外婆讲给大家听一些沪上流言。比如,某位女星原是清寒人家女儿,读了几年书就辍了学,在一家照相馆里开票,结果被一个片厂老板发现,介绍她去试镜,竟然一夜成名——这则明星轶闻经小兔子他们听进,再传出这客厅,就变成灰姑娘式的故事,蒙了童话色彩。再比如,当年永安公司出售一种美国娃娃,是好莱坞童星秀兰?邓波儿的形象,标志性的发式、衣着,风靡上海。为让小兔子们了解什么是秀兰?邓波儿,外婆拿出小老大母亲幼时的一张照片,扮成那童星的模样,大大地睁着眼睛,颊上显现一个夸张的笑靥,看上去也像是童话里的人物,美国童话。在反美反帝形势下成长的这一代人,便截取一段资本主义精神入侵的活资料。就这样,沪上传闻或者变成童话,或者变成意识形态。
在这个客厅里,事物呈现出特别灵活有弹性的质地,它们似乎能够任意改变形状、颜色、和气味。又像是万花筒,轻轻一摇,就绽开不同的图案。这种变幻的情况还会在现场上演,就十分地令人迷惑。比如外婆和大家讲小说——千万不要以为外婆是过时的老古董,外婆读过的新小说只怕比你多,她特别爱读柔石的《二月》。在小兔子他们,将启蒙与拯救担于己任的肖涧秋,到了外婆眼里,就是男人的多情多欲。当她看电影回来——电影票是小兔子进贡外婆的,是为批判教育放映的专场,小兔子很会讨外婆喜欢,除了送电影票,那次去南翔,还买了一只鸡送给外婆,他很了解外婆物质和精神的需求,是个贴心的瓷娃娃——外婆看电影回来,就拿影片中那两个不同类型的女演员作实例,和他们分析了男性对女性多样化的审美心理,姑娘是一种,妇人是又一种。外婆还喜欢狄更斯的小说,渲染最剧的就是那老新娘,一身褴褛的婚纱,面前是布满蜘蛛网的喜筵,等待永不回头的负心郎。此情节被外婆描摹得既恐怖又凄厉,洋溢着仇恨的【创建和谐家园】。小兔子们看见的是什么?是人性的光明和黑暗。从这些例子也能看出,外婆和他们交谈,讨论,以至产生分歧,最终又融会贯通的事物,基本是以小说,电影,和轶闻为材料。于是,在某一方面来看,这客厅也可说是这近代城市生活的一个缩影,体现了浅俗又新鲜的市民文化。这就是外婆这个人,给这客厅染上的一层颜色,外婆虽然很少在场,外婆是很识趣的,总是给他们方便,但是,外婆却是,怎么说呢?这客厅的灵魂依然是小老大,外婆却是小老大的灵魂。
现在,南昌还没有进入到这客厅的灵魂部位,但他的抵触情绪已经缓和了。就好像一种带刺的动物或者植物,身上的倒刺在慢慢收起来,变得可以靠拢,贴近,触摸,然后,与其他的动物和植物关系密切起来。
小兔子经常往小老大客厅里带新人,多是一些女生。像小兔子类型的男生,是很容易让女生生出亲切,却无涉两性意识的心情,她们把他当作可爱的小弟弟。倘若换了另外的男生,如此随便的搭识,一定会被视作轻薄而遭到拒绝的。可因为是他呀!这样温文有礼,这样柔弱,叫人生怜,能有什么危险呢?他结识的那些女生之间,还都建立了交情,成了女朋友,从不会有小心眼生裂隙,这也是因为小兔子是可爱的小弟弟。就好像多子女家庭里的那个独养儿子。在他带来小老大客厅的女生里,有一个是舞蹈学校芭科的学生,身材瘦削,细长的颈脖上长了一张纤巧的鹅蛋脸,稀薄的头发贴了头皮在脑后绾一个小小的结,坐在小老大的床沿上,微微缩着身子,加上木呆的表情,很像一只受惊的鸟雀。人们说话,她从不插嘴,也看不出有明显的反应,当她是认生和羞怯的。等小兔子让她给大家表演,都觉得太为难她了,不料她立刻站起来,转身从马桶包里摸出一双足尖鞋,席地而坐穿鞋。系鞋带的时候,脚尖绷直立在地面,膝部屈成一个锐角,就有芭蕾的气息传出来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妥帖舞鞋,原地站起来,摆出几个姿势,忽地腾腿跃起,落下来时,足尖就在地板上发出“笃”一声,是木头的声音,于是,这门高雅艺术就透露出它的物质的部分。她一丝不苟地做着动作,脸上也是木呆着,体现出一种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精神。小兔子又说,来个“倒踢紫金冠”,她应声跃起,紧接着鞋尖是响亮的一声“笃”。看上去,她不像是芭蕾【创建和谐家园】演员,倒更像提线木偶,小兔子是牵线人。人们安静着,确切地说,有一点闷,并不如谈话有趣。可是,怎么说呢?这毕竟是芭蕾,它代表着欧洲古典浪漫主义的传统,它是小老大客厅的重要装饰。对了,小老大的客厅其实有一个更高雅的名字,就是“沙龙”。
芭科的女学生表演完了,一时还脱不了舞鞋,在座的另几位女生上前去,围拢着她,要求她重复方才的某个动作,并且进行模仿。她呢,就像一个负责的老师,替她们纠正姿势,连手指头的动作都不放过。于是,客厅,也就是沙龙的一角,就开起一堂芭蕾课。那边,聊天接着继续下去,芭蕾课作了一帧背景。练习了一阵子,由哪一个引头,她们开始轮流试穿舞鞋。围一个圈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将舞鞋套上脚,这情景倒真的像“灰姑娘”的一幕了,王子走过千家万户,请少女们试穿水晶鞋的那一幕。其实,芭蕾就是一个童话,几乎女孩子们都有一个芭蕾梦。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小兔子带来的舞校芭科女学生,是送给全体女生们的一个礼物。等终于穿上鞋,站起来,用足尖走路,情景就不那么浪漫了,而是很滑稽。那走的人踩高跷似地立着,不敢迈步,其余的人则簇拥着,以防那一个倒下。好不容易跨出一步,足尖就像真的高跷似地,发出沉重的“笃”声,伴随一声锐利的惊叫。她们一起笑弯了腰,气氛变得活泼了。她们完全撇下方才练习的舞步,那舞步其实是矫揉造作的,那小老师也被她们挤出,站在一旁,插不进手。她们自顾自地玩着,做出古怪的动作,是对芭蕾的讥诮。她们都要比舞校的那一位风趣活泼,那一位自小进练功房,四面镜子之间长大,不免是枯乏的性情,她显然跟不上这几个的节奏,在她们的映衬下,更显得生气了无。她被排斥在一旁,小脸紧绷着,忽然一红,挤进去蹲下身,动手解那女孩子脚上的舞鞋。她将她的舞鞋收回了。就在这时,她显出了些个性。这几个自然有点窘,幸好都是开朗的人,一时生气,过会儿就忘了。就这样,“沙龙”里也会生是非,小女儿式的娇媚的是非,增添一笔娟阁的色彩。
女生中间有一个是外交官的孩子,从小在东欧一个国家长大,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父母被调回北京,她和弟弟就送到上海的外婆家生活。除去中文说不太流利这一点,她并不像是从外国来的,倒像是从乡下来的。看上去,她真是有点土,脸颊胖鼓鼓的,发了一些青春痘。因为语言的障碍,她听和说就跟不上,不免就变得迟钝了。她对现时发生的事情懵懵懂懂的,不止是这,就连一般性的生活常识,她也挺缺乏。比如学生间的流行语,街头的时髦,某些事物的称谓,她总是问“这是什么”,或者“为什么”。这时候,她的神态就像一个极幼小的孩子,很天真,但也多少是乏味的。人们总要向她打听外国的事情,她竟也是同样茫然无知。事实上,外交官的生活是一种极其隔绝的生活,置身在政策和纪律之中。冷战时期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处境就是这样。所以,这女孩子岂止是来自乡下,简直来自真空世界。她不但没有给小老大的沙龙带来开放的空气,反而是更加闭塞的。然而,她却有一种质朴的性格,就是这质朴的性格,使她虽然少见识,却并不畏缩。招人笑话的时候,她也不生气,而是笑,嘴角咧开,露出村姑样洁白阔大的门牙。你不得不承认,她自有一种好看,是这城市的女孩子不具有的。所以,相处了一阵,又会觉着,她确是一个生活在外国的女孩子,只是这外国与通常认识的外国不大一样。有一回,她穿了一条藏青色的背带裙,来到小老大家里,这裙子显然来自于外国,这倒在于其次,要紧的是在这时候,这城市扫除四旧的街头革命方才平息,市面上一片肃杀,她却穿着它,招摇过市,都让人替她捏一把汗。也是因为她的质朴,于是,并不显得摩登,而是很自然。
她可算是小老大的常客,小老大这里尽是些精灵古怪的男女孩子,足够教坏了她。可她就是这种似懂非懂,浑然不觉的性子,想学坏也学不坏了似的。这沙龙也是个小社会,有主流,有末流,有中心,有边缘,划分的依据倒很单纯,两个字:人缘。像小兔子就有人缘,他身边聚集着一帮人;南昌,则相反,他孤家寡人的。这外交官的女儿却没什么分辨,和谁都一样远近,因南昌常常被排除在热闹之外,所以她有什么疑难就向南昌求教,“这是什么”,或者“为什么”。南昌一律对女生没什么好感,爱理不理的,她呢,只谦虚地以为自己不可教,并不对南昌生隙。事实上,她成了南昌与众人之间的一个过渡地带,将南昌与人们联系起来。这一点,她不自知,南昌也不自知,事情就在不自知中转好,南昌渐渐地融入这个小社会。
小兔子带来的第三个女生是个童星,幼年时曾经在一部电影中饰过一个儿童角色。小兔子就像一个收藏家,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搜寻来失散了的奇珍异宝,然后带往小老大的“沙龙”。这个女生的银幕生涯是在极小的时候开始和结束,记忆完全淡漠。在之后的岁月里,她的形貌举止也和一名童星相背甚远。她身材高大,长了一张扁平脸,疏眉淡眼,肉鼓鼓的轮廓模糊的嘴,笑起来却很甜——当年选中她拍电影,可能就为了这。也就是因为这,她的脸相才不至于变得蠢,而是有几分恬静。这些女生中间,她是唯一让南昌感到轻松的,其余都给他压力,因而使他莫名地恼怒。他并不能辨别,这个昔日的童星在某些地方,像着他的大姐,正是因为像他的大姐,他才不至于敏感到性别的差异。兄弟姐妹就好像是一窝同性的动物,一窝彼此缺乏好感的同性动物,因为近距离的摩擦,把什么都摩擦干净了。所以,这“童星”一方面是像着大姐,另一方面又不会像大姐那样令他生厌。她与南昌说话并不多——这一点,也像他和大姐——她恐怕都没怎么注意南昌,也不会了解自己对南昌的影响,但只要她在场,南昌就感到舒服了。南昌从她那里受益匪浅,当他身心渐渐开放,触角伸向外界,涉及到柔和的处所,于是,便全面展开了。这也是南昌所不自知的,他内里是与这女生接近,表现出来的却是和小兔子做了朋友。他越来越受小兔子吸引,对小兔子的世界心向往之。
小老大的客厅日益充满快乐的空气,这是与时日很不相宜的。有几次,外婆提醒他们减少聚会,聚会的动静也稍息,因邻居们已经在议论他家的客人了。可是,小兔子这些人会把谁放在眼里?他们称那些百姓人家都为“小市民”的。他们非但不收敛,相反还有意张扬出声气。这就是他们与小老大客厅的前朝人物的不同了。虽然都是偏于一隅,可在他们是落难的天使,那些人,却是宿命。再有,如今是乱世,纷攘之中,嵌进去什么小世界都可以,谁管得着他们?有时候,电梯停开,或者他们有意不乘电梯,一伙人呼啸着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穹顶激起汹涌的回声,每一套公寓都紧闭着门,门后都有着耳朵,还有看得穿墙壁的眼睛。二楼临过道的公寓门这一日半开着,门里站一个小女孩子,年龄大约十二三岁。这样年龄的孩子照例不会引起他们注意,可是,南昌偶一侧目,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几乎占满了门缝所有的位置,是因为大?是因为黑?好像是一种满,几乎有什么要溢出来了;又好像是深,一直陷进去,无底地陷进去。南昌心里一惊,方才的快乐有一时的抑制,瞬息间又过去了。他加快脚步,走下楼梯,走出门厅,阳光刺痛了眼睛。他没料到室外的光线如此强烈,这才知道他们是从暗处走来。阳光下是熙攘的人流和车流,这个城市还很活跃呢!他很快将门缝里的眼睛忘记了。但之后有一日,外婆说起楼下有一个名叫“安娜”的女孩,住进精神病院,并且已经是第几度入院了。南昌立刻想起来了,他断定是二楼门缝里的女孩。同时,他明白那双眼睛的表情,应该是“沉郁”两个字。这种“沉郁”是他自小就熟悉的,弥散在他的家庭里,但在此,则是聚集起来,注入这双还是孩童的眼睛里,于是显得特别的重和实。大约是深秋的季节,也就是南昌走人小老大沙龙的三个月之后,在公寓楼的门厅里,南昌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卸自行车后架上的东西,一卷毯子,一个热水瓶,一个装了脸盆的网线袋。在他身边,立着一个女孩,微微佝偻着背。没有人告诉他,可他就知道这一定是安娜。他从安娜背后走过去,没有去看她的眼睛,眼睑里留下她一头粗硬的黑发,还有一个削尖的下巴颏。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使他心情忧伤。而这时候,他已经与小兔子稔熟,开始随小兔子活动交友。小老大的客厅似乎又走过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渐人式微,来客们纷纷为不同的事物吸引,离散开来。小老大呢,又一次住进结核病疗养院,这也说明,他继父的处境略有好转。
10、又一次走向户外
这就到了一九六七年与一九六八年的冬春之交,他们的自行车阵,由小兔子带领。呼啦啦驶进市中心区的那所学校,占领了操场的中心位置。阳光格外明媚,奇怪的是,这里的阳光有一种旖旎。那是从欧式建筑的犄角,斗拱,浮雕,镂花上反射过来的,再经过悬铃木的枝叶,然后,又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氤氲——奇怪,这里的空气都要多一些水分,变得滋润。所以,阳光就有一种沐洗的效果。他们的面目显得清朗洁净,在四面投来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微笑着。他们是外来者。小兔子本来早已经融入这学校的总体性面目,此时却分离开来,归属进外来者队伍。他们这伙人分散开不怎么起眼,聚拢起来就引人注目了。他们有一种特殊的色调,什么色调?这么说吧,假如说这个街区是丰泽光润的乳色,那么他们就是青铜色了,他们与这个街区的气质不同。这街区即便在这粗砺的时代,都有着一些奢靡的浮丽呢,而他们则是慓悍的。这城市就是这么多种多样,隔一条街,街上走的人就有截然不同的面容表情。他们,在这街区,尤其显出重力感,占位就大了。投向他们的目光是戒备的,却又含着瑟缩,似乎是碰上了质地比较硬的物体,便不由自主地回收了。这所位处市中心区的中学,充盈着一股安康保守的市民气,在他们看来,这些着军服、蹬皮靴、驾自行车的人,几乎就代表着革命,而不会想到,这已经是革命落潮里的淘汰者了。不过,也别说他们不识时务,他们有他们的世故,这判断其实是精到的。那就是将社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革命的力量,一部分是革命的对象。在革命的力量的那部分里,各种成份会有强弱消长,无论怎样变化都是他们内部的事,决不会影响到另一部分。在另一部分内,也同样成份各异,有的很清楚,绝对是革命的对象,而有的则处在模糊之中,但这也是内部的模糊,两部分之间的界线却是肯定和清晰的。所以,就不怪他们会用警惕的眼光来对待这些外来者,或者说入侵者。出于同样的理由,外来者和入侵者们,在这目光的投射下,得到一种满足,似乎是,昔日的光荣回来了。这样,就可以理解他们脸上的笑容了。
