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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冠清道:“众位兄弟,乔帮主才略过人,英雄了得,谁不佩服?然而咱们都是大宋百姓,岂能听从一个契丹人的号令?乔峰的本事越大,大伙儿越是危险。”奚长老道:“放屁,放屁,放你娘的狗屁!我瞧你的模样,倒有七分像是契丹人。”全冠清大声道:“大家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汉,难道甘心为异族的奴隶走狗么?”他这几句话倒真有效力,走向东首的群丐之中,有十余人又回向西首。东首的丐众骂的骂、拉的拉,登生纷扰。霎时间或出拳脚,或动兵刃,数十人便混打起来。众长老大声约束,但各人心中均有所偏,吴长老和陈长老戟指对骂,眼看便要动手相斗。
乔峰朗声道:“众兄弟一齐停手,听我一言。”他语声威严,群丐纷争立止,都转头瞧著他。
乔峰道:“这帮主之位,我是决计不当的了……”宋长老插口道:“帮主,你莫灰心……”
乔峰摇头道:“我不是灰心。别的事或有阴谋诬陷,但我恩师汪帮主的笔迹,别人无论如何假造不来。”
他提高声音,说道:“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威名赫赫,武林中谁不敬仰?若是自相残杀,岂不教旁人笑歪了嘴?乔某临去时有一言奉告,若是有谁以一拳一脚加在本帮兄弟身上,便是本帮莫大的罪人。”群丐本来均以义为首,听了他这几句话,都是暗自惭愧。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倘若是杀了本帮的兄弟呢?”说话的正是马夫人。乔峰朗声道道:“杀人者抵命,残害兄弟,举世痛恨。”马夫人道:“那就好了。”乔峰道:“乔某光明磊落,生平无不可对人言讲之事。马副帮主到底是谁谋害,是谁偷了我这折扇去陷害于我,终究会查个水落石出。马夫人,以乔某的身手,若要到你府上取什么物事,谅来不致空手而回,更不会失落什么随身之物。别说府上只不过三两个女流之辈,便是皇宫内院、相府帅帐、千军万马之中,乔某要取什么物事,也未必不能办到。”他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豪迈,群丐素知他的本事,都觉甚是有理,谁也不以为他是夸口。马夫人低下头去,再也不说什么。
乔峰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众位好兄弟,咱们再见了,乔某是【创建和谐家园】也好,是契丹人也好,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创建和谐家园】的性命,若违此言,有如此刀。”说著伸出左手,凌空向单正一抓。
单正只觉手腕一震,手中单刀把捏不定,手指一松,那单刀被乔峰夺了过去。乔峰右手的拇指扳住中指,向外一弹,当的一声响,那单刀断成两截,刀头飞开数尺,刀柄仍拿在他的手中。他向单正说道:“得罪!”抛下刀柄,迳自扬长去了。
第四十三章 围攻丐帮
众人群相愕然之际,跟著便有人大呼起来:“帮主别走!”“丐帮全仗你主持大局!”“帮主快回来!”忽听得呼的一声响,半空中一根竹棒掷了下来,正是乔峰反手将这打狗棒飞送而至。徐长老伸手去接,右手手掌刚拿到竹捧,突觉自手掌以至手臂、自手臂以至全身,如中雷轰击般的一震。他急忙放手,那竹棒一掷而至的余劲不衰,直挺挺的插在地下泥中。群丐齐声惊呼,瞧著这根“见棒如见帮主”的本帮重器,心中都是思虑万千。段誉言道:“大哥,大哥,我随你去!”发足待要追赶乔峰,但只奔出三步,总觉舍不得就此离开玉燕,回头向她望了一眼。这一眼一望,那是再也不能走脱身了,他心中自然而然的生出万丈柔丝,接著他转身走回到玉燕身前,说道:“王姑娘,你们要到哪里去?”玉燕道:“表哥给人家冤枉,说不定他自己还不明不白,我得去告诉他才是。”段誉心中一酸,满不是味儿,道:“嗯,你们三位年轻姑娘,路上行走不便,我护送你们去吧。”他又加上一句,自行解嘲:“久闻慕容公子的英名,我实在也想见一见他。”
只听得徐长老朗声道:“如何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咱们自当从长计议,只是本帮不可一日无主,乔……乔峰去后,这帮主一职由哪一位来继任,乃是急不容缓的大事。乘著大伙都在此间,须得即行议定才是。”宋长老道:“依我之见,大家去寻乔帮主回来,请他回心转意,不可辞任……”他话未说完,西首便有人叫道:“乔峰是契丹胡虏,如何可做咱们首领?今日大伙还念一念旧情,下次见到,便是仇敌,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宋长老冷笑道:“你和乔帮主拼个你死我活,配么?”那人怒道:“我一人自是打他不过,十个人怎样?十个人不成,一百人怎样?丐帮义士忠心报国,难道见敌畏缩么?”他这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群丐中有不少人喝起彩来。
彩声未毕,忽听得西北角上一个人阴恻恻的说道:“丐帮与人约在惠山见面,毁约不至,原来都是鬼鬼祟巢的躲在这里,嘿嘿嘿,可笑啊可笑。”这声音尖锐刺耳,咬字不准,又似大舌头,又似鼻子塞,听来极不舒服。大义分舵蒋舵主和大勇分舵方舵主同声“啊哟”,说道:“徐长老,咱们误了约会,对头寻上门来啦!”段誉此时记起,日间与乔峰在酒楼初会之时,听到有人向他禀报,说约定今晚三更,与人在惠山相会,当时乔峰似觉己方人手不足,力量太过单薄,但还是答应了约会。
眼看此刻月过中天,三更已过,丐帮中人极大多数未知有此约会,便是知道的,也是潜心于本帮帮内人事,都把这个约会抛到了脑后,这时听到对方讥嘲之言,这才猛地醒觉。徐长老连问:“是什么约会?对头是谁?”他久不与闻江湖与本帮事务,一切全不知情。执法长老低声向蒋舵主道:“是乔帮主答应了这约会么?”蒋舵主道:“是的,不过适才乔帮主已派人前赴惠山,要对方将约会押后七日。”那说话阴声阴气之人耳朵也真尖,蒋舵主轻轻说了这两句话,他虽在杏子林外,竟尔也听见了,说道:“既是定了约会,哪有什么押后七日、押后八日的?押后一个时辰也不成。”白世镜怒道:“我大宋丐帮是堂堂的帮会,岂来惧你西夏的胡虏?只是本帮帮内自有要事,没功夫来跟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周旋。更改约会,事属寻常,有什么可啰嗦的?”
突然间呼的一声,杏树后飞出一个人来,直挺挺的摔在地下,一动也不动。白世镜等一看,只见这人脸上血肉模糊,喉头已披割断,早已气绝多时,认得是本帮大信分舵的副舵主。蒋舵主又惊又怒,说道:“这位谢兄弟,便是乔帮主派去改期的信使。”
执法长老道:“徐长老,帮主不在此间,请你暂行帮主之职。”他不肯泄露帮中无主的真相,以免示弱于敌。徐长老会意,心想此刻若不是自己出头,再无第二个适当的人物出来主持大局,便朗声道:“常言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敝帮派人前来更改会期,何以伤他性命?”那阴恻恻的声音道:“这人神态倨傲、言语无礼,见了我家将军不肯跪拜,不杀何待?”众丐一听,登时群情汹涌,许多人便纷纷喝骂。
徐长老直到此时,尚不知对头是何等样人,听白世镜说是“西夏胡虏”,而那人又说什么“我家将军”,真教他难以摸得著头脑,便道:“你鬼鬼祟祟的躲著,为何不敢现身?胡言乱语的,瞎吹什么大气?”那人哈哈大笑,道:“将军,这就出去吧!”猛听得远处号角呜呜吹起,跟著隐隐听得人声马蹄自数里外传来。原来对头的大队人马,相距尚远。
徐长老凑嘴到白世镜耳遍,低声问道:“那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白世镜也低声道:“西夏国有一个讲武馆,叫做什么‘一品堂’,据说是该国国王所立,当中招聘武功高强之士,优礼供养,要他们传授西夏国军官的武艺。”徐长老点了点头,道:“西夏国整军经武,还不是来打我大宋江山的主意?”白世镜低声道:“正是如此。凡是进得‘一品堂’之人,都说是武功天下一品。主理一品堂的堂主,是位王爷,官封征东大将军,叫做什么赫连铁树,最近他带领馆中勇士,出使汴梁,朝见我大宋太后和皇上。朝聘是假,窥探虚实是真。那赫连铁树在京师耀武扬威,说要手下的随从,和我大宋御林军中的军官比试武艺。咱们御林军的军官之中,哪有什么好手?眼看便要出丑,幸得苏学士想出了一条计策。”徐长老道:“苏学士?大苏学士还是小苏学士?”白世镜道:“是大苏学士苏轼苏东坡了,他向太后奏道:我大宋偃武修文,尚文治而不重武功,和邻国敦睦邦交,不愿比试武功。但如西夏人好勇斗狠,唯力是视,轻看我大宋无人,那么明年春季,在东京汴梁观摩我大宋的武学便了。”
徐长老点头道:“这是个缓兵之计。这一年中咱们可招聘天下高手,精选能干,来年与之相敌。”白世镜道:“这些西夏人来大宋之前,于我国武学倒也不是全然无知。他们知晓本帮是大宋武林中一大支柱,想要一举将本帮摧毁,先树声威,然后来年再大获全胜。等到我大宋臣民一听到西夏人便吓得心惊胆战,那时再引兵犯界,疆场之上,自可是驱直进了。”徐长老听得暗暗心惊,低声道:“这条计策果然毒辣得紧。”白世镜道:“这赫连铁树离了汴梁,便到洛阳我帮总舵。恰好其时乔帮主率同我等,到江南来为马副帮主报仇,西夏人扑了个空。这干人一不做二不休,竟是赶到了江南来,终于和乔帮主定下了约会。”徐长老心下沉吟,低声道:“他们打的是如意算盘,先是一举毁我丐帮,说不定再去攻打少林寺,然后破华山、摧东海,将中原各大门派帮会打个七零八落,来年之会便有九成把握了。”白世镜道:“话是如此说,可是这些西夏武士,便真是如此了得么?乔帮主多少知道一些虚实,只可惜他在这紧急关头……”说到这里,自觉不妥,登时住口。
这时马蹄之声已来得甚近,陡然间号角急响三下,八骑马分成两行,冲进树林中来。八匹马上的乘者都是手执长矛,矛头上纬著一面小旗。矛头闪闪发光,依稀可看到那些小旗左首四面都是绣著“西夏”两个白字,右首四面绣著“赫连”两个白字。跟著又是八骑马分成两行,奔驰入林,马上乘者四人吹号、四人击鼓。群丐都是暗皱眉头:“这阵仗是行军交兵,却哪里是江湖上英雄好汉的相会?”
