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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只是温声道:“你只带了五个人,福子呢?你们是跟着商队来的?皇帝和太后同意你来月氏么?”
宋青舒此刻被囚,脑子倒也转的很快,半真半假地道:“他们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来?诺诺,你想杀我么?”
他问完这句话,陡然想起从前诺诺被他抓回去后,满脸柔韧,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他,是不是要杀她,杀她的家人。
如今他问出这句话,倒也理解她当初的心情。
司南站起身,嗤笑起来,阴影中瞧不出什么神情,“宋青舒,你是偷偷跑来的吧?”
宋青舒竟然笑着点头,顺着她的话道:“是,我是偷偷来的,诺诺,随我回去,好么?不然,你就杀了我吧。”
其实活着也没什么好的,回去后也累的很,倒不如死在诺诺手上,他会被她永远记住,或许会经常出现在她梦中,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知为何,这句话像是惹怒了司南,她抽出墙角的藤鞭,猛地朝宋青舒身上甩去,藤条像是用的很久了,威力很大,半空中发出劈啪声,似将空气抽散了。
“不要以为你的身份真的护着你到死。”司南大步走了过来,微微眯眼,“宋青舒,杀你?你以为我不敢么?”
司南狠狠的朝宋青舒身上抽了一鞭子,啪的一声响,看他拧眉,心里竟然十分痛快,后世也没有不让人打架的。
“这根鞭子虽然没有你的乌皮鞭好用,但是【创建和谐家园】也疼的紧,宋青舒,你没被打过吧?”
宋青舒吸了口冷气,语中带笑,毫不在意道:“不,诺诺,我被打过,我亲娘打过。”
司南冷笑起来,“大约,是你活该吧。”这句话说完,她看到宋青舒唇瓣翕动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她也只是一瞥而过,在她看来,这种恶毒的人,大约是天生的,可见人之初,性本恶,而后又被慈安那种老变-态教的更变-态。
司南握着鞭子,手指骨攥的发白,浑身颤抖,脑海中闪过的,是过去的记忆。
那时候她初初入近郊宅院,性子傲气又倔强,死不低头,对着宋青舒非打即骂,宋青舒的鞭子,对她来说,犹如噩梦。
本以为会忘记,可到了今天,她依旧清清楚楚记得,“你还记得么?第一鞭,你打在我脊背上……”
司南手里的鞭子‘刷’的破空,朝宋青舒背上猛地一甩,看他痛的身体一缩,又恨声道:“第二鞭,你打在了我的腰上,宋青舒,你还记得么?”
宋青舒有些无力的垂下头,听着他一声声的质问,眼里初见诺诺的光芒渐渐消散,转而被愧疚替代。
他语中歉疚,喃喃道:“记得,诺诺,对不起,对不起……”
他何尝知道自己会和这个女人有这般深的羁绊,如果知道,如果他知道……
可哪里有如果?
司南恨的语调转高,眼中噙着泪,一鞭一鞭的甩下去,口中厉声怒喝,“这是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宋青舒痛的满脸冷汗,口中嘶嘶的吸气,却还是努力抬头,朝诺诺露出一张笑脸:“诺诺,你,你使劲些,对不起,我从前,从前不该……”
若是这样能叫她忘记从前,他愿意被她打,狠狠的打,只希望她能回头看看他,认清她的心,他愿意被她打一辈子。
幼时也调皮,加之受宠,到了母后宫中,也会惹母后生气,他怕母后会不要他,会让他回到那座冰冷又漆黑的宫殿里,便抖着身子主动让母后罚他。
母后罚过他后,又会恢复从前对他疼爱的模样,予取予求。
宋青舒想着,或许诺诺也可以,今天打完之后,诺诺就不会生气了。
司南看他居然在笑,压根就不明白这是一件多么过分的事,对人身和心理会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他根本不懂,竟然还在笑?
她只愤怒的失去了理智,手下愈发的用力。
“我叫司南,司南,不许叫我诺诺,我不是,我不是……”
这个名字,犹如耻辱和噩梦般,时时刻刻的提醒她,有着怎样可怜又悲惨的从前。
而这一切,全都是这个人带来的。
宋青舒本来毫不挣扎的任由司南抽打,可听她说自己不是诺诺的时候,他拧着眉头,“不,你就是诺诺。”
司南抽的手发酸,见他还是说着这样的话,下手更重了。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她看到他身上的衣裳渐渐破旧,有血迹慢慢渗出……
司南看到血后,终于清醒过来,手抖的不行,掌心被鞭柄震的发疼,冷冷地看他一眼,甩下鞭子浑身僵硬的走了。
宋青舒浑身都已经木了,他缓缓抬头看着那唯一的光亮处,嘴角露出一抹笑,打完了,诺诺可能不会再生气了。
这般想着,他渐渐陷入昏睡。
司南则是一出地面就倒在了路训怀中,她浑身发抖,手臂更是酸胀发疼抖的厉害,整个人眼睛都直了,像是受到莫大的打击。
她靠在路训怀中,痛哭出声,“路训,呜呜呜呜……”
路训心疼地搂紧她,眼里满是焦急:“我说了让我去,你偏要自己去,还好么?阿南,别怕,我在这的,别怕……”
司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脑海中又闪过当初装在盒中白皙的手,小拇指还微微跳动,手腕上是平整的伤口,汨汨的流着血……
她紧紧地搂着路训,似乎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
随着天色大亮,宋青舒不见的事实,终于清晰了。
福子大怒,“王爷呢?你跟到了哪?怎么会不见了呢?”