这个冬季里,上一年的小学毕业生,延宕一年之后,终于进校了,“复课”的决议也召来了学生们。校园里就比较热闹,甚至于有一种复苏的气象。男女孩子也是闲荡得厌了,多有些想念学校生活,也是牵挂前途,不知何去何从。来了才知道,说是“复课”,实际无甚课程可复,也无甚纪律可言,关于何去何从,依然音信茫茫。那些新人校的小孩子,对中学怀抱着虔诚心,倒还乖乖地坐在教室里,似乎要开始他们新一阶段的读书生涯。高年级生呢?新来的小孩子只会促使他们更加焦虑,因更加体会到自己滞留的处境。他们散在教室,走廊,操场,甬道。前一段打派仗砸碎的玻璃窗没有补上,大字报的墨迹洇化了,纸也黄了,再覆上几张新的,像打上补丁。操场一年多没有铺黄沙,露出贫瘠的土褐色。要说,校园真有些满目疮痍,可是有了这些年轻的男女孩子,情形就不同了,甚至,有了几分鲜艳。
在校园里略待些时间,就会发现,这遍地散着的人群里,其实是有几个特别突出的组合的,他们,或是她们,以各样的特质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假如将此时的校园称作社交场,那么他们就是社交场上的明星。老实说,在学业停止,行政解散的学校里,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另一种组织形式,将漫无秩序的人和事重新结构起来。当然,这是一种潜在的结构,但却是有紧张度的。外部的架式也许散了,可内里的却收揽和聚集起另一股精神。在这大革命中难免出现的无政府的隙漏间,是依赖一些不期然的因素,来担任组织功能的,它们有着奇异的令人服从的素质。其实,也没什么可惊怪的,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社会。一种社会形式退去,自有另一种顶替上来。这也是社会的生理机能,随时随地进行着自我调节,决不会让它落入无序状态。
太阳如此之好,高朗而且富丽。只有在江南,又是近海口的地方,幸运碰上湿度较低的气候里,才会有的太阳。湿润的海风,以及饱满的地下水从地表和草木上蒸发出的小细水粒子,中和了干燥的空气。于是,温湿度恰到好处。太阳穿行过无限光年的氤氲,将最适度的光和影透射下来。物体,尤其是线条微妙的人脸,呈现出最和谐的轮廓。无论何种材质,在此都有一种剔透,显得精致和娇嫩。也是大革命的隙漏,自然的手笔渗透进来,绘下了唯美的图画。一年中,一月中,一日中,就有这样的一种时刻,事物忽现出极美的一面——光,影,氤氲,全转到那么一个角度,将最优质的形式烘托出来。有许多势态,就是在此时转机。人的视觉,有一种美妙的婆娑,每一道光附着影,像柳丝般垂挂在眼睑,将视觉分析得极为纤细,而且灵敏,随了睫毛的眨动,索索作声。南昌他们实在是足不出户太久,他们的感官此时就好像一下子【创建和谐家园】出来,无遮无掩,对户外的亮度,热度,明暗度,都需有重新认识似的,惊惶之后,紧接着是高度的兴奋。他们贪馋地打量四周,多亏了他们的荣誉心,才不至于失态,而使他们矜持着。他们在这操场中央站立一时,视觉方才适应,对周遭事物有了辨别力,于是,注意到了她们。
她们总共有三至四人,立在操场边的甬道上,甬道的另一边是学校的铁丝围篱。铅色的铁丝编织成菱形网格,外面就是人行道,栽种着树干粗大的悬铃木,此时,叶子已落尽,背景就变得疏阔了。她们这几个,衣着是蓝和米黄,效果是轻盈的。上午十时许的光,略从上方斜射过来,穿过悬铃木的枝权,再穿过铁丝围篱,经过无数微小块面的折返,来到她们身上,几乎是璀璨的了。她们这几个,简直像是琉璃做的,通体透明,这是什么受光体啊!她们不是那种最夺目的,因为色彩、质地,和线条都是特别纤细的,在视觉中不怎么占位,可是,一丝一缕地划出了疆域,再不会混淆模糊。这是什么样的笔触呢?只有造物才会有的微妙和灵动。现在,她们从整体的画面中显现出来了,你才发现,原来她们就是这画面中的亮色。像这样的亮色还有几处,也就是方才说的一些不期然的因素,起到组织结构的作用。这些亮色分别在各处,将碎枝末节一总收拾起来,形成画面。从画面走进去,走入她们这个局部,将其中的细则加以分析,亦会发现这亮色里的个性成份。她们多是有些轻佻的生性,但轻佻这一种生性在年轻人身上非但不减损,反而会增添美感,因为是天籁。这种生性大凡没什么头脑的,年轻人,尤其是女生,要什么头脑呢?有头脑会使她们失去自然。头脑里滋生出的那个叫作“思想”的东西,是个累赘,让人脸色萎黄,青春早逝。就让她们无思无邪,【创建和谐家园】娇的小动物。况且,要知道,这样的时刻是极短暂的,就像花吐蕊,鸡雏出壳,几乎只一刹那之间。紧接着,她们便要踏人世事,沾染污浊。到那时候,轻佻就差不多是一桩恶习,没头脑则会使事情雪上加霜,越来越坏下去。而现在,正是在开初阶段,她们轻盈得仿佛要飞上天。你看她们立在那里的种种姿态,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在卖弄风情。但她们又决不是颟顸,相反,她们很聪明,小心里知道有人在看她们,她们呢,也很喜欢。于是,有意无意地要做给人们看。她们选择站在操场边上,就有点这个意思。
操场中央的这一伙,目光停留在了她们身上。说真的,他们并不懂得欣赏她们,因他们也是同样的年轻,同样的无知无觉,同样也是好看的。是这样的人生阶段,同龄人都是好看的,睁眼就是美景,所以稀罕的不是这个,那么是什么呢?他们还不能够自知,其实就是这两种好看之间的吸引,有一种同道的心情。她们站在那边,他们站在这边。如果只是单个儿的“她”和“他”,也许不够引起注意,但因人数多,就有了体量。这是从客观视觉的角度,要从性格着手分析呢,那就是年轻人都喜欢热闹,喜欢人多。现在,她们觉察他们在看她们了,差不多是同时,说不定还更早一些,她们已经在看他们了。这一群新来者可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们可说比旁人兴趣更大点,这也是好看和好看之间的特别的好感,还是因为她们生性轻佻。她们,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年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异性生出好奇了,这一伙异性又显然与她们身边的那些不同。就像方才说的,他们是来自社会权力的那一部分,特权的优势自有一股强悍,再加上来自性格那方面的异质,他们就格外的具有性别感了。当然,他们双方都不懂得性别感意味着什么,就只是满心喜悦地看和被看。一方放肆些,一方矜持些。放肆的一方也许更羞怯,矜持的一方也许更大胆。所以,他们又是直率,又是言不由衷。就在这样的看和被看之间,悬铃木上,枝权的关节处爆开了星星点点的新绿,校园里无人知的角落,有几株迎春花的,也开出了疏朗的小黄花。
他们彼此看来看去,其实早已看成了熟人,可还是没有认识。双方都在等待着一个契机,也是条件尚未成熟吧!似乎是,双方都挺喜欢,甚至是沉溺眼下的胶着的状态,这里面有着遐想的快乐。人生还没开头,他们的胃口都没撑开,只需要少少的一点点,就足够他们享用的了。倘若不是这场革命,他们就还在学业里,还过着读书虫的生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开蒙呢!要说这会儿,他们都有点儿错过节令,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读书呀!受教育呀!做接班人呀!他们算得上小半个知识人了,可身体和心智实在很幼稚。就说他们站在校园各一边,看来看去的样子,就与他们的年龄不符。要在旧时代,他们老早为人父母了,而如今却还在自生自长。渐渐地,他们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相互间开始有呼应了。比如,他们这里有人出洋相,从自行车上的高难动作失手,摔了个嘴啃泥,她们那边就会大笑。反过来,有一日,一只麻雀突然扎到她们中间,把她们吓得四下乱跑,他们也哈哈大笑,并且还本加利,说出四个字:“抱头鼠窜”。小兔子本是个善于搭讪的人,然而这一回他也变得矜持起来,是不是有点造作?但也说明他长大了,内心里不再满足做“可爱的小弟弟”,而且起了反抗,结果是他,对这些女生最疏远。但是,也不要紧,自有替代他的人。替代他的人,名叫七月。
七月是一所中等专科技术学校的应届毕业生,年龄就要比他们长几岁,能与他们打得火热,就可看出他是个少心没肺的人。七月的父亲是粟裕手下的人,参加过黄桥战役,鲁南自卫反击战,淮海大战,很有战功,进城以后在工业局任领导。他当兵前在老家就娶妻生子,后来在部队又结婚,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和老家并没断来往。他前后共有九个儿女,还有二三个寄养的侄儿,加上老家时常有人来长住短住,于是,他们在西区一幢旧式洋房里的家,就成了一个招待所。父亲行伍出身,母亲也是个粗放的人,养孩子就像养小牲口,早上放出去,晚上圈回来,其余就全凭个人才智,自生自灭。七月资质平平,又乏人管束,小学,初中都留了级。大人并不着急,用父亲的话,就是,只要不反革命,就是国家的人。勉强初中毕业,就读中专,三年后出来,就是工厂的四级工,是平民子弟择定的生活方向。因此在他们学校,多是中下层市民家的孩子,有些还是产业工人的后代。像七月这样的干部子弟,大约仅他一人。但他从小在人堆里长大,性子很合群,就喜欢热闹,什么样的人都合得来,也并不觉得孤单。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们学校不像别的学校闹得凶,中技生都是一心读完书就业独立,有的还要养家,对革命没有大热情,七月这时方感到失落。他骑着车到各学校看大字报,听大辩论,以他开放外向的性格很容易就交上了新朋友,参加进一个战斗队。他没什么观点,就是喜欢革命的那股闹哄哄的劲。懵懵懂懂的,他跟上了保皇派,是出身背景使然,也是父亲在家中拍桌子教训的结果:谁要是造【创建和谐家园】的反,就打断谁的腿!于是,便也跟随着堕入低潮。在所谓“【创建和谐家园】”时期,他也跟着紧张万分,逃往外地避难。最后当然没他什么事,多少是悻悻然地回来。他现在跟着玩耍的一伙,本来是他兄弟的社交关系,后来他兄弟被别处吸引过去,他却留了下来。他与人交道,总是交一伙,爱一伙,只要人家接纳他,他绝对不离不弃。每一个群体里都有像他这样的人,是最快乐和最忠诚的一个。由于自谦,不免会作人们玩笑的对象,但他的受轻视并不会影响他受欢迎的程度,因为他给大家带来许多乐子呢!当他们一伙站在操场上,企图引起那一伙注意的时候,多半是拿他取乐,出他的洋相。他们笑,她们也笑,七月呢,笑得最开心。
她们当然看得出他在那一伙里的位置,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心里却也觉着他可爱。性情是一个原因,另外就是,他竟长得十分排场。他个头很高,而且结实匀称,不像小兔子那样细溜的一条。肤色是象牙白,额、鼻、嘴的线条有些稚气,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简直是烂漫。他令人轻松,她们对他就比较随便。有几次,居然忘记了与他们之间的藩篱尚未打开,颇为自然地迎面笑一下,走过去了。他呢,比任何人都率真,他早已经丢掉佯装,认她们作熟人了。于是有一日,想也没想地,将自己的自行车朝她们跟前一推,而她们呢,一阵手忙脚乱,到底没让它完全倒到地上,扶住了。她们中的一个上了车,其余的拥住她,车却一径地歪向一边,眼看着上面的人就要掉下来,还是要靠七月。他分开众人,一个人托住车后架,不由分说往前推去。只听一声锐叫,车子已经骑起来了。接着,事情就变得顺利了,她们轮番地上车,由七月推着骑去。很快,七月就满头大汗,可他就像有无穷的力气,跑得风快,就像一匹大马,快乐的大马。当跑过他们一伙身边,他们就夸张地叫着:加油,加油!是讥诮七月,却掩不住一股子艳羡。这一幕可真是招摇,操场里的人都让出去,站在周边甬道上看,看一个英俊的青年和自行车赛跑。因为他其实已经松开了手,骑车的人却不知不觉,可他还是跑着,一点没拉下。
事情就这么开了头,很快,操场就变成了自行车训练场。他们的自行车,一架架地到了她们的身下,她们都已经出师了,围着操场飞快地骑,一圈又一圈。他们呢,怪声叫好。她们自是不理,骄傲地挺着身子,笑着,从眼前掠过去,轻盈得像一只燕子。她们那样子,简直是不规矩,她们才不管世人的眼呢,本来心里就憋了一股疯劲,原先的矜持不过是拿腔拿调,这会儿就怕要上天了。他们心里其实都痒痒的,可到关节处,男生就不如女生放得开,他们缩在边上,声气已经被压下来了。不知是谁发了令,他们一哄上去,企图夺回他们的车,可她们一扭车把,只觉耳边一阵风,让过去了。返身再追,她们又骑远了。他们撒开腿在操场上围追堵截,终于抓住后车架,自行车奋力挣一下,挣到凹陷的沙坑,一坑的麻雀冲天飞起,双双倒在沙坑里。远处看起来,相当不堪。可是他们怕谁?最后,他们夺回了自行车,她们呢,纷纷上了他们的车后架,呼啦啦地出了校园。
这城市表面上看已经没什么颜色,缟素得像戴了孝,内心可不安分。这一行小男女从街上过去,城市的表情立刻就轻俏起来,露出暗藏的风月。在这条著名时尚的街两边,其实是千家万户的柴米生涯,如今街上的繁华收起来了,那柴米人家掩着的,不入流的风情却一点一点漫出来了。可是,哪能像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呢!
