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名花美人录_校对版by:昔年小梦-第28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但阿紫只动了这么一下,又不动了。萧峰甚是焦急,只是他多历风浪,情势越是危急,心神越是镇定,当即盘膝坐在雪地,将阿紫轻轻扶起,放在自己身前,双掌按住她的背心,将内力缓缓输入她的体内。

        萧峰知道阿紫受伤极重,眼下只有令她保住一口气,暂得不死,徐图挽救,因此以真气输入她的体内,也是缓缓而行。过得一顿饭时分,他头上冒出丝丝白气,那已是全力而为,这么连续不断的行功,又隔了半个时辰,阿紫身子微微一劲,轻轻叫了声:“姊夫!”萧峰大喜,继续行功,却不跟她说话。只觉她身子渐渐温暖,鼻中也有了轻微呼吸。萧峰心怕功亏一篑,竟是丝毫不停,直至中午时分,阿紫气息已颇为调匀,这才将她横抱怀中,快步而行。但见她脸上仍是没半点血色。

        他迈开脚步,走得又快又稳,阿紫在他怀中,竟是丝毫不觉震荡。他一面行走,左手仍是桉在阿紫背心,不绝的输以真气。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个小市镇上,偏生这镇上并无客店,萧峰只得再向北行,奔出二十余里,才寻到一家简陋的客店。这客店也无店小二,便是店主自行招呼客人。萧峰忙请店家取来一碗热汤,用匙羹舀了,慢慢喂入阿紫口中,但她只喝得三口,便尽数呕了出来,热汤之中,满是紫血。

        萧峰甚是忧急,心想阿紫这一次受伤,多半是治不好了,那阎王敌薛神医不知到了何处,就算薛神医便在身边,也未必能医治他沉重掌力这么一击的内伤。当日阿朱为少林寺掌门方丈所伤,并非亲身受到他的掌力,也已惊险万状,方得治愈。但他明知不成,也决计不肯就此罢手。心下只是想:“我就算累得筋疲力尽,真气内力全部耗竭,也要支持到底。我不是为了救她,只是要不负阿朱的嘱托。”其实阿紫出手暗算于他在先,萧峰处此情景之下,这一掌若不发出,自己已送命在她手中。他这等武功高强之人,一遇危急情势,心中想也不想,自然而然便会以最有效的方法解救,他被迫伤了阿紫,就算阿朱在场,也决不会有半句怪责的言语,这原是阿紫自取其祸,与旁人何干?但就是因阿朱不能知道,萧峰才觉得万分的对她不起。

        这一晚萧峰始终没合眼安睡,次日仍是以真气维系阿紫的性命。当日阿朱受伤,萧峰只有在她气息渐趋微弱之时,这才出手,这时的阿紫却片刻也离不开他的手掌,只要他的手掌一离,阿紫即呼吸断绝。第二日、第二晚仍是如此。萧峰功力虽强,但两日两晚的劳顿下来,究竟也不免甚是疲累。小客店中所藏的两坛酒早给他喝得坛底向天,要店主到别处去买,偏生他身边又没带多少银两。萧峰一天不吃饭毫不要紧,一天不喝酒就难过之极,这时渐渐的心力交瘁,更须以酒提神,心想:“阿紫身上想必带有金践,用了她的再说。”解开她的衣囊,果见有三只小小的金元宝。他取了一枚,将衣囊包好,放在一边,一抽之下,只见有一根紫色的丝带,一端系住衣囊,另一端系在她腰间。萧峰心想:“这小姑娘谨慎得很,生怕衣囊掉了。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系在身上,不舒服得很。”于是伸手去解开了系在腰带上的丝带扭结。这个结打得很实,著实不易解开,萧峰解了好一会,这才解开了,一抽之下,只觉丝带的另一端重甸甸地,另行系得有物。只是那物事隐藏在她裙内,半点也看不出来。

        萧峰一放手,当的一声,一件物事落下地来,碧油油地,竟是一座小小的玉鼎。萧峰叹了口气,俯身抬起,放在桌上。只见这座玉鼎雕琢得十分精细,碧绿玉理之中,隐隐约约的泛出一些红丝,更增娇艳之色。萧峰自来不喜欢这些玩物,在他眼中,再珍贵的珠玉宝物,也是与瓦砾无殊,只看了两眼,也便不加理会,心想:“阿紫这姑娘真是狡狯,口口声声说这座碧玉王鼎已交了给我,哪知却是系在自己裙内,她同门一来相信确是在我身上,二来也不便搜及她的裙子,是以始终没有发觉。唉,今日她性命难保,要这种身外之物何用?”

        萧峰招呼店东主进来,交了这锭金子给他,命他去买酒买肉,一面继续以内力维持阿紫的性命。到第四日早上,萧峰实在支持不住了,只得双手各握阿紫一只手掌,将她搂在怀里,靠在自己胸前,将真气内力从她掌心传将过去,过不多时,双眼再也睁不开来,迷迷糊糊的终于合眼睡著了。但他的心中总是挂念著阿紫的生死,睡不片刻,便又惊醒,幸好他入睡之际,真气一般的流动,只要手不与阿紫的手掌相离,她气息便不断绝。这样又过了两天,萧峰见阿紫虽得不死,但伤势没半点好转之象,如此困居于这家小客店中,却如何了局?阿紫偶尔睁开眼睛,但眼色迷糊,显然仍是人事不知,说话更是不会说的了。萧峰又喝完两大坛酒,苦思无策,心想:“我只好抱了她上路,到道上碰碰运气。在这小客店中呆耽下去,终究不是法子。”当下左手抱了阿紫,右手拿了她的衣囊,塞在怀中。见到那个碧玉王鼎仍是放在桌上,寻思:“这种害人的物事,打碎了吧!”待要一掌击出,转念又想:“阿紫千辛万苦,盗得此物。眼看她的伤是好不了的啦。临死之时,回光返照,会有片刻时分的神智清醒,定会问起此鼎,那时我取出来给她瞧上一瞧,让她安心而死,胜于抱恨而终。”

        当下伸手将玉鼎取了过来,鼎一入手,便觉内中有物蠕蠕而动。萧峰好生奇怪,凝下神一看,只见鼎侧有五个小孔,再看那玉鼎齐颈之处有一道细缝,似乎分为两截。他以小指与无名指挟住鼎身,以大拇指与中指挟住上半截玉鼎向左一旋,果然可以转动。转下几转,将鼎盖旋了开来,向鼎中一眼瞧去,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有些恶心,原来鼎中有两只毒虫正在互相咬啮,一只是蝎子,另一只蜈蚣,翻翻滚滚,斗得著实厉害。

        萧峰见闻广博,情知这是星宿派收集毒虫毒物的一种古怪法门,当下将玉鼎一侧,把蜈蚣和蝎子都倒在地下,一脚踏死,然后又将鼎盖旋上,包入衣囊。他付了店账,抱著阿紫,冲风冒雪的向北行走。

        他自知得罪中原的豪杰已深,自己又不愿改装易容,这一路向北,越行越近大宋的京城汴梁,非与中土出名的英雄相遇不可,一来他不愿再结冤杀人,二来这般抱著阿紫与人动手著实不便,是以避了大路,尽拣荒辟的山野行走,这样奔行数百里,居然平安无事。这一日来到一个大市镇,见一家药材店外挂著“世传儒医王通治赠诊”的木牌,心道:“小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名医,但也不妨去请教一下。”于是抱了阿紫,入内求医。

        那儒医搭搭阿紫的脉息,瞧瞧萧峰,又搭搭阿紫的脉息,再瞧瞧萧峰,又搭搭阿紫的脉息,又瞧瞧萧峰,脸上神色十分古怪,忽然伸出手指,来搭萧峰的腕脉。萧峰怒道:“先生,是请你看我妹子的病,不是在下自己求医。”王通治摇了摇头道:“我瞧你有病,神智不清,心神颠倒错乱,要好好治一治。”萧峰道:“我有什么神智不清?”王通治道:“这位姑娘脉息已停,早就死了,只不过身子尚未僵硬而已,你抱著她来看什么医生?不是心神错乱么?老兄,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可太过伤心,还是抱著令妹的尸体,急速埋葬,这叫做入土为安。”萧峰哭笑不得,但想这医生的话也不是没理,阿紫其实早已死了,全仗自己的真气维系著她的一线生机,寻常医生如何懂得?

        他站起身来,转身出门,只见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忽然奔进药材店来,叫道:“快,快,要最好的老山人参,我家老太爷忽然中风,要断气了,要人参吊一吊性命。”药店中的掌柜忙道:“是,是,有上好的老山人参。”萧峰听了,触动心事:“老山人参,吊一吊性命。”一个人病重将要断气之时,如果喂他几口浓浓的参汤,便可吊住他的气息,令他多活片刻,说几句临终时的遗言,这情形萧峰本也知道,只是没想到可以用在阿紫身上,这时听得那管家和药店掌柜说起此事,又见那掌柜取出一只红木匣子,珍而重之的推开匣盖,现出三枝手指粗细的人参来。萧峰从前听人说过,人参越粗大越好,表皮上皱纹愈多愈深,便愈是名贵,如果形如人体,头手足俱全,那便是年深月久的极品了。这三条人参看来也只是寻常之物,并没有什么特别了不得之处。那管家拣了一枝,匆匆走了。萧峰取出一锭金子,将余下的两枝都买了,药店中原有代客煎药之具,当即熬成参汤,慢慢喂给阿紫喝了几口,她这一次居然并不吐出,又喂她再喝几口之后,萧峰察觉到她脉博轻轻跳动,呼吸也不再是气若游丝,不由得心中一喜。那儒医王通治在一旁瞧著,却是连连摇头,说道:“老兄,人参得来不易,糟蹋了甚是可惜。人参又不是灵芝仙草,如果连死人也救得活,有钱之人就永远不死了。”

