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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抬起头,郁蹙看着灰蒙蒙的天,流畅的下颌线莫名在烟雨中泛着哀伤,似一只笼中漂亮的金丝雀,此时一只小燕子飞过,她眼神蓦然微亮。
她没有回答锦瑟的话,而是指着一个方向,“锦瑟,你看,是一只小燕子,真快活啊。”
锦瑟和福子随着她的手也看向那只燕子,站在柳梢头,四处张望,随后一挥翅膀,潇洒远去。
司南看着燕子远去的小黑点,怔怔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逛逛,身边没有丫头,没有小厮,就我一个人。”
锦瑟不知为何,忽然心头一酸,那个张扬如火狡黠灵动的女子,如今竟成了这幅模样。
可明明,连王爷都对她那么好,她为何还是如快要熄灭的火把一样,毫无生气,像是入冬后冻烂根的兰花,开了春,任你怎么浇水都不开花。
自由,真的重要么?为何不认命呢?
等人群散去后,祭祀场地那儿慢慢走过来一个人,朝着司南离去的方向,定定地看着,好久之后,才浑身僵硬的转身。
出了行宫后,一队马车又回了玉京,悄悄去了近郊宅院。
司南已经昏睡了一路,到了宅院后,也依旧没醒。
福子站在竹帘外,重重叹了口气,“锦瑟,你说姑娘到底在挣扎什么?王爷已经这么宠爱她,便是王妃,姑娘或许都可能做得,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王爷,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锦瑟端着一碗药,无意识的搅动着,速度越来越快,银匙碰撞瓷碗,发出‘砰啷’的清脆声。
“或许,姑娘是真的被憋闷住了。”
王府里,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人,三步一个丫头,五步一个守卫,做什么都被人盯得紧紧的,连她有时都觉得喘不过气,何况是姑娘。
偶尔被接去一趟公主府,姑娘笑的便多些,连饭都用的多了。
她还记得,当初的姑娘,三碗饭都是吃得下的,饭桌上,只要高兴,整个人眉飞色舞,便是王爷都看的挪不开眼。
锦瑟拉住要走的福子,语气急切,“你在王爷面前也说说,姑娘对你也不算差了。”
福子有些迟疑的点头。
罢了,谁叫姑娘帮他出了那么多主意呢,如今,那些兄弟吃住的那么好,都是姑娘的功劳。
“行,那你好好照顾姑娘,我得走了。”
宋青舒立刻便去了慈安太后下榻处,行宫中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动静这么大,止衣姑姑肯定知道了。
慈安太后此时正捏着眉心坐在软榻上,脚上搭了一块毛毯,语气有些不耐:“这两人倒真是相配的很。”
止衣坐在一边小杌上,斟酌着道:“王爷这样会不会耽误给皇上办差事,那个女子的确祸水,不如赶出去也好。”
慈安太后摆手,满脸不赞同:“他正是兴头上,你现在赶,岂不是要天翻地覆,如今首要之事,便是让他安心办差,这件事,也唯有他……”
多么适合的人选啊,连她都未想过,效果会这么好。
锦衣玉食的浪荡子,飞扬跋扈的骄纵性子,不知害怕为何物,正适合做这把刀,让他狗仗人势,这些衣冠禽兽假仁假义的世家贵族,谁敢跟一条疯狗硬碰硬呢。
“母后。”外头传来一声呼喊,隔着窗牖看到宋青舒一声玄色锦衣,正踏进殿门,“母后,舒儿是不是惊扰到母后了?”
慈安太后笑着招手,让他近前来,轻抚他的脸,满面慈和,“刚刚才醒罢了,外头是有什么事儿么?”