昨晚那侍卫满脸愧疚,“王爷好像看到了什么,让我远远跟着,后来那广场上人实在太多,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福子来回的踱步,一脸焦急,“这可是在月氏,王爷的身份不宜暴露,一个弄不好,会引发许多问题的……”
他本就不同意王爷来月氏,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只想着逃的女人,实在是不划算。
可王爷乐意。
福子想起司南苍白的脸,只能长叹一口气。
能引得王爷跟着的,除了姑娘,还能有谁呢?
“姑娘的地方,查清楚了么?”
其中一人站出来,有些犹豫道:“查清楚了,今夜就能过去探一探。”
福子无力摆手,有些有气无力:“不用了,我自己去,你们去了反而会坏事。”
姑娘遇强则强,手段太狠,反而会坏事,何况,这不是大庸。
福子思来想去,又怕两人恩怨太深,会让王爷受伤,姑娘有多狠,他是知道的。
当年王爷对姑娘念念不忘,后来终于抱着美人归,和诺诺姑娘同睡一夜后,第二日简直就是灾难,幸好当时去了近郊宅院,不然整个王府都不够姑娘拆的。
他心头这么想着,又有些愧疚,姑娘虽然狠,但对他们没话说,从来没有架子,当初要不是姑娘,自己的弟兄可没有现在的好日子,而且,还主动跟王爷说让他们去读书。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能伤了王爷啊。
福子叹着气,收拾了会便准备出门。
……
秋高气爽,气温变的舒适,披件薄衫便能晃悠一整天,四处都是丰收后的残缺景象,田里的庄稼俱都纷乱。
路训提了个食盒往暗室内走,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大庸的端王爷给抓了起来,囚-禁于室。
这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颠覆,其实这几年的经历,一直都挺奇怪,他自幼习的便是忠君爱国,做的文章,也是为国为民。
如今却将家国抛下,还将君给囚了。
“王爷,喝口水吧。”
宋青舒缓缓抬起头,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看他,唇瓣干燥,口中冰冷,“路训,我会杀了你。”
他想起路训走到他身边时,其实两人相处不错,路训与诺诺有些像,都很理智,也会鼓动人心,可他那时候没有发现。
路训并未生气,将杯子再次递了过去,“王爷,在我慢慢懂了阿南所受的苦时,我也是这般想的,我要杀了那个人。”
宋青舒冷笑一声,面上十分不屑,连话都不屑再去讲,他们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拿剑的人,是不可能杀人的。
路训也毫不在意,见他不喝,便轻轻将杯子放到了地上,又把墙角的椅子拖了过来,坐在了宋青舒对面。
“但是,阿南却压根不说,或许她是知道,我们没人能斗得过你,所以她隐忍了下来,我一开始很愤怒,又很无力,那种无法保护心【创建和谐家园】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我只能将从前学的东西放下,连心中的抱负一并放下,为阿南铺路,为我们的将来铺路……”
路训靠在了椅背上,墙顶打下的一束光恰好从两人之间穿过,堪堪能瞧见对面人的表情。
路训默默合上眼,眉间微蹙,声音低沉,“这么久了,阿南在您那经历了什么,我不敢想,我经历了什么,王爷,想必你如今也感受到了……”
他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宋青舒:“锥心之痛……”
路训抬手一下一下地锤着心口,声音变的沉痛,面上表情终于带了些愧疚,“每每到了入夜,我只要想到阿南过的日子,就摧心剖肝的疼,切齿痛心,心间绞痛的我根本睡不着觉。”
“幸好,阿南有她的坚持,她从未动摇过。”路训眼中露出一抹光,自信强大又坚定不移,“我一开始以为阿南或许会变,可能会臣服于强权和富贵之下,也会不忍受辱,无奈死去。”
路训眼中含泪,似琉璃过水,可唇边微微上扬:“可我都想错了,阿南一直都是阿南,她很清醒,便是历经种种,她依旧愿意回到家里,和我一起……”
遇到这样的姑娘,他还有什么理由退缩的,必须咬着牙努力向前、再向前,为了自己为了她,为了两人的未来,奋勇向前。
他说服了父母,也说服了身边的所有人,幸好,苦尽甘来。
“王爷,强求并没有好处,放过自己,也放过我们吧。”
宋青舒听的脸色铁青,一双眼里恨怒翻涌,良久才冷笑道,“你不懂,路训,人太复杂了,诺诺心里头有我,只是我伤她太深,所以她没有发现罢了。”
他微微闭目,又重新将两人日夜相对的场景在脑海中一一滤过,有那么几个瞬间,诺诺是真心为他的,他能感觉到。
路训微微摇头,“王爷,您这样,没有一点好处……”
宋青舒却不愿听他废话,闭上双眼,“滚,本王不想与你这种忘恩负义之辈说话。”
他又冷笑着看路训,唇角向右勾起,一双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冷厉又直接。
“一堆废话,你们不敢杀我,你不敢,诺诺不敢,你们全都不敢,大家的顾虑心里都很清楚,你又何必要来自取其辱,滚蛋,让诺诺来见我。”
路训见状也冷笑起来,他极少这个模样,想来也是怒极,“不杀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王爷,您说我把你囚一辈子,或是把你献给某个王君,您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宋青舒笑的邪肆,“那就看你会不会做了,你只要敢,那就准备好陪着我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有诺诺,本王不寂寞。”
一语即罢,两人自然是不欢而散。
路训猛地站起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宋青舒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后,才浑身一松,喘个不停,彻底没了力气。
方才全靠一口气撑着,他向来不会露怯,能有多凶狠便有多凶狠,更何况是在这人面前。
他缓缓闭上双眼,到了此时,他反而能安静下来,开始细细思索如今的形势,果然人只有到了一个境地之后才会激发潜能。
宋青舒靠着木桩停一口气,手已经没了知觉,大概是捆的时间太久了。
心里头又泛起难过,从前,他就这么捆过诺诺,从未想过,这样子会这么难受。
“诺诺,真是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