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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姑娘放心。”姑娘倒是难得关心主子,看来事情越来越好。
司南在院前站了好一会,眺望着远方,似是送丈夫的妻子。
回了院子,司南睡了回笼觉,直到天边渐暗,又吩咐燕燕摆上席,还把百艳楼养着的班子都叫过来助兴。
她一反常态的模样,让燕燕与锦瑟有些奇怪。
燕燕在这呆的久,“姑娘,往日王爷让您管,您都不乐意,今天是怎么了?”
司南没有回话,只是抬头望着即将要升上来的圆月,其实十五的月亮,比不上十六的圆,不过千百年来,人们对月寄情思,早已将月半的圆月当做团圆的象征了。
一边的锦瑟还有些不明所以,燕燕却懂了,她虽是后来伺候司南的,可司南进宅院的时候,她就已经到小院了。
燕燕拉过锦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问,“姑娘大概是想家人了。”毕竟来宅院这么久,连王爷都不知道姑娘是否有家人。
司南在院子里摆一桌,又在院门前摆了一桌。
“行了,我今晚上高兴,你们就放开吃喝吧。”看护院们有些犹疑,司南又让人搬了一坛酒,“你们王爷已经答应了,放心吃,不喝酒也行。”
护院们习以为常的坐下,见司南自己坐在里头的席上大吃特吃,还劝着众人一起吃,细数每道菜的来历与做法。
因着戏班子和杂耍班子热烈,两桌气氛渐渐浓厚,众人都难得松快,此刻吃着吃着,便饮了一些酒,到底还记着王爷,每人只能喝三杯。
司南吃了足足两碗粟米饭,一碗老鸭汤,还有许多干果蜜饯,酒也喝了一坛,晕晕乎乎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拉着燕燕,舌头都捋不清楚,“走,吃太多了,会胖的,你陪我一起跑去,跑完就睡觉,谁都不许去打扰我们……”
锦瑟尚且还清醒,拉着司南劝慰,“姑娘,咱们别跑了,去洗漱就睡下吧,王爷回来会怪罪的。”
司南一拍桌子,脸蛋红扑扑的,“他敢,哼。”
话还没说完,就憨憨的被锦瑟拖走了。
洗漱好后,院子里也都散的差不多了,进厨房的,上茅厕的,还有继续喝酒的,司南双目清明躺在床上静静等着。
果然,要换班了,护院们的动静渐渐大了些。
司南一掀被子,拿出早间准备的小包裹,塞进胸襟前,又将枕头塞到被褥里。
“快些,出来跑步,一个个的,到时候胖成猪,别怪我不拉着你们。”
司南一边跑着一边喊,注意到护院们的眼光都从这边离开,他们已经习惯了,况且还饮了酒水,注意力自然要比平日散漫些。
跑了几圈以后,“哎呀,累死啦,回去睡觉,燕燕燕燕,拿酒来,我还要喝……”
司南踉跄向屋中跑去,当着护院们的面跑到了门前,陡然停住,她看到燕燕在拔步床前的软榻上已经睡了,她今晚被自己灌了不少,锦瑟也回了自己屋子休息。
她矮下身子,春日里去岁种下的东西在此刻全都发挥了作用,各种花叶爬架,掩护着她直到荷池前。
暗渠里流水潺潺,司南趴在荷池边,打量了一下四周,缓缓吁了口气,慢慢滑进荷池,水微凉,青草与荷香弥漫,间或伴有一些淤泥的腥气。
夜凉如水,月辉如玉。
宅院中静静悄悄,荷塘满满当当全是荷叶,微风轻拂,花叶摇曳,月色下美不胜收。
司南艰难的在暗渠里爬行,幸好她虽然吃的多,却没有长胖,暗渠勉强供她爬行,不过状况不算太好,她还看到青蛙和一些小虫子蹦来蹦去。
她在心里预算过千百遍,自己应该如何如何,可到了这一刻,依旧手软脚软。
小院里锦瑟处理好自己的事儿后,又端着醒酒汤来了司南房中,却见燕燕已经睡着了,她又撩起帘子探头朝屋内看了看。
借着明亮月色,金绣软帐中隐约有鼓鼓囊囊的一团,约莫是睡着了,今夜这两人都喝了不少,姑娘起床气不小,她想了想就放下手里的醒酒汤,也回屋休息了。
司南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暗渠里爬行,心里也着急,默默算着时间,幸好这里偏僻,除了白日里有人赏景,并无人来。
暗渠虽尽量扩大了,也仅仅只够她一个人爬行,连转动都很难,尖锐的石头太多,衣衫都被划破了,手臂上是一道道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