她们都是居住在这个街区里,在这里长大,她们从光照不足的窄弄里走出,华丽的街景扑面而来,她们就有办法将这强烈的比照调和起来,调和成一种特别的格调。这城市其他任何街区里,都见不着这样风度的女孩子。她们挺时髦,又很家常,挺虚荣,又很文雅。知道法国吗?这街区曾经是它的租界,就有着巴黎的遗风呢!人们通常说“淮海路上的女孩子”,就像说“巴黎女郎”,指的就是她们这样的。摩登世界的小女主人。看上去,她们浑然不觉的,事实上,她们天生就有自觉性,或者说自觉的本能,晓得别人怎么看自己。比较起来,小老大沙龙里的那些女孩子,都是木讷的,也是因为养尊处优,就不在意。不像这里中等人家的女儿,将自己的家当收拾得一清二楚。
此时,她们坐在那些人的车后架上,风将他们的军衣鼓成帆,她们的心也鼓胀起来。扑鼻是陌生的新鲜的气息,是与这街区完全不同的气息,一股有魄力的气息。所谓魄力,不止指个人的能力,还包含着权力的意思。她们也是比小老大沙龙里的女孩子有世故,别看那些个人谈天说地,指点江山,胸襟广大。胸襟大有什么用,她们却是在具体的世事里,虽然看到的也是现象,可却直指本质。“沙龙”,有什么?巴黎的精神实在还是在街头。看他们这些外来者,飞驶过街道,似乎这个城市已经变质,却是合乎它的本性,这本性就是趋炎附势。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她们随他们乘风而去,有多么叫人眼热了。在这都会风情之下,又有多少的势利心。
第三章.姐妹
她们其实成份各一,舒娅的家庭论起来应该属于小兔子他们的阶层。她的父母是第三野战军下的文化兵,进城后驻扎南京,她就是出生在军区大院,属前边所说海鸥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那一代人。不过,她还没长到穿一身花,头顶一大个蝴蝶结,满口南京话,与小伙伴们饶舌的年龄,就随母亲转业迁到上海了。上海这城市,有许多三野的后代呢!对幼年的生活,她已没什么记忆,要说有一些,那也是经大人反复提醒造成的印象。比如在一个四面镜子的练功房,被几个阿姨叔叔传着抱来抱去;比如送托儿所不愿去,哭着喊,“我还小,我还小”;还比如,她和另两个同龄的小朋友抢一辆三轮自行车……她这个人生性有些混沌,大院里的粗放的生活到底也会有作用,对什么都不大上心,人说有“糊涂福”的那类。她母亲带着她,还有抱在手里的妹妹,再加一个保姆,由机关总务部门的职员带了来看房子。母亲还是部队观念,以为和行军途中号房子的意思差不多,随时都可能开拔,事实上也是,她父亲不还在军区吗?母亲只要了一大间和一小间,是将一层楼面破开来的,于是,厨房和厕所都需公用。不想,这一住就再没走,直到她父亲也从军队转业到地方,一家人一径住了下来。这样就可知道,她们家是挤住在左邻右舍中间。淮海路两旁,所住大多小康,这条弄堂也是。舒娅先全托在机关幼儿园过了两年,那生活还有些接近大院里的,相对独立,和地方上的民情民俗隔离着。七岁时上了小学,小学校就分散在弄口沿街的民居里,从这时起,舒娅便完全融进了弄堂的生活。
她开始学说上海话,一学即会。小孩子学语言都快,但总也有个人的条件问题,像她妹妹就不行,上海话没学好,还弄得有些大舌头。舒娅属于那种感官反应敏捷的孩子,学什么像什么。她说上海话像炒豆一样,又轻又快,很快就变得饶舌。她还学会了和小朋友手勾手地去小烟纸店买零食吃,那种滚了甘草,用桔梗还是萝卜条制成的东西,含在嘴里,酸、咸、苦、涩,混成一团,再洇染开来,那味道说不上好还是坏,就是有一股子促狭。弄堂里的女孩子,大凡是这种东西喂成的性子,她们再豪爽的人,都有些促狭呢!只要看看她们闹的小别扭就知道。舒娅挺能兴是非,一会儿和这个好,一同说那个的坏处,一会儿和那个好,数落这个的坏,就和海鸥厌弃的南京妹妹们一样。市井里的孩子其实都差不多,差的那一点是作派,作派这事情怎么说?就这么说吧,舒娅搬口舌,舒娅也唱“falling down fallingdown,london bridge‘s falling down”,当然,是唱成“马林当,马林当,大家都来马林当”。总之,舒娅多少学得俗了,被母亲骂,骂什么呢?骂她像“老百姓”。这骂名不大妥当,却说明问题。骂归骂,她依然兴兴头头的,学习成绩中不溜,方才说过,她不是个上心的孩子,还有点缺脑子,可凭她活跃的性格却在学校挺受注意,少年宫欢迎外宾让她去参加,合唱队也有她的份,少先队里担任了小队长的职务。到了小学毕业考中学的时候,这些社会业绩全派不上用处了。她在学校里的影响,又难免造成假象,所填志愿就偏高了,结果落到眼下这所区级中学。自然要受母亲骂,流了一通眼泪,你以为她很痛心,一转脸,和同学参观新校园去了。中学离家有十五分钟路途,单是这点就让她喜欢上了,穿过大半个街区去和来,上学变得很郑重,有些走进社会的意思。中学的同学,来自更宽的范围,不像小学,根据地段划分,多是一条马路,甚至一条弄堂的,而现在,几乎遍及一个区,她的社交面也更广阔了。
中学里的同学与小学里的果然不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孩子,形貌上会有些接近,气质也会接近,因为是人生第一批同道,就像同一个草窝里孵出的鸡雏。所以,到了中学,遇到其他街区的孩子,总有生疏感。但舒娅适应力很强,她很快越过隔阂,交到了新朋友。她随这些新朋友去到她们的家,她们家所在的弄堂和房屋,也是另一种格式。其中有一个同学,住在一条庞大的弄堂里,支弄繁多。她跟随走进去,左弯右拐,再上楼梯,也是左弯右拐,最终走入房间。推开窗户,窗下是一片空地,摆着餐桌,树枝上挂着彩色小灯泡,是一家西餐社的露天餐座,她和父母、妹妹来过。这时未到夜晚,餐桌上没铺桌布,灯泡也没点亮,看上去很不相同。舒娅有一时的怔忡,她其实走入了这座城市的腹地。但她是个没有自觉性的人,意识不到这个。她只是不由自主地为她的新同学倾倒。当然,接下来的还是那一套,龃龉,生隙,重新组合,再和解。因年龄增长事态会比小学里严重一些,但也并不是说就有了多少严肃性,依然是鸡毛蒜皮的原委,心思却是少女的心思了,要曲折许多。她就义变得更俗了一些。她们的财政情况不允许她们去拍明星照,只能到哪条小马路上的小照相馆,拍半寸的“【创建和谐家园】照”,互相换了衣服拍;她们用玻璃丝编织小金鱼,牵牛花,挂在钥匙链和塑料钱包上;她们的口味也变得“淑女”了,不再光顾弄口的烟纸店,而是到老字号“采芝村”,话梅对于她们也是太昂贵,恰好,市面上好像专门针对她们这些小大人的钱袋,推出一种名叫“话李”的腌梅子,形状,口味,包装,都与话梅相仿,价格却便宜一半还多;她们中间还盛传一个消息,在某某旧货商店,一对长过一米的辫子可换一辆自行车……她们正在从小孩长成少女,在一个庞杂的市民社会里,多少有些长成了小妇人,纤巧优稚的小妇人。市井中某一种成分是合乎女性特质的,那就是它的琐细,栽培出一种街头巷尾的妩媚,既不是深藏,也不是彰显,可爱可亲,却不可及——这就是市井的涵养了。
文化革命开始,学校停课,学生分成两派。和所有大革命一样,一是保皇派,一是造反派。“保”和“反”的所谓“皇权”,不过是学校的校长,至多是教育局的局长。舒娅本来是参加造反派的,但回家同母亲一说起,母亲即表示反对。舒娅要和母亲辩论,可她哪是对手!母亲是抗战末期从上海去到新四军苏北根据地的女学生,读过中学,受过党的教育,读来的书帮助她理解革命,正好到教条主义这一阶段,文艺兵的那点浪漫气质,又正够浇灌她的理想主义。舒娅的性格其实多少是承袭她,肤浅,但是热情。但也如通常情形一样,意志坚强的母亲,女儿往往是没什么主见的,所以,没经过几个回合,舒娅就心悦诚服,退出造反派,转人保皇派。不久,形势明朗,造反派代表了革命的大方向,不用说,舒娅站错了队。回家和母亲吵一场,一赌气,做了逍遥派。其时,大串联开始,她与几个同学相邀,去北京见毛主席。因生怕母亲阻拦,没敢说,硬从保姆,一个扬州女人那里讨得两块钱,留下一张字条,走了。与她相邀的同学都是逍遥派的,对革命并无兴趣,只是想趁了串联,免费出去玩。所以其实不一定要去北京,见毛主席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
她们一行四人挑了一列最干净和人少的火车上,结果是短途慢车,几乎十分钟停一站,整整一夜,天亮时方才到杭州。杭州的大街小巷壅塞着串联的学生,尤其是北路上的学生,穿着大多黯淡,这座江南城市不由变得粗砺了。但西湖总是妖娆,正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季节,就好像世外桃源。她们住在动物园附近一所-中学里,每天一早出发,往各个景点去,一玩就是一天。读书时候,要受学校和家里的拘束,哪里能这般自由自在。大串联时节,正就像理想中的共产主义,只要凭学生证和学校证明,即可去往定点食堂吃饭。食堂的大锅饭,当然谈不上什么口味,像她们都是养刁的舌头,不几日便觉得寡淡无味,想着找贴补。再有,著名的小吃也总要品尝品尝,不枉来一次人间天堂杭州。要知道,她们是上海的女生,来自享乐主义的世界。那享乐倒也不是山珍海味,宝马香车的奢华,只不过是家常便饭,经过提炼,就有着对物质的精到理解。于是,她们时不时地吃一碗桂花藕粉,或者三鲜小馄饨,买一包小核桃,甚至,很舍得地在奎元馆吃了一次片儿川——她们立即吃出这面好就好在小锅下出的,所以爽口。就这样,她们的钱袋消了下去,同时呢,很难免的,四人之间也生出些龃龉。不外是些生活小事,比如睡地铺,准占了好位置,谁又挑了好被褥;比如,谁的脏衣服不及时洗,随便地一塞,却塞到人家枕头底下;再比如谁和外校的学生说话太随便,引起人家侧目……然后再将彼此的不满互相交流,结果四个人倒分有三派。以舒娅混沌的性格本来是和哪一派都可,但就在财政紧张时刻发生了一件事情,其中一名女生来向舒娅借钱,舒娅想也没想就将最后的五角钱交了出去,过后,另一名女生便来告诉,借钱的女生拿了舒娅的钱,买了一个火腿面包,独自享用了。趁舒娅的气头,那女生建议拆伙,说她的婊孃在宁波,她们可以去那里玩。那两个呢,一个已经想家要回上海,另一个也去向未定。舒娅还没玩够,当然就跟了那同学去到宁波。到此,她们离开上海整整一周。
她们两个在宁波又待了一周。在宁波,她们就住在那同学的孃孃家,一条巷子里的一幢二层木板房。婊婊家有两个男孩子,都比她们年幼,对她们很尊崇的态度,尤其要对舒娅多看几眼。后来发现,她们进来出去的,多有邻里的大人小孩看舒娅,牵连得婊婊也要看舒娅了。和隔壁邻舍相熟以后,才知道,大家都在传,说舒娅是演电影的。演的那部电影就是在桐乡的新市镇拍的,里面有个巧手妈妈,巧手妈妈的女儿,就是舒娅扮的。舒娅否认,隔壁女孩半信半疑的,说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两个人,隔天到她表姐家找来一本这个名叫《蚕花姑娘》的电影连环画,翻出巧手妈妈女儿的那几页,舒娅一看果然很像自己。那表姐也一起跟过来,看不见真正电影上的人,看见和电影上很像的人,也很满意似的。连婊孃都有这种心情,喜欢一左一右带两个上海小姑娘出去。舒娅,以及她的同学这时才发现,原来舒娅是个漂亮的女生。舒娅原本是黄渣渣的肤色,眉眼很淡,人又瘦,像一根芦柴,并不起眼,可不知觉中,皮肤有了光泽,变得透亮,眉眼添了颜色,就像墨描的,身材也有了曲线。人呢,到底长大了,心里面存了些心事似地,生出几分沉静,有了少女的情致。
宁波这地方,其实有些上海草根的意思。到了宁波,就好像又向上海的腹地深了一步。舒娅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历史意识,但她亦有自己的新发现。她家隔壁一家人就是宁波原籍,小学和中学都有宁波籍的同学,这些人家颇有些相近的地方,比如,家什用物,那种红木雕花带帐架大床,他们叫作“眠床”的,那种涂漆带盖的“荸荠篮”。家中的气味也差不多,常有一股腥和酱的气味。尤其他们说话,别有一路风趣。现在,她来到了它们的源头。这里人家,多有“眠床”,腥和酱的气味来自于成鲞和蟹酱,充耳都是爽利豁辣的宁波话,形形种种,合成一股子热闹劲,将人团得紧紧的。舒娅外表是个娴淑的少女了,内心依然是简单的,还是孩子的头脑,喜欢人多,喜欢说话,喜欢笑,总之,喜欢快活,宁波人的性格,挺对她的胃口。等回到上海,母亲发现她连说话都有乡俚气了,同时呢,也发现她长成了个好看的大姑娘。
在舒娅他们家的楼上,住着一户殷实人家。祖父曾经是洋行职员,现已退休,老人作派洋式,拄“斯迪克”,抽雪茄,那股辛甜交加的雪茄烟味从楼上弥漫下来,四处都是。祖母一直做主妇,气度也很不凡。织锦缎的夹袄,毛料裤,冬天抱一个热水袋,夏天一柄羽毛扇。有时会下楼来,却不下到底,站在楼梯口转弯处,向下望着。楼底下的两户,一是舒娅家,一是那宁波籍邻居,都没有关门的习惯,大敞着,那家的祖母便将两家的起居活动尽收眼底。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等待有人邀请她下去坐一坐,可是谁配作这样的邀请?她是如此的威仪。底楼两家的大人都去上班了,只有吵吵闹闹的小孩子,还有保姆们。舒娅家的扬州保姆曾发出过邀请,可她矜持地一笑,没下来,反是转过身上去了。她大概是要有三邀四邀才可屈尊,可舒娅家的扬州保姆不是一般的保姆,她是见过世面的,亦很有尊严。于是,那祖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机会下楼来了。这家也有一个小孩子,年龄在舒娅与妹妹舒拉之间,因是独女,平素十分寂寞,也常到楼梯拐弯处站了,望着底下的房间。但她不像她祖母那么矜持,只要舒娅一招手,立刻飞也似地跑下去,毫不掩饰迫切之情。无奈好景不长,不一会儿,就响起祖母的叫声。她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跑上去,回到楼梯拐弯处,巴巴地向下看,然后再伺机飞奔下来。这是小时候,长大以后,她祖母不怎么干涉了,却都开始作态,变得很矜持,有时见面甚至装不看见,话也不说地擦肩过去。但另有一些时候,似乎什么机关打开了,又相熟得不得了。舒娅从宁波回来,她们间的关系恰好处于交好的状态,那女孩似有无穷的话要与舒娅说,最重要的其实是两件事情:一件是,她告诉舒娅她祖母说,舒娅是弄堂里最漂亮的女孩;第二件是,弄堂口贴了一张告示,让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去街道登记——所以,她的小叔叔和舒娅的爸爸也都要去登记了。