        萧峰这几日来片记得也不能离开阿紫,心中郁闷已久。听得这王通治在旁边啰哩啰嗦、冷言冷语,不由得怒从心起,反手便想一掌击出,但手臂微动之际,立即克制:“萧峰啊箫峰,你乱打不会武功之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当即收住了手,抱起阿紫,奔出药店。隐隐听到王通治还在冷笑而言:“这汉子真是胡涂,抱著个死人奔来奔去,看来他自己是命不久矣!”他却不知自己适才已到鬼门关去转了一遭,萧峰这一掌若是一怒击出,便是十个王通治,也都一命呜呼了。

        萧峰出了药店,寻思:“素闻老山人参,多产于长白山一带苦寒之地,不如改趋东北,试一试这人参的功用,是否能培养她的元气。看来要救活她是千难万难,但能使她在人间多留一日,则我对阿朱抱憾之心便可稍减一分。”当下偏而向右,取道往东北方而去。他一路上回到药店,便进去购买人参,后来金银用完了,老实不客气的闯进去伸手便取,几名药店伙计,又如何阻得他住?阿紫服食大量人参之后,伤势居然颇有进境,偶尔能睁开眼来,轻轻叫声:“姊夫!”晚间入睡之时,若有几个时辰不给她接续真气,她也能自行微微呼吸。如此渐行渐寒,萧峰终于负著阿紫,来到长白山下。虽说长白山下多产人参,但若不是熟知地势的老年参客,便是寻他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寻到一技。萧峰越是向北,一路上越是难得遇上行人,到得后来,满眼是森林长草,高坡堆雪,竟是连行数日,也不能见到一人。他不由得暗暗叫苦:“糟了,糟了!遍地积雪,却如何挖参?我还是退将回去,到人参的集散之地,有钱便买,无钱便抢。”于是负著阿紫,又走了回来。其时天寒地冻,地下积雪数尺,难行之极,若不是他武功卓绝,这般背著一人行走,就算不冻死,也早陷在雪中,脱身不得了。

        行到第三日上,天色十分阴沉,看来大风雪便要刮起,一眼望将出去,前后左右都是皑皑白雪,雪地中别说望不见行人足印,连野兽的足迹也无。萧峰茫然四顾,便如孤身处于大海中一般无异,风声甚是尖锐,在耳边呼啸来去。萧峰知道早已迷失了道路,数次跃上树观看,但见四下里尽是白雪覆盖的森林,哪里分得出东西南北?他生怕阿紫受冻,只好解开自己长袍,将她裹在怀里。他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但这时茫茫宇宙之间,似乎便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人,心中也不禁颇有惧意。倘若真的只是他一人,那也罢了,雪海虽是无边无际,终究困他不住,可是他怀中还抱著个昏昏沉沉、半生不死的小阿紫!

        萧峰接连三天没有吃饭,在这茫茫雪海之中,想要打一只松鸡野兔,却也瞧不见半点影子,寻思:“东南西北的乱闯,终究是闯不出去的,且在林中养息一宵,等雪住了,瞧到日月星辰,便能辨别方向。”于是在林中找了个背风之处,拣些枯柴,生起火来。这火堆越烧越大,身上颇有暖意。萧峰只饿得腹中咕咕直响,见树根处生著些草菌,颜色灰白,看来无毒,在火堆旁烤了一些,聊以充饥。吃了十几只草菌,精神略振,挟著阿紫靠在自己胸前烤火,正要闭眼入睡,猛听得“呜哗”一声大叫,却是虎啸之声,从东北角传来,萧峰大喜:“有大虫送上门来,可有虎肉吃了。”侧耳一听,只听得共有两头老虎,从雪地中奔驰而来,随即又听到吆喝之声,似是有人在追逐老虎。萧峰听到人声,更是喜欢,耳听得两头大虫向西急奔,当即展开轻功,从斜路上迎了过去。这时雪下得正大,北风又劲,卷得漫天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萧峰只奔出十余丈,便见眼前是一大片平野,两头斑烂猛虎咆哮而来,后面一条大汉身穿皮衣,手中持著一柄长大钢叉,追逐两头猛虎。萧峰见这两头猛虎身形高大,著实厉害,这猎户孤身一人居然大胆追虎,这份胆气可说罕见。两头猛虎奔跑一阵,其中一头便回头咆哮,向那猎人扑将过去,那汉子虎叉一竖,对准猛虎的咽喉刺去。这猛虎行动便捷,只一掉头,便避开了虎叉,那二头猛虎又向那人扑了过去。

        那猎人身子快极,钢叉倒转,啪的一声响,叉柄在猛虎的腰间重重打了一下。那猛虎吃痛,大吼一声,挟著尾巴掉头便走,另一个老虎也不再恋战,跟著走了。萧峰见这猎人身子矫腱,膂力雄强,但不似会什么武功,只是熟知野兽的习性,那老虎身子尚未扑出,他钢叉已候在虎头必到之处,正所谓料敌机先,但要刺死那两头猛虎,却也不易。

        萧峰叫道:“老兄,我来帮称打虎。”斜刺里冲了过去,拦住了两头猛虎的去路。那猎人见萧峰突然冲出,大吃一惊,哇哇哇的叫了起来。萧峰听他说话声音叽哩咕噜,不是【创建和谐家园】语言,不知他说些什么,当下也不加理会,提起手来,对准一头老虎额骨,便是一掌。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头猛虎翻身摔了个跟斗,怒发如狂,又向萧峰扑了上来。萧峰适才这一掌使了七成力,纵然是武功高强之士受在身上,也非脑浆迸裂不可,但猛虎头坚骨粗,萧峰这一记裂石开碑的掌力打在头上,居然只不过摔了个跟斗,又扑了上来。萧峰赞道:“好家伙,真有你的!”身形一侧,避开它的一扑,左手自上向下斜掠,擦的一声响,斩在猛虎腰间。这一斩也加了一成力,那猛虎向前冲出几步,脚步蹒跚,知道不妙,没命价向前奔逃。萧峰哪容它走脱,抢上两步,右手一挽已抓住虎尾,大喝一声,左手也抓到了虎尾之上,振起神勇,双手用力一拉,那猛虎正在发力前奔,被他这么一扯,两股劲力一迸,虎身直飞向半空。

        那猎人提著钢叉,正在和另一头猛虎厮斗,突见萧峰竟将猛虎摔入空中,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只见那虎在半空中张开大口,伸出虎爪,对准萧峰落下,萧峰又是一声断喝,双掌齐出,啪的一声闷响,双掌掌力同时凿在那猛虎的肚腹之上。虎腹是柔软之处,这一招“排云双掌”,正是萧峰的得意功夫,那大虫登时五脏碎裂,在地下翻滚一会,倒在雪中死了。那猎人见萧峰空手毙虎,心下好生敬佩,寻思:“我手有钢叉,倘若连这头老虎也杀不了,岂不叫人小觑了?”当下左刺一叉、右刺一叉,奋起平生神力,一叉又一叉往老虎身上招呼,那猛虎身中数叉,激发了凶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直向那人咬去。

        

       

      第六十八章  契丹贵人

        那猎人侧身避开猛虎的一扑,钢叉横刺里戳将出去,噗的一声,刺入猛虎的头颈。他双手往上一抬,那猛虎惨号声中,翻倒在地,那人双臂使力,将猛虎牢牢的钉在雪地之中。但听得喀喇喇一声响,他身上所穿的一件兽皮衣服背上裂开一条大缝,露出光秃秃的背脊,肌肉虬结,甚是雄伟,萧峰看了,又是暗赞一声:“好汉子!”

        只见那头猛虎肚腹向天,四只爪子凌空乱搔乱爬,过了一会,终于不动了。那猎人提起钢叉,哈哈大笑,转过身来,向萧峰双手大拇指一翘,说了几句话,萧峰虽不懂他的言语,但瞧这神情,知道他是称赞自己英雄了得,于是学著他样,也是双手大拇指一翘,说道:“英雄,好汉!”那人大喜,指指自己鼻尖,说道:“完颜阿骨打!”萧峰料想这是他的姓名,便也指指自己的鼻尖,道:“萧峰!”那人道:“萧峰?契丹?”萧峰点点头,道:“契丹!你?”伸手指著他询问,那人道:“完颜阿骨打,女真!”

        萧峰素闻辽国之东、高丽之北有个部族,名曰女真,族人勇悍善战,原来这完颜阿骨打便是女真人。虽然言语不通,但茫茫雪海中遇到一个同伴,终是欢喜,当下双手比划,告诉他自己还有一个同伴。阿骨打点点头,伸手提起死虎,萧峰也提了死虎,向阿紫躺卧之处走去,阿骨打跟随其后。

        猛虎新死血未凝结,萧峰倒提阿骨打杀死的那头猛虎,将虎血灌入阿紫口中。阿紫睁不开眼睛,却能吞咽虎血,喝了十余口才罢。萧峰甚喜,撕下两条虎腿,便在火堆烤了起来。阿骨打见他空手撕烂虎身,如撕熟鸡,这等手劲,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呆呆的瞧著他的一双手,看了半晌,伸出手掌去轻轻抚摸他的手腕小臂,满脸敬仰之色。虎肉烤热后,萧峰和阿骨打吃了个饱。阿骨打做手势问起来意,萧峰打手势说是挖掘人参替阿紫医病,以致迷路。阿骨打哈哈大笑,一阵比划,说道要人参容易得紧,随我去,要多少有多少。萧峰大喜,站起身来,左手抱起了阿紫,右手便提起了一头死虎。阿骨打又是拇指一翘,赞他:“好大的气力!”