在号手鼓手之后,进来八名西夏武士。徐长老见八人之中,倒有六人是白须白发的老者,身形也大都龙钟干瘦,心想:“看来这便是一品堂中的人物了。”那八名武士分向左右一站,一乘马缓缓的走进了杏林。马上乘客身穿大红锦袍,三十四五岁年纪,一个鹰钩鼻,显得十分的精明干练。他身后紧跟著一个身形极高,鼻子极大的汉子。这大鼻汉子一进来便说道:“西夏国征东大将军驾到,丐帮帮主上前见驾。”声音阴阳怪气,正是先前说话的那人。徐长老道:“本帮帮主不在此间,由老朽代理帮务。丐帮兄弟是江湖草莽,西夏国将军以客礼相见,咱们是高攀不上,请将军去拜会大宋的王公官长,不用来见咱们要饭的叫化。若是以武林同道身份相会,将军远来是客,请下马来,一叙宾主之礼。”他这几句话说得不亢不卑,既不得罪对方,亦顾到了自己身份。群丐都想:“果然姜是老的辣,徐长老很是了得。”
那大鼻子道:“丐帮帮主既是不在此间,我家将军是不能跟你叙礼的了。”他一斜眼看到那根打狗棒插在地上,说道:“嗯,这根竹棒儿晶莹碧绿,拿去做个扫帚柄儿,倒也不错。”手臂一探,马鞭挥出,便向那打狗棒卷去,群丐齐声大呼:“滚你的!”“你奶奶的!”“狗【创建和谐家园】!”眼见他马鞭的鞭梢正要卷到打狗棒上,突然间人影一晃,一个人从斜刺里飞跃而至,一伸手臂,刚好挡在打狗棒之前,让那马鞭卷在他的臂上。他手臂一曲,那大鼻汉子无法再坐稳马鞍,纵身一跃,站在地上。两人同时使劲,啪的一声,马鞭从中断为两截。那人反手抄起打狗捧,一言不发的退了开去。众人瞧这人时,见他弓腰曲背,正是帮中的传功长老。他武功甚高,平素不喜说话,却在帮中重器遭逢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的加以维护,刚才这一招,那大鼻汉子身子被从马背上拉了下来,马鞭又被拉断,可说是输了。这大鼻汉子城府极深,虽受小挫,竟是丝毫不动声色,道:“要饭的叫化子果然气派甚小,连一根竹棒儿也舍不得给人。”徐长老道:“西夏国的英雄好汉和敝帮定下的约会,为了何事?”那汉子道:“我家将军听说中原丐帮有两门绝技,一是打猫棒法、一是降蛇十八掌,想要见识见识。”群丐一听,无不勃然大恐,听他故意把打狗棒法说成打猫棒法,将降龙十八掌说成降蛇十八掌,那显是极意侮辱,今日之会,一场判生死、争存亡的恶斗是在所难免了。
群丐喝骂声中,徐长老、传功长老飞执法长老等人心下却是暗晴著急:“这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自来只本帮帮主会使,对头既知这两项绝技的名头,仍是有恃无恐的前来挑战,只怕有些不易对付。”徐长老道:“你们要见识敝帮的打猫棒法和降蛇十八掌,那是一点也不难。只要有暖灶猫和癞皮蛇出现,叫化子自有对付之法。阁下是学做猫呢,还是学做蛇?”吴长老哈哈笑道:“对方是龙,咱们才降龙;对方是蛇,叫化子捉蛇的本事,那是再拿手不过了。”那大鼻汉子斗嘴,又输一场,正在寻思在说什么话,他身后一人突然粗声粗气的道:“降龙也好、降蛇也好,来来来。谁来跟我先打上一架?”他一面说,一面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双手叉腰的一站。群丐见这人相貌丑陋,神态凶恶,正惊疑间,忽听段誉大声道:“喂,徒儿,你也来了,见了师父怎么不磕头?”原来那丑陋汉子正是南海鳄神岳老三。他一见段誉,大吃一惊,神色登时尴尬之极,说道:“你……你……”段誉道:“乖徒儿,丐帮帮主是我结义的兄长,这些人都是你的师伯师叔,你不得无礼。快快回家去吧!”南海鳄神大吼一声,只震得四边杏树的树叶都瑟瑟乱响,骂道:“王八蛋,【创建和谐家园】!”
段誉道:“你骂谁是王八蛋、【创建和谐家园】?”南海鳄神凶悍绝伦,但对自己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不肯食言,他曾在大理国镇南王府中拜段誉为师,倒是不曾抵赖,当下说道:“我喜欢骂人,你管得著么?我又不是骂你。”段誉道:“嗯,你见了师父,怎地不磕头请安?那还成规矩么?”南海鳄神忍气上前,跪下去磕了个头,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好!”他越想越气,一站直身子,发足便奔,口中连声怒啸。众人听得那啸声便如潮水急退,一阵阵的渐涌渐远,声势猛恶,单是听这啸声,便知此人的武功非同小可,丐帮中大概只有徐长老、传功长老等二三人,方能抵敌得住。段誉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居然是他师父,那可奇怪之极了。
只见西夏国众武土中,一人一跃而出,身形长如竹竿,这窜纵之势,却是迅捷无比,双手各执一把奇形兵刃,柄长三尺,尖端乃是一只五指钢抓,在月光下发出蓝汪汪的光芒。段誉识得此人是“天下四恶”中位居第四的穷凶极恶云中鹤,心想:“怎地这四个恶人都投靠了西夏?”凝目往西夏国人丛中瞧去,果见“无恶不作”叶二娘怀抱一个小儿,笑吟吟的站看,只是没见到那首恶“恶贯满盈”延庆太子段延庆,段誉寻思:“只要延庆太子不在此处,那二恶、四恶,丐帮想能对付得了。”
原来“天下四恶”在大理国铩羽北去,遇到西夏国一品堂中出来招聘武学高手的使者,四恶不甘寂寞,都投入了一品堂中。这四人的武功何等高强,稍显身手,立受赫连的礼聘。此次东来汴梁,赫连铁树将这四人带在身边,倚若左右手一般。
云中鹤跃出人丛,大声叫道:“我家将军要见见丐帮的两大绝技。到底叫化儿们是确有真实本旗,还是胡吹大气、浪得虚名,请出来见个真章吧!”奚长老道:“我去跟他较量一下。”徐长老道:“好!此人轻功了得,奚兄弟须当小心。”奚长老道:“是!”倒拖钢杖,走到云中鹤身前丈余之处站定,说道:“本帮绝技,因人而施,对付阁下这等无名小卒,哪用得著打狗棒法?看招!”钢杖一起,呼呼风声,向云中鹤左肩斜击下来。奚长老的身材又矮又胖,与云中鹤高瘦的身形恰好截然相反,偏是他这根铜杖长达丈余,一加舞动,虽是对付云中鹤这等身材极高之人,仍能居高临下,凌空下击。要知奚长老的师父教他使这一门长大兵器,本意原是补他身材上的不足,令他发挥膂力浑厚的长处,反矮为高。云中鹤侧身一避,只听得砰的一声,泥土四溅,奚长老一杖击在地下,杖头陷入尺许,力道著实惊人。云中鹤自知真力远不如他,当下东一飘、西一晃,展开上乘轻功,与他游斗。奚长老的钢杖舞得幻成一团白影,却始终沾不上云中鹤的一点衣衫。段誉正瞧得出神,忽听得耳畔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段大哥,咱们帮谁的好?”段誉微一回头,见说话的正是玉燕,不禁心神荡漾,说:“什么帮谁的好?”玉燕道:“这个瘦长个儿是你徒儿的朋友,这个矮胖叫化是你把兄的下属,他二人越斗越凶,咱们该当帮谁?还是劝架?”段誉道:“我徒儿是个恶人,这瘦长条子人品更坏,不用帮他。”玉燕沉吟道:“嗯!不过丐帮众人将你把兄赶走,不让他做帮主,又冤枉我表哥,我讨厌他们。”在她少女心怀之中,谁对她表哥不好,谁就是天下最恶之人,她接著说道:“这矮胖老头使的是五台山二十四路伏魔杖,他身材太矮,那‘秦王鞭石’、‘大鹏展翅’两招使得不好。只要攻他右侧下盘,他便抵挡不了。只不过这瘦长汉子看不出来,以为矮子的下盘必固,其实是谬而不然。”
她说话声音虽轻,但场中精于内功的众高手却已一一听得明白。识得奚长老武功家数的虽是不乏其人,然而一眼便能瞧出他招数中的缺陷所在,却实是寥寥无几,不过一经玉燕指明,众人果觉不错,奚长老使到“泰王鞭石”与“大鹏展翅”这两招时,确是威猛有余、沉稳不足,下盘大有弱点。云中鹤向玉燕斜睨一眼,赞道:“小妞儿好漂亮,更难得是这般有眼光,跟我去做个老婆,也还使得。”他说话之际,手中钢抓向奚长老下盘疾攻三招。第三招上奚长老挡架不及,嗤的一声响,大腿上被他钢抓割了长长一道口子,深可见骨,登时鲜血淋漓。玉燕性格天真,听云中鹤称赞自己相貌美丽,颇是高兴,于他的轻薄言语倒也不以为忤,微笑道:“也不怕丑,你有什么好?我才不嫁你呢。”云中鹤大为得意,说道:“为什么不嫁?你另外有了小白险心上人是不是?我先杀了你的意中人,瞧你嫁不嫁我?”这句话大犯玉燕之忌,她俏脸一板,不再理他。云中鹤还想说几句话占便宜,丐帮中吴长老一跃而出,举起鬼头刀,左臂四刀、右臂四刀,上削四刀、下削四刀,四四一十六刀,来势极其凶猛。云中鹤不识他刀法的路子,东闪四步,西躲四步,一时十分狼狈。玉燕笑道:“吴长老这四象六合刀法,中含八卦生克变化,那瘦长个儿就识不得了。不知道瘦长个儿会不会使‘鹤蛇八打’,倘若会使,那是应手而破。”丐帮众人听她又出声帮助云中鹤,心中都感愤怒。只见云中鹤招式一变,长腿远跨,钢抓横掠,宛然便如一只仙鹤。玉燕将嘴凑到段誉身边,低声笑道:“这瘦长个儿上了我的当啦,说不定他左手都会被削了下来。”