舒娅来不及去想,那女孩的小叔叔,一个缄默的无业的青年怎么会是右派,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右派,就够她伤脑筋的了。她第一个反应是去找母亲问,还是像小孩子的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就去问母亲。母亲早就想告诉舒娅父亲的底细,可是见她兴兴头头的,没机会开口,现在好了,免了她开口,舒娅就知道了。母亲先是点头,然后安慰道,一九六○年时,父亲的右派已经摘帽。但是这并没有让舒娅好过多少,她向来自恃“红五类”,血统纯正,即使“摘帽右派”这名字在她也是耻辱的。她痛心地哭了一场,哭罢,黯然地褪下红卫兵袖章——虽然做了逍遥派,但她依然是红卫兵,一个没有派别的红卫兵。这个动作又让她掉了几颗眼泪,却不像先前那么绝望,而是奇怪地感到一种满意,满意什么呢?不知道,是不是满意她是忧伤的。就这样,舒娅结束了她的政治生涯。而母亲,却忧上心头。她暗暗地注意女儿的动向,当然不是怕女儿会有什么想不开的,这点她绝对放心,这孩子缺乏强烈的个性,她曾经对此不够满意,但现在倒觉得安全了。她怕的是,舒娅会像许多儿女所做的那样,与父亲划分界线。方才说过,母亲属于革命队伍中的小知识分子,多少有一些自由思想,也正是这点自由思想将她从教条主义里面扳回了一点,有了些微的人情之常。在反右时候,她没有听从组织劝告,与右派丈夫离婚,就是这人情之常作祟。她重视她的家庭。现在,她担心舒娅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母亲宣布合家前往龙华公园游玩。临到出门,舒娅说不想去了。母亲先没说什么,与父亲领了舒拉径直走了,走到弄口忽一个转身,返回家中。舒娅正坐在窗下看一本小说书,母亲几乎是青着脸,干着喉咙,说:爸爸的问题已有过结论,现在正接受组织重新审查,暂时没有发现新的问题,所以,你还没有到需要表态的时候!这气氛在家人中间是过于严重了,舒娅说是在大革命中沉浮,其实和课外活动差不多,哪里见过这阵势,当即放下小说,老实跟在母亲身后,一同往公园去了。这是个阴霾很重的天气,景物都显得萧条,人呢,都有心事,脸色沉郁。公园平坦坦的,没有什么风物,只是兀自立了一具名为“红岩石”的陡石,表示着对革命传统的纪念。另还有几块草坪,草皮枯黄而且稀疏。他们一家四口,也谈不上游兴,甚至是百无聊赖的。母亲则不同,她姿态轩昂,迈着很大的步子,走得风快,其余几个只得加快速度。看上去不像出游,而像是受检阅,以一个完整家庭的队列,经过世人的观礼台。此时,母亲分不出心去注意,身后的这一列人里面,舒娅显得多么的不入调。她已经是一个少女,不合适与父母,以及未成年弟妹出行,且是去这么个乏味的公园。在生长的这一个阶段上,家人都配不上她,简直要辱没她了,因都是俗人,而她,就像天仙下凡。
好了,当小兔子他们认识舒娅的时候,照他们的说法,舒娅也是个“小市民”了。舒娅呢,很微妙地,自从与那一伙人结识后,有意无意地想回到她的家庭背景里去。她开始说普通话;在家里寻找旧军服,竞也找到一件,两个口袋的列兵服,腰身肥大无比;她还夸张自己在运动中的经历……可是,显然无济于事。小兔子他们第一次上门,看见的一幅图画,就是舒娅家的扬州阿姨和妹妹舒拉坐在门口剥豆,见舒娅带一拨人回来,舒拉很不给面子地叫舒娅一起剥豆。舒娅不理会,舒拉就在身后很凶地吵。豆蔻年华的女生,有一个半大的妹妹总是麻烦,她们看着姐姐焕然一新,由不得妒火中烧。舒拉和舒娅性格完全不同,不那么好说话,而是有些乖戾。生性疏阔的姐姐往往会有这样的妹妹,专门欺负她,和她作对。这一拨人,好笑地看着舒拉。小兔子没说什么,七月呢,朝舒拉一瞪眼,要将她吓回去的意思,可那只是一霎,接下去是更凶猛的吵。此时,南昌一牵嘴角,说道:真是小市民!自从与小兔子交上朋友,南昌的心情轻松许多,变得比较多话,但是沉郁的性格还在起作用,那就是他出语尖刻。他的这句话,让舒娅和舒拉都满脸通红,舒娅转身将房门带上,可是不一会儿,舒拉推门进来,拖把椅子坐在一边。你又不能赶她走,这也是她的家。
父母内心本来准备舒拉是个男孩,有意无意地就当她男孩。舒拉这名字原是苏联卫国战争英雄姐弟卓娅和舒拉中的弟弟,是男孩的名字。穿扮上也是舒娅留长发,舒拉则是齐额的短发;舒娅穿红,舒拉总是穿绿;玩的呢,也是舒娅玩娃娃,串珠子,绣十字花,舒拉则有一把弓箭,一部电动汽车,还有一把铲和一个桶,专在公园的沙坑里掘沙子玩。就好像合着大人的心思,舒娅细眉淡眼,纤巧的鹅蛋脸,舒拉却有着鲜明的轮廓——这样的脸型,幼小时总会比较抢眼,但长到某一个阶段,因各部位都很特出,于是,便产生冲突,破坏了协调,变得不好看了。现在,舒拉就正在这不好看的当口。倘若没有姐姐的对比还好一些,可恰恰有个姐姐,抽枝发条,不由舒拉要感到自卑了。尽管父母的希望是那样,舒拉的长相,有主张的性格,都带些男孩的气质,可事实就是事实,舒拉无疑是个女孩,甚至比姐姐舒娅更是个女孩,她心思绵密。就这样,舒拉的内部和外部,形成了紧张的关系,使她处在一种焦虑之中。此时,坐在一边的舒拉,蹙眉噘嘴,手撑在膝边,肩膀杠起着,背带裤的裤腿短了,吊在脚踝以上两公分,袜子则褪下去,有一半蜷在脚心。头发是终于挣来的自【创建和谐家园】,留长了,勉强扎起两把,厚厚的额发扎不进去,披到眉下,头路也没分齐,曲里拐弯着。她竖起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可是有谁会注意她呢?在那个年龄里,四岁的差距简直是一道沟壑,划开了两个时代。
舒拉坐在人圈外头,他们围方桌侃侃而谈,谈时事,谈政治,谈“文革”轶事,谈到机密处,四周看看,对舒娅说:让你妹妹走开。舒娅晓得对妹妹不能来硬的,哄她说:你出去,我给你两角钱。舒拉立刻瞪大眼睛,警觉地问:妈妈给你钱了?人们便哄笑,南昌从鼻子里哼一声:小市民!舒娅就红了脸。舒拉恼怒地瞪着南昌,她恨这个人,恨他的傲慢,称她们“小市民”,是对她们,尤其是对她的严重侮辱。就像方才说的,父母无意中当她男孩,鼓励她性格中某些属男孩的气质:朴素,勇敢,慷慨……其实有些勉为其难,但是也让舒拉避免了小女儿趣味,舒娅或多或少有着些的脂粉气,在舒拉是一点也没有。所以,她对姐姐和姐姐同学们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羡嫉她们的长成,另一方面又蔑视她们的作派,觉得俗。原先,她并不知道有“小市民”这种说法,现在知道了,觉得再恰当不过,正是她想表达的意思,可是,她不应该算在此列呀!她应该和他们属一类的。令她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是姐姐的朋友。事情就这么颠倒了,让舒拉怎么想得通呢?有一次,南昌从座上起身去厕所,经过舒拉身边时,朝她挤挤眼。应该说是一个友好的表示,但也不能安慰舒拉,因是将她当小孩子,而她觉得,她比姐姐她们更理解他们,更能够与他们对话,无奈他们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还有让舒拉气恼的是,她们家的扬州阿姨也要来凑热闹,就坐在她边上的床沿,叠衣服或者做针线。看起来,她们俩就像是一伙的,更增添了“小市民”的气息。舒拉几次让她走开,她的回答是:你问你妈妈去,她让不让我走!而且,扬州阿姨的态度远远要比舒拉来得坦然,她不仅是听,还不时要【创建和谐家园】嘴去,问这问那,弄得舒娅都要递白眼。令舒拉更加不满,他们并不反感扬州阿姨的插言,甚至,和她对嘴对得挺来劲的。他们以很诚恳的表情同意扬州阿姨的疑问,然后请教她的意见。扬州阿姨呢,也老大不客气地,发表她的见闻,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街谈巷议。这一回,他们却流露出真正的兴趣,轮到他们问这问那了。扬州阿姨几乎成了中心,舒拉怎能忍得下去!她止不住地要去打岔,与扬州阿姨吵嘴,将局面搞得很乱。他们开始嫌她烦了,越过舒娅,直接呵斥她,要她住嘴。舒拉眼里含了一包泪,带着哭腔与他们吵,心里绝望得要命,破罐破摔地,反正自己再也讨不到他们喜欢了。这样闹了几场,他们就将聚会的地点转移了,离开舒娅家,家中又剩下舒拉自己,和扬州阿姨面面相觑。
舒拉比舒娅小四岁,这样的距离正好够舒娅每一步走在舒拉前面。以她激烈的性子,是感到不公平——姐姐上小学,她只能去幼儿园;姐姐隆重地过十岁生日,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等她好不容易熬到十岁生日,正逢文化大革命,大人们都没心思,潦草打发了;此时姐姐已经是中学生,她还在小学里;眼看她临近中考,学校又停课了;文化大革命吧,小学生不能参加;小学终于也开展文化大革命了,却正逢复课闹革命……这就已经不是她和姐姐之间的事了,好像是和时代之间,那就没法怄气了。其实呢,是成长的事,是舒拉特别的渴望长大。就因为这,舒拉给自己的成长造成了许多困难。她没有同年龄的伙伴,同龄的伙伴统看不上她的眼,觉着他们幼稚。这只是她的看法,实际上,她可能比她的同龄人心智更不成熟,因是违背自然,不能顺畅发展。她就很孤寂,这孤寂促使她更加感到不公平。所以,她永远无法享受她的年龄里的时间,尽是不高兴了。就在这种孤寂之中,她的又一项功能则兀自发达着,那就是思想。在她这个年龄,说“思想”两个字大约是可笑的,可事实真就是,舒拉的思想能力,摆脱了身心限制,呈孤立状态,突飞猛涨。这也是令人苦恼的,怎么说?简单说吧,她有着发达的思想,可是,想什么呢?就好像利器在身,却没什么可供切割的,弄不好,还会伤自己。她还小,还没开始生活,思想却已经预先工作。
她曾经将一整本马恩列斯语录抄写在笔记本上,她连字都写不端正呢!这些断章取义的字句,她抄时都是懂的,可过后却一无印象。她在弄前的马路上走来走去,有发【创建和谐家园】的红卫兵急急地经过,都不会发给她一张。偶尔,不知是哪一位革命者登上高楼,于是从楼顶飘飘摇摇洒落一阵子纸片儿。她奋力追逐,抢夺来一张半张,那薄脆的红绿纸上油印的钢板刻字,看起来就更不得要领了。她很珍惜地将这些【创建和谐家园】收藏起来,也有薄薄的一叠了。还有一回,她尾随几名男生去往各处看大字报。就像她觉得姐姐她们“俗”一样,她觉得凡女生都免不了“俗”,她自己,当然也是女生,可她不是同别人不一样吗?她宁可与男生交往,因觉得男生的世界是大的。可同年龄的男生甚至显得比女生还幼小,再说,学校里严格地划分男女生,她根本无法和他们说话。那一回,她听男生们商量去看大字报,便远远地跟着去了。说起来都怕人不信,仅过一条横街,舒拉都要迷路的。她就像人们形容的,“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家里大人管她管得很严,在姐姐底下,她永远是小的,所以这种管束就没了期限。她决不能单独穿过马路,她晚上决不能出门,她不能收受别人东西,甚至于,她的零用钱由姐姐代管。她相距十来米地跟在男生后面,在她看起来已经走得很远,街道完全陌生了,可他们还在继续往前走。她心里害怕,与他们的距离越缩越近,其实他们早已经发现她的尾随,可他们不是害羞吗?还有意加快速度,好摆脱她。大街上就出现一人追,数人逃的情景。最后,他们进了一所院落,院内一幢小楼,里外都张贴了大字报。舒拉惊魂未定,又怕被他们甩掉,找不到回家的路,墨汁淋漓的大字从眼前过去,不晓得写的是什么。等她心神稍安,有几幅古怪的画,约略进了眼睑,却更加不懂——一颗绿色的太阳,底下有一立一背两个人,立着的是小孩,背着的却是大人,题字为“西边出了个绿太阳,我背爸爸去买糖”……暮色将至时她终于回到家中,当她看见熟悉的街景,不由奔跑起来,差一点撞上一辆自行车,骑车人斥骂道:小姑娘寻死啊!经过这场历险,舒拉再不敢尝试别的,她只能坐在家中,面对四壁苦思冥想。
无论舒拉怎么看不上舒娅,有些事情还是得靠舒娅。比如,舒娅能够搞到批判电影的票。电影院在革命之初沉寂了一段,又开始放映电影,是以批判的名义,这可是上海市民最踊跃参加的革命了。通常都是团体组织包场,但总是会有散票遗漏出去。舒娅就有办法弄到票子。当然,她总是要与她的伙伴分享。在母亲的干预下,她也带舒拉去过几回。可是终于有一次,舒拉被拦住,不让进场,因为她显然是个孩子。舒拉愤怒地冲着检票员喊:革命不分年龄!人家根本不理她,只得一个人悻悻回家。舒娅还带舒拉去文化广场参加批判大会,这一回,舒娅也没有票,但可以混呀!因门口的秩序总是混乱的,趁着乱一拥而入。她们冲进去过一回,舒拉一下子被震慑住了。人海上面,是红旗的海洋,再是口号声浪此起彼伏,发言人言辞锐利,情绪激奋。但时间长了,终有些单调,舒拉绷得很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有一阵,她似乎迷糊了。可是这时候,又有另一种气氛激动了她,那就是天已向晚。离地面很高,直抵穹顶的窗户外面,天空沉暗下来。会场里灯火通明,更显出了夜色。多么不寻常呀!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场面的恢宏,再一次感染她。人和旗帜的颜色都带了一种暖色调,由这色调舒拉联想起外面的街道,楼房,弄堂——那是无尽伸延的阡陌,铺开在酱黄的路灯下,她忽有些鼻酸。但第二次冲会场就没那么幸运,门口由纠察队手挽手地连成围墙,顶住企图拥入会场的人群,其中就有舒娅舒拉。这一回,舒拉喊的是“革命不要门票”,同样无济于事,也是悻悻回家。这就是舒娅向舒拉输入的革命。
和任何革命的输入一样,舒娅在带来进步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也捎来了历史的“垃圾”,那就是书!这些书一半是从抄家物资中流散出来的,另一半则是来自无人管理的图书馆,因此,上面或是盖着图书馆的公章,或是私人的藏书章。也有些是没了封面,甚至只剩下大半本,那就是从废品收购站拾来的。总之,都是“破四旧”的那个“旧”字。这些书显然处于飞速的流通中,它们在舒娅手里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等舒娅看完,留给舒拉的时间就更短了。有一次,一本《安娜?卡列尼娜》是晚上十二点才送到,第二天一早就要送走,结果是舒娅看上半夜,舒拉看下半夜。还有些书,只能从舒拉眼巴巴的眼睛里过一下,就流走了。但是,却也有几本书,似乎被舒娅她们忘记了,于是就一直留在家中,被舒拉翻来覆去地读。有一本叫作《我同时代人的故事》,封面上标明第一卷,那就说明至少还应该有第二卷;有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也是第一卷;再有一本没了封面,于是也无从得知书名的,故事呢,也有些枯燥,尽是二男一女在说理与申辩,虽然是谈爱,但那爱也是干枯的,不大引得起舒拉的兴味——舒拉,她已经对爱有兴味了。现在,舒娅又带来了小兔子南昌七月这伙人。可是,因为舒拉胡搅蛮缠,舒娅又将他们带走了。
舒拉寂寞地度过一些日子以后,忽然,舒娅又将他们带回来了,别人家哪里有舒娅舒拉家的自由民主啊!只有舒拉烦人,但他们也有了对付的办法,那就是他们在小房间里说话,将舒拉锁在外面。很奇怪地,舒拉并没因此生气,她反而安静下来。这一伙人在隔壁房间里,只能听见偶尔爆发的笑声,可是,舒拉的寂寞舒缓了。她一个人坐在大房间里,看着那几本残缺的书,已经看过无数遍了,还要再无数遍地看下去。有时候,她轻轻放下书,略踮着脚,走出去,在小房间紧闭的门口徘徊一下,恰恰好,里面的人压低声音了。有一次,南昌推门出来,与她撞个对面,南昌有些抱歉地对她笑笑,复又进去了。舒拉从南昌的笑容里看到了一点同情,过去对他的恨意就柔软下来。