        阿骨打对这一带地势甚熟,虽在风雪之中,也是不会迷路。两人走到天黑,便在森林中住宿,天明又行。如此一路向西,走了两天,到第三天午间,萧峰见雪地中脚印甚多,阿骨打又连打手势,说道离族人已近。果然转过两个山坳,只见东南方山坡上黑压压的扎了数百座兽皮营帐。阿骨打撮唇作哨,营帐中便有人迎了出来。萧峰随著阿骨打走近,只见每一座营帐前都生了火堆,火堆旁围满女人,在缝补兽皮,腌腊兽肉。阿骨打带著萧峰向中间一座最大的营帐,拂帐而入。萧峰跟了进去,只见帐中十余人围坐,正自饮酒。众人一见阿骨打,大声欢呼起来。阿骨打指著萧峰,连比带说,萧峰瞧著他的模样,知道他是在叙述自己空手毙虎的情形,众人纷纷围到萧峰身边,伸手翘起大拇指,连声称赞。正热闹间,走了一个买卖人打扮的【创建和谐家园】进来,向萧峰道:“这位爷台,会说汉话么?”萧峰喜道:“会说,会说。”问起情由,原来此间便是女真人族长的帐幕。居中那黑须老者便是族长和哩布。他共有十一个儿子,个个英雄了得。阿骨打是他次子。这【创建和谐家园】名叫许卓诚,每年冬天,便到这里来收购人参毛皮,直到开春方去。许卓诚会说女真话,当下便做了萧峰的通译。女真人最敬佩的是英雄好汉,那完颜阿骨打精明干练,极得父亲喜爱,族人对他也都极是爱戴,他既没口子的赞誉萧峰,人人自都待以上宾之礼,十分恭敬。

        阿骨打让出自己的帐幕来给萧峰和阿紫居住。阿骨打是女真族中大有权势之人,他的帐幕宽大舒适,自亦胜于常人。萧峰推谢了几句,阿骨打执意不肯,萧峰生性豁达,见对方意诚,也就住了进去。当晚女真族大摆筵席,欢迎萧峰,那两头猛虎之肉,自也作了席上之珍。萧峰半月来酒不沾唇,这时女真族人一皮袋一皮袋的烈酒取将出来,萧峰喝了一袋又是一袋,意兴酣畅。女真人酿的酒虽不甚佳,但地处塞外,酒性极烈,常人喝得小半袋,也就醉了,可是萧峰连尽十余袋,仍是面不改色,女真人以酒量宏大为真好汉,他如何空手杀虎,众人并不亲见,但这般的喝酒,便十个女真大汉加起来也比他不过,自是人人敬畏。这一晚酒一喝过,萧峰在女真族中便住得甚是欢畅。这些人大都胸无城府,性子直率,与萧峰意气甚是相投。许卓诚见女真人对他敬重,便也十分的奉承于他,萧峰闲居无事,日间便和阿骨打同去打猎,天黑便跟著许卓诚学说女真话,学得六七成后,心想自己是契丹人,却不会说契丹话,未免说不过去,于是又跟他学契丹话。这许卓诚多在各地行走,不论契丹话、西夏话或女真话,都是说得十分流利。萧峰学话的本事可颇不聪明,但时日既久,终于也能说得辞可达意,不必再要通译了。匆匆数月,冬尽春来,阿紫每日以人参为粮,伤势颇有起色。须知女真人在荒山野岭中挖得的人参,都是年深月久的上品,真是比黄金也还贵重。萧峰出猎一次,定能打得不少野兽,换了人参来给阿紫当饭吃,当世除了皇帝的公主,只怕再也无人吃得起。萧峰每日仍须以内力助她运气,只是每天一两次已足,不必像从前那般掌不离身。阿紫有时勉强也可说几句话,但四肢乏力,无法动弹,一切起居饮食,全由萧峰照料。他每一念及阿朱的深情,便甘任其劳,全无怒意,反觉多服侍阿紫一次,就是多报答了阿朱一分。

        这一日阿骨打率领了十余名族人,要到西北山岭去打大熊,来邀萧峰同去。这大熊毛皮既厚,油脂又多,熊掌更是天下美味。萧峰已休息了数日,见阿紫精神甚好,便欣然就道。一行人天没亮便出发了,直趋向北。

        其时已是初夏,冰雪消融,地下泥泞,极是难行,但这些女真人脚力轻健,仍是走得极快,到得午间,正担心走得太远,忽然一名老猎人叫了起来:“熊,熊!”各人顺著他手指所指之处瞧去,只见烂泥地中一个大大的掌印,隔不多远,又是一个,正是大熊的脚印。众人兴高采烈,跟著那脚印追去。

        大熊的脚掌踏在烂泥之中,深及数寸,便小孩子也会跟踪,一行人大声吆喝,快步而前。只见这脚印一路向西,后来离了泥泞的沼地,来到草原之上,众人奔得更加快了。正奔驰间,忽听得马蹄声大起,前面尘头飞扬,一大队人马疾驰而来。这一带都是平坦的草原,但见一头大黑熊转身奔来,后面七八十人各乘高头大马,吆喝追逐,这些人有的手执长矛,有的拿著弓箭,个个神情骠悍。阿骨打叫道:“契丹人,他们人多,快走,快走!”萧峰听说是自己族人,心中起了亲近之意,见阿骨打等转身奔跑,他却并不便行,站著看过明白。那些契丹人却叫了起来:“女真蛮子,放箭,放箭!”只听得飕飕之声不绝,狠牙羽箭纷纷射了过来。萧峰心下著恼:“怎地没来由的一见面便放箭,也不问个清楚。”几枝箭射到他的身前,都给他伸手拨落,却听得“啊”的一声惨呼,那女真老猎人背上中箭,伏地而死。阿骨打领著众人奔到一个土坡之后,伏在地下,弯弓搭箭,也射倒了两名契丹人。萧峰处身其间,不知帮哪一边才好。

        那些契丹人的长箭,不住向萧峰身上射来,萧峰接住一枝箭,随手挥舞,便将这些来箭一一拍落。他大声叫道:“干什么啊?为什么话也没说,便动手杀人!”阿骨打在土坡后叫道:“萧峰,萧峰,快来,他们不知你是契丹人!”便在此时,两名契丹人挺著长矛,纵马向萧峰直冲过来,双矛一起,分从左右刺向萧峰两胁。

        萧峰不愿伤害自己族人性命,伸出双手,抓住矛杆,轻轻一抖,两名契丹人都倒撞下马。萧峰便用矛杆挑起二人身子,呼呼两响,那二人在半空中啊啊大叫,飞了回来,啪啪两声,直挺挺的摔在地下,半响爬不起来。阿骨打等女真人大声叫好,只见契丹人中一个红袍中年汉子大声吆喝,如施号令。数十名契丹人展开两翼,包抄了过来,去抄阿骨打等人的后路。阿骨打见势头不妙,若是一落入包围圈中,非尽数歼灭不可,一声呼啸,转身便逃。契丹人箭如雨发,又射倒了几名女真人。萧峰见这些契丹人蛮不讲理,虽说是自己族人,却也顾不得了,拾过一张硬弓,飕飕飕飕,连发四箭,每一枝箭都射在一名契丹人的肩头或是大腿,四个人都摔下马来,却没送命。岂知这红袍人一声吆喝,那些契丹人竟是没半点退缩,仍是纵马追来,极是勇悍。

        萧峰一看情势,同来的伙伴之中,只有阿骨打和三名青年汉子,还在一面奔逃、一面放箭,其余的都已被契丹人射死了。这一片草原上无处隐蔽,看来再斗下去,连阿骨打都要被杀,自己这些时候来,蒙女真人待若上宾,连好朋友遇到困难也不能保护,还算什么英雄好汉?倘若将这些契丹人尽数杀却,究竟是本族族人,于心不忍,只有擒住这个为首的红袍人,逼他下令退却,方能使两下罢斗。

        他心念已定,大声叫道:“喂,你们快退回去,再不退兵,我可要不客气了。”呼呼呼三声响处,三技长矛向他掷了过来。萧峰心道:“你这些人真是不知好歹!”身形一矮,向那红袍人疾冲过去。阿骨打见他涉险,叫道:“使不得,萧大哥快回来!”萧峰不理,一股劲的向前急奔。那些契丹人纷纷呼喝,长矛羽箭都向他身上招呼。萧峰右掌起处,啪的一声,将一枝长矛折为两截,拿了半截矛身,便如是一把长剑一般,将射来的兵刃一一拨开,脚下步履如飞,直抢到那红袍人马前。

        那红袍人满腮虬髯,神情甚是威武,见萧峰攻到,竟是毫不惊慌,从左右护卫的手中接过三枝标枪,飕的一枪向萧峰掷来。萧峰一伸手,便接住了标枪,待第二枝枪到,又已接住。他双臂一振,两枝标枪激射而出,将红袍人的左右护卫刺下马来。红袍人喝道:“好本事!”第三枪迎面又已掷到,萧峰左掌上伸,使招“借力打力”的手法,那标枪转过头来“呼”的一声,插入红袍人坐骑的胸口。

        那红饱人叫声“啊哟”,不等身子落地,便已跃离马背。萧峰揉身而上,左臂伸出,已抓住他的右肩。只听得背后金刃刺风,有人突施暗算,他足下一使劲,身子向前弹出丈余,只听得托托两声响,两枝长矛都插入地下。萧峰抱著那红袍人,向左跃起,落在一名契丹骑士身后,将他一掌打【创建和谐家园】背,便纵马驰开。

        红袍人使拳殴击萧峰面门,萧峰左腋只一挟,那人便动弹不得。萧峰喝道:“你叫他们退去,否则当场便挟死了你。”红袍人无奈,只得叫道:“大家退开,不用斗了。”契丹人纷纷抢到萧峰身前,想要伺机救援。萧峰以断矛的矛头对准了红袍人的顶门,喝道:“要不要刺死了你。”

        一名契丹老者喝道:“快放开咱们首领,否则立时把你五马分尸。”萧峰哈哈大笑,呼的一掌,向那老者凌空劈了过去。

        萧峰这一掌劈将出去,原是要借此立威,吓倒众人,以免多有杀伤,是以手上的劲力用得十足,但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契丹老汉为掌力所激,从马背上直飞了出去,摔出数丈之外,口中狂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一众契丹人从未见过这等劈空掌的神技,不约而同的一齐勒马退后,脸上都现出惊恐的神色,只怕萧峰向自己一掌击了过来,众人均觉这掌力无影无踪,便如妖法一般难以抵挡。