段誉奇道:“是么?”不等玉燕回答,只见吴长老刀法凝重,斜砍横削,似乎不成章法,出手越来越慢,突然间快手三刀,白光闪动,云中鹤“啊”的一声叫,左手手背已被刀锋带中,左手中的铜抓把捏不定,当的一声掉在地下。总算他身法快捷,向后急退,躲开了吴长老跟著进击的三刀。吴长老走到玉燕身前,竖刀一立,说道:“多谢姑娘!”玉燕微笑道:“好精妙的‘奇门三才刀山’!”吴长老一惊,心道:“你居然识得我这路刀法。”原来玉燕识得吴长老的刀法,却故意说成是“四象六合刀”,又从云中鹤的招数之中,看破他一定会使“鹤蛇八打”,引得他不知不觉的处处受制,果然连左手也险被削掉。站在赫连铁树身边,说话阴阳怪气之人,名叫努儿海,虽是其貌不扬,却是足智多谋,识见甚高,见玉燕几句话相助云中鹤打伤奚长老,又是几句话使吴长老伤了云中鹤,便向赫连铁树道:“将军,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小姑娘甚是古怪,咱们擒回一品堂中,令她尽吐所知,大概极有用处。”赫连铁树道:“甚好,你去擒了她来。”努儿海搔了搔头皮,心想:“将军这个脾气可不大妙,我每向他献什么计策,他总是说:‘甚好,你去办理。’献计容易办事难,看来这小姑娘的武功深不可测,我莫要在众人之前出丑露乖。今日之事,反正是要将这群叫化子一鼓聚歼,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向前走出三步,说道:“徐长老,咱们将军是要看打狗捧法和降龙十八掌,你们有宝献宝,倘若真是不会,咱们可没功夫奉陪,这便要告辞了。”徐长老冷笑道:“贵国一品堂出来的高手,原来也不过是些平平无奇之辈,要想见识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只怕还有些不配。”努儿海道:“要怎地才配见识?”徐长老道:“须得将咱们这些不中用的叫化子都打败了,丐帮的化子头子才会出来……”刚说到这里,突熬间大声咳嗽起来,跟著双眼剧痛,睁不开眼睛,泪水不绝流涌而出。徐长老大吃一惊,一跃而起。
徐长老江湖上的见闻何等广博,一觉目中有异,便知敌人已在玩弄鬼蜮伎俩,跃身半空,左掌前、右掌后,闭住呼吸,右足连踢三脚。努儿海没料到这人发皓如雪,说打便打,身手这般快捷,自己急忙闪避,但只避得开胸口的要害,肩头却已被踢中,身子晃得两晃,借势后跃。丐帮中众人齐声呼唤:“不好,【创建和谐家园】搞鬼!”“眼睛中什么东西?”“我睁不开眼了。”各人眼目刺痛,泪水长流。王玉燕、阿朱、阿碧三人同样的睁不开眼来,原来西夏人所撒布的,乃是一种无色无臭的毒雾,系搜集西夏大雪山毒虫谷中的毒雾制炼而成,平时盛在瓶中,使用之时,自己人先服食解药,拔开瓶塞,毒雾缓缓冒出,任你何等机灵之人,都是无法察觉,待得眼目刺痛、泪如雨下,毒气早已冲入头脑。但听得“咕咚”、“啊哟”之声不绝,群丐纷纷倒地。
段誉服食过莽牯朱蛤,万邪不侵,这毒雾丝毫奈他不得。但他见群丐、玉燕和朱碧双姝都是神情狼狈,一时不明其理,心中自也惊恐。只见徐长老闭住眼睛,拳腿护身,但第二次跃起时,身在半空,便已手足酸麻,重重的摔将下来。努儿海大声吆喝,指挥手下众武士捆缚群丐,他自己便欺到玉燕身旁,伸手去拿她手腕。段誉喝道:“你干什么?”情急之下,右手食指一伸,一股真气从指尖激射而出,嗤嗤有声,正是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努儿海不识厉害,毫不理会,仍是去抓玉燕手腕,突然间喀的一声响,他右手臂骨莫名其妙的断折为二,软软垂挂著,要知这六脉神剑的一击,实非平常人的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努儿海大叫停步,段誉俯身抱住玉燕纤腰,展开“凌波微步”,斜上三步、横跨两步,轻轻的越走越远。叶二娘手指一挥,一枚毒针向他背心射去。这枚毒针准头既正,去势又劲,段誉本来无论如何难以避开,但他的步法忽斜行、忽倒退,待得毒针射到,他身子早在右方三尺之外。西夏武士中三名高手一齐下马,大呼追到。段誉反而欺到一人的马旁,先将玉燕横著放了上鞍,随即飞身上了马背,纵马落荒而逃。
西夏康武士早已占了杏林四周的要津,只见段誉一骑马蓦地急窜出来,各人不住放箭,杏林中树林遮掩,十余枝狼牙羽箭都钉在杏子树上。黑暗之中,段誉大叫:“乖马啊乖马,跑得越快越好,回头给你吃鸡吃肉、吃鱼吃羊。”至于马儿不吃荤腥,他哪里还会想起?这马儿奔跑一阵,便已将一干人远远抛在后面。段誉问道:“王姑娘,你怎么啦?”玉燕道:“我中了毒,身上一点力气也没了。”段誉听到“中毒”两字,吓了一跳,忙道:“要不要紧?怎生找解药才好?”玉燕道:“我不知道啊,你催马快跑,到了平安的所在再说。”段誉道:“什么所在方始平安?”玉燕道:“到太湖里去。”
段誉辨别方向,太湖是在西边,当下纵马向西北角上快跑,一面远离敌人,一面渐渐靠向太湖。那马行不到一个时辰,已是大为疲累,跟著天上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段誉过不了一会,便问:“王姑娘,你觉得怎样?”玉燕总是答道:“没事。”段誉有美同行,心中自是说不出的喜欢,可是又怕她所中毒性子猛烈,当真要了她的性命,因此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发愁。黑夜中无人能见到他脸上神情,否则定要诧异不止。
那雨越下越大,段誉脱下自己长袍,盖在玉燕身上,但也只好得片刻,过不多时,两人身上都是里里外外的湿透了。段誉又问:“王姑娘,你觉得怎样?”玉燕叹道:“又冷又湿,找个什么地方避一避雨啊。”
王玉燕不论说什么话,在段誉听来,都如玉旨纶音一般,她说要找一个地方躲一躲雨,段誉明知未脱险境,却也连声称是,心下又起了一个书呆子的念头:“王姑娘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复,我段誉的一番痴念,自是终生无望,今日与她同遭凶险,我尽心竭力的回护于她,若是为她死了,想她日后一生之中,总会偶尔念及我段誉三分。将来她和慕容复成婚之后,生下儿女,瓜棚豆架之下与子孙们说起往事,或许会提到今日之事。那时她白发满头,说到‘段公子’这三个字时,珠泪点点而下……”他想得出神,不禁得自己的眼眶也自红了。
玉燕见他呆头呆脑的抬头望天,并不找寻躲雨之地,问道:“怎么啦?没地方躲雨么?”段誉道:“那时候你跟你女儿说道……”玉燕奇道:“什么我女儿?”段誉吃了一惊,这才醒悟,笑道:“对不起,我在胡思乱想。”游目四顾,见东北角上有一座大碾坊,小溪的溪水推动木轮,正在碾米,便道:“那边可以躲雨。”当即纵马前行,来到碾坊之前。
他跃下马来,见玉燕脸色苍白,不由得万分怜惜,又问:“你肚痛么?发烧么?头痛么?”玉燕摇摇头,微笑道:“没什么。”段誉道:“唉,不知西夏人放的是什么毒,我拿得到这解药就好了。”玉燕道:“你瞧这大雨,你先扶我下马,到了里面再说不迟。”段誉跌足道:“是,是!你瞧我多胡涂。”玉燕嫣然一笑,心道:“你本来十分胡涂。”段誉瞧看她的笑容,不由得神为之夺,险些儿又忘了去推碾坊的门,待得将门推开,转身回来要扶玉燕下马,他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玉燕的娇靥,没料到碾坊门有一道沟,左足跨前一步,正好踏在沟中。玉燕忙叫:“小心!”却已不及,段誉“啊”的一声,人已摔了出去,扑在泥泞之中,挣扎著爬了起来,脸上、手上、身上、全是烂泥,说道:“对不起。你……你没事么?”