司南想抬起身子歇一下,因为一直用着肘部前进,不知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疼痛难忍,她察觉到应该是破了口子。
才刚抬起身子,后背肩胛那处就被一个尖锐的东西直直的刺了进去,她闷哼一声,只能整个扑在泥水里,背后血流如注。
司南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衣裳流满了整个胸前,不敢再乱动,咬牙忍着疼,一点一点的爬着。
她得耐住性子,不能惊动任何人。
这一次机会,她琢磨了许久,也等了许久,她承受不起前功尽弃的打击。
慢一点,慢一点,不能急,司南,慢一点,能逃出去的。
额头开始渗出汗珠,后背如巨杵敲打一般的疼,司南紧咬牙关,浑身紧绷,不敢放松一丝。
约莫爬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亮光,司南不顾疼痛,奋力爬了出去。
荷叶在风中轻晃,月色轻拢,外头的天地广阔,空气都好闻一些,连青蛙瞧着都可爱些。
司南抬头看着洁白无瑕的弯月,偷偷勾唇,比了个无比难看的笑。
忽然一阵轻响,带着草叶碰撞的哗啦声,像是脚步声,司南只觉整个人都僵直了,她没想到,这外头的荷塘还有人看守?
躲在一片荷叶下,死死盯着声音的来处,正满心惊恐——却见月色下,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白狗出现在眼前,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司南一颗心本就七上八下,这下终于落到实地,不由哭笑不得。
小白歪着头,萌萌的看着主人,似是在问她做什么。
司南正打算让它走远些,又听到一阵说话声,大概是守在门前的护院,并且声音越发近了。
“哎,轮到咱们守门,真是点儿背,这中秋夜也回不了家。”
“行了,别抱怨了,王爷给咱们的赏钱够多了。”
“也就是说说,快些撒完尿回去守着吧,整天也不知道守个什么,鬼影子都没有……”
司南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若是被看到,今夜她就要完蛋。
看了看四周,荷叶虽浓密,却也不保险,她捏住鼻子,正打算忍着伤躲进泥水中,却见小白动了。
一条白影子猛地纵身一跃,让两人吓了一大跳,小白如今已经长大了,虽不会汪汪叫,可瞧着很是强壮,站起来足有司南高,吃的又好,一身光滑发亮的皮毛威风凛凛。
司南对狗没有研究,只是从网络上看过,猜测应该是下司犬,这可是古老的猎犬,在中国土地上活了上千年,忠诚护主,十分得力。
果然那两人吓得连忙换了地方,司南也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感激,朝小白打了个手势,让它回去。
司南掏出怀里的包裹,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一气全倒在了嘴里,烈酒一路烧到了肠胃,瞬间浑身发热。
转身摸着泥水往荷塘对面去,她暂时不敢上岸,怕宅院里头有人看见,保险一点为好。
直到月上柳梢,离那处宅院远了许多,荷池中的水也开始深了,司南才默默吐口气,抬臂擦擦额头的汗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宅院只剩一个小小的光点,这座困着她足足两年的地方,终于挣脱了。
司南眼中渐渐模糊,心头火热一片,吸着鼻子往岸边淌去,这里她已经不陌生了,继续走,便是玉带河,只要能到那,她就有生的希望。
一转头,就看到小白远远的跟着,司南此时已经没时间理会它,时间很紧迫。
荷塘里的水泡久了还是很凉,幸好烈酒救命,后背的伤不知是怎么回事,疼的要命,她不敢伸手探,生怕像那个故事里的人一样,就这样泄了一口气,再也爬不起来。
司南抖了抖满身的泥水,压腿扩胸,做着热身舒展运动,刚才爬的手脚都僵了,得益于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她觉得状态还行。