        萧峰说道:“你们若不退出,我先将他一掌打死!”说著举起手掌,作势要向那红袍人头颈击落。红袍人叫道:“你们退开,大家后退!”众人勒马向后退了几步,但仍是不肯就此离去。萧峰心想:“这一带都是平原旷野,若是放了他们的首领,这些契丹人骑马追来,终究是不能逃脱。”便向红袍人道:“你叫他们送四匹马过来。”红袍人依言吩咐,契丹骑士牵了四匹马过来,交给阿骨打。阿骨打恼恨这些契丹人杀他同伴,砰的一拳,将一名牵马的契丹骑士打了一个跟斗。契丹虽是人众,竟是不敢还手。萧峰又道:“你再下号令,叫各人将坐骑都宰了,一匹也不能留存。”那红袍人倒也爽快,竟不与萧峰争辩,大声传令:“人人下马,将坐骑宰了。”众骑士毫不思索的一跃下马,或用佩刀、或用长矛,将自己跨下的马匹都杀死了。

        萧峰没料到众武士竟是如此驯从,心下暗生赞佩之意,又想:“这红袍人看来位望实是不低,怎么随口一句话,众武士竟是半分违拗的意思也无。契丹人军令严明,无怪和宋人打仗,宋人总是败多胜少了。”他说道:“你叫各人回去,不许追来。有一个人追来,我斩去你一只手,有两个人追来,我斩你双手,四个人追来,斩你四肢!”红袍人气得须髯戟张,但在他挟持之下,实是无可奈何,只得传令道:“各人回去,调动人马,直捣女真人的巢穴!”众武士齐声道:“遵命!”一齐躬身,萧峰掉转马头,等阿骨打的人都上了马,一行人向东来的原路急驰回去。待得驰出数里,萧峰见契丹人果然没有追来,便跃到另一匹坐骑的鞍上,让那红袍人自乘一马。

        六个人马不停蹄的回到大营,阿骨打向父亲和哩布禀告如何遇敌、如何得蒙萧峰相救、如何擒得契丹的首领。和哩布甚喜,道:“好,将那契丹狗子押上来。”那红袍人进入屋内,仍是神态威武,直立不屈。和哩布知他是契丹的贵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辽国官居何职?”那人昂然道:“我又不是你捉来的,你怎配问我?”原来契丹人和女真人都有一个惯例,凡是俘虏了敌人,那便是等于俘获者私人所有的奴隶,抢到女子财帛,也是一般。若不是俘获人甘愿相送,则旁人均不得觊觎劫夺。其实不论东西南北,野蛮部族中都有这般规矩,所有的奴隶,都是俘虏来的敌人。

        和哩布哈哈一笑,道:“也说得是!”那红袍人走到萧峰身前,右膝一曲,跪倒在地,右手加额,说道:“主人,你英雄了得,我受你俘获,绝无怨言。你若放我回去,我以黄金三车、银子三十车、骏马三百匹奉献。”阿骨打的叔父颇拉淑道:“你是契丹大贵人,这些赎金大大不够,萧兄弟,你叫他送黄金三十车、白银三百车、骏马三干匹来赎取。”这颇拉淑精明能干,将赎金加了十倍,原是漫天讨价的意思。本来黄金三车、白银三十车、骏马三百匹,已是罕有的巨款,女真人和契丹人交战数十年,从未听见过如此巨额的赎款,如果这红袍贵人不肯再加,那么照他应许的数额接纳,也是一笔大横财了。不料那红袍人竟不踌躇,一口答应:“好,就是这么办!”

        那身穿红袍的契丹人一口答应,说:“好,就是这么办。”帐中一干女真人都是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契丹、女真两族族人虽然文化低落,知识不开,但相互交往之际却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无说过了的话后来不作数之事,何况这时谈论的是赎金数额,倘若契丹人缴纳不足,或是意欲反悔,那么这红袍人便不能归回本国,所以空言许诺根本无用。颇拉淑还怕他被俘后惊慌过度,神智不清,说道:“喂,你听清楚了没有?我说的是黄金三十车、白银三百车、骏马三千匹。”

        红袍人神态极是傲慢,道:“黄金三十车、白银三百车、骏马三干匹何足道哉,日后我大辽国富有天下,也不会将这区区之数放在眼内。”他转身对著萧峰,神色登时转为恭谨,道:“主人,我只听你一人吩咐,别人的话,我不再理了。”颇拉淑道:“萧兄弟,你问问他,他到底是辽国的什么贵人大官?”萧峰眼光转向那红袍人,还未出口,那人道:“主人,你若定要问我出身来历,我只有胡乱捏造,欺骗于你,谅你也难知真假,但你是英雄好汉,我也是英雄好汉。我不愿骗你,所以你不用问了。”

        萧峰左手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柄佩刀,右指在刀刃上一弹,铮的一声,一柄精钢铸成的好刀登时断为两截,他厉声喝道:“你胆敢不说?我手指在你脑袋上弹上一弹,那便如何?”红袍人却不惊惶,右手大拇指一竖,道:“好本领,好功夫!今日得见当世第一的大英雄,真算不枉了。萧英雄,你以力威逼,要我违心屈从,那可办不到。你要杀便杀。契丹人虽然斗你不过,这骨气却跟你是一般的硬朗。”

        萧峰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不在这里杀你。若是我一刀将你杀了,你未必心服,咱们走得远远的,再去恶斗一场。”和哩布和颇拉淑齐道:“萧兄弟,这人杀了可惜,不如留著收取赎金的好。你若是生气,不妨用木棍皮鞭狠狠打他一顿。”萧峰道:“不!他要充好汉,我偏不给他充。”向旁边的女真人借了两枝长矛,两副弓箭,拉著红袍人的手腕,同出大帐,自己翻身上马,道:“上马吧!”红袍人视死如归,明知与萧峰相斗是必死无疑,他说要再斗一场,直如猫儿捉住了耗子,要戏弄一番再杀而已,却也是凛然不惧,一跃上马,径向北去。

        萧峰纵马跟随其后,两人驰出数里,萧峰道:“向西去!”红袍人道:“此地风景甚佳,我就死在这里好了。”萧峰道:“接住!”将长矛、弓箭掷了过去。那人一一接住,大声道:“萧英雄,我明知不是对手,但契丹人宁死不屈!我要出手了!”萧峰道:“且慢,接住!”又将自己手中的长矛和弓箭掷了过去,双手空手,按辔微笑。红袍人大怒,道:“嘿,你要空手和我相斗,未免辱人太甚!”萧峰摇头道:“不是,萧某生平敬重的是英雄,爱惜的是好汉。你武力虽不如我,却是大大的英雄好汉,萧某交了你这个朋友,你回自族去吧。”

        红袍人大吃一惊,道:“什……什么?”萧峰微笑道:“我说萧某当你是好朋友,送你平安回家!”红袍人从鬼门关中转了过来,自是喜不自胜,道:“你真的放我回去?……你到底是何用意?我回去后将赎金再加十倍,送来给你。”萧峰怫然道:“我当你是朋友,你如何不当我是朋友?萧某是堂堂汉子,岂贪身外的财物?”红袍人道:“是,是!”掷下兵刃,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说道:“多谢恩公饶命之恩。”萧峰跪下还礼,说道:“萧某不杀朋友,也不敢受朋友跪拜,若是奴隶之辈,萧某受得他的跪拜,也就不肯饶他性命。”红袍人更是喜欢,站起身来,说道:“萧英雄,你口口声声当我是朋友,在下高攀,与你结义为兄弟如何?”

        萧峰艺成以后,便即入了丐帮。帮中辈份分得甚严,自帮主、副帮主以下,有传功、执法长老,四大【创建和谐家园】长老,以及各舵香主、八袋【创建和谐家园】、七袋【创建和谐家园】等等,是以他只有积功递升,却没和人拜把子结兄弟,只有在无锡与段誉一场赌酒,相互倾慕,这才结为金兰之交,这时听那红袍人提起此事,想起自己当年在中原交遍天下英豪,今日落得蛮邦,也可说是落魄之极,居然有人提起此事,不禁感慨,便道:“甚好,甚好,在下萧峰,今年三十三岁,尊兄贵庚?”那人笑道:“在下耶律基,却比恩公大了一十一岁。”萧峰道:“兄长如何还称小弟为恩公?你是大哥,受我一拜。”说著便拜了下去。耶律基急忙还礼。两人当下将三枝长箭插在地下,点燃箭尾羽毛,作为香烛,向天拜了八拜,结为兄弟。耶律基心下大喜,说道:“兄弟,你姓萧,倒似是我契丹人一般。”萧峰道:“不瞒兄长说,小弟原是契丹人。”说著解开衣衫,露出胸口刺著的那个青色狼头。耶律基一见大喜,道:“果然不错,你是我契丹的后族族人。兄弟,女真之地甚是寒苦,不如随我同赴上京,共享富贵。”萧峰笑道:“多谢哥哥的好意,小弟素来贫贱,富贵生活是过不来的。小弟在女真人那里居住,打猎吃酒,倒也逍遥快活。日后若是思念哥哥,自当来辽国寻访。”他和阿紫分别已久,记挂她的伤势,道:“哥哥,你早些回去吧,以免家人和部属牵挂。”耶律基点头道:“甚好,今日仓卒之际不及多谈,咱们既是结成了兄弟,以后要多多亲近才是。”当即上马,向西驰去。萧峰掉转马头回来,只见阿骨打率领了十余名部属,前来迎接。原来阿骨打见萧峰久去不归,深恐中了那红袍人的诡计,放心不下,前来接应。萧峰说起已释放他回辽。阿骨打也是个大有见识的英雄,对萧峰的宽洪大度,甚为赞叹。