玉燕道:“唉,你自己没事么?摔痛了没有?”段誉听到她关怀自己,那真是无比欢喜,说道:“没有,没有。就算摔痛了,也不打紧。”伸出手去要扶玉燕下马,蓦地见到自己手掌中全是污泥,急忙缩回,道:“不成!我去洗干净了再来扶你。”玉燕叹道:“你这人当真婆婆妈妈得紧。我全身都湿了,一些污泥有什么干系?”段誉歉然笑道:“我做事乱七八糟,服侍不好姑娘。”终于还是在溪水中洗了手上污泥,这才扶玉燕下马,走进碾坊。
两人跨进门去,只见椿米的石杆提上落下,一下一下的打著米臼中的白米,却不见有人。段誉道:“这儿有人么?”忽听得屋角稻草中两人齐声叫:“啊哟!”站起两个人来,一男一女,都是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农家青年。两人衣衫不整,头发上沾满了稻草,脸上红红的,神色十分尴尬忸怩。原来两人是一对爱侣,那农女在此照料碾米,那小伙子便来跟她亲热,大雨中料得无人到来,当真是肆无忌惮,连段誉和玉燕在外边说了半天话也没听见。
段誉抱拳道:“吵扰吵扰,咱们来躲躲雨。两位有什么贵干,尽管请便,不用理睬咱们。”玉燕心道:“你这书呆子又来胡说八道了。他二人当著咱们,怎样亲热?”她一个女孩儿家,乍然见到两人的神态,早就飞红了脸,不敢多看。段誉却是全心全意都贯注在玉燕身上,于这对农家青年全没在意。
他扶著玉燕坐在凳上,说道:“你身上都湿了,那怎么办?”玉燕脸上又加了一层晕红,心念一动,从鬓边拔下了一支镶著两颗大珠的金钏,向那农女道:“姊姊,我这支金钏给了你,劳你驾借一套衣衫给我换换。”那农女虽不知这两颗珍珠贵重无比,但黄金却是识得的,心中有些不信,道:“我去拿衣衫给你换,这……这金钏儿我不要。”说著便从身旁的木梯走了上去。
第四十四章 西夏武士
玉燕道:“姊姊,请你过来。”那农女已走了四五级梯级,重行回下,走到玉燕身前。玉燕将那支金钏塞在她的手中,说道:“这金钏值得一百多两银子,真的送了给你。姊姊,你带我去换换衣服,好不好?”那农女心地甚好,见玉燕美貌可爱,本就极愿相助,再得一枚金钏,自是大喜,推辞几次不得,便收下了,当即扶著玉燕,到碾坊上面的阁楼中去更换衣衫。阁楼上堆满了稻谷和米筛、竹箕之类的农具。那农女手头原有几套旧衣衫正在缝补,只是那小伙子一来,早就抛在一旁,不再理会,这时正好合玉燕之用。那农家青年畏畏缩缩的偷看段誉,不敢开口,段誉笑道:“大哥,你贵姓?”那青年道:“我……我贵姓金。”段誉道:“原来是金大哥。”那青年道:“不是的,我叫金阿二,金阿大是我哥哥。”段誉道:“嘿,是金二哥。”刚说到这里,忽听得马蹄之声,十余骑急奔而来,段誉吃了一惊,站起身来,说道:“王姑娘,敌人追来啦!”
玉燕在那农女相助之下,刚除下上身衣衫,绞干了湿衣,正在拭抹,那马蹄之声,她也听到了,心下惶惑,没做理会处,但听得这几乘马来得好快,片刻间直到了门外,有人叫道:“这匹马是咱们的,那小子和妞儿躲在这里。”玉燕和段誉一在楼上,一在楼下,同时暗暗叫苦,心中均想:“将马牵进碾坊来便好了。”但听得砰的一声响,有人踢开板门,三四个西夏武士闯了进来。段誉一心保护玉燕,飞步上楼。玉燕不及穿衣,只得将一件湿衣挡在胸前。段誉惊道:“对不起,冒犯了姑娘,失礼,失礼。”玉燕急道:“怎么办啊?”只听得一名武士问金阿二道:“那小姐儿是在上面么?”金阿二道:“你问人家姑娘作啥事么?”那武士砰的一举,打得他跌出丈余。金阿二性子甚是倔强,破口大骂。那农女叫道:“阿二哥,阿二哥,勿要同人家寻相骂。”她关心爱侣,下楼相劝,不料那武士单刀一挥,已将金阿二的脑袋劈成了两半。那农女一吓之下,从木梯上骨碌碌的滚了下来,另一名武士一把抱住,狞笑道:“这小妞儿自己送上门来。”嗤的一声,已撕破了她的衣衫。那农女伸手在他脸上狠狠一抓,登时抓出五条血痕。那武士大怒,使劲一掌,打在她的胸口,只打得她肋骨齐断,立时毙命。
段誉听得楼下惨呼之声,探头一看,见这对农家青年男女霎时间死于非命,十分难受,暗道:“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们双双惨亡。”见那武士抢步奔将上来,忙将木梯向外一推。木梯本是虚架在楼板之上,被段誉一推之下,向外倒去。那武士轻轻一纵,抢先跃在地下,伸手接住了木梯,又架到楼板上来。段誉又欲推,另一名武士右手一扬,一枝袖箭向他射来。段誉不会躲避暗器,扑的一声,那袖箭钉入了他的左肩。第一名武士乘著他手按肩头,已架好木梯,一步三级的窜了上来。
玉燕坐在段誉身后的谷堆上,见到这武士出掌击死农女,以及在木梯纵下窜上的身法,说道:“你用左手食指,点他小腹‘下脘穴’。”段誉在大理学那一阳指神功和六脉神剑之时,于人身的各个穴道,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听玉燕呼叫,已见那武士的左足已踏上了楼头,其时哪有余裕多想,一伸食指,便往他小腹的“下脘穴”点去。那武士这一窜之际,小腹间门户洞开,他大叫一声,向后直摔出去,从半空摔了下来,立时便即毙命。段誉没想到自己这一指之力,竟是如此厉害,不由得也自呆了,只见一名满腮虬髯的西夏武士,舞著一柄大砍刀护住全身,又蹬著木梯抢了上来。段誉急问:“点他哪里?点他哪里?”玉燕惊道:“啊哟,不好!”
段誉道:“怎么不好?”玉燕道:“他舞刀护住全身穴道,你若出手点他胸口的‘膻中穴’,手指没碰到穴道,手臂已先给他砍下来了。”其间情势何等紧急,玉燕刚说得这几句话,那虬髯武士已抢到了楼头,段誉一心只想维护玉燕周全,也不及多想自己的手臂会不会被砍,右手一伸,运出内劲,伸指往他胸口“膻中穴”点去。那武士举刀向他手臂砍来,突然间“啊”的一声大叫,仰面翻跌下去,胸口一个小孔之中,鲜血激射而出,射得有两尺来高。玉燕和段誉都是又惊又喜,谁也没料到这一指之力,竟是如此厉害。要知段誉内功深湛,举世已罕有其匹,而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更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所欠者只是他不会运用而已,得玉燕这么一指点,所发出来的威力,比之枯荣【创建和谐家园】、鸠摩智、延庆太子等一流高手,或者尚有过之。
顷刻之间,他以指力连毙两人,其余的武士便不敢再上楼来,大家聚在楼下商议。玉燕道:“段公子,你将肩头的袖箭拔了去。”段誉大喜,心想:“她居然也关怀到我肩头的箭伤。”伸手一拔,将袖箭起了出来。这枝箭深入寸许,已碰到了肩骨,这么用力一拔,原是十分疼痛,但他心喜之下,并不如何在意,说道:“王姑娘,他们又要攻上来了,你想如何对付才是?”一面说,一面转头向著玉燕,蓦地见到她衣衫不整,急忙回头,说道:“对不起。”玉燕羞得满脸通红,偏又无力穿农,灵机一劲,便去钻在稻谷堆里,将谷子一直堆到头边,只露出了一个头,笑道:“不要紧了,你转过头来吧。”段誉慢慢侧身,心下暗自提防,只要见到她衣衫不甚妥贴,便立即转头相避。正转过半边脸孔,一瞥眼间,只见窗外有一名西夏武士站在马鞍之上,探头探脑的要跳进屋来,忙道:“这里有敌。”玉燕心想:“不知这人的武功家数如何。”说道:“你用袖箭投他。”段誉依言扬手,将那枝袖箭掷了出去。他于发射暗箭一道,那是全然的外行,这枝袖箭掷出去时没半点准头,离那人的脑袋少说也有两尺,那武士本来不用闪避。只是段誉这一掷之势手劲太强,将一技小小的袖箭掷得呜呜声响,那武士吃了一惊,矮身相避,在马鞍上缩成了一团。
玉燕伸长头颈,瞧得清楚,说道:“他是西夏人摔角相扑的名手,你不用理会,让他扭住你,使掌在他天灵盖上一拍,就赢了。”段誉道:“这个容易。”慢慢走到窗口,只见那武士涌身一跃,撞破窗格,冲了进来。段誉叫道:“你上来干什么?”那武士不懂汉语,瞪眼相视,左手一探,已扭住段誉胸口。这人身手也真快捷,这一扭之后,跟著便是一举,将段誉的身子举在半空。段誉反手一掌,啪的一声,击在他的脑门之上。那武士本想将段誉往楼板上重重一摔,摔他个半死不活,不料段誉这一掌下来,早将他击得头骨碎裂而死。段誉从来没杀过人,今日为了保护玉燕,举手之间连毙三人,不由得心中发毛,越想越是害怕,大声叫道:“我不想再杀人了,要我再杀人是下不了手啦,你们快快走吧!”用力一推,将这个摔角名家的尸身抛了下去。追寻到碾坊来的西夏武士共有十五人,死了三个之后,尚余一十二人。这十二人中有四个是一品堂的高手,其余八人则是力强身壮的寻常战士。那四名高手两个是【创建和谐家园】,一个是西域人,另一个是西夏人。四个人见段誉的武功一会儿似乎是高强无比,一会儿又似幼稚可笑,当真说得上“深不可测”。这四人武功既高,便都不肯轻举妄动,四人聚在一起,轻声商议进攻之策。那八个西夏武士却另有计较,拨拢碾坊中的稻草,便欲纵火。
玉燕惊道:“不好了,他们要放火!”段誉顿足道:“那怎么办?”眼见那碾坊的大水轮被溪水推动,不停的转将上来,又转将下去,他心中也如水轮之转,环回不休。只听得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道:“大将军有令,那小姑娘学识渊博,须当生擒,不可伤了她的性命,暂缓纵火。”随又提高声音叫道:“喂,小杂种和那个小姑娘,快快下来投降,否则咱们可要放火了,将你们活活的烧成两只烧猪。”他连叫三遍,段誉和玉燕只是不睬。那人取过火熠,点燃了一把稻秸,举在手中,说道:“你们再不降服,我便生火。”说著将火种一扬一扬,作势要投到稻草堆中。