前世初中她被逼着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足足三千米,绕着操场好多圈儿,她性子倔,坚持跑完,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说名次,便是一条命都差点搭在了赛道上,好久都没缓过来,以至于她后来发狠,开始锻炼身体,第一件事,就是跑步。
心中有了信念,身体的力气仿佛用不完,全身乃至整颗心都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拼命逃出去。
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跑了起来,最难的暗渠已经过去,月挂中天如明昼,不知宋青舒是不是回来了。
她惊惧的同时又有些得意,那个狗东西,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跑。
若没有河,司南也不敢逃,可只要到了玉带河,她就能找到在玉京的住处。
她不由庆幸,当初来玉京时,为了方便,租下的屋子便在河边,她那时哪里能想到,这玉带河会这么的长,恰好能供她逃跑。
只要把握时机,早些回到家乡,到时候泥牛入海,宋青舒应该就找不到自己了。
一想到家,司南胸口就热了,父亲母亲都在家中等她,她得回去。
憋住了眼眶中就要汹涌而出的泪,司南踉跄着朝玉带河跑,暗渠和荷池中移动艰难,整个人太过紧绷,体力消耗还是太过,她有些累了。
可她不能停,只要到了玉带河,只要到了玉带河……
急的又想哭了,司南恨不得给自己插上翅膀,她太需要时间,若是拖的久了,一切俱都白费。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了,还剩不到一半的路程。
司南拄着膝盖喘个不停,背后血流不止,好在精神还行,她无法停止脚步,她必须跑。
远远听到了狗吠声还有马蹄声,司南浑身一震,却不敢回头,身体内不知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开始朝玉带河冲去。
“这狗东西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不应该啊。”司南又想骂人了,不过想必是在荷塘耽搁了些时间,那也难以预料。
她心中焦灼,只恨自己手没用,不能手脚并用的跑。
其实她也知道拖不了多久,泥水中虽洗去了身上的味道,可血腥气瞒不过狗鼻子,宫中训练的灵缇犬,鼻子机敏的要命,隔着好几百米都能闻出味道。
司南听宋青舒说过,这灵缇狗训练起来极费劲,可用起来,基本是万无一失。
不能被抓回去,回去必定是死。
司南眼中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她太害怕了,身体不停的颤抖,却依旧脚步匆匆,身后是一路的泥水,间或一些看不明的血色。
不能回头,跑,拼命跑……
“站住,诺诺,站住,不许跑了。”身后叫声渐渐近了,迎着风声,司南却还是听的分明。
不跑,难道等死嘛?这个傻-逼。
司南心头又怒骂不止,这若是地位平等交流无碍,她那些口吐芬芳也就有了用武之地,必要问候宋青舒祖宗十八代个痛快。
水声汹涌,到了,玉带河,前方就是玉带河了。
司南大松一口气,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双方还隔着好几百米,为首的是个身穿宝蓝色缂丝蟒服男子,背着月色虽看不清面容,可司南心里却能分明的刻画出,那张眉眼俊朗的五官。
明明如玉般的俊俏公子,却心狠手辣至极,整个人割裂到难以捉摸。
叫她畏惧、胆怯,又愤恨厌恶,可今日之后,他们就不必相见了,想必以宋青舒的为人,很快就能将她抛诸脑后。
不过一瞬,司南就转回了头,朝玉带河中冲去,不过几步而已。
“不要,诺诺,不要……”
司南不理会,毫不犹豫的往前冲,听着那人的叫喊,心中竟是升起一种快-感。
她逃了。
终于要逃了,整整两年的痛苦折磨,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拼命挣扎,到最后认命般的平静接受虚与委蛇,才等来这么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