        一日,萧峰和阿骨打闲谈,说起阿紫所以受伤,乃系误中自己掌力所致,虽用人参支持性命,但日久不愈,总是烦恼。阿骨打沉思半晌,道:“萧大哥,原来令妹之病乃是外伤,咱们女真人医治跌打伤损,向来用虎筋虎骨和熊胆三味药物,颇有效验,你何不一试?”萧峰大喜,道:“别的没有,这虎筋、虎骨,这里再多不过。至于熊胆么,我出力去杀熊便是。”当下问明用法,将虎筋虎骨熬成了膏,喂阿紫服下。次日一早,萧峰独自一人,往深山大泽中去猎熊。

        他孤身出猎,得以尽量施展轻功,比之随众打猎是方便得多,第一日没寻到黑熊踪迹,第二日便猎到了一头。他剖出熊胆奔回营地,缓缓喂著阿紫服了。这虎骨、熊胆与老山远年人参,都是珍贵之极的治伤药物,尤其是新鲜熊胆,更是难觅。那薛神医虽说医道如神,但终究是非药物不可,要像萧峰那样,隔不了几天便去弄一两副熊胆来给阿紫服下,薛神医却也是决计难以办到。

        也是阿紫命不该绝,那长白山边正是多产人参、虎骨、熊胆之地,而萧峰又有这等身手,源源的给她寻来。如此过了两月有余,阿紫已吃了二十余副熊胆,伤势竟是大愈,胸口被打断的肋骨已一一接上,偶尔也可连续说上七八句话。萧峰心下大慰,看来阿紫的性命已经挽回,只须在长白山下再住得几年,痊愈也是有望。

        这日下午,萧峰正在帐前熬虎筋虎骨膏药,见一名女真人忽忽过来,说道:“萧大哥,有十几个契丹人给你送礼物来啦。”萧峰“哦”的一声,心知是义兄耶律基遣来,只听得马蹄声响,一列马队缓缓过来,马背上都驮满了物品。

        为首的那契丹队长听耶律基说过萧峰的相貌,一见到他,老远便跳下马来,快步枪前,拜伏在地,说道:“主人自和萧大爷别后,想念得紧,特命小人送上薄礼,并请萧大爷赴上京盘桓。”说著磕了几个头,双手呈上礼单,执礼恭谨无比。萧峰接了礼单,笑道:“费心了,你请起吧!”打开礼单一看,只见礼单上写著: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锦缎一千匹、上等麦子一千石、肥牛一千头、肥羊五千头、骏马三干匹,其他服饰器用,应有尽有,比之颇拉淑当日所要的赎金,更要多了十倍。

        萧峰看了那张礼单,不禁吓了一跳,他初时见到十余匹马驮著物品,已觉礼物太多,若是照这礼单所书,那不知道要多少马匹车子,才装得下。那队长躬身道:“主人怕牲口在途中走散损失,所以牛羊马匹,均比礼单上所写的多备了一成,托赖萧大爷和主人的洪福,小人一行路上没遇到什么风雪野兽,所以牲口损失很小。”萧峰叹了口气,道:“耶律哥哥想得这等周到,我若不受,未免辜负了他的好意,但若照单收受,却又如何过意得去。”那队长道:“主人再三嘱咐,萧大爷要是客气不受,小人回去必受重罚。”忽听得号角声呜呜吹起,各处营帐中的女真人都执了刀枪弓箭奔将出来,有人大呼:“敌人来袭,预备迎敌。”萧峰向号角声传来之处望去,只见尘头大起,似有无数军马向这边行进。那契丹人大叫叫道:“各位勿惊,这是萧大爷的牛羊马匹。”他用女真话连叫数声,但一干女真人并不相信,和哩布、颇拉淑、阿骨打等仍是分率族人,在营帐之西列成队伍。萧峰第一次见到女真人布阵打仗,见各首领号令严明,人人勇悍争先,心想:“女真族人数不多,却是精锐之极。耶律哥哥手下的那些契丹骑士虽然亦甚凶猛,尚不及这些女其人的骠悍,至于雁门关的大宋官兵,那是更加不如了。”

        那契丹队长道:“我去招呼部属暂缓前进,以免误会。”他转身上马,待要驰去,阿骨打手一挥,四名女真猎人上了马跟随其后。五个人纵马缓缓向前,驰到近处,但见漫山遍野都是牛羊马匹,一百余名契丹牧人手执长杆吆喝驱打,并无兵士。四名女真人一笑转身,向和哩布禀告。过不多时,牲口队来到近处,只听得牛鸣马嘶,吵成一片。连说话的声音也淹没了。

        当晚萧峰请女真族人杀羊宰牛,款待远客,次日从礼物中取出金银锦缎,赏了送礼的一行人众。待契丹人告别后,他将金银锦缎、牛羊马匹,尽数转送了阿骨打,请他分给族人。女真人聚族而居,各家并无私产,一人所得,便是同族公有,是以萧峰如此慷慨,各人倒也不以为奇,但平白无端的得了这许多财物,自是皆大欢喜,全族大宴数日,人人都感激萧峰。

        夏去秋来,阿紫的病又好了几分。她神智一清,每日躺在营帐中养伤便觉厌烦,常要萧峰骑了马带她出外游玩散心。萧峰对她千依百顺,此后数月之中,除了大风大雪,两人总是在外漫游。后来近处玩得厌了,索性带了帐蓬。在外宿营,数日不归。萧峰乘机猎虎杀熊、挖掘人参,医治阿紫之伤。只因阿紫偷射了一枚毒针,长白山边的黑熊猛虎可就倒足了霉,不知道有多少熊虎丧生在萧峰的掌底。

        萧峰为了便于挖参,每次都是向东向北,这一日阿紫说东边北边的风景都看过了,要往西走走。萧峰道:“西边是一片大草原,没什么山水可看的。”阿紫道:“大草原也很好啊,像大海一般,我就是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咱们的星宿海虽说是海,终究有边有岸。”萧峰听她提到“星宿海”三字,心中一凛,这一年来和女真人共居,竟是将武林中的种种情事都淡忘了,阿紫不能自由行动,要做坏事也无从做起,只是顾著给她治伤救命,竟没想到她伤愈之后,恶性又再发作,却便如何?

        

       

      第六十九章  南院大王

        他回过头来,向阿紫瞧去,只见她一张雪白的脸蛋仍是没半点血色,面颊微微凹入,一双大大的眼珠,也陷了进去,容色极是憔悴。萧峰不禁内疚:“她本来是何等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却给我打得半死不活,一个人就如是个骷髅相似,怎地我仍是只念著她的坏处?”便即笑道:“你既喜欢往西,咱们便向西走走。阿紫,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到高丽国边境,去瞧瞧真的大海,碧水茫茫,一望无际,这气象才了不起呢。”阿紫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其实不用等我病好,咱们就可去了。”萧峰“咦”的一声,又惊又喜,道:“阿紫,你双手能自由活动了。”阿紫笑道:“四五天前,我的两只手便能动了,今天更加灵活啦。”萧峰喜道:“好极了,你这顽皮姑娘,怎么一直瞒著我?”阿紫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神色,微笑道:“我宁可永远动弹不得,你天天陪著我。等我伤好了,你又要赶我走了。”萧峰听她说得真诚,怜惜之情油然而生,道:“我是个粗鲁汉子,这次一不小心,便将你打成这生模样,你天天陪著我,又有什么好?”阿紫不答,过了好一会,低声道:“姊夫,你那一天为什么这么大力的出掌打我?”萧峰不愿重提旧事,摇头道:“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再提干吗,阿紫,我将你伤成这般,好生过意不去,你恨不恨我?”阿紫道:“我自然不恨,姊夫,你想:我为什么恨你?我本来是要你陪著我,现下你不是陪著我了么?我开心得很呢。”萧峰听她这么说,虽觉这小姑娘的念头很是古怪,但近来她为人确实很好,想是自己尽心服侍,替她杀虎猎熊,将她的戾气已化去了不少,当下预备了马匹、帐幕等等器具,和阿紫向西行去。行出数里后,阿紫忽道:“姊夫,你猜到了没有?”萧峰道:“猜到了什么?”阿紫道:“那天我忽然用毒针伤你,你知道是什么缘故?”萧峰摇了摇头,道:“你的心思神出鬼没,我怎么能料到?”阿紫叹了口气,道:“你既猜不到,那就不用猜了。姊夫,你看这许多大雁,为什么排成了队向南飞去?”萧峰一抬头,只见天边两队大雁,排成“人”字形,正向南疾飞,便道:“天快冷了,大雁怕冷,到南方去避寒。”阿紫道:“到了春天,它们为什么又飞回来?每年一来一去,岂不辛苦得很?它们要是怕冷,索性留在南方,便不用回来了。”

        萧峰自来潜心武学,对这些禽兽虫蚁的习性,从不加以思考,给阿紫这么一问,倒是答不出来,便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怕辛苦,想来这些雁儿生于北方,留恋故乡之故。”阿紫点头道:“一定是这样了,你瞧这头雁儿,身子不大,却也向南飞去。将来他的爹爹、妈妈、姊姊、姊夫都回到北方,它自然也要跟著回来。”萧峰听她说到“姊姊、姊夫”四字,心念一劲,侧头向她瞧去,但见她抬头呆望著天边雁群,显然适才这句话是无心而发,心道:“她随口一句话,便将我和她的亲生爹娘连在一起,可见在她心中,已是将我当作了最亲的亲人。我可不能再随便离开了她,待她病好之后,最好是将她送到大理,交在她父母手中,我肩上的担子方算是交卸了。”两人一路上谈谈说说,阿紫一倦,萧峰便从马背上将她抱了下来,放入后面车中,让她安睡。到得傍晚,便在树林中宿营。如此走了数日,已是大草原的边缘。阿紫见到一眼望将出去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十分高兴,道:“姊夫,咱们向西望是瞧不到边,可是真要像茫茫大海,须得东南西北望将出去都见不到边才成。”萧峰知她意思是要深入大草原的中心,不忍拂逆其意,鞭子一挥,便将马匹向草原中驱了进去。