这一日,小房间的门轻轻叩了几下,里面的人停了一会方才开门,见是舒拉,以为她又要生事,不料她只是对南昌招手,意思要他去。南昌觉得好奇,又觉得有趣,站起身来。他随着舒拉走到大房间,舒拉在椅上坐下,向南昌仰着头:我对你说,舒拉说,她们,她用下巴颏点了点小房间的方向,她们根本理解不了!理解什么?南昌问。理解你的思想!舒拉说,说完后紧闭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南昌。南昌脸上还笑着,心里却一惊,他忽然看到了小老大楼下,那个安娜的眼睛。也是那么大,黑,浓郁。安娜和舒拉差不多年纪,那一个已病得不像样子,这个却很健康,精力旺盛。这样大小的孩子,都有着同样的眼睛吗?南昌站了一会,转身走了,舒拉的眼睛却逼迫他很久。
12、爱恋萌生
他们在小房间里,成天价说笑,究竟说笑什么呢?小兔子他们,就像学校请来的战斗英雄给学生们讲战斗故事,讲他们在革命中的所见所闻所经验。她们那点点阅历,连革命的皮毛都算不上,自然只有聆听的份。他们虽然也觉得她们少见识,是目光狭窄的小市民,可是面对她们崇拜的目光,谁能不被打动呢?也就因为她们少见识,说什么,听什么,她们怎么知道,外面早已换了天地!换了天地被他们说成一场复辟,这又使他们的讲述增添危险的色彩。他们有些像俄罗斯宫廷政变里的十二月党人呢!她们读过的书此时正好应验在他们身上。现在,她们走出去,走到学校里,哪里还看得上那些男同学,觉得他们既幼稚又庸俗。所以,学校也不常去了。舒娅的父母一早出去,一晚才回来,家就让给他们了。
在这【创建和谐家园】平方米的房间里,靠墙放一张大床,床头柜连着横搁的小写字桌,写字桌再与一具大衣橱形成直角。这样,四壁墙都满了,房门只能开半扇,中间巴掌大一块空地,放了几把椅子,床沿上也挤坐了人。这里可不能和小老大的沙龙比,这里根本谈不上沙龙,它是一间内室。他们还要将窗帘拉上,因为要说反潮流的话,将头靠拢,身体挨身体。他们嗅得见她们身上发上的香,是一种无名的花香。她们也嗅到了他们的气味,决称不上香的,而是有些腥,类似铜铁的腥。说起来很古怪,这两种气味从何而来呢?似乎只有他们之间,彼此才嗅得到。这也是隐秘的。他们挤在一起,压低着声息,不知是为那隐秘,还是这隐秘。一种是抽象的概念的,另一种却具体可感。在最初的时候,他们不分你我他,打成一片,是混沌的一个整体。渐渐的,他们的小世界澄清了,各人显出各人的面目,划下了分野,于是,普遍的吸引就变得有针对的了。
事情还是靠七月来开局。七月喜欢舒娅。当时,在校园里,他将他的自行车朝她们中间一推,其实就是推给舒娅。
像七月这样懵懂的人,本能反而很健康,他比其他几个,更懂女性的好看和可爱。而且,他能够坦然表现出自己的喜欢。他很维护舒娅。要说,这么挤在斗室一间里说话,有什么需要维护的,他就有。那就是,当舒娅说话的时候,不允许人抢话。有人抢话,他就很不客气地挡住那人的话头。偏偏舒娅对自己说的并不重视,她说话并不为要说什么,只是为了热闹。所以她常常是夹在人们中间,杂七杂八地说。七月拦住抢话的人,让舒娅继续往下说,舒娅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刚才说什么了?大家就笑,舒娅呢,就算是说过了,不再说了。七月自己要说话,也不允许别人抢话,因为他是要说给舒娅听的。而他又不是个善言的人,说话缺少风趣,所以常常是舒娅来打断他。舒娅一出声,七月立马住嘴,深觉自己是个讨厌的人。舒娅却又觉得七月没劲了。舒娅再懵懂,依然知道自己对七月有特权,这个特权满足着,同时又损害着她的虚荣心。因为,七月是公认的可笑的人,谁都可以对他轻慢的。所以,她就有些欺负七月呢!但是,在一个姑娘,且又是性情温柔,这欺负也挺甜蜜。为了吸引大家,尤其是舒娅的注意,七月难免要夸张自己的革命阅历,也难免要露出破绽,就招来人们的耻笑,舒娅就笑得很开心。假如有人与舒娅起些争执,通常这都是极细碎的小节,七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帮舒娅,可舒娅却一转立场,站到对方那边去了。七月要和人争执呢,舒娅一定是帮那人的,七月就气馁了,不战而败;也有时是更急了,他一急,加倍说不好话,也是败下。他本来是沮丧的,可看到舒娅在笑,不禁又高兴起来。他这个谦逊的人,在舒娅面前,简直都有些卑下了。大家有时候会拿他开心,说:舒娅不生气,你生什么气?或者:舒娅不起劲,你起什么劲?这样,舒娅就要不高兴了,于是,对他的态度就更凶狠一些,可还是那一句话,一个姑娘的凶狠,其中总有着几分温柔的,只有使七月更加驯顺。这种驯顺并不会养成对方的爱,反是养成骄矜。七月哪知道这个,舒娅也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对七月开始厌烦了。
有几次,大家不来的日子里,七月也来了。他一个人来到舒娅家,舒娅低头看一本书,并不理睬他,他只得和舒拉,还有扬州阿姨纠缠。可是,连舒拉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很骄傲地在他跟前走来走去,玩着自己的游戏,叫他让开,不要妨碍她。那都是些小女孩的玩意儿,跳皮筋,踢毽子,他竟也很有兴趣地看着。这倒不完全是因为舒娅的缘故了,他内心就是个大孩子。下一回来,他进门就报告舒拉,他在后弄里看见一只大红公鸡,尾巴上的毛特别适于做毽子,问舒拉要不要。舒拉当然是要,于是他带了舒拉来到后弄,不想大公鸡已被主人收回家中。他们沿了弄堂一扇门一扇门张望,门里是黑黢黢的厨房,厨房底处洞开一方天井,透进模糊的天光。终于看见,有一块光里面,站着一只大公鸡,就夺门而入。公鸡的惨叫声将主人召来,他们已拔得十几尾跑出门去。天井里是鸡毛遍地,大公鸡则浑身上下奓起来,扑拉拉地抖,主人追着他俩破口大骂。这场历险可把舒拉高兴坏了,拉着七月的衣后襟跑回自己家。七月也一阵阵激动,舒拉的小手分明连着舒娅的手。然后,两人坐在桌边做毽子。七月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变出几枚大铜钱,问是从哪里来的,回答抄家时得来的。旁边的扬州阿姨这时【创建和谐家园】嘴来,问,你们怎么能随便走人人家家里就拿东西,这和土匪强盗有什么两样!七月严正地问扬州阿姨什么阶级成份,扬州阿姨不屑道:你说我什么成份?我帮人做佣人,靠劳动吃饭!七月说:那你就是受剥削的阶级,我们就是要把你们被剥削去的东西再夺回来!扬州阿姨更加不屑:不剥削,我们怎么有饭吃?七月立即来劲了:你正好说到一个谁养活谁的问题,你知道剩余价值吗?这时,舒娅恨不能把头埋进书里面,舒拉则大叫:做毽子,做毽子!于是,一场知识青年启蒙民众的运动就此中断。
不管舒娅如何给七月冷脸看,舒拉和扬州阿姨还是欢迎七月,他给她们添了不少热闹。七月呢,也同这一大一小合得来。要换了别人就嫌无聊了,可头脑简单的七月,无论是与小孩子,还是乡下人,趣味都是合拍的。最重要的是,还有舒娅在。他时不时地回头,朝舒娅的方向看一眼,因为他所说的话都是说给舒娅听,所做的事也是做给舒娅看。要是舒娅不在——有时候,七月来,舒娅却兀自出去了,舒娅不在,可舒娅坐的椅子在,舒娅看的书在,舒娅的妹妹在,舒娅家的阿姨在——有一次,他还遇到了舒娅的父亲。她父亲这一日早下班,回到家,看见家中忽地冒出个男青年,两人面对面都吓了一跳,然后镇静下来。舒娅父亲先伸出手,七月双手握住,像战友一样握了手。七月看上去完全是一位成年人。现在,七月好像成了舒拉的朋友,这对于舒拉是件好事情,七月的年龄大许多,可心智还是个孩子,既可满足舒拉急于成长的心,又可与她做伴。她有时候挂在七月的自行车前档上,出去兜风,无限的得意。她个子其实和姐姐一般高了,这样迅速的蹿个子只会使她更加不匀称,更加难看,也更显得幼稚。七月将她当孩子,她呢,将七月当大玩具。小孩子都是势利眼,晓得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七月是任她拿捏的。这一点也是跟姐姐学,一般总是小学大。她简直就要爬到七月头上去了。在七月跟前,她倒是还原了她的年龄,放下思想,她甚至还有些活回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将那些幼年的课补上。舒拉和七月疯,舒娅在旁边有时会禁不住笑,七月就像得了奖赏,又惊又喜。又有时候,舒娅会呵斥舒拉不要太放肆,七月心中感激,嘴里喃喃地说,没事,没事。扬州阿姨见过的人多,比较有眼光,她看出这伙人里面,数七月最厚道,所以,就对七月偏心,暗中还生出撮合他和舒娅的意思。扬州人,大大小小,都有些风月的。有一日,她趁舒拉不在,悄悄与舒娅说,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七月好了。正说话,七月来了,舒娅站起出了门。好在,舒娅并不是那种心重的人,过几天就没事了。这段日子过得挺好,不知觉间,他们的聚会解散了。不是说他们不往来,而是改变了形式,化整为零,一个对一个。继七月之后,还有一个人也开始独自上门了,那人就是小兔子。
要照扬州阿姨的眼光看,小兔子很滑头。你看他那双眼睛,笑起来,水波荡漾,映花映柳的。他的嘴,也很调皮,嘴角向上翘,说出的话,可是要比七月好听。七月哇里哇啦说一大堆,都不如小兔子轻轻说一句入耳。他来到这里,并不与舒拉哕嗦,可舒拉倒对他有所顾忌,敬而远之的,挺规矩。扬州阿姨呢,他冷不防一回头,正好遇到扬州女人冷静的打量的目光,就一笑,这一笑,就让扬州女人将目光收回去了。所以,他在的时候,气氛是比较安静的,甚而至于,敛声屏息。舒娅端正坐在椅上,书放在膝上,眼睛则垂着,有时候抬起头,看看小兔子。小兔子也正看着她,眼光软软的,不像七月,是直愣愣的。两人相视的一瞬,都有些发窘,脸红红的,停一会儿,又闪开去,然后,就有一阵子更深的静默。坐在一边的舒拉,就像一种小兽,具有特殊功能,感觉到房间里气流出现异常。猛地转过头,四下里看看。这种小兽的视觉却一般,结果什么也看不到,又转回去。扬州阿姨的慧眼此时派上用场了,她略一回眸,就晓得是怎么回事。她有些生舒娅的气,觉得舒娅厚这个薄那个,免不了要当了舒娅贬小兔子。本来呢,她不见得多么不喜欢小兔子,但她受不了小兔子对她的眼光。她这个大人,就好像怕小兔子似的。可是舒娅听她议论小兔子,一点不反感,相反,很乐。这个女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教唆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教的是言情这一课,幸亏是乡下人的言情,是质朴的。看到舒娅,还有舒拉乐不可支的样子,她自然很起劲,不觉渐离主题,听起来,不知是毁是誉。比如,她说小兔子是一双桃花眼,放在过去,再要有家产,就是三妻四妾;比如,她说小兔子说话声音有“水音”,也是桃花水;再比如,小兔子的手,绵软绵软——舒拉立刻问:你摸过他的手?说罢,笑倒在地上,舒娅也是笑。扬州阿姨笑道,不要摸,看一眼就知道,女人要手硬,男人要手软,就是做官的命,所以——她说,别看小兔子年纪小,说话却很有官气。哪里看出来?自己的娘老子,要称“父亲母亲”。于是,姐妹俩又笑作一团。也有时候,扬州阿姨要说说七月,那都是比较正面的,就不那么有趣。舒拉不过瘾,要引她说七月坏话,扬州阿姨表现出很强的原则性,决不受她诱导,眼睛则向舒娅方面乜视。舒娅一副不关心的态度,显然,她更喜欢关于小兔子的话题。
经常地,小兔子在的时候,七月也在,自然是被舒拉纠缠着。舒娅与小兔子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显得七月和舒拉十分喧哗,而他们有着某一种默契。并且划分了界线,小兔子和舒娅,七月和舒拉一伙——倘若扬州阿姨忙完了厨房里的事,也在房间里,那么就是他们三人一伙。相对于这边的妇孺老幼,那边更显其风华正茂。有几次,七月和小兔子在弄口相遇,两人一并进门,舒拉喊着七月,舒娅的眼睛却迎向小兔子。七月开始对舒拉嫌烦了,他企图摆脱舒拉,参加到舒娅和小兔子那边去。舒拉怎能放过他,她已经完全霸住了七月。七月再好脾气,也挡不住形势的逼迫啊!情急之下,他对舒拉发了脾气。老实人发脾气都是鲁直的,说话很重,骂舒拉不识好歹,资产阶级臭小姐,过着腐朽的生活,让她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他骂的话基本不着边,是随口乱骂,而且气势很凶,机关枪连发似的。舒拉一句也插不上,气得大哭,用脚踢他,他竟踢还她几下。舒娅不高兴了,觉得七月十分无理,但她不会吵骂,平时也嫌舒拉太烦,该受教训,所以并不出声。这时,小兔子向她做了个“出去”的手势,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等七月终于挣脱舒拉,奔到门外,就只看见两个背影,在弄口的阳光下,一闪,不见了。
这里是舒娅,七月,小兔子,其余的人到哪里去了呢?在和舒娅家相隔一条横街的马路对面,有三个并排的弄口——这条昔日繁华,今日略见萧条的马路上,是有着无数的弄口,深入进去,各有一爿天地。这三个并排的弄口直贯到后面的马路,内里是横贯相通的十数条横弄,就这样,铺陈了偌大一片街区,在这个拥挤的城市中心,称得上壮观。弄内的房屋一律是红色的砖面,楼层处以水泥围腰,总共三层,再加三角顶层。基座宽大,山墙就是辽阔的一面,攀着爬墙虎。每一个门牌号码里,都居住有许多人家,虽是局促的,门户却很严谨。以此也可看出,这里的人家多是中等,属小市民的阶层。舒娅的同学,也就是她们那一伙中的一个,叶颖珠,就住在这里。现在,南昌常常往这里跑。他骑着自行车,有时从前弄,有时从后弄,也有时从侧弄——方才忘说了,这片弄堂的横弄的一侧,贯通了对角的横街,于是,横街上也开出数个弄口,这是一条以大而著名的弄堂——南昌骑进弄堂,骑过排排楼房,有新晾出的衣服滴下水珠子,带着肥皂的气味,还有自来水的氯气味,落在他的头上。太阳光正斜在楼体的顶部,将一角齐齐地切进金汤里。倘若有窗开着,窗玻璃上便反射出灼目的光。铁铸的前门多是紧闭着,里面是巴掌大的小院子,有几处爬出夹竹桃茂盛的花朵。这样的弄堂,最多见的花木就是夹竹桃,它是有些俗艳,倒没有媚气,从它的气味可见一斑,是辛辣的,几乎辣得出眼泪。后门是厨房的门,稍微松动些了,有几扇虚掩着,有进来出去的人迹。南昌从一排排的前门与后门之间驶过,门里的生活令他有些敬畏,这敬畏不是来自它们的高深,恰巧相反,它们是平凡而且庸常的,然而,如此的积量,并不经过任何的质能的转变,仅只是老老实实地,一加一地加上去,终于,呈排山倒海之势,你就感觉到了威慑力。