段誉见情势危急,说道:“我去攻他个措手不及。”跨步踏上了水轮。那水轮硕大无朋,直径几达两丈,段誉一踏上水轮,双手抓住轮上木片,随著轮子的转动,慢慢下降。那【创建和谐家园】正在大呼小叫,命段誉和玉燕归服,不料段誉已悄悄从阁楼上转了下来,伸出手指,便往他背心点去。他用的是六脉神剑中少阳剑的剑法,原应一袭得手,哪知道他向人偷袭,自己先已提心吊胆,气势不壮,这真气内力,便发不出来,须知他内力虽强,只因不懂武功,收发之际,往往要碰一个凑巧,这一次便发不出劲。那人只觉得背心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回过头来。见是段誉正在向自己指手划脚。
那人亲眼见到段誉连杀三人,见他右手乱舞乱挥,又在使什么邪术,心中也是颇为忌惮,急忙向左跃开一步。段誉又出一招,仍是无声无息,丝毫不见威力。那人喝道:“好小子,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左手箕张,向他顶门抓了过来。段誉身子一缩,攀住水轮,便被轮子带了上去。那人一抓发出,噗的一声,木屑纷飞,在水轮的叶子上抓了一个大缺口。玉燕道:“你若再和他相斗,只须绕到他的背后,攻他背心第七椎节之下的‘至阳穴’,他便要糟。这人是晋南虎爪门的【创建和谐家园】,他的功夫练不到至阳穴。”段誉喜道:“那好极了!”攀著水轮,又降到碾坊大堂。这一次众人都有了提防,不等段誉双足著地,便有三人同时出手擒他。段誉右手连摇,道:“在下寡不敌众,好汉打不过人多,我只要斗他一人。”说著斜身侧进,踏著“凌波微步”的步子,闪得几闪,已欺到那【创建和谐家园】高手的身后,喝一声:“著!”一指点出,嗤嗤声响,正中他的“至阳穴”,那人哼也不哼,扑地即死。
段誉杀了一人,想要再从水轮升到玉燕身旁,却已来不及了,一名西夏武士执刀拦住了他的退路,从后一刀劈来。段誉叫道:“啊哟,糟糕,【创建和谐家园】断了我的后路。四面受敌,我命休矣。”向左斜跨,敌人的一刀便砍了个空。碾坊中十一个人登时将他团团围住,各人刀剑齐施,其中三名高手更是了得,随便击中他一拳一掌,段誉都是难以活命。他口中大叫:“王姑娘,我跟你来生再见了。段誉自身难保,只好先去黄泉路上等你。”他口中大呼小叫,脚下的凌波微步步法却是巧妙无比。玉燕看得出了神,问道:“段公子,你脚下走的可是‘凌波微步’么?我只闻其名,不知其法。”
段誉喜道:“是啊,是啊,姑娘要瞧,我便从头至尾演一遍给你看,不过能否演得到底,却要看我脑袋的造化了。”当下将从石穴铜镜上学来的步法,从第一步起走了起来。那十一个人飞拳踢脚,挥刀舞剑,竟是没法沾得上他的一片衣角。十一个人哇哇大叫:“喂,你拦住这边!”“你守东北角,下手不可容情。”“啊哟,不好,小王八蛋从这里溜出去了。”段誉前一脚、后一步,在水轮和杵臼旁乱转。玉燕虽然聪明,但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叫道:“你躲避敌人要紧,不用演给我看!”段誉道:“此刻不演,我一命呜呼之后,你可见不到了。”
这时段誉不顾自己生死,从头至尾,将这套“凌波微步”演给玉燕观看,他哪知痴情人也正有痴情之福,他若是见敌人攻来,再以巧妙步法闪避,一来他不懂武功,对方高手出招虚虚实实,变化难测,他如存心闪避,定然是闪避不了;二来敌人共有十一个之多,八名西夏武士已是极难抵挡,何况另有三名武学高手?躲得了一个,躲不开第二个,躲得了两个,躲不开第三个。可是他自管自的踏步,于敌人的行止全不理睬,变成十一个敌人个个向他追击。这“凌波微步”的步子,每一步都是踏在别人决计意想不到的所在,眼见他左足向东跨出,不料踏实之时,身子却已在西北角上。十一人越打越快,但十分之九的招数,倒是在自己人打自己人,其余十分之一,则是落了空。
要知阿甲、阿乙见到段誉站在水轮之旁,拳脚刀剑都是向他招呼,而阿丙、阿丁、阿戊、阿己,兵刃的招数自也是递向他所处的方位。段誉身形闪处,突然转向,乒乒乓乓,叮当呛琅,阿甲、阿乙、阿丙、阿丁……许多人的兵刃都交在一起,你挡架我,我挡架你。有几名西夏武士手脚稍慢,反为自己人所伤。
玉燕只看得数招,便已知其理,叫道:“段公子,你的脚步甚是巧妙繁复,一时之间我瞧不清楚。最好你踏完一遍,再踏一遍。”段誉道:“行,你吩咐什么,我无不依从。”堪堪那八八六十四卦的方位踏完,他又从头走了起来。玉燕寻思:“段公子性命暂可无碍,只是咱们如何方能脱此困境?我上身无衣,真是羞也羞死了。我中毒后半点力气也无,唯有设法指点段公子,让他将那十一个敌人一一击毙。”当下不再去看段誉的步法,细细端详十一人的武功家数。那八名西夏武士的功夫分作两派,都源自中原外门的武功,那【创建和谐家园】和西夏好手的家数也瞧了出来,只是那西域人忽尔呆若木鸡、忽尔动如脱兔,倒是捉摸他不定。她正瞧著这西域人的脚法,想从他步伐之中探寻来源,忽听得喀的一声响,有人将木梯搁到了楼头,一名西夏武士又要登楼。
原来十一人久战段誉不下,领头的西夏人便吩咐下属,先将玉燕擒住了再说。玉燕吃了一惊,叫声:“啊哟!”段誉抬起头来,见到那西夏武士登梯上楼,忙问:“打他哪里?”玉燕道:“抓‘志堂穴’最妙!”段誉大步上前,一把抓到他后腰的“志堂穴”,也不知如何处置才好,随手便是一掷,说也凑巧,这一掷之下,正好将他投入了碾米的石臼之中,老大一个石杵被水轮带动著一直不停,一杵一杵的击入石臼,臼中的壳粒早已成极细米粉,但无人照管,石杵仍是如常下击。那西夏武士身入石臼,石杵击将下来,砰的一声,早打得他脑浆迸裂,血溅米粉。
那西夏高手不住催促,另有三名西夏武士争先往梯上爬去。玉燕叫道:“一般办理。”段誉伸手一抓,便又抓住了一人的“志堂穴”,使劲一掷,又将他抛入了石臼。这一来是有意抛掷,用劲反不如上次的恰到好处,石杵落下时,打在那人的脚上,惨呼之声动人心魄,竟是一时不得便死。段誉呆得一呆,另外两名西夏武士已从梯级爬了上去。段誉惊道:“使不得,快退下来。”左手手指乱指乱点,不料他心中惶急,真气激荡,六脉神剑的威力发了出来,嗤嗤两剑,戳在两人的背心,登时从空中摔下。
那三个高手见段誉空手虚点,便能杀人,这种功夫实是闻所未闻。他三人不知段誉这门功夫未曾练到从心所欲的地步,真要使时,未必能够,情急之下误打误撞,却往往见功。三人越想越怕,都是颇有怯意,但说就此退去,却是心有不甘。三人都是一品堂中的高手,众人联手,竟被一个雏儿莫名其妙的吓退,以后如何做人?
玉燕居高临下,对大堂中的战斗瞧得清清楚楚,见敌方剩下的虽只七人,然其中三人却是极为了得,尤其那西夏人吆喝指挥,隐然是这一批人的首领,便道:“段公子,你先去杀了那穿黄衣、头戴皮帽之人,要设法打他后脑的‘玉枕’和‘天柱’两处穴道。”段誉道:“很好。”向他冲了过去。那西夏人暗暗心惊:“玉枕和天柱两处穴道,正是我的罩门所在,这小姑娘怎地知道?”眼见段誉冲到,单刀横砍,不让他近身。段誉连冲数次,不但无法走到他的身后,险险反被他单刀所伤,叫道:“王姑娘,这人好生厉害,我走不到他的背后。”玉燕道:“那个穿灰袍的,罩门是在咽喉的‘人迎穴’。那个穿青衫之人,我瞧不出他武功家数,你向他胸口戳几指看。”段誉道:“很好!”伸指向他胸口点去。他这几指手法虽对,劲力全无,但那穿青衫的西域人如何知道?矮身躲了三指,待得段誉第四指点到,他凌空一跃,忽如一头苍鹰般从空中搏击而下,掌力雄浑,已将段誉全身都罩住了。段誉只感呼吸急促,头脑晕眩,闭著眼睛双手乱点,嗤嗤嗤嗤响声不绝,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脉神剑齐发,那西域人身中六洞,但来势不消,啪的一响,一掌击在段誉肩头。其时段誉全身真气鼓荡,这一掌来势虽猛,在他浑厚的内力抗拒之下,竟是伤他不得半分。
玉燕却不知他不曾受伤,惊道:“段公子,你没事么?可受了伤?”段誉睁眼一看,见那西域高手仰天躺在地下,胸口小腹的六个小孔之中鲜血直喷,脸上神情狰狞,一对跟睛睁得大大的,恶狠狠的瞧著他,兀自未曾气绝。段誉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叫道:“我不想杀你,是你自己找上我来的。”他脚下仍是踏著凌波微步,在大堂中快步疾走,双手却不住的抱拳作揖,向余下的六个人道:“各位英雄好汉,在下段誉和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请你们网开一面,这就出去吧。我……我……实在是不敢再杀人了。这……这……弄死这许多人,教我心中如何过得去?实在是太过残忍。你们快快退去吧,算是我段誉输了,求你们高抬贵手。”突然间一转身,忽见门边站著一个西夏武士,不知是何时进来的,这人中等身材,服色和其余的西夏武士一般无异,只是脸色腊黄、木无表情,就如是一个死人一般。段誉心中一寒:“这个是人是鬼?莫非……莫非……给我打死的西夏武士阴魂不散,冤鬼出现?”