        萧峰和阿紫在大草原中连续行了几日。其时秋高气爽,闻著长草的青气,精神甚是畅快。草丛间虎豹豺狠种种野兽甚多,萧峰随猎随食,当真是无忧无虑。又行了数日,这日午间,远远望见前面黑压压地竖立著无数营帐,似是兵营,又似是什么部落聚族而居一般。萧峰道:“前面人多,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咱们回去吧,不要多惹麻烦了。”阿紫道:“不!不!我要去瞧瞧。姊夫,我双脚不会动,怎能给你多惹麻烦?”萧峰一笑道:“麻烦之来,不一定是你自己惹来的,有时候人家惹将过来,你要避也避不脱。”阿紫笑道:“既是如此,咱们过去瞧瞧,那也不妨。”萧峰知她小孩心性,爱瞧热闹,便纵马向这堆营帐缓缓行去。草原上地势平坦,那些营帐虽然老远便已望见,但走将过去,路程也著实不近。走了七八里路,猛听得呜呜号角之声大起,跟著尘头飞扬,两列马队散了开来,一队往北,一队往南的疾驰。

        萧峰微微一惊,道:“不好,是契丹人的骑兵!”阿紫道:“是你自己人啊,真是好得很,有什么不好?”萧峰道:“我又不识得他们,咱们还是回去吧。”勒转马头,便从原路回转,没走出几步,便听得鼓声蓬蓬,又是几队契丹骑兵冲了上来,萧峰寻思:“四下里又不见有敌,这些人是在操练呢,还是打猎?”只听得喊声大起:“射鹿啊,射鹿啊!”西面、北面、南面,都是一片射鹿之声。萧峰道:“他们是在围猎,这等声势,可真不小。”当下将阿紫抱上马背,勒定了马,站在东首眺望。

        那些契丹骑兵都是身披锦袍,内衬铁甲,装束和上阵一般无异。锦袍各色,一队红、一队绿、一队黄、一队紫,旗帜和锦袍一色,来回驰骋,兵强马健,实是壮观。萧峰和阿紫看得暗暗喝彩。那些契丹骑兵各依军令纵横进退,挺著长矛,驱赶麋鹿,见到萧峰和呵紫二人,也只是略加一瞥,不再理会。那些骑兵从三面逼了过来,将数十头大鹿围在中间。偶然有一头鹿从行列的空隙中钻了过去,便有一小队分将出来追赶,兜个圈子,又将鹿儿逼了回去。

        萧峰正看之间,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那边是萧大爷吧?”萧峰心想:“谁认得我了?”侧头一看,只见青袍中驰出一骑,直奔而来,正是几个月前耶律基派来送礼的那个队长。他驰到萧峰之前十余丈处,便翻身下马,抢上前来,一膝下跪,说道:“我家主人便在前面不远。主人常常说起萧大爷,想念得紧。今日什么好风吹得萧大爷来?快请去和主人相会。”萧峰听说耶律基便在近处,也是欢喜,说:“我只是随意漫游,没想到我义兄便在左近,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好,请你领路,我去和他相会。”那队长撮唇作哨,两名骑兵乘马奔来,那队长道:“快去禀报,说长白山的萧大爷来啦!”两名骑兵躬身接令,飞驰而去。余人继续射鹿,那队长却率领了一队青袍骑兵,拥卫在萧峰和阿紫身后,径向西行。萧峰心想:“我那义兄多半是辽国的什么将军还是大官,否则也不会有这等声势。”

        草原中游骑来去,络续不绝,个个都是衣甲鲜明。只听那队长道:“萧大爷今日来得真巧,明日一早,咱们这里有一场热闹看。”萧峰向阿紫瞧了一眼,见她脸有喜色,便问:“什么热闹?”那队长道:“明日是演武日,永昌、太和两宫卫军统领出缺,咱们契丹官兵各显武艺,且看哪一个运气好,夺得统领。”

        萧峰一听到比武,自然而然的眉飞色舞,神采昂扬,笑道:“那真是来得巧了,我倒要见识见识契丹人的武艺。”阿紫笑道:“队长,你明儿大显身手,恭喜你夺个统领做做。”那队长一伸舌头,道:“小人哪有这大胆子?”

        阿紫笑道:“夺个统领,又有什么了不起啦?队长,你叫什么名字?”那队长道:“小人叫做室里。”阿紫道:“只要我姊夫肯教你三两手功夫,只怕你便能夺得了统领。”室里喜道:“萧大爷肯指点小人,那真是求之不得。至于统领什么的,小人没这—个福份,却也不想。”一行人谈谈说说,行了一里,只见前面一队骑兵,快步奔来。室里道:“是大帐皮室军的飞熊队到了。”

        只见那队官兵都穿熊皮衣帽,黑熊皮的外袍、白熊皮的高帽,形状十分威武。这队兵行到近处,一声吆喝,一齐下马,分立两旁,说道:“恭迎萧大爷!”萧峰道:“不敢!不敢!”举手行礼,纵马行前,那队飞熊军便跟随其后。行了数里,又是一队身穿虎皮衣、虎皮帽的飞虎兵前来迎接。萧峰心道:“这位耶律哥哥不知做的是什么大官,却有这等排场。”只是室里不说,而上次相遇之时,耶律基又坚决不肯吐露身份,萧峰也就不问。行到傍晚,来到一处大帐,一队身穿豹皮农帽的飞豹队迎接萧峰和阿紫进了中央大帐。萧峰只道一进帐中,便可与耶律基相见,岂知帐中陈设得甚是华丽,矮几上放满了菜肴果物,帐中却是无人。那飞豹队的队长说道:“主人请萧大爷在此安宿一宵,来日相见。”萧峰既然来了,也不多问,坐到几边,端起酒碗便喝,四名僮仆斟酒割肉,服侍得极是周到。

        次晨起身又行,这一日向西走了二百余里,傍晚又在一处大帐中歇宿,到得第三日中午,室里道:“过了那个山坡,咱们便到了。”萧峰见这座大山气象宏伟,一条大河哗哗水响,从山坡旁奔流而南。一行人转过山坡,眼前只见旌旗招展,东南西北,密密层层的到处都是营帐,成千成万骑兵步卒,围住了中间一大片空地。护卫萧峰的飞熊、飞虎、飞豹各队官兵取出号角,呜呜呜的吹了起来。

        突然间鼓声响起,莲蓬蓬号炮山响,塞地上众官兵向左右分开,一匹高大神骏的黄马冲了出来。马背上一条虬髯大汉,正是耶律基。他乘马驰向萧峰,大叫:“萧兄弟,想煞哥哥了!”萧峰纵马迎将上去,两人同时跃下马背,四手交握,心下都是不胜之喜。只听得四周众军士齐声呐喊:“万岁!万岁!万岁!”

        萧峰大吃一惊:“怎地众军士竞呼万岁!”游目四顾,但见军官士卒个个躬身,抽刀拄地,耶律基携著他手站在中间,东西顾盼,神情甚是得意。萧峰愕然道:“哥哥,你……你是……”耶律基哈哈大笑,道:“倘若你早知我是大辽国当今皇帝,只怕便不肯和我结义为兄弟了。萧兄弟,我真名字乃耶律洪基,你活命之恩,我永志不忘。”萧峰虽是豁达豪迈,但生平从未见过皇帝,今日见了这等排场,不禁有些窘迫,说道:“小人不知陛下,多有冒犯,罪该万死!”说著便要跪下。他是契丹子民,见了本族的皇帝,原该跪拜。耶律洪基忙伸手扶住,笑道:“不知者不罪,兄弟,你我是金兰兄弟,今日只叙义气,明日再行君臣之礼不迟。”他左手一挥,队伍中奏起鼓乐,欢迎嘉宾。耶律洪基携著萧峰之手,同入大帐。辽国皇帝所居的营帐,乃数层牛皮所制,飞彩绘金,极见辉煌,称为皮室大帐。耶律洪基居中坐了,命萧峰坐在横首,不多时随驾文武百宫一一进来参见,北院大王、北院枢密使、于越、南院和枢密使事、太师、太傅、太保、皮室大将军、小将军、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等等,萧峰一时之间也记不清这许多。当晚帐中大开筵席,契丹人尊重女子,阿紫也得在皮室大帐中与宴。酒如池、肉如山,不必细表。酒到酣处,十余名契丹武士在皇帝面前为戏,各人【创建和谐家园】了上身,擒打摔扑,斗得甚是激烈。

        萧峰见这些契丹武士身手矫踺,臂力雄强,举手投足之间,另有一套武功,变化的巧妙虽是不及中原武林之士,但直进直击,临敌时往往见效。辽国的文武官员一个个上来向萧峰敬酒,萧峰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喝到后来,已然喝了三百余杯,仍是神色自如,众人无不骇然。耶律洪基向来自负勇力,这次为萧峰所擒,通国皆知,他有意要萧峰显示超人之能,以掩他被擒的羞辱,没想到萧峰的酒量竟也是这般厉害,他本想在次日的比武大会之上,要萧峰大显身手,但此刻一露酒量,已是压倒群雄,使人人为之敬服。耶律洪基心中大喜,说道:“兄弟,你是我大辽国的第一位英雄好汉!”忽然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道:“不,他是第二!”众人向说话声音来处看去,见说话的却是阿紫。耶律洪基笑道:“小姑娘,他怎么是第二?那么第一位英雄是谁?”阿紫道:“第一位英雄好汉,自然是你陛下了。我姊夫本事虽大,却要顺从于你,不敢违背,你不是第一吗?”耶律洪基呵呵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萧兄弟,我要封你一个大大的爵位,让我来想一想,封什么才好?”这时他酒已喝得有【创建和谐家园】成了,伸手指在额上弹了几弹。萧峰忙道:“不,不,小人性子粗疏,难享富贵,向来闲云野鹤般的来去不定,确是不愿为官。”耶律洪基道:“行啊,我封你一个只须喝酒,不用做事的大官……”一句话没说完,忽听得远处呜呜呜的,发出一阵极尖锐的号角之声。