南昌听得见自己车轮的辐条声,咝咝地响,说明四周是静谧的。他驶进一条横弄,停下,抬起头向上喊了一声。不一时,门里传出楼梯的响动,差不多同时,门开了,走出叶颖珠。这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女孩,说她黑,是相对于上海的女孩子,那都是自得近乎透明。她其实是肤色深,也不透明,而是上了一层釉,就有了光泽。她的眼睛是带了梢的杏眼,眉和睫是浓密的,鼻梁很纤巧地向上翘,嘴比较大,也因为这一点,人们多以为她不够秀气,岂不知,就是这,使她生动起来。她的两个嘴角微微有点儿下陷,衬出脸颊的曲线,所以人们还是得承认,她是好看的。她的好看与舒娅的不同,舒娅是和谐,没有一处不熨帖,不舒服的。叶颖珠则是俏皮,不那么老实安分,色彩要重一些。听她的名字,叶颖珠,典型的小家碧玉,又是长在这安居乐业的街坊里巷,都有些不像她。可是,街坊里巷其实杂得很,是另一种蛮荒,也能生出野玫瑰。她是她们这一伙里,性情最活泼的一个,舒娅也是活泼的,是老实的活泼,她呢,就调皮了。这会儿,与南昌单独地面对面,她也变得老实起来,很文静地倚门站着,只是听南昌说话。并不插嘴。可是,忽然间,她一回眸,嘴角动一动,你就知道有什么心思在飞快地转着。
他们一个倚着门框,一个扶自行车,就这么说着话。谁家能像舒娅家那么开放,什么人都可以进出的,这就是新市民和老市民的不同。老市民门户都很严,小孩子哪里可以随便往家里带人的!连大人们都不轻易往来,你见这弄堂里有几个生面孔?叶颖珠身后的门半开着,偶尔会有个老头或者女人进到厨房,就朝他们看一眼。这一间厨房,起码有三至五个煤气灶,但白日里,尤其是早上,却冷寂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的光景,各有邮班来到,楼上就有人推窗问:珠珠,有我家信吗?“珠珠”这小名就像她了——珠珠从门框里走出去,仰头说“没有”,或者“有”,就将拿在手里的信朝上招一招,好像要扔上去的样子。这动作很妩媚,她脸上的笑也是妩媚的。信的事情交割完毕,她重新回到门里,倚在门框上,回复了淑女图,可方才那一瞬间,狐狸露出了尾巴。她是有些精怪的意思。南昌明知道和她并没什么说头,那个讨厌的小孩舒拉说的没错:“她们不会理解你”,可是,南昌不需要她理解什么,南昌没什么需要理解的,他卸下了思想的包袱,很轻松。就是这,轻松!这些女孩子,一律使他轻松。他选择叶颖珠,是因为她是其中的一个。如果七月,还有小兔子,没有选择舒娅,他也可能选择舒娅,可现在,总不能大家都挤到舒娅的门下去吧。当然,选择叶颖珠,还是有一点特别的喜欢,只是自己不觉察罢了。但总的来说,少年人的聚和散,多是随机的性质,就像没有浸润性的液体,比如水银——外力之下,碎成齑粉,四下里乱蹿,相互间稍一触碰。立即合为一体。
珠珠的家庭是这城市中最典型的职员家庭,父亲是一家灯泡厂的技师,因是公私合营之前的老人员,拿的是保留工资,远高于之后的工资标准。母亲在一家小学校做会计。这样的人家,是最安全的了,哪一种革命都革不到他们头上,因为凭技艺和劳动吃饭,和政权、政治都无关。于是就有了积累,是殷实的小康。她的父母,猛一看,你要吓一跳,父亲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裤笔挺,皮鞋铮亮;母亲呢,毛料面的衬绒夹袄,或者,开司米的短大衣。而且,夫妇都是矜持的表情,就像一对资产者,难道是大革命漏网的鱼?可也恰说明,他们不是有产者,而是真正的劳动阶级。这城市里的劳动阶级就有着如此翩翩的风度,繁华大街两侧的里巷间,就有着这样的劳动阶级。珠珠也是老大,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刚升中学,根据地段分入近处一所中学,另一个还在小学。度过一段混乱的日子之后,这两个小的,至少在形式上,开始了正常的学校生活。放学后,两个男孩先后回家走进弄堂,像没看见姐姐和她的朋友,一低头,从他们两人中间钻过去了。这年龄的男孩多是生硬的,不愿意和人交道,其实是害羞。两个弟弟都是珠珠这样椭圆有轮廓的脸型,也是黝黑的肤色,却不像珠珠有光泽,而是灰暗的,还有一些泛白的虫斑,是发育之前的枯萎期。两人都戴眼镜,这就和珠珠又不像了,不止是脸型的改变,而足气质。这种白色塑料框架的学生型眼镜使他们显得老实,甚至木讷,而珠珠是俏皮的。有时候,南昌进弄堂,兄弟俩正出弄堂,埋了头快快走着,不认识地走过去。他们俩倒真像是兄弟俩,而珠珠是另一路的。南昌怎么都不能将他们与珠珠联系起来,不像舒拉,舒娅必有这么个妹妹不可的。可是,有了他们,珠珠就是姐姐了,这似乎使她更有趣了。中午,珠珠要烧饭给他们吃,还要负责洗他们的鞋袜。南昌自己家里,也是由大姐照料弟妹,可是他们的家,就像是军旅生涯,如今又近乎失散了。在这里,家庭非常牢同地存在着。要是在下午,天微黑了,珠珠的母亲就会叫:珠珠,吃饭了!其实并没到吃饭的时间,只是让珠珠回家的意思,也是委婉地辞客,虽然她母亲也像没看见南昌这个人。
南昌还认识了珠珠的邻居们。起初,他们都对这个穿军装,剃平头的青年抱警觉的态度。有一次,南昌拿着一颗手榴弹玩着,不过是一颗教练弹,可这里的人哪见过?就有人去报告了珠珠的妈妈,说珠珠的这个同学是个危险人物。她母亲自然要对珠珠做规矩,不许那人再上门。但规矩管规矩,这样大的子女,都有了自己的主意,能嘴上应一声就算听话的了。所以,南昌还是照样来。再说,人家又没进门,只不过站在后门口。珠珠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方面是将大人的话当耳边风,另一方面也是向邻里们挑战,谁让他们大惊小怪,还搬口舌。有一阵子,楼上楼下好是议论。警告珠珠家大人没有效果,就不再做声,只是为珠珠惋惜,似乎珠珠已经到了堕落的边缘,而他们是尽到了提醒的义务。
二楼有一位欧家伯伯,是退休还是病假,反正不上班,每天早上,头上箍一顶绒线压发帽,下楼来拿报纸。拿了报纸并不回去,而是站在后门口看报。珠珠和南昌也不避开,不是要挑战吗?他们照旧说自己的,但终究有一点不自然。你看,他们和欧家伯伯之间,只隔了一张报纸,都闻得见报纸的油墨味。他们并没有静默下来,反是说得更加热闹,这一回是向自己挑战了,意思是一点不受干扰。他们的说话里夹带着大量的人名:小兔子,七月,小老大——这是南昌向珠珠介绍的人物,由这些人名牵带出他们的故事:七月偷他父亲警卫员的枪玩,被父亲关禁闭,又被母亲放出来;小兔子的母亲解除隔离审查,造反派开封几个箱子,让他们拿些东西,你猜小兔子拿的什么?他父亲的勋章;小老大去了【创建和谐家园】疗养院,至今没有消息;他的朋友,一个舞蹈学校的学生,进了东海舰队文工团……这些人和事,全是在欧家伯伯们生活之外,就像是海外奇谈。当然,于珠珠也是陌生的,可现在她不是正在一点一点介入吗?不过,欧家伯伯虽然眼界不怎么的,可他是有世故的人,分得出虚实真假。听他们吹得离谱了,便在报纸后面咳一声,声音不响,却挺威严。这两个不南地止了言语,有一瞬静默。就在这一瞬静默中,欧家伯伯慢慢收拢起报纸,按原来的折缝折好,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进去了。就好比“会笑的最后才笑”的定律,欧家伯伯赢了。于是还符合另一条定律:姜还是老的辣。
珠珠家的底楼,有一个比珠珠小两岁的女孩,和珠珠的大弟弟一样,刚分进中学。她和珠珠原先还算要好,因为是这幢房子里惟有的年龄相近的两个女孩,近来她却对珠珠态度冷淡了。当她从珠珠和南昌中间走过,总是骄傲地昂着一张脸,珠珠与她打招呼:出去啊?或者,回来啊?她都不回答。好像珠珠是不规矩的人,而她却是贞女,不能受玷辱。同样,她也自觉担负着监视的义务,那就是她若是在家,必要把房门敞开,她则面向房门踏缝纫机,正好对着后门口的南昌和珠珠。如果是下午的时候,阳光到了后弄,从她的角度看出去,那两个人正好在光的格子里,就像一幅屏幕。他们知道她在看,还是有些不自然,她一个小女孩子,又不值得他们挑战,就从后门口移开,到厨房的窗下。可这时,她到厨房里来烧晚饭了。她比欧家伯伯气势更逼人,欧家伯伯到底有涵养,比较含蓄,她却是箭在弦上。他们想,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不由再向外边移一点。这样,她就走出厨房,端着钢精锅,在阳光下拣米里的砂子。珠珠和她搭讪:烧晚饭啊?她一扭身又进去了。他们都有些怵她呢!有一次,南昌终于发作了。她在后弄堂里晾一幅床单——她小小年纪就做了主妇似的,成天忙着洗和烧——这被单明明可以晾在自家天井里,晾到后弄,多少是促狭的用心。被单晾在竹竿上,竹竿一头搭在前边人家的天井墙头,另一头搭在后门顶上的水泥突檐,来往的人都需侧身从床单边让过去,或是从底下钻过去。南昌呢,他的眼睛里,哪会有床单这样的事!一边玩着并车,一边和珠珠说话,免不了的,碰上了床单,其实也没有碰脏。那女孩冷着脸冲出后门,一把将半干的床单扯下来,团在盆里,端进厨房水斗,哗地拧开水龙头,重新洗起来。那哗哗的水声分明是在控诉。南昌本来还忍着,却见珠珠竖起一根手指头在撮起的嘴上,示意他不要作声,他这就拉开嗓门了:怕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水龙头关上了,静了一刻,女孩放声大哭,跑进房间,把房门砰地甩上。他们虽胜犹败。
有一日,欧家伯伯照例对着他们举了一张报纸看,看完之后,慢慢折起报纸,却没有进门,而是对他们说了这么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一名青丁,“青工”特指那种没有上大学,中技或者直接从中学里出来进工厂的青年。他们比较早就有了独立的经济,自有一种骄傲。这名青工是个勤俭的人,但做工收入总是有限,他聚沙成塔地攒够钱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自然当个宝贝似的,成日价地擦拭,将车擦得铮亮。而且,从此后,他攒下的钱就藏在车坐垫底下,这样,他到哪里,随身都携带着他的全部家当。可是,悲惨的事情发生了。有一天,他的车被偷了。要知道,这城市有许多偷车贼!这青工几乎崩溃,他疯狂到也要去偷一辆自行车,才能抚平心里的怨愤。但他又不会撬锁,为了对付偷车贼,所有的自行车都不会忘记上锁,甚至要上两道三道锁。看来,他只能劫一辆正骑在路上的自行车。每天夜里,他都守候在一条僻静的马路,等待机会下手。三个两个结伴的,他不能动手;身强力壮的,即便是单个儿的,也不能动手。最后,他等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骑车而来,他一咬牙上去了。姑娘一声尖叫,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弃车而逃。姑娘却不依不饶,抓住他要去派出所。他从来没遇到过这阵势,早已经双腿发软,抖成一团。姑娘看他并不像个人道的窃手,就问他为什么要干这下流的行当,他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全供了出来。姑娘叹息一声,就说算了。为将功补过,他护送姑娘回家,家中父母见来了个生人,自然要问,于是他又将事情说了一遍,那父母都是通达的人,对青工表示了理解和同情。从此,他们竞来往起来,就像是一门亲戚。说到此,欧家伯伯停歇了一下,他们以为故事结束了,不料还没有,欧家伯伯又接着往下说。 不久,这家姑娘开始准备婚事,青工就帮着刷房间,搬家具——这倒是出人意外,原以为青工会做他家女婿,故事到此,有点意思了——忙了一大阵,终于喜期来到。青工自然也是座上客,他下了班,洗澡更衣,去到姑娘家中。宾客大多已到,门外停了一片自行车。多日来,这青工已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凡看到自行车,必伸手向车坐垫底下摸一摸,看有没有他藏着的钱,这是他那辆自行车的一个隐匿的记认。这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心里并不存希望的。可是,这一回,他却摸到了,不由吓了一跳。他定定神,进屋悄悄告诉了这家的父亲——这父亲听起来有些像欧家伯伯,沉着,冷静,世事洞察——父亲对满屋宾客说,外面下雨了,各人把自行车推进屋里吧!于是,人们纷纷起身出门推自己的车,车坐垫底下藏有钱的那一辆,正是推在今晚的新郎手里。于是,这父亲当即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今晚的婚宴取消!结果,大家都猜得出,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青工和这家女儿结成百年之好。欧家伯伯说完故事,并不看他们一眼,挟了报纸径直进门上楼。南昌和珠珠对视一眼,怦然心跳,欧家伯伯的故事各有领悟,不知是不是一路的,但“百年之好”的说法,不约而同都听进耳朵去了。
现在,他们这一帮人再聚在一起,就各怀各的心事了。表面上是共同的话题,内中却伏着潜流,向着各自的目标交错涌动。于是就有一种不安,好像将会发生一些什么特别的事情似的,可是,会发生什么呢?并且,现在不就正在发生着什么吗?舒娅家的小房间容不下他们骚动的热情了,他们聚会的地方移到了室外马路上。舒娅家弄口有一个街心花园,他们就站在那里。往西边过去,也有一个三角花园,放射出去几条街,也是他们聚会的地点。再有,那林荫道上大饭店的廊下。他们几架自行车七八个人往那里一扎,就觉有一股子气象生出来,兴兴然,勃勃然的。早上十来点钟的太阳,略斜地照过来,他们就在光里面活动,真是有一种璀璨。他们招摇得很呢!街上的人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都认识他们,是将他们归进不规矩的那类男女。这时候,他们的军服,马靴,板刷式的发型,还有自行车,似乎不止代表着某一个阶级,而是时髦。这个城市就是有这样的功能,那就是将阶级的权力属性演变成街头时尚。而在这同时呢,它又表现出一种坚持,貌似保守,其实是中流砥柱,这从那几个女生的穿着可以见出——她们都还是依着自己的风格,也就是这街区里向来对服饰的理解。在这一个肃杀的时代,她们的情味非但没有丧失,反而变得更为细致和微妙。比如辫梢上细窄的黑发带,那原是用于布鞋的滚条,不知谁想起来系发辫,再合适不过了;虽已人春,却还戴着白色的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黑漆漆的很神秘;她们的花布罩衫的中式立领上,翻出来白色镶蕾丝的领子,倘若是素一色的罩衫,就配灰绿格子的翻领;她们的棉鞋是黑色灯芯绒面,带气孔,系带,等到换了单鞋,则是方口,也是带气孔,系带,与发带暗相呼应。就这样,她们所穿所戴,老实规矩中,藏着些小小的离经叛道。
他们这伙小狗男女啊!说是上海街头已经被革命扫涤干净了,可不又生出些新的颓靡?这城市的颓靡就像雨后的小蘑菇。