他想到这里,心中更是害怕,颤声道:“你……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那西夏武士挺身站立,既不答话,也不移动身子。段誉一斜身,抓住了身旁一名西夏武士的“志堂穴”,向那怪人掷了过去。那人微一侧身,砰的一声,那西夏武士的脑袋撞在墙上,头盖碎裂而死。段誉吁了口气,道:“你是人,不是鬼。”
余下的三名西夏武士眼看己方人手越斗越少,均萌退意,一个人走向门边,便去推门。那西夏高手喝道:“干什么?”唰唰唰三刀,向段誉砍去。段誉已无斗志,眼前青光霍霍,那柄利刀不住的在面前晃动,随时随刻都会剁到自己身上,心中怕极,叫道:“你……你这般狠蛮,我可要打你的玉枕穴和天柱穴了,只怕你抵敌不住,我劝你还是乘早收兵,大家好来好散的为妙。”那人一咬牙,刀招越来越紧,刀刀不离段誉的要害。若不是段誉脚下也是加速移步,每一刀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那【创建和谐家园】高手最是狡猾,初时见到凶险,一直退居在后,此刻见段誉苦苦哀求,除了尽力闪避,再无还手余地,灵机一劲,走到石臼之旁,抓起两把打得极细的米粉,向段誉双眼掷了过去。段誉步法巧妙,这两下自是掷他不中,那【创建和谐家园】两把掷出,跟著又是两把,再是两把,大堂中米粉糠屑,四散飞舞,顷刻间如烟似雾。
段誉大声叫道:“糟糕,糟糕!我这可瞧不见啦!”玉燕也知情势十分凶脸,须知段誉在数大高手间安然无损,全仗那神妙无方的凌波微步。敌人向他发招攻击,始终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兵刃拳脚的落点和他身子间,总是有厘毫之差,现下大堂中米粉和糠屑飞得烟雾隐腾,众人任意发招,这一盲打乱杀,那便极可能打中在段誉身上,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如果众高手一上来便闭起眼睛,不理段誉身在何处,自顾自施展一套武功,早已将段誉砍成十七八块了。
段誉双目被米粉蒙住了,睁不开来,狠命一跃,纵到水轮边上,攀著水轮的叶子,向上升高,只听得“啊,啊”两声惨呼,两名西夏武士已被那西夏高手乱刀误砍而死。跟著叮当两声,有人喝道:“是我!”另一人道:“小心,是我!”是那西夏高手和【创建和谐家园】高手刀剑相交,交手了两个回合,接著“啊”的一声曼长惨叫,最后一名西夏武士不知被谁一脚踢中要害,身子向门外飞出,临死时的叫喊,令段誉听著不由得毛骨竦然,全身发抖。他颤声说道:“喂喂,你们只剩下了三个人,何必再打?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向你们求饶,也就是了。”那【创建和谐家园】从声音中辨别方位,右手一挥,一枚钢镖向他射来。他辨认的方向所在本来甚是准确,但那水轮不停的转动,待得钢镖射到,轮子已带著段誉下降,啪的一响,铜镖将他袖子一角钉在水轮的叶子板上。段誉吃了一惊,心想:“我不会躲避暗器,敌人一发暗青子,我总是遭殃。”怯意一盛,手便软了,五指乏力,腾的一声便摔了下来。那【创建和谐家园】高手从迷雾中隐约看到,扑将上来便抓。段誉记得玉燕说过要点他“人迎穴”,但一来是在慌乱之中,二来他虽会辨认穴道,平时却素无习练,手忙脚乱的伸出手指去点他“人迎穴”,部位全然不准,既偏左、又偏下,竟然点中了他的“气户穴”。这【创建和谐家园】所练的武功与众不同,“气户穴”乃是笑穴,真气一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剑又一剑的向段誉刺来,口中却是嘻嘻、哈哈、嘿嘿、呵呵的大笑不已。那西夏高手问道:“容兄,你笑什么?”那【创建和谐家园】无法答话,只是大笑不已。那西夏人不明就里,怒道:“大敌当前,你弄什么玄虚?”那【创建和谐家园】道:“哈哈,我……这个……哈哈,呵呵……”向前一剑,直朝段誉背心刺去。段誉向左斜走,那西夏高手迷雾中瞧不清楚,正好也向这边撞来,两人一下子便撞了个满怀。
这西夏人是擒拿的名宿,一撞到段誉身子,反应快极,左手一翻,已扭住了段誉的胸口。他知道段誉之所长全在脚法,这一扭住,正是取胜的良机,右手抛去单刀,回过来又抓住了段誉的左腕。段誉大叫:“苦也,苦也!”用力挣扎,但那西夏人的手劲何等厉害,便如两只铁箍一般,抓住他的左腕和胸肌,却哪里挣扎得脱?那【创建和谐家园】瞧出便宜,挺剑便向段誉背心疾刺而下。那西夏人暗想:“不妙!他这一剑刺入数寸,正好取了敌人性命,但如他不顾义气,要独居其功,说不定刺入尺许,那便连我也刺死了。”当即拖著段誉,向后退了一步。那【创建和谐家园】笑声不绝,抢上一步,欲待伸剑再刺,突然砰的一声,水轮叶子击在他的后脑,将他打得晕了过去。他人虽晕去,呼吸未绝,仍是哈哈哈的笑个不止,但有气无力,那笑声便十分诡异。水轮缓缓转去,第二片叶子砰的一下,又在他胸口撞了一下,他的笑声又轻了几分,撞到七八下时,那“哈哈,哈哈”之声,便如是梦中打鼾一般。那西夏人牢牢扭住段誉,左手不住的加劲,要将他扭得呼吸艰难,然后或杀或擒,段誉左手向前乱戳,都是戳在空处。
玉燕见段誉被那西夏高手以擒拿法扭住,无法脱身,心中焦急之极,想要上前救援,却是中毒后全身肢体不再听自己使唤,复是举手抬足也十分艰难,更不用说想救人了。又想这大门之旁,尚有一名神色可怖的西夏武士站著,只要他随手一刀一剑,段誉立时毙命,她惊惶之下,大声叫道:“你们别伤段公子性命,我……我跟你们去便是。”
这时段誉心中也是十分的害怕,拼命伸指乱点,其实他若是镇定从事,全身放松,他体内的朱蛤神功自会吸取那西夏高手的内力,时间稍久,便能使敌人功力自散,偏生他在惊恐之中将内力都聚集到右手的五根手指上去,而每一指却又都点到了空处。他只感胸口的压力越来越重,渐渐的喘不过气来,正危急间,忽听嗤嗤数声,那西夏高手“啊”的一声轻呼,说道:“好本事,你终于点中了我的……我的玉枕……”双手渐渐放松,脑袋慢慢垂了下来,倚著墙壁而死。段誉大奇,板过他身子一看,果见他后脑“玉枕穴”上有一小孔,鲜血泊泊流出,这伤痕正是自己六脉神剑所创。他一时想不明白,不知自己在紧急关头中功力凝聚,一指点出,真气冲上墙壁,反弹过来,击中那西夏高手的后脑背心。段誉一共点了数十指,反击在对方背后各处的力道不关痛痒,盖那西夏人功力既高,而这真气的反弹之力又已大为减弱,可说损伤不到他分毫,但那“玉枕”、“天柱”两穴却是他的罩门所在,最是柔嫩。真气一撞,立时送命。
段誉又惊又喜,放下那西夏人的尸身,叫道:“王姑娘,王姑娘,敌人都打死了!”他却忘了门边尚有一人。忽听得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未必都死了!”段誉一怔之下,回过身来,见是那个神色木然的西夏武士,心想你武功不高,我一抓你的“志堂穴”便能杀你,便笑道:“老兄快快去吧,我决计不能杀你。”那人道:“你有杀我的本领么?”语气之间,十分傲漫。段誉实在不愿再多杀伤。抱拳说道:“在下未必是阁下对手,请你手下留情,饶过我吧。”
那西夏武土道:“你这几句话说得嬉皮笑脸,绝无求饶的诚意。段家一阳指和六脉神剑名驰天下,再得这位姑娘指点要诀,那还不是当世第一高手么?在下领教你的高招。”他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平平吐出,既无轻重高低之别,亦无抑扬顿挫之分,听来十分的不惯,想来他是外国人氏,既识汉语,遣词用句倒是不错,那声调就显得十分的别扭了。段誉心道:“听这人的谈吐,倒不是寻常的武人,我还是不要动手的好。”要知他天性不喜武功,今日杀了这许多人,实是逼得他无可奈何,说到打架动手,当见是能免则免,于是一揖到地,诚诚恳恳的道:“阁下指责甚是,在下求饶之意不敬不诚,这里谢过。在下从未学过武功,适才伤人,尽属侥幸,但得茍全性命,已是心满意足,如何还敢逞强争胜?”那西夏武士嘿嘿冷笑,道:“你从未学过武功,却在扬手之间,尽歼西夏一品堂中的四位高手,又杀武士一十一人。倘若学了武功,天下武林之中,还有噍类么?”段誉自东至西的扫视一遍,但见大堂中横七竖八的都是尸首,一个个身上染满了血污,不由得心中难过之极,掩面道:“怎……怎么我杀了这许多人?我……我实在不想杀人,那怎么办?怎么办?”那人冷笑数声,斜目睨视,瞧他这几句话是否出于本心。段誉垂泪道:“这些人家中都有父母妻儿,不久之前个个还都如生龙活虎一般,却都给我害死了,我……我……如何对得起他们?”说到这里,不禁捶胸大恸,泪如雨下,呜呜咽咽的道:“他们未必想要杀我,只不过奉命派遣,前来拿人而已,我跟他们素不相识,焉可遽下毒手?”
