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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风入萝帷全文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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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萝被周之南保护的太好,从不知生意场上的事情。可周之南在日本人手里,她也知道要害怕。

      心咚咚地跳,沉重而缓慢,仿佛听得到回声。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直至今日才知道,天塌了有周之南顶着,便没有阮萝什么事情。若是周之南没了,她只能等着被苍天吞噬。

      吴小江原是想让她心里有个底,没想到比他还小的姑娘脸霎时惨白惨白的,手还在抖。梅姨赶紧从背后撑住她,怕她下一秒就到昏倒。

      “周老板会化解一切的,您别担心,万事有他。赶紧进屋里吧。梅姨,您照顾好小姐,周老板自会记得您的好。我还得去盯着点那边状况,明日太阳升起之前这事定会解决。”

      阮萝虚浮着脚步坐到客厅沙发,也不知他口中的这个解决是怎的解决。周之南被解决么,还是如何。她心里杂乱如麻,想了许多有的没的,却没办法集中精力。阮萝有些后悔,今早他出门前抱了抱赖床的她,又含情脉脉在脸颊印上一吻,她后悔没有回抱他。

      想着想着埋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嘤嘤地哭,满腔的都是“这可怎么办呀”。梅姨见她也不上楼了,便把壁炉烧了起来,客厅又变得暖融融的。再给阮萝泡上一壶参茶安神,拿到茶几前。

      阮萝看着面前忙活的梅姨,哑着嗓子开口,“梅姨,坐下罢,给我讲讲周之南。”

      她好像,从未了解过他。

      在这个家里,下人都有些刻意疏远她,她也不在意。梅姨自她进周宅便是贴身照顾她的,可阮萝同她也不亲昵。只周之南对待她如同半个长辈,她也不会太无礼。

      梅姨坐下,脸上带着笑开口。“我三十多岁进周家,现在都快六十了。眼见着先生从嬉笑打闹的孩童变成如今上海滩人尽皆知的周老板,称呼也从少爷便成了先生。当年老爷夫人见上海动乱,起了乔迁国外的心思,同时先生留洋,学的是西方经济。陆先生同去,不过没两年就回来了,先生呆的久一些。”

      “那他怎么还是回来了?我是想,上海太乱,在国外没什么不好。”阮萝提问。

      梅姨也不知,“许是人生路太过顺畅,上海经济纷乱疲怠,总要有领头人站出来。这也幸亏回来,不然可不就没有你了。”

      阮萝有些羞臊,理是这么个理。

      “给你讲讲他年少的事情吧。他跟陆少爷、李医生自小一起长大的,他们三个小时候贪玩的很。先生是蔫坏,呸,这话你可不能同他讲。李医生也是机灵着呢,你别看陆少爷总是吊儿郎当的精明样子,他们三个里倒他最真。每次三个人惹祸,先生和李医生就把责任推到陆少爷身上。偏陆少爷也不解释,陆老爷脾气不好,少不了几顿打……”

      陆汉声受了委屈到周宅哭,吃梅姨做的糕点。两个小家伙在客厅里对峙。陆汉声眼眶还带着被陆老爷子打出的泪水,嘴里糕点没吃干净,一边说话一边喷沫子。

      “之南,你怎么和李自如那个臭狐狸一起坑骗我?”

      当时不足十岁的周之南已经学会“装腔作势”,满脸认真语重心长地对陆汉声说:“汉声,因为我是你哥,便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还要用手帕为他擦拭眼角泪水,陆汉声险些信以为真。

      只可惜李自如悠哉悠哉啃