        一众辽人本都席地而坐,各自饮酒吃肉,一听到这号角声,蓦然间轰的一声,一齐站了起来,脸上均有惊惶之色。但听那号角声来得好快,初听到时还在十余里外,第二次响时已近了数里,第三次响又近了数里。萧峰心道:“天下再快的快马,第一等的轻身功夫,也决计不能如此迅捷。是了,想必是辽人预先布置了传递军情急讯的传信站,一听到号角之声,便传到下一站来。”只听那号角声越传越近,一传到皮室大帐之外,便倏然而止。数百座营帐中本来欢呼纵饮,乱成一团,这时突然间鸦雀无声。

        耶律洪基脸上笑容不敛,慢慢举起金杯,喝干了杯中烈酒,说道:“上京有叛徒作乱,咱们这就回去。拔营!”他“拔营”二字一出口,行军大将军当即转身出营发令,但听得一句号令变成十句,十句变成百句,百句变成千句,声音越来越是宏大,却是严整有序,毫无惊慌杂乱。萧峰寻思:“我大辽立国垂二百年,国威震于天下,虽有内乱,却无纷扰,可见历世辽主统军有方。”但听得马蹄声响,前锋斥候兵首先驰了出去,跟著左右先锋队启行,前军、左军、右军,一队队开拔出去。耶律洪基携著萧峰的手,道:“咱们瞧瞧去。”二人走出帐来,但见黑夜之中,每一面军旗上,都点著一盏灯笼,红、黄、蓝、白各色闪烁照耀,十余万大军向东南开拔,但闻马嘶蹄声,竟是听不到一句人声。萧峰大为叹服,心道:“治军如此,自可百战百胜了。那日皇上孤身边地出猎,致为我所擒,倘若大军继来,女真人虽然勇悍,终究是寡不敌众。”

        他二人一离大帐,众护卫立即拔营,片刻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行李辎重都装上了驼马大车。中军元帅一发号令,中军便即启行。北院大王于越、太师、太傅等随侍在耶律洪基前后,谁都不敢作声。原来京中乱讯虽已传出,但到底乱首是谁,乱况如何,一时却也不易明白。大队人马向东南行了三日,晚上扎管之后,第一名报子驰马奔到,向耶律洪基禀报:“南院大王作乱,自立为帝,占据皇宫,自皇后以下,王子、公主以及百官家属,均已被捕。”耶律洪基一惊,不禁脸上变色。

        原来辽国军事政事,分为南北两院。此番北院大王随侍皇帝出猎,南院大王留守上京。那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爵封楚王,本人倒也罢了,他父亲耶律重元,乃是当今皇太叔,官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实是非同小可。耶律洪基的祖父耶律隆绪,辽史上称为圣宗。圣宗的长子名叫宗真,次子重元。宗真性格慈和宽厚,重元则极为勇悍,颇有兵略。圣宗逝世后,传位于长子宗真,但圣宗的皇后却喜欢次子,阴谋立重元为帝。辽国向例,皇太后权力极重,因此宗真的皇位固将不保,性命也是危殆,但重元将母亲的计划去告诉了兄长,使皇太后的密谋无法得逞。宗真对这个兄弟自是十分感激,立他为皇太弟,意思说等自己逝世之径,便传位于他,以酬恩德。

        耶律宗真辽史上称为兴宗,他逝世后皇位并不传给皇太弟重元,仍是传给自己的亲生子洪基。耶律洪基接位后,心中过意不去,将重元封为皇太叔,表示他仍是大辽国皇位的第一位承继人,又加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上朝免拜不名,赐金券誓书、四顶帽、二色袍,尊宠之隆,当朝第一,又封他儿子涅鲁古为楚王,执掌南院军政要务,称为南院大王。当年耶律重元明明可做皇帝,但让给了兄长,可见此人本性既重义气,又甚恬退,耶律洪基出外围猎,将京中军国重务都交给了皇太叔,丝毫不加疑心,这时讯息传来,谋反的居然是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耶律洪基自是又惊又忧。要知涅鲁古性子阴狠,处事极为辣手,他既举事谋反,他父亲决无袖手之理。

        北院大王上前奏道:“陛下且慢忧急,想皇太叔见事明白,必不容他逆儿造反犯上,说不定此刻已引兵平乱。”耶律洪基道:“但愿如此。”众人食过晚饭,第二批报子赶到禀报:“南院大王立皇太叔为帝,已诏告天下。”以下的话他不敢明言,将新皇帝的诏书双手奉上。洪基接过一看,只见诏书上直斥耶律洪基为篡位伪君,说先帝立耶律重元为皇太弟二十四年之中,天下皆知,一旦驾崩,耶律洪基篡登大宝,中外共愤,现皇太弟正位为君,并督率天下军马,伸讨逆伪云云。这诏书说得振振有词,辽国军民看后,恐不免人心浮动。

        耶律洪基大怒之下,将诏书掷入火中,烧成了灰烬。心下甚是忧急,寻思:“皇太叔职居天下兵马大元帅,可调兵马八十余万,何况尚有他儿子楚王所调的南院所辖兵马。我这里随驾的军马只不过十余万人,众寡不敌,如何是好?”这一晚翻来覆去,无法安寝。萧峰听说辽帝要封他为官,本想带了阿紫,黑夜不辞而别,但此刻见义兄面临危难,倒不便就此一走了之,好歹也要替他出番力气,不枉了结义一场。当晚他在营外闲步,只听得众官兵悄悄议论,均以父母妻子俱在上京,这一来都给皇太叔拘留了,只怕性命不保,有的人思及家人,突然号哭。这哭声颇能感染,有人放声一哭,军中其余官兵也均哭了起来,不多时,旷野上哭声震天。统兵的将官虽然极力喝阻,斩了几名哭得特别响亮的为敬,却也无法阻止得住。洪基听得这般哭声,知是军心涣散之兆,心下更是烦恼。次日一早,又有探子来报,皇太叔与楚王率领兵马三十余万,前来犯驾。洪基寻思:“今日之事,有进无退,纵然兵败,也只好决一死战。”当即召集百官商议,群臣对洪基都是极为忠心,愿决死战,但均以军心为忧。洪基传下号令:“众官兵出力平逆讨贼,靖难之复,升官以外,再加重赏。”于是披起黄金甲胄,亲率三军,向皇太叔的军马迎去。众官兵见皇上亲临前敌,也均是勇气大振,三呼万岁,誓死效忠。萧峰挽弓提矛,随在洪基身后,作了他的亲身卫护。十余万兵马,浩浩荡荡的向东南方挺进。

        室里带领一队飞熊兵保护阿紫,居于后军。萧峰跟在耶律洪基马后,见他提著马缰的手微微发抖,知他对这场战事实在也无把握。草原之上,除了马蹄之声,更无其他声响,行到中午,忽听得前面号角声嘟嘟吹起,知与敌军已将接近。中军将军发令:“下马!”各骑兵都跳下马背,手牵马缰而行,只有耶律洪基和各大臣仍是骑在马上。萧峰不知众骑兵何以下马,脸有惶惑之色。耶律洪基笑道:“兄弟,你久在中原,不懂契丹人行军打仗的方法吧?”萧峰道:“正要请陛下指点。”洪基笑道:“嘿嘿,我这个陛下,不知还能不能做到今日太阳下山。你我兄弟相称,何必叫我陛下?”萧峰听他笑声中颇有苦涩之意,便道:“好,请大哥开导。”洪基道:“平原之上交锋,最要紧的是马力,人力尚在其次。”萧峰登时省悟,道:“啊,是了!骑兵下马是为了免得坐骑疲劳。”洪基点了点头,道:“养足马力,临敌时冲锋陷阵,便可一往无前。契丹人东征西讨,百战百胜,这是一个很要紧的秘诀。”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下去,只见前面远处尘头大起,人马未见,尘头已扬起十余丈高。洪基马鞭一指,道:“皇太叔和楚王都是久经战阵,是我辽国的骁将,何以驱兵急来,不养马力?那是他有恃无恐,自信已操必胜之算。”话犹未毕,只听得左军和右军同时响起了号角。萧峰极目遥望,见敌方东面另有两支军马,西面亦另有两支军马,那是以五敌一之势。

        耶律洪基脸上变色,向中军将军道:“结阵立寨!”中军将军应道:“是!”纵马出去,传下号令,登时前军和左军、右军都转了回来,一众军士将主帐幕的大木用大铁锤钉入地下,四周树起鹿角,片刻之间,便在草原上结成了一个极大的木城,前后左右,各有骑兵驻守,数万名弓箭手隐身大木之后,将弓弦都绞紧了,只待发箭。萧峰皱起了眉头,心道:“这一场大战,不论谁胜谁败,我契丹同族都非横尸遍野不可。最好是义兄得胜,若是不幸大败,我当设法将义兄和阿紫救到安全之地。他这皇帝呢,做不做也就罢了。”辽帝的营寨结好不久,叛军的前锋已到。这些前锋并不上前挑战,遥遥站在强弓硬弩的射程之外,但听得鼓角之声不绝,一队队辽兵围了上来,四面八方,阵势排得井然有序。萧峰一眼望将出去,寻思:“这一场仗打下来,只怕义兄非败不可,白天不易突围逃走,只须支持到黑夜,我便能设法救他。”但见营寨大木的影子短短的映在地下,烈日当空,正是过午不久。

        只听得呀呀呀数声,又是一队大雁列队飞过天空。耶律洪基向雁群凝视半晌,苦笑道:“这当儿若不是化身为雁,那也是插翼难飞了。”北院大王和中军将军相顾变色,知道皇帝见了敌军军容,心中已怯。突然间对面阵中鼓声擂起,数百面皮鼓蓬蓬大响。中军将军大声叫道:“击鼓!”御营中数百面皮鼓也是蓬蓬响起。蓦地里对面军中鼓声一止,数万名骑兵喊声震动天地,挺矛直冲过来。敌军前锋一进入射程,中军将军令旗向下一挥,御管中鼓声立止,数万枚羽箭便射了出去,敌军前锋纷纷倒地。但敌军前仆后继,蜂涌而上,前面跌倒的军马,便成为后军的挡箭垛子。敌军弓箭手以盾牌护身,抢上前来,向御营放箭。耶律洪基初时颇有怯意,一到接战,却是勇气培增,右手持著一柄长刀,发令指挥,御营将士见皇上亲临前敌,大呼:“万岁,万岁,万岁!”敌军听到这“万岁”之声,抬头见到耶律洪基黄袍金甲,站在营寨之后,在他积威之下,不由得踟蹰不前。洪基见到良机,大呼:“左军骑兵包抄,冲啊!”