第四十五章 力抗强敌
那西夏武士冷笑道:“你假惺惺的猫哭老鼠,就想免罪么?”段誉收泪道:“不错,人也杀了,罪也犯下了,哭泣又有何益?我得好好将这些尸首埋葬了才是。”玉燕心想:“这十多具尸首一一埋葬,不知要花多少时候。”叫道:“段公子,只怕敌人又再来玫,咱们及早远离的为是。”段誉道:“是,是!”转身便要上梯。
那西夏武士道:“你还没杀我,怎地便走?”段誉摇头道:“我不能杀你,再说,我也不是你的对手。”那人道:“咱们没打过,你怎知不是我对手?那位王姑娘将‘凌波微步’传了给你,嘿嘿,果然的与众不同。”段誉本想要说“凌波微步”并非玉燕所授,但转念一想,这种事何必和外人多说,只道:“是啊,我本来不会什么武功,全蒙王姑娘出言指点,方脱大难。”那人道:“很好,我等在这里,你去请她指点杀我的法门。”段誉道:“我不要杀你。”那人道:“你不要杀我,我便杀你。”说著拾起地下一柄单刀,突然之间,大堂中白光闪劲,丈余圈子之内,全是刀影。段誉只踏出一步,便给刀背在肩头上重重敲上一下,“啊”的一声,脚步踉跄。他脚步一乱,西夏武士立时乘势直上,单刀的刃锋已架在他的颈中,段誉吓出了一身冷汗,只有一动不动。
那人道:“你快去请教你的师父,瞧他用什么法子来杀我。”说著一收刀,飞起一脚,砰的一下,便将段誉踢出一个跟斗,一头撞在一只木桶上,额角上登时鲜血长流。
玉燕道:“段公子,快上来。”段誉道:“是!”攀梯而上,回头一看,只见那人收刀而坐,脸上仍是这么一股僵尸般的木然神情,显然是浑不将他当作一回事,决计不会乘他上梯时在背后偷袭,段誉上得阁楼,低声道:“王姑娘,我打他不过,咱们快想法逃走。”玉燕道:“他守在下面,咱们逃不了的。你去拿了这件衫子过来。”段誉道:“是!”伸手取过一件那农家女留下的旧衣。玉燕道:“闭上眼睛,走过来。好!停住。给我披在身上,不许睁眼。”段誉一一照做,他原是个志诚君子,对玉燕又是当地天神一般崇敬,自是丝毫不敢违拗,只是想到她衣不蔽体,一颗心不免怦怦而跳。
玉燕待他给自己披好衣衫,道:“行了。扶我起来。”段誉没听到她可以睁眼的号令,仍是紧紧闭著双眼,连半点光芒也没瞧见,听她讲“扶我起来”,便伸出手去,不料右手伸将出去,一下子便碰到玉燕的脸蛋,只觉手掌中柔腻滑嫩,不禁吓了一跳,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玉燕当要他替自己披上衣衫之时,早已羞得双颊通红,这时给他伸掌在自己脸上抚摸,更是害羞,道:“喂,我叫你扶我起来啊!”段誉道:“是!是!”眼睛既是紧紧闭住,一双手就不知摸向哪里的好,生怕碰到她的身子,那便罪孽深重,不由得手足无措,十分狼狈。玉燕心中紧张。隔了良久,才想到要他睁眼,道:“你怎么不睁眼?”那西夏武士在下面大堂中嘿嘿冷笑,道:“我叫你去学了武功前来杀我,却不是叫你二人打情骂俏、动手动脚!”段誉一睁眼,见到玉燕玉颊如火,娇羞不胜,早是痴了,怔怔的凝视著她,对西夏武士的那几句话,全没听在耳里。玉燕道:“你扶我起来,坐在这里。”段誉忙道:“是,是!”诚惶诚恐的扶著她身子,让她坐在一张板凳上。玉燕双手拉著身上衣衫,低头凝思,过了良久,说道:“他故意不露自己的武功家数,我……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打败他。”段誉道:“他很厉害,是不是?”玉燕道:“适才他跟你动手,共使了一十七种不同派别的武功。”段誉奇道:“什么?只这么一会儿,便使了十七种不同的武功?”
玉燕道:“是啊!他刚才使单刀圈住你,东砍那一刀,是少林寺的降魔刀法;西劈那一刀,是广西黎山涧黎老汉的柴刀十八路;回转而削的那一刀,又变作了江南史家的‘回风拂柳刀’。他连使一十四刀,共是一十四种派别的刀法,后来反转刀背在你肩头击上一记,这是宁波天童寺心观老和尚所创的‘慈悲刀’,只制敌而不杀人。他用刀架在你颈中,那是本朝金刀杨老令公上朝擒敌的招数,是‘后山三绝招’之一。最后飞脚踢了你一个跟斗,那是西夏人摔角的法门。”玉燕一招一招的道来,当真是如数家珍,尽皆说明其源流派别,段誉听著却是一窍不通,瞪目以对,无置喙之余地。
玉燕侧头想了良久,道:“你是斗他不过的,自己认输了吧。”段誉道:“我早就认输了。”提高声音说道:“喂,我是无论如何打你不过的,你肯不肯就此罢休?”那西夏武士冷笑道:“要饶你性命,那也不濉,只须依我一件事。”段誉道:“什么事?”那人道:“自今而后,你一见到我面,便须爬在地下,向我咚咚咚磕三个响头,高叫一声:‘大老爷饶了小的狗命。’”
段誉一听,气往上冲,说道:“士可杀而不可辱,要我向你磕头哀求,再也休想,你要杀,现下就杀便是。”那人道:“你当真不怕死?”段誉道:“怕死自然是怕的,可是每次见到你便跪下磕头,那还成什么话?”那人冷笑道:“见到我便脆下磕头,也不见得如何委曲了你。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的皇帝,你见了我是否要跪下磕头?”段誉道:“见了皇帝磕头,那又是另一回事。这是行礼,可不是求饶。”
玉燕听那西夏武士说什么“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的皇帝”,不禁心中一凛:“怎么他也说这种话?”那西夏武士道:“如此说来,我这个条款你是不答应的了?”段誉摇头道:“对不起之至,歉难从命,万乞老兄海涵一二。”那人道:“好,你下来吧,我一刀杀了你。”段誉向玉燕瞧了一眼,心下很是难过,道:“你定要杀我,那也无法可想,不过我也有一件事相求。”那人道:“什么事?”段誉道:“这位姑娘身中奇毒,肢体乏力,不能行走,请你行个方便,将她送回太湖中曼陀山庄她的家里。”那人哈哈一笑,道:“我为什么要行这个方便?西夏征东大将军颁下将令,是谁擒到这位博学多才的才女,赏赐黄金千两、官封万户侯。”段誉道:“这样吧,我写下一封书信,你将这位姑娘送回她家中之后,可持此书信,到大理国去取黄金五千两,万户侯也是照封不误。”那人哈哈大笑,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你是什么东西?凭你一封书信便能给我黄金五千两、官封万户侯?”段誉知他不信,一时无法可施,道:“这……这个怎么办?我一死不足惜,若让小姐流落此处,身入匪人之手,我可是万死莫赎了。”玉燕听他说得真诚,不由得心中也有些感动,大声向那西夏人道:“喂,你若是待我无礼,我表哥来给我报仇,搞得你西夏国天翻地覆、鸡犬不安。”那人道:“你表哥是谁?”玉燕道:“我表哥是中原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慕容公子,‘姑苏慕容’的名头,想来你也听见过。‘以彼之这,还施彼身’,你待我不客气,他会加十倍的待你不客气。”
那人嘿嘿冷笑,道:“姑苏慕容公子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子,浪得虚名,有什么真实本领?他便是不来找我,我也正要去找他较量较量。”玉燕摇头道:“你万万不是我表哥的对手,劝你还是及早回归本国的好。再说你要是伤了这位段公子的性命,我也会请我表哥找你报仇。须知段公子本来早可自行脱身,完全是为了助我,这才陷身此处。喂,军爷,你尊姓大名啊?敢不敢说与我知晓。”
那西夏武士道:“本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西夏李延宗便是。”玉燕道:“嗯,你姓李,那是西夏的国姓。”那人道:“岂但是国姓而已?精忠报国、吞辽灭宋,西除吐蕃、南并大理。”段誉道:“哈,哈,你志向倒是不小。李延宗啊李延宗,我跟你说,你精通各派绝艺,要练成武功天下第一,那倒不是难事,但要统一天下,并非武功天下第一便能办到。”玉燕道:“就说要武功天下第一,你也未必能够。”李延宗道:“何以见得?要请姑娘指教。”玉燕道:“当今之世,单是以我所见,便有二人的武功在你之上。”李延宗踏上一步,仰起了头,问道:“是哪二人?”玉燕泛:“第一位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乔帮主。”李延宗哼了一声,道:“名气虽大,未必名副其实。第二位昵?”玉燕道:“第二位便是我的表兄,江南慕容复慕容公子。”李延宗摇了摇头,道:“也未必见得。你将乔峰之名排于慕容复之前,是为公为私?”玉燕道:“什么为公为私?”李延宗道:“若是为公,那因你以为乔峰的武功,是在慕容复之上;若是为私,则因慕容复与你有亲戚之谊,你让外人排名在先。”玉燕沉吟半晌,道:“为公为私,都是一样。我自是盼望我表哥胜过乔帮主,但眼前可还不能。”李延宗冷笑道:“眼前虽还不能,但将来你表哥技艺日进,便能武功天下第一了。”玉燕叹了一口气,道:“那还是不成。到得将来,武功天下第一的,大概便是这位段公子了。”
李延宗仰天打个哈哈道:“你倒会说笑。这书呆子不过得你指点,会了一门‘凌波微步’,一时之间茍全性命则可,难道靠著抱头鼠窜、龟缩逃生的本领,便能得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么?”玉燕本想说道:“他这凌波微步的功夫非我所授,他内力雄浑,根基厚实,当然无人可及。”但转念一想:“这人似乎心胸狭窄,我若照实说来,只怕他非杀了段公子不可。我且激他一激。”说道:“他若肯听我指点,习练武功,那么三年之后,武功天下第一的境界或许未必能够达到,要胜过阁下,却是易如反掌。”李延宗道:“很好,我信得过姑娘之言,与其留下个他日的祸胎,不如今日一刀杀了。段公子,你下来吧,我要杀你了。”玉燕大吃一惊,没想到弄巧反拙,此人竟不受激,只得冷笑道:“原来你是害怕,怕他三年之后胜过了你。”李延宗道:“你使激将之计,要我饶他性命,嘿嘿,我李延宗是何等样人,岂能轻易上你之当?要我饶命不难,我早有话在先,只须每次见到我磕头求饶,我决不杀他。”玉燕向段誉瞧瞧,心想磕头求饶这种羞耻之事,他是决计不肯做的,为今之计,只有死中求生,低声道:“段公子,你手指中的剑气,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那是什么缘故?”段誉道:“我不知道。”玉燕道:“你最好奋力一试,有剑气刺他右腕,先夺下他的长剑,然后紧紧抱住他,跟他拼个同归于尽。那日在曼陀山庄,你制服平妈妈救我之时,便是用这法门。”
原来玉燕见这李延宗的武功实在太过厉害,要在这短短的时刻之中,教段誉一套武功用来克敌制胜,那是万万不能,但想起那日段誉制服平妈妈,全仗体内有一股吸人真气的劲力,只要能和李延宗肢体相接,这套本事或能奏效,也未可知。段誉点了点头,心想除此之外,确也更无别法,只是这法门毫无把握,总之是凶多吉少。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衫,笑道:“王姑娘,在下无能,不克护送姑娘回府,实深惭愧。他日姑娘荣归宝府,与令表兄成亲大喜,勿忘了在曼陀山庄在下手植的那几株茶花之旁,浇上几杯酒浆,算是在下喝了你的喜酒。”
玉燕听到他说起自己将来可与表哥成亲,自是欢喜,但见他这般的出去让人宰割,心下也是不忍,凄然道:“段公子,你的救命之恩,王玉燕决不敢忘。”段誉心想:“与其将来眼睁睁的瞧著你和慕容公子成亲,那时候我妒忌发狂,内心煎熬,难以活命,还不如今日为你而死,落得个心安理得。”当下回头向玉燕微微一笑,一步步从梯级上走了下去。玉燕瞧著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好生奇怪,在这当口,居然还笑得出?”