渐渐地,他们中间呈现出分野:南昌和珠珠是一对,小兔子和舒娅是一对,七月呢?不知是出自蒙蔽,还是争取的决心,他硬挤在他们两人里面,又多余又可怜。其余的几个,暂时还未结上对,隐匿于模糊之中,说不定哪一日浮出水面。在目前,这几个爱恋萌生的散发出格外的光彩,眼睛亮亮的,脸呢,一阵红,一阵白。大家一起时,他们有意不说话,互相也不看,等散了以后,不知不觉地,就走在了一起。春风和暖的晚上,心里就像揣了个小鹿,跃跃的。南昌骑车在街上穿行,柏油马路像镜子一样,映着梧桐叶。梧桐叶已层层叠叠,月光还是透过来了。这城市就像宵禁似的,人和车都很稀少。南昌看见了小老大的楼,想到小老大,“小老大”这三个字都是生疏的。他从小老大的楼底下驶过去,这公寓楼就像半屏山,罩下半屏影。现在,他又驶出来了。看不见月亮,只有白花花的月光。南昌驶过舒娅家的弄口,弄里也没有一个人,深处有一盏灯,静静地照,好像马上要走出舒娅和小兔子。南昌这才明白自己是要去哪里,他要去找珠珠。
他还从来没有在晚上的时候找过珠珠,再说,晚饭前他们一伙人方才分了手,到此时不过两个小时,可他却想看到她。他简直要飞起来了,从平滑如镜的马路上飞起来。马路两边暗着的窗口,里面是些什么人呢?他都想对他们打招呼。他终于看见了珠珠家所在的弄口,敞开着,在欢迎他呢!那一片红砖墙房屋,看起来没什么声色,可是里面有着挺有意思的人呢!还有珠珠。他很快就要看见她了,看见她那一张黝黑的俏皮的脸,眼珠子在长长的眼睑之间移动,嘴角在脸颊一陷一陷,说着话。是的,她是说上海话,这种小市民的语言,南昌第一次领略到它的生动,还有妩媚。她说的大凡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前说后忘记的,可是,意思不在话里面,而是在一种语音。这语音多么轻盈,不点地的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流利的波动。他的自行车已经滑翔到珠珠家的后门口,他仰头喊了一声,有几扇窗应声而开,寂静的后弄就像睁开了眼睛。他正准备喊第二声,后门却悄然开了。
珠珠倚在门框,厨房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格子,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的轮廓分外姣好。她的垂肩的短辫上,毛出来的碎发,变成光渣子。她不说话,听南昌说,有时候,将脸向门框侧过去,好像要听听门里的动静,又好像是贴着,在吃吃地笑,其实都不是。春风和煦,大片的夹竹桃里也会夹上一株栀子花,于是暗香浮动。南昌在说什么呢?也没说什么,似乎是说了些天气、夜晚、白天、白天里谁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珠珠并不回应,也不怎么看南昌,偶尔,眼珠子在眼角里掠一下。后来,南昌也住了嘴,他看见楼房边缘外的夜空,是一种深蟹绿的蓝,蓝得十分澄澈。他忽然问想起在学校操场上方,那一块蓝,体积比这大得多,底下是他和陈卓然。陈卓然,你在做什么呢?南昌喉头不由哽了一下。这夜晚,就是美好到让人伤感。有几次,珠珠离开了门框,回过身对了门里面应一声:来了!是她家大人在喊她呢!她答应管答应,却并不动身,又靠回到门框。珠珠这个小姑娘,不晓得有多少鬼心眼,南昌其实一点猜不透。不仅是舒拉说的“她们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她们和她。他和她,连说话都对不上茬,都是各说各的,这有什么呢?重要的是,他们俩,面对面,各说各的。现在,他们什么也不说了,倒好像有一点点,一点点,理解的意思了。别看舒拉与他们只差几岁,可她连做梦都做不到这里的机密,成长是一点儿都不能僭越的。就连南昌,不也是忽然有一天,就独自上珠珠这里来了。又忽然有一天,本来叽叽哝哝的他们,静下来。这机密就在这静谧中开出花。
13、逃亡
第一个带来消息的人是七月。他告诉舒娅,最近的形势又紧张起来,他们可能要出去避一避。果然,这几日,小兔子不来了。南昌呢,珠珠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七月说过那话之后也不见了。他们这一伙,陡然间消失,现在,又剩下她们自己了。她们在第三个女生丁宜男家里聚着,为什么不在舒娅家?因为七月说过,舒娅也许会被注意,他们来得太多了。丁宜男的家住在相邻的街区,离开了繁华的主干道,向北去,一条并行的安静的马路,沿街房屋里的一间。这样的沿街房屋,通常都是弄堂的最前或者最底的一排,底楼人家门开向街面,楼上的住户则从弄内进后门上楼梯。丁宜男家是住底楼,就与弄内邻居相对隔离。她家人口很简单,只她和母亲,还有外婆,三口人,也是三代人。人们都以为她父亲早逝,知情人方才晓得她母亲原是她父亲的二房,后来办了离婚手续,夫家给了这一间房,搬出来自立门户。从这间房屋的窄小亦能看出,那也并不是富有人家,不过小康而已,却纳了妾。她母亲且在一九五七年大跃进时候,去一所民办小学做教师工作至今,可见是受过教育,独立的女性。女儿的名字“宜男”,是萱草的别名,萱草又名“忘忧草”,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取的,都流露了婉约的情致。如此种种,像是有一段特别的隐情。可这城市的市井,这里,那里,都是隐情,谁也不稀奇谁的。所以,这一家人兀自过着平静的生活。
丁宜男长相平凡,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白。她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但这似乎并没有给她添几分美丽,反而使她更显得平淡。她又戴一副白边的近视眼镜,她的眼睛在镜片里面是变形的,整个脸部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她也不像舒娅和珠珠那么活泼,她比较老成,一群人在一起,不太能听见她的声音。要说她是挺不起眼,可是在她们几个中间,她也自有她的作用,什么作用?调剂色彩。若不是有她,色彩就太浓烈,太稠密,缺乏层次和弹性,而她使一切都变得有张有弛。大约是她肤色的白皙促使的,她特别清洁:齐耳的短发清亮,手指甲齐整,衣服本是素色,又都洗得发白,连布鞋沿上那道白滚边都没有一丝污迹。她的家,也是清洁如此。这是一个完全出自女性的手的家,每一个细节都安置得妥妥帖帖,虽然简单,却决不潦草。电灯的开关拉线,都是洁白圆润,黑色胶木的坠子裂了,就换上一枚黑色胶木的纽扣。沿街的窗户从一半的地位,拉上一道白色绣边的窗帘,光从上半部进来,足够照明,但不是敞亮的,而是幽静的亮,就有了一股闺阁的气息。然而,也看不见男人粗犷的照应的手,比如楼上渗水,将天花板洇透,剥落了墙皮,房管所泥是泥上了,却没有粉刷,于是留下一幅地图样的补疤。
此时,她们就来到丁宜男的家里。丁宜男有一个玩具,是她舅舅替她做的一部幻灯机。这一个工厂的技工有一双灵巧的手,这双手也是女性的气质,体贴温柔。他用四个饼干箱盖一节一节钻眼穿绳,做成吊篮,每一层可放一碗剩菜,悬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相当于简易冰箱。丁宜男小时候,他还给她做过一个洋老鼠房子,三层楼,通楼梯,有铅丝弯成的小自行车,让洋老鼠踩着玩。可是丁宜男,还有她的母亲、外婆,都见不得洋老鼠这东西,尤其丁宜男,一看就哭,舅舅只得遗憾地带回自己家里。舅舅的这一个玩具,幻灯机,却博得丁宜男很大的欢喜。这架幻灯机是由一个灰铁盒子,几个大小镜头,再加一个灯,组合而成。舅舅又找来一些电影的废旧胶片,根据片名,剧情排序,做成一条条幻灯片,其中有王文娟徐玉兰拍摄的越剧电影《追鱼》,《红楼梦》,有张瑞芳主演的《万紫千红》,孙道临谢芳的《早春二月》,【创建和谐家园】凤的《女理发师》……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丁宜男将幻灯机对着床头上一面素白的墙,接上电源,摁下开关,便呈出一幅绚丽的画面。她们不知是第几次观赏这些电影的片段镜头了,原先平静单纯的少女心,如今压了些心事。
丁宜男没有进入那爱恋萌生的河流,她站在岸边。有的人,总是站在岸边,看着河道里湍急的水流,打着漩过去。可是,你知道在他们安宁的外表之下,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呢?在她们中问,活泼妩媚的舒娅和珠珠总是中心,丁宜男是陪衬。无论是过去,她们站在操场边,还是现在,和小兔子他们聚在一起,那些男生几乎都不会看她一眼。可她要是不在,就明显地缺什么了。缺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吧,总归缺了一个人,无论这个人多么次要,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大家所以在一起,不就是要热闹开心吗?她并不计较主次厚薄,每一次都到场,是也喜欢热闹开心,还是,多少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这种陪衬的角色——虽然她们在家也是宝贝儿,没有父亲,可是有舅舅,亲手做玩意儿给她们——她们甘于做配角,其实多半是归于这种出自偏旁的爱,不是份内的,是额外给予的,所以就不会起争夺,只会知足。而她们决不是颟顸的,她们甚至比调皮的珠珠们更聪明,只是不放在面上。因不是中心,不得以公然展现性格,只能在暗底里蕴育和积养自己的格调。身处幕侧,她们还观察到更多的人意,就学会以己心度他人,她们是最懂得人之常情,因而善解人意。后来,他们这一伙化整为零,分开活动了,没有人来找她,她就自己在家里,缝纫机上做些女工。她家沿街窗户上那一行窗帘的机绣花边,就是她做的。她在窗下踩着缝纫机,绿树荫投在窗帘上,就好像罩在花影里。她家门前的林荫道,随了天气转暖,梧桐树越来越茂密,太阳越来越晶莹剔透。现在,这些光的小点点,针尖样落在她身上,发上,手里的活计上。再后来,大家义聚在一起,话里话外,她听得出女伴们各自都有了些经历,她却还是清泠泠见底的一池水。那些经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只有她们同龄人同样纤细的心思,方才觉得出来。
这时候,她们来到她家里,静静地看着那一面墙,由她操作,将画面一格一格推过去。她知道她们的心并不在这里,可是在哪里呢?这些未明的心事使她们之间有了裂隙,她觉得自己和她们相隔很远。可她从来不问,也不猜,因为她是没有一点经验可以借鉴的,问和猜都无从方向。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思也被搅动了,不过搅动的也是一池清水,复又平静下来,重又澄澈见底。
这天早上,她正坐在窗下踩缝纫机,满窗帘的树叶的光影里忽然升起一片暗,丁宜男一惊,抬起头,那暗陡地又滑落了。她心跳着,立起身,丢下活计,推门出去了。树底下立一个背影,好像知道她会跟随上来,兀自斜穿过马路,沿对面马路向前。丁宜男也穿过马路,随那背影走去,心轻快地跳着。她看见绿荫遍地中自己的影,就好像是另一个人。前面的人,她却已经认出,是南昌。南昌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蓝卡其的学生装,看起来有些不像,可就是他!他走过两条横街,走进一条长廊,长廊后面是著名的宾馆,本来廊内是一列昂贵店铺,如今大部关闭了。南昌在一根廊柱下站住了,等丁宜男走近,转过脸。丁宜男看见他很奇怪地,在这仲春季节,戴了一只大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的光很亮。他将一个叠成燕子形的字条,按在丁宜男的手心里。丁宜男的手心热了一下,又凉了。他说:请交给珠珠。说罢转身就走。丁宜男问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他回过头,似乎是笑了一笑,走了。现在,丁宜男终于开始了她的经历,可是,却是从珠珠们的经历上蔓延过来的。
当天,丁宜男就去了叶颖珠家,然后,她俩又一起去了舒娅家。三个人坐在小房间里,逼仄的房间忽变得空空荡荡,无比冷清。珠珠手里一直捏着那个燕子形的字条,她看过之后又依原样折好了。珠珠说,南昌他们马上要离开上海,约她和他见一面,她问她们能不能陪她去。舒娅立刻说,好。丁宜男却有些犹豫,不待她犹豫定,珠珠就说,好,舒娅陪我去。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丁宜男一起去赴约,丁宜男总归是局外人,而她和舒娅则是在事件的核心。然后,珠珠又提出第二个问题,他们出走需要一些钱,怎么办?又是舒娅立刻响应,她交出了自己的零用钱,每天一角,她是个攒不住钱的人,按说这些零用钱不算少,可倾囊而出,也只有一元多。珠珠的零用钱是一星期四角,因为有计算,倒积有两元五角。丁宜男这回没犹豫,但钱并没带在身上,而是在家里。于是,三个人一起又向她家去。丁宜男的零用钱都是她自己挣的,邻居里有一个妇女在街道花边工场,工资是计件算的,有时候领多了,会分给丁宜男做。丁宜男得了工钱,大头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替她存着,说是将来陪送她用,她只当没听见。余下的钱她就压在一本旧课本里。这课本里,还平整地夹着一些糖纸,不多,但很精美,最难得的是一套三张牛郎织女的糖纸。这套糖纸很稀罕,不因为是高级的糖果,比如维多利小白熊和小白兔,是三元多一斤的奶糖。“牛郎织女”只是普通的糖果,可是印制很少,但丁宜男却收齐了。从这也能看出,她是一个有恒心的人。她将压在课本里的几张钱,悉数交到珠珠手上,是数目最大的一笔。
她们在丁宜男家坐了一会,太阳渐渐从窗帘上移走,枝叶的影也变得模糊。丁宜男接着在缝纫机上做活计,那两人一边一个看。针在布的经纬上嚓嚓地扎着眼,然后出现一排图案。三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沉重,丁宜男也染上了她们的心事。默了一时,她们慢慢说起话来,题目是诉说弟妹们的讨厌。舒娅的妹妹与她争食,珠珠的两个弟弟则彼此争食。她们的弟弟和妹妹虽然互不认识,却都好像约好了似的,有着许多共同的毛病:只吃荤不吃素;不讲卫生;爱向母亲汇报姐姐的动向;当众还不给姐姐面子。说到后来,两人都很羡慕丁宜男,丁宜男就笑。环顾丁宜男的家,觉得这才像是自己的家,清洁,安静,娟秀。而她们,不得不和舒拉们泡在一起,使她们娇好的少女生活受了玷辱。她们坐在一堆说话时,丁宜男的外婆有几回过来,看她们一眼;或者走过去,推开朝向街面的门,往外看一会。她外婆同样是肤色白净,戴眼镜,短发贴齐了梳往耳后。她们也见过丁宜男的母亲,一个典型的女教师,特点也是白和清洁。这样的三代人,就好像是上了某一种釉,生活从她们身上滑过去,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她们家的声气很静,行动说话都是柔软的,你简直想不到,隔了薄薄的墙和门,外面那个世界有多么的粗暴。