        左军由北院枢密使率领,一听皇上号令,三万骑兵便从右侧包抄了过去。叛军见到耶律洪基后,军心本已动摇,不提防御营精兵突然一鼓作气的冲了出来。那北院枢密使更是辽国有名的勇将。两军交战,胜败全在一个“气”字,叛军一犹豫间,御营军马已然冲到,叛军登时阵脚大乱,纷纷后退,御营中鼓声雷雷,叛军接战片时,便即败退。御营军马向前追杀,勇不可当。萧峰大喜,叫道:“大哥,这一回咱们大胜了!”耶律洪基下得寨来,跨上战马领军应援,忽听得号角响起,叛军主力军开到,霎时间羽箭长矛在天空中飞舞来去,斗得激烈异常。萧峰只看得暗暗心惊:“这般恶斗,我生平从未见过。一个人任你武功天下无敌,到了这千军万马之中,那是全无用处,最多不过是自保性命而已。这大军交战,较之武林中的比武或是群殴,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忽听得叛军阵后锣声大响,鸣金收兵,叛军骑兵退了下去,箭如雨发,射住了阵脚。中军将军和北院枢密使率军连冲三次,都冲不乱对方阵势,反而被射死了数千军士。耶律洪基道:“士卒死伤太多,暂且收兵。”当下御营中也鸣金收兵。叛军派出两队骑兵冲来袭击,中军早已有备,佯作败退,两翼一合围,将两队叛军的三千名官兵全数围歼当地,余下数百人下马投降。洪基左手一挥,御营军士长矛挥去,将这三百人都戳死了。双方这一场恶斗,历时不过一个多时辰,却是杀得惨烈异常,两边主力各自退到强弓的射程之外,中间实地上铺满了尸首,伤者【创建和谐家园】哀号,惨不忍闻。只见两边阵中各出一队三百人的黑衣兵士,前往中间地带检视伤者。萧峰只道这些人是将伤者抬回救治,哪知这些黑衣官兵拔出长刀,将对方的伤兵一一砍死,伤者都砍死后,六百人齐声呐喊,相互斗了起来。

        萧峰见这六百黑衣军士人数虽少,个个武功不弱,长刀闪烁,斗得极是剧烈,过不多时便有二百余人被砍倒在地。御营的黑衣兵武功较强,被砍死的只有数十人,当即成了两三人合斗一人的局面,这一来,胜负之数更是分明。又斗片刻,变成三四人合斗一人。说也奇怪,双方官兵只呐喊助威,叛军数十万人袖手旁观,却不增兵出来救援。终于叛军三百名黑衣兵一一就歼,御营黑衣军却有一百三十余名回来。萧峰心道:“想来辽人规矩如此。”这一番清理战场的恶斗,规模虽是大不如前,其惊心动魄之处,可犹有过之。洪基举著长刀,大声说道:“叛军虽众,却是士无斗志。再接一仗,他们便要败逃了!”御营中官兵齐呼:“万岁,万岁,万岁!”呼声方毕,忽听得叛军阵中吹起号角,三骑马缓缓出来,居中一人双手捧著一张羊皮,朗声念了起来。他念的正是皇太叔颁布的诏书,说道:“耶律洪基篡位,乃是伪君,现下皇太叔正位,凡我辽国忠诚官兵,须当即日回京归服,一律官升三级。”御营中十余名箭手放箭,飕飕声响,向那人射去。那人身旁两人举起盾牌,护在那人身前。那人继续念诵,突然间,三匹马均被射例,三人躲在盾牌之后,终于念完皇太叔的“诏书”,慢慢退了回去。北院大王见属下官兵听到伪“诏书”后,意有所动,便道:“出去回骂!”三十名官兵站到营寨前。二十名士兵手举盾牌保护,此外十余名乃是“骂手”,声大嗓粗,口齿便利。第一名“骂手”骂了起来,什么“叛国奸贼,死无葬身之地”等等,跟著第二名“骂手”又骂,骂到后来,各种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萧峰对契丹语言所知有限,这些“骂手”的言辞他大都不懂,只见耶律洪基连连点头,意甚嘉许,想来这些“骂手”骂得极是精彩。

        

       

      第七十章  射杀楚王

        萧峰向敌阵中望去,只见远处黄盖大纛掩映之下,有两个人各乘骏马,以手中马鞭指指点点。一个人全身黄袍,头戴冲天冠,颏下灰白长须;另外一个身披黄金衣甲,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面容瘦削,神情却是甚为精悍。萧峰寻思:“瞧这模样,这两个人便是皇太叔和楚王父子了。”

        忽然间十名“骂手”低声商议了一会,一齐放大喉咙,大揭皇太叔和楚王的阴事。那皇太叔似乎立身甚正,无甚可骂之处,十个人所骂的,主要都针对于楚王,说他奸淫父亲的妃子,仗著父亲的权势为非作歹。这些话显是在挑拨他父子间的感情,十个人齐声而喊,叫骂的言语字字相同,声传数里,数十万军士只怕倒有半数都听得清楚。那楚王鞭子一挥,叛军齐声大噪,大都是啊啊乱叫,喧哗呼喊,登时便将十个人的骂声淹没了。乱了一阵,只见敌军分开,推出数十辆车子,来到御营之前,车子一停,随车的军士从车中拉出数十个女子来,有的白发婆娑,有的方当妙龄,衣饰都是十分华贵。这些女子一走出车子,双方骂声一齐止歇。耶律洪基大叫:“娘啊,娘啊,儿子捉住叛徒,碎尸万段,替你老人家出气。”原来那白发老妇便是当今皇太后、耶律洪基的母亲萧太后,其余的便是他的皇后萧后、众殡妃和众公主。皇太叔和楚王乘洪基出外围猎时作乱,围住禁宫,将皇太后等一古脑儿都擒了来。皇太后朗声道:“陛下勿以老妇和妻儿为念,奋力杀贼!”数十名军士倏地拔出长刀,架在众后妃颈中,年轻的嫔妃惊惶哭喊。洪基大怒,喝道:“将哭喊的女人都杀死了!”只听得飕飕声响,十余枝羽箭射了出去,哭叫呼喊的妃子纷纷都立时中箭而死。皇后叫道:“陛下射得好,射得好,祖宗的基业,决计不能堕在奸贼手中。”

        楚王见皇太后和皇后都是如此倔强,非但不能胁迫洪基,反而动摇了自己军心,便发令道:“押了这些女人上车,退下。”众军士将皇太后,皇后等又押入车中。推入阵后。楚王下令:“押敌军家属上阵!”猛听得呼呼呼的竹哨吹起。声音极是苍凉,军马向两旁分开,铁链声呛啷不绝,一排排男女老幼从阵后牵了出来,霎时间哭声震地。原来这些人都是御营官兵的家属。御营官兵是辽帝亲军,耶律洪基对他们特别优遇,准许他们的家属都在上京居住,一来是使亲军感激,有事时可出死力,二来也是监视之意,使这一枝精锐之师不敢稍起反心,哪知道这次出猎,变起肘腋之间,竟是最亲信的皇太叔作乱造反。这些御管官兵的家属无虑二十余万人,其中有许多是胡乱捉来而捉错了的,一时也分辨不出,但见拖儿带女,乱成一团,解到阵前的也不过一二万人,其余的正络绎从上京而来。楚王令麾下一名将军纵马出阵,高声叫道:“御营军官兵听著,尔等家小,都已被收,投降的升官发财,若不投降,新皇有命,所有家属一齐杀死了。”

        契丹人向来残忍好杀,说是“一齐杀了”,那决非恐吓之词,当真是要一齐杀了的。御营中有些官兵已认出了自己亲人,登时“爹爹、妈妈、孩子、夫君、妻啊”呼唤之声,响成一片。只听得叛军中鼓声响起,二千名刀斧手步行而出,手中大刀擦得精光闪亮。鼓声一停,二千柄大刀便举了起来,对准众家属的头颈。

        那将军叫道:“向新皇投降,重重有赏,若不投降,亲家属一齐杀了!”他左手一挥,鼓声又起。御营众将士知道他左手再是一挥,鼓声停止,这二千柄明晃晃的大刀便砍了下去。这些亲军对洪基向来忠心,皇太叔和楚王以“升官”和“重赏”相招,那是难以引诱,但这时眼见自己的父母子女引颈待戮,心中如何不惊?

        鼓声隆隆不绝,御营亲军的官兵的心也是怦怦急跳,突然之间,御营中有人叫道:“妈妈,妈妈,不能杀了我妈妈!”投下长矛,向敌阵前的一个老妇奔了过去。跟著飕的一箭从御营中射出,正中他的后心。这人一时未死,兀自向他母亲爬去。只听得“爹娘、孩儿”叫声不绝,御营中数百人同时奔了出去。耶律洪基的亲信大臣拔剑乱斩,却哪里止得住?这数百人一奔出,跟著便是数千,数千人之后,哗啦啦一阵大乱,十五万亲军之中,倒奔去了【创建和谐家园】万人。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