段誉走到楼下,向李延宗瞧了一眼,说道:“李将军,你既非杀我不可,这就动手吧!”说著一步踏出,跨的正是“凌波微步”。李延宗单刀舞动,唰唰唰三刀砍去,用的更是另外三种不同派别的刀法。天下兵刃之中,以刀法派别家数最多,他使的是单刀,倘若真的博学,便是连使七八十招,也不致将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重复使到第二招。段誉这“凌波微步”一踏出,端的是变幻精奇。李延宗要采用刀势将他圈住,好几次明明已将他围入圈中,不知怎的,他竟又如鬼似魅的跨出了圈外。玉燕见段誉这一次居然能支持下去,心下多了几分指望,只盼他奇兵突出,险中取胜。
段誉暗运功力,要将真气从右手五指中迸指出去,但那真气每次总是及臂而止,莫名其妙的缩了回去。须知他以绝顶难得的奇遇,体内积蓄了当世数大高手的内力,若说要运用自如,他从未学过武功,如何能这般容易?总算他的“凌波微步”已走得熟极而流,李宗延的刀法再快,也始终砍不到他身上。
李延宗曾眼见他以古古怪怪的指力击毙西夏高手,此刻见他又在指指划划、装神弄鬼,不知他是内力使不出来,还道这是行使邪术之前的一种法门,心想他各种法门做齐,符咒念完,这种杀人于无形的邪术便要使出来了,心中也不禁暗暗发毛,寻恩:“这人除了脚法奇异之外,武功平庸之极,只是邪术厉害,我须当在他使邪术之前杀了他才好。但刀子总是砍他不中,那便如何?”他心思十分机灵,一转念间,已有计较,突然间回手一掌,击在水轮之上,将木叶子拍下一大片来,左手一抄,提在手中便向段誉脚上掷去。段誉行走如风,这一片木板自是掷他不中,但李延宗拳打掌劈,将大堂中各种家生器皿、竹箩米袋,打得乱成一团,一件件都投到段誉脚边。
大堂中本已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十余具死尸,再加上这许多破烂的家生,段誉哪里还有落足之地?他那凌波微步全仗进退飘逸,有如风行水面,自然无碍,现在每一步跨出去,总是有物件阻脚,不是绊上一绊,便是踏上死尸的头颅身子,这“飘行自在”、“有如御风”的要诀,哪里还做得到?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是凶险无比,只要慢得一慢,立时便送了性命,索性不瞧地下。仍是按照脚法,如平时一般的行走,至于一脚高、一脚低,脚底下发出什么怪声、足趾头踢到什么怪物,那是全然不顾了。玉燕也瞧出不对,叫道:“段公子,你快出了大门,自行逃命吧,在这地方跟他相斗,立时有性命之忧。”段誉道:“姓段的除非给人杀了,那是无法可想,只教有一口气在,自当保护姑娘周全。”李延宗冷笑道:“你这人武功脓包,居然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多情种子,对王姑娘这般情深爱重。”段誉摇头道:“非也非也。王姑娘是神仙人物,我段誉一介凡夫俗子,岂敢说什么情、谈什么义?她瞧得起我,肯随我一起出来去寻她表哥,我便须报答她这番知遇之恩。”李延宗道:“嗯,她跟你出来,是去寻她的表哥慕容公子,那么她心中压根儿便没你这号人物,你如此痴心的妄想,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段誉并不动怒,一本正经的道:“你说我是癞蛤蟆,王姑娘是天鹅,这比喻极是得当。不过我这头癞蛤蟆与众不同,只求向天鹅看上几眼,心愿已足,别无他想。”李延宗听他说“我这头癞蛤蟆与众不同”,实是忍俊不禁,更是纵声大笑,所奇的是,尽管他笑得十分厉害,但脸上肌肉仍是僵硬如恒,绝无半分笑意。段誉曾见过延庆太子这等连说话也不动嘴唇之人,李延宗状貌虽怪,他也不感如何诧异,说道:“要说到脸上木无表情,你和延庆太子可还差得太远,跟他做徒弟也还不配。”李延宗道:“延庆太子是谁?从来没听见过。”段誉道:“他是大理国的高手,你的武功颇不及他。”其实段誉于旁人武功的高低,根本无法分辨,心想反正不久便要死在你的手里,不妨口头上多说几句不中听的言语,叫你干生生气,也是好的。李延宗哼了一声,道:“我武功多高多低,你这小子还摸得出底么?”他口中说著话,手里单刀纵横翻飞,更加使得紧了,段誉一起始就不看他的刀法,便是看了,也不知是好是坏,但王玉燕越看越是心惊:“这人腹中的渊博,几乎可和我并驾齐驱了,更难得是他手上劲力浑厚,内力也足十分充沛,西夏国中居然有这等奇材异能之士,自己偏偏又撞到了他。而身旁又无表哥保护,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书呆子跟他瞎缠,运气可算坏极。”眼见段誉身影歪斜,情势甚是狼狈,又不禁生了些怜惜之念,叫道:“段公子,你快到门外去,要缠住他,在门外也是一样。”段誉道:“你身子不能动弹,孤身留在此处,我总是不放心。这里死尸很多,你一个女孩儿家,心中一定害怕,我还是在这里陪你的好。”
玉燕叹了口气,心道:“你这人真是呆得可以,连我怕不怕死尸都顾到了,却不顾自己转眼之间便要丧命。”其时段誉脚下东踢西绊,好几次敌人的刀锋从头顶身畔掠过,相去仅是亳发之间。他吓得身子索索发抖,心中不住转念:“他这么一刀砍来,砍去我半边脑袋,那可不是玩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王姑娘,我就跪下磕头,哀求饶命吧。”但心中虽如此想,终究是说不出口来。李延宗冷笑道:“我瞧你是怕得不得了,只想逃之夭夭。”段誉道:“生死大事,有谁不怕?一死之后,可什么都完了。我逃是想逃的,然而却又不能逃。”李延宗道:“为什么?”段誉道:“多说无益。我从一数到十,你再杀不了我,我可不能奉陪了。”
他也不等李延宗是否同意,张口便数:“一,二,三……”李延宗道:“你发什么呆?”段誉数道:“四、五、六……”李延宗笑道:“天下居然有你这种无聊之人,没的辱没一这个‘武’字!”呼呼呼三刀,自左向右连劈下去。段誉脚步加快,口中也是数得更加快了:“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好啦,我数到了十三,你尚【创建和谐家园】我不了,居然还不认输,岂非脸皮甚厚,不识羞耻?”李宗延心想:“我生平不知会过多少大敌,绝无一人和他相似。这人说精不精、说傻不傻,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当真是生平罕见。跟他胡缠下去,不知终于何时?只怕略一疏神,中了他的邪术,反将性命送于此处。”他是个十分机灵之人,知道段誉对玉燕十分关心,突然间抬起头来,向著阁楼大声喝道:“很好,很好,你们一刀将这姑娘杀了,下来助我。”
段誉大吃一惊,只道真有敌人上了阁楼,要加害玉燕,急忙抬头,便这么脚下略略一慢,李延宗横扫一腿,已将他踢倒在地,左足踏住他的胸膛,钢刀架在他的颈中。段誉伸指欲点,李延宗右手微微加劲,刀刃陷入了他颈中内里数分,喝道:“你动一动,我立刻切下你的脑袋。”
这时段誉已看清楚阁楼上并无敌人,他心中一宽,笑道:“原来你是骗人,王姑娘并没危险。”跟著又叹道:“可惜,可惜。”李延宗问道:“可惜什么?”段誉道:“你武功了得,本来算得是一条英雄好汉,我段誉死在你的手中,也还值得。哪知道你不能用武功胜我,便行奸使诈,学那卑鄙小人的行迳,段誉岂非死得冤枉?”李延宗道:“我向来不受人激,你死得冤抂,心中不服,到阎罗王面前去告状吧!”
玉燕叫道:“李将军,且慢。”李延宗道:“什么?”玉燕道:“你若是杀了他,除非也将我即刻杀死,否则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给段公子报仇。”李延宗一怔,道:“你不是说要你表哥杀我么?”玉燕道:“我表哥的武功未必在你之上,我却有杀你的把握。”李延宗冷笑道:“何以见得?”玉燕道:“你武学所知虽博,但未必便及得上我的一半,我初时看你刀法繁多,心中暗暗惊异,但看到五十招后,觉得也不过如此,说你一句‘黔驴技穷’,似乎刻薄,但总而言之,你所知还不如我。”李延宗心想:“我所使刀法,迄今未有一招是出于同一门派,她如何知道我所知道不如她?焉知我不是尚有许多武功未曾显露?”
他这句话还没问出口,玉燕便说道:“适才你使了青海玉树派那一招‘大漠飞沙’之后,段公子快步而过,你若是使太乙派的‘羽衣刀’第十七招,再使灵飞派的‘仙风徐来’,早就将段公子打倒在地了,何必华而不实的去用山西郝家刀法?我瞧你于道家名门的刀法,全然不知。”李延宗顺口道:“道家名门的刀法?”玉燕道:“正是。我猜你只知道家擅剑、擅用拂尘,殊不如道家名门的刀法刚中带柔,另有一功。”李延宗道:“你极自负,如此说来,你对这姓段的是一往情深之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