就在这天晚上,小兔子也来和舒娅告别了。他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走后门进来,而是去敲隔一个小院子的前门。他晓得,舒娅的父母睡朝北的小房间,舒娅姐妹随了扬州阿姨睡前面的大房间。舒拉和扬州女人这一大一小是讨厌的麻烦,可总比惊扰她的父母危险小。很幸运,是舒娅出来开的门。舒拉和保姆都已入睡,只有她醒着,有心事的人总是觉少的。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看书,院子里一池月光。这个荒芜的巴掌大的小院子里,什么花木也没有,只有车前子和狗尾巴草,又叫舒拉东掘一个坑,西掘一个坑,满地疮痍上,孤零零地立着扬州女人扎的一根晾衣架子,与院墙之间搭了两根竹竿。一日之中,只有这一刻,才合乎少女的情怀,舒娅怎能早睡呢!当铁门上响起轻轻的,好比猫抓似的两下,舒娅并不吃惊,她好像知道会有人敲门。她立起来,走出房间,下了台阶,穿过如水的月光,去开门。生了锈的铁门栓在铁销里吱扭了一声,门开了,站着小兔子。他也戴了一个大口罩,这就是逃亡者的标志,其实多少是欲盖弥彰,可他们宁可冒这个险的,因为是光荣的徽号,他们视荣誉重于生命。舒娅转身将铁门带上,再回过身,就发现小兔子几乎贴着她站在跟前,她嗅到了小兔子衣领里的气息,清洁的,药水肥皂的气息。她正局促着,冷不防,小兔子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只听见牙齿磕碰的“咯”一声,小兔子已经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如此清晰,每一道衣褶都丝丝入目。他一手插在裤袋,一手随迈步轻微摆动,肥大的军裤非但没有遮蔽,反而更显出修长的腿。这秀美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横弄的拐弯处。舒娅收回目光,返身回进院子,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四面院墙下的坑洼不平的地里,忽布满光和影的花案,院墙上呢,那深蟹绿的穹隆,星星一起睁开眼睛。
第二天下午,珠珠和舒娅提早到达南昌指定的地方,一家闹市中的电影院。其时,没什么故事片,放映的是纪录片,或是《红太阳照亮芭蕾舞台》,其中有一些芭蕾舞剧《白毛女》的片段;或者《西哈努克亲王访问中国》,西哈努克亲王,尤其是夫人莫尼克公主,总是异域情调,电影院里就也熙来攘往。路边的店铺虽没什么新鲜东西,但都开着门,自然有人进出。这城市多少有一点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享受起生活来了。她们觉得站着不动挺扎眼,便绕街区走了一圈,走回来时,看见电影院前一排停放的自行车后边,站着南昌。杂沓的人群中,他不怎么起眼,尽管不合时宜地戴着口罩。这街面上。不合时宜的样子多了。就在离南昌一步远的地方,那个看自行车的女人,头戴一顶军帽,帽上别一枚毛主席像章,腰里系一根帆布皮带,脖子上挂一个军用书包,双腿叉开,目光如炬,望着过往行人,分明在说:你们,莫动自行车的脑筋!电影院紧邻,是一爿小百货店,只一间门面,迎门横着柜台,柜台里的人将各色长短鞋带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展示给众人。再过去是食品店,门口炉子上坐一口沸腾的大锅,卖一角一碗的水果羹——于是就簇拥一群食客,或蹲或站,表情专注地捧碗享用。这些人看上去都很滑稽,尤其是在严肃的大时代里。稍不留心,这城市的流气又沉渣泛起。
南昌看见她们了,往边上移了几步,将她们引到一具邮筒边上。三人一时无言。珠珠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将筹来的钱交给南昌,南昌说了谢谢,声音是喑哑的。换了别人,比如丁宜男,此时自然要回避的,可舒娅是没这个心的,再加上珠珠的手一直牢牢地拉着她的手,于是,她就始终忠诚地守在旁边。好在,南昌并不讨厌舒娅,看到她,甚至还松了口气,因为不必和珠珠单独相向。在这样的场景下,他应该对珠珠说什么?珠珠又会怎么回答他?想起来都觉得困难。他不敢看珠珠,珠珠的眸子黑漆漆的,睫毛的暗影几乎要罩着他了。他只敢看舒娅,舒娅的眼睛是有些游离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南昌说:谢谢,无论我到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忘记你们——珠珠知道这里的“你们”,其实是一个单数“你”。他接着说:如果我回不来,也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虽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可是我觉得我们彼此理解,很知心!
珠珠的眼睛有些湿了,舒娅却很奇怪地微笑了一下,她的神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南昌兀自说下去:我希望不要连累你们,你们本来生活得很安定,有爸爸妈妈保护——说到这一句,他的眼泪真的下来了,他用口罩的边沿悄然拭去——可是我又渴望与你们见面,就此一别,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逢。是因为流泪,也因为说了这番话,南昌陡然感到轻松,甚至有些快活,离别的伤感浮出一股甜蜜。他想,他们正在经历着什么呀!珠珠终于说话了,她说:你们保重,我们等着你们回来。她也用了“你们”和“我们”的复数,南昌也知道那只是指“他”和“她”。最后,他与她们俩握了手,这是他们第一次握手。可是,是这样嘈杂的环境,心里又紧张,彼此都没得到应有的体会,就这么匆匆地分开了。
南昌在人流中穿行,又有眼泪冒上来,一阵酸楚,可心境是光明的,满目跃动的景色。街上比方才更要熙攘,又一场电影散场,紧跟着要放映下一场。许多人朝他走来,如同滚滚洪流,而他逆流而上。他的肩和臂膀,不时被撞击着,他也撞击别人的。他想道,他是孤独的,孤独的行者。这念头又顶上一层眼泪,眼前的景色并没有因此模糊,反而增添光泽,更为明丽。忽然间,他眼睛干了,他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从他身后蹿出,横在面前,是舒拉。舒拉的头发勉强编成短辫,结果前后都披下许多碎发,头发是这样,衣服呢?一件灯芯绒上衣几乎短到肚脐上,裤腿则在脚踝上,已经够古怪的街景就又添上一怪。南昌被她打断遐思冥想,不由怒从中来,甚至牵连到舒娅,想这姐妹俩都同样的不识趣,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舒拉却一扫平日里蛮横无赖,怯生生的,赤红着脸,急切将一叠东西塞进南昌上衣口袋。接下来的动作更令南昌猝不及防,她扑上前,伸手勾住南昌脖颈,在他耳边说了一声:只有我了解你!她个头那么高,几乎与南昌一般,胳膊又细又长,就像是一个男孩子。连她身上的气味都是男孩子的,没有一丝点和欲念有关的,南昌只是被她吓了一跳,而更加生气。可她早已转过身,像泥鳅一样钻入人群,不见了。南昌低头从口袋掏卅舒拉塞进的东西,竟是一叠崭新的纸币,全是一角和两角,加起来也有三元多。显然是小孩子的收藏,还没学会花钱,把钱当成玩具,央大人将旧钞换新钞,放在什么秘密的地方。现在,就全在南昌手里。
这真是一场隆重的送行,双方的情绪都激动起来。走的人奔赴未知的前途,也许会有新的遭际,总是奋发的;留下的人则退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难免会感到黯然了。有几日,她们互相没见面,三人之间有了微妙的隔阂,是一些无法交流的心事划下的。她们各自在家里,舒娅埋头看书,忍受着舒拉的恶语相向,一句也不回嘴,她与舒拉已是相隔千丘万壑,还有什么可说的?珠珠充任着小主妇的角色,为两个弟弟烧饭、洗衣、铺床叠被,忍受的是未发育的男孩子跑鞋里的恶臭,颈脖里油汗的气味。可她也是与他们不能同日而语的,就无从计较起了。丁宜男照理没她什么事的,可是像她那么平凡,因此养成谦逊性格的人,别人故事投射过来的一点氤氲,也足够影响她的了。要说,她才真正是身在闺阁,可有一句话不是说:水至清而无鱼,所以,闺阁其实是很寂寞,而且虚空的。
在他们那伙消失后的第三天,她们重又在学校聚首了。这一日,学校开大会,批斗一名高三的反动学生。礼堂里黑压压坐着的,大半是新人学的学生,懵懂地度过运动的初期,就此进入到复杂的意识形态阶段,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是跟着喊口号,是革命中的愚民。那被批斗的对象已是成年人的样子,身量挺高大,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推光了的头顶,像一个僧人。如同前面说过的,他们的学校,不是那种站在革命前列的学校,虽然也随潮流经历了运动的过程,可政治气氛总是稀薄的。没有出来校际水平的风云人物,有那么几个先锋分子,也并不为众人所认识。高音喇叭传出的声音失真而且含混,听不清楚挨批者的罪状,但却增添了压抑感。礼堂的侧门开了半扇,投进一块雪亮的阳光,划分出明暗两个世界。她们三个互相不看一眼,但都知道彼此心里所想。她们原先是与政治无关乎痛痒的人,有一点小小的物质心,还有一点利己心,无论世态如何变迁,她们都可自给自足。可现在不同了,因为偶然的际遇,时代和社会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她们还是弄不懂里面的横竖经纬,但是却有一些细节,微乎其微的,因此渗透性很强,介入了她们的体验。她们终于走出森凉阴暗的礼堂,到了正午的煌煌的太阳地里,眼前尽是炫目的光圈,四下里都是舒拉他们年纪的男女孩子,男生还是小孩子形状,女生已经装模作样。她们实不该滞留于此,可是往哪里去呢?她们开始对前途生出了忧愁。
然而,黯淡的日子仅是数天而已,不期然间,又云开日出。下一日,她们坐在舒娅家的大房间里,慵懒着,听舒拉在院子里和扬州阿姨一句递一句地对嘴。这时候,有两个人走在后弄,进了一扇后门,穿过厨房和走廊,门也不敲地推入房间。房间里的三个人不由坐直了身子,说不出话来。来者不是别人,却是南昌和小兔子。他们除去口罩,一身单衣,略显消瘦,却并无逃亡生活的疲顿,反有一种经过洗涤的神清气朗。小兔子依然是白皙,南昌的脸色是青铜色,一笑,露出两排牙齿雪白。这一场逃亡结束得似乎过速了,要对照开局的气势,不能不说有些潦草。可是欣喜霎时间涌满了房间,连不知就里的扬州阿姨都是高兴的,走进房间,在南昌胸上捶了一拳。扫兴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舒拉。舒拉感到的不止是扫兴,而是愤怒,她简直有一种上当的心情。她站在通往院子的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铲子,那种掘沙坑的儿童玩具铲子。那两个人被屋里人簇拥着,在短暂的静默之后,都来不及接应她们的招呼。等南昌转过身子,与舒拉的眼睛相遇,方才觉到背上的灼热。他不由一惊,忽然想起安娜,小老大楼下的那个患精神疾症的女孩,她和舒拉都有一双严厉的眼睛。这个年龄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逼迫人的眼光,南昌恼怒地想。她们还没长大成人,生活还没有开始,有什么资格谴责他人?这个年龄的可怕就在于此,阅历还未罩蔽心灵,她们就像一面镜子,将人照得纤毫毕露。安娜和舒拉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静止的,而后者却很生动。两者各派用场,前者的投照是抽象的,笼统,但宏观;后者则具体到纠缠不清,令人难以摆脱。所以,他对前者是怜悯,对后者却怒上心头。此时,他对着她的眼睛,就是不躲开,看她怎么样!这孩子转过眼睛,将手里的铲子向院子里远远一抛,铲子着地的一声,很柔软——到底是春天了,连这小院子里板结的土都叫昆虫钻松了,可那柔软的一声分明是轻蔑的。
14、归来
他们回来的这一天在场的,其实还有第四个人,姓顾,名叫嘉宝。嘉宝就是那个串联时候,带舒娅去宁波亲戚家的女生。女生之间的友谊,都是一阵一阵的,亲一段,疏一段。嘉宝个头很高,大约有一米七二光景,曾经在区少年业余体校篮球队受过训练,气质就很轩昂,看上去比实际上更高大。由于身量的高大,她在穿着形貌上也有意无意地摆脱中学生的套路,而趋向于成【创建和谐家园】性。她是女生中最早,甚至早于高中的女生,戴胸罩。在夏天单薄的白衬衫底下,清晰地透露出胸罩的带子。她的头发是有款式的,发顶蓬松,渐削薄,到齐耳的位置,鬓发从耳后弯到腮边,有阅历的人看得出,这叫“柏林情话”式。她的衣服鞋袜无论质料,还是样式,都是那种老派的讲究,如同一个已经走上社会的人。这一方面是身量高大,不好意思和学生为伍;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她有着一群时髦的堂表姐妹。
她的祖父是一名中等工商业主,当年做的是颜料生意。为企业发展想,儿女们都学的是化学,还有送去国外受教育的。上海这地场的洋务派,总是有都会气的,比较侧重生活享受:好莱坞电影,英国品牌,法国大餐,爵士乐,到了嘉宝这一代,家里还囤有美国旧画报,再有,香港的亲戚也会带进来新的流行。文化革命开初,像她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要受冲击:抄家,游街,封房子,封财物。可是,要知道,上海的资产阶级脚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呢,在他们养尊处优的外表底下,是乡下人的耿劲。他们实在是没过多少安稳日子,一会儿地痞流氓来了,一会儿日本人来了,一会儿接受大员来了,再一会儿【创建和谐家园】来了……大风大浪,靠什么过来的?就是靠那股乡下人的耿劲。前边不是说舒娅跟嘉宝去过宁波的亲戚家,到那里,你就知道华丽生活芯子里的草根性了。所以,别看嘉宝那么成熟和时髦,内心却有你想不到的质朴。听她说话,没什么遮盖,甚至还有些粗鲁,手的动作也很大,很重,将对面的人一推一推。对人呢,热肚热肠,一无心机,是个头脑简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