宋青舒也笑着摇头:“母后,只是一件小事,舒儿已经解决了。”
慈安太后点头:“那就好,天色不早了,今晚就在这歇息吧,也免得奔波了。”
宋青舒出了殿门后,就看到福子回转了,他一言不发便朝一处地方走去。
福子连忙跟上去,等着王爷问话,谁料王爷压根不理会他。
宋青舒招来侍卫长吩咐他去做件事儿,又将一干事情安排妥当,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他心头愈发恼恨,又觉得孤独。
如今身上有了差事,回去有诺诺陪着,竟也养成了习惯。
他本想祭祀过后,带着诺诺来这泡暖汤的,现在不用了,那女人自己泡了。
看着福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有心无力,“福子,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福子连忙打起精神,连日奔波他也有些疲累,“王爷,姑娘回去后就发了高烧,太医说是由内热引发的,今日落水一下子就全都爆发了。”
宋青舒冷哼一声,回想昨夜在湢室,他搂着她胡闹不断,她却一直喊着冷,他还笑她娇气。
其实她的身子,从入府以后,就不太好了,后来又是下河又是绝食,耗心耗力,就更差了。
福子见他这模样,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医说,姑娘忧思过重,平日太过沉闷,郁结于心,若一直如此,身子会越来越差。”
“是么?”宋青舒踏入暖汤池中,“到那时,想必她也没力气跑了吧。”
最初的那半年,他见过她更惨的样子,可她那时丝毫不惧,眼中的光总是亮的灼人,如今,她的眼里,没有光了。
福子却忍耐不住嘀咕起来,“王爷,您把姑娘跟犯人一样关了这么久,姑娘那个性子您也知道,定是憋坏了,烦闷逃离和妄图逃跑,是两回事啊王爷……”
见福子还要再说,他很烦躁,吼了起来:“滚。”
他仰躺在暖汤里,回想起与诺诺在一处的点点滴滴,竟是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模样。
口中开始有了称呼,不会动不动嘲讽,也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脏话,更没有想骂就骂的脾气,她的眼里除了戒备,还有察言观色。
这样的她,他喜欢么?
宋青舒又想起初见她时的场景,她八面玲珑的约见了许多人,长袖善舞,比那花楼的老鸨还要周全,喝起酒来,豪迈张狂。
那时的她,比现在要可爱多了,可他却用了那样的法子。
宋青舒屏气沉入汤池中,防止自己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譬如,他一开始不该那般对待诺诺,若是让他现在去重新认识,说不定是另一个结局。
那又如何呢?她不该逃。
一夜无波无澜的过去,一早就放了晴,锦瑟端着汤药进了小院中。
近郊宅院里少了人气,那些花草藤蔓便开始张狂扩张,即便有人打理,可春日里哪能打理干净。
连当初那块花圃,都长满了野花野草。
司南已经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帐顶缠枝驱蚊铜球,有些呆怔,眼前有些陌生的场景,她眨了眨眼,才想起这是近郊宅院。
她舒了口气,在这反而自在,总好过在王府里,整日被人盯着不错眼要好。
回想路训昨日与她说过的话,司南眼里露出一抹坚定,随后又头晕脑胀的闭上眼,休养生息。
锦瑟推开屋门,“姑娘,该起来喝药了。”
她看着司南干裂的唇,有些无奈,“您不吃不喝伤的是自己,不管如何,养好身子才是紧要的。”
司南轻笑:“锦瑟,他是把我送到这自生自灭么?”
锦瑟连忙摇头,坐在一边:“不会的,姑娘,王爷宠爱您,只是暂时的罢了。”
“对不住啊。”司南歉疚的朝她笑笑,苍白无力,“我在那牢笼中,呆的快要发疯了,差点连累你。”
锦瑟低下头,手有些抖,“没事的,我不怪您。”
……
直到入夜,院外才有了声响。
锦瑟才吩咐丫头掌灯,就惊讶的看着进门的宋青舒,她以为,至少要段时日呢,看来姑娘比自己想的还要受宠。
宋青舒却不理会她,抿着唇满脸僵硬的径直进了屋子,一掀竹帘到内室去了。
司南恍惚间又看到那个断掉的手,还有戏班班主跟小花旦,还有好多人,燕燕甚至也在里头。
他们每个人都凄凄惨惨的模样,浑身是血淋淋,眼睛也滴着血,全都哭哭啼啼朝她伸手。
燕燕满脸是泪,“姑娘,为什么要害我?”
那个最初打了她一巴掌的女人张牙舞爪,拼命拉扯她,“【创建和谐家园】,我的手被砍了,若不是你,王爷不会这么对我的。”
还有唱戏的班主和小花旦,不断在那吊着嗓子,可他们已经死了,唱出来尖尖细细的腔调仿似要索人魂魄……
甚至连刘大公子都跑了过来,每个人都在细数她的罪过……
司南拼命挥手,这不能怪她呀,她也只是想活命,想好好的活下去,这有什么错呢?她已经很内疚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来找她?
应该去找宋青舒的,是的,他们的死,都是宋青舒造成的,应该去找他,她的道德标准没有那么高,谁都休想道德绑架她。
她终于控制不住的将他们全部推开,大喊一声,“宋青舒。”
随后满头大汗的坐了起来,才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她浑身酸疼,手都有些抬不起来,显得那个梦那么真实,好像他们拉扯她时,是真的在动手。
理智很快回笼,司南捂着额头苦笑起来,恐怕是太久没锻炼,昨天爆发了求生本能,游泳也很耗费体力,今天就报应在自己的身体上。
真好,不管如何,身体始终不会骗自己。
“笑什么?”宋青舒一进门就听到她凄厉大喊自己的名字,又连连冷笑,一时连脚步都顿了下来,“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昨天的事?”
他思来想去,还是要问问清楚,福子说得对,烦闷了和逃跑,是两件事情,他虽不在意她的感受,却想知道她的想法。
还有件事,想问个清楚。
其实,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也不是很喜欢,这好像不是他,只是个追着女人跑的傻缺。
司南满身大汗,只觉身体被掏空,咳了两声才气喘吁吁道:“我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何必要浪费唇舌?”
宋青舒歪了歪头,冷声道:“所以,昨天帮你的那个人是谁?”
司南心中一乱,面上却不显:“没有人帮我,宋青舒,你真可笑,编造这样的理由是为了什么?”
宋青舒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攥,手臂微微发抖,他努力控制自己,“是我太宠你,让你太拿自己当回事了,诺诺。”
这句话一出,屋中像是墨黑的夜色般寂静。
司南捂着唇又咳嗽起来,高烧过后的模样很是憔悴,两颊呈现一种病态的嫣红,眼睛黯淡无光,犹如蒙尘的琉璃。
她放下微抖的手,竟扯着唇笑起来,十足的讥讽。
“是啊,宋青舒,你多宠我啊,你给我铸了个金笼子,华服美婢,山珍海味,富贵荣华,你对我,可真好啊。”
宋青舒听着她讥讽的语气,竟也没有太生气,平静道:“这些都是我拥有的,与你分享,不该么?若你好好呆着,不会整日里乱想乱跑,我会更宠你。”
他偏爱她,所以才愿意将这些与她共享。
司南苦笑起来,有些无力,“可我需要的不是这些,宋青舒,一个人,需要的东西有许多,亲情友情爱情,我如今一样都没有,我很累,我不想每天呆在笼子里,我需要新鲜空气。”
她一看宋青舒的面色,便知道他没有听懂,试图与他讲理,真的是徒劳。
宋青舒上前两步,眸光似蛛丝般紧锁,“你有我的宠爱就行了,王府那么大,我也没有不让你四处走走,可你昨日不该闹这么一出,诺诺,你出格了。”
司南抬眼看向他,眼中默默含了泪:“宋青舒,爱不是这样的呀,宋青舒……”
“诺诺,你这个姿态,我不喜欢。”宋青舒毫不犹豫冷言甩下。
司南却柔柔擦泪,满脸似笑非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温柔可亲,贤惠淑德,如同其他贵女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宋青舒,那你何必要找我,玉京一大把想要嫁你的,你何必一定要我?”
宋青舒不想听她说这些,面上又浮起一阵熟悉的温润的笑,他缓缓凑近司南:“诺诺,我再问你一遍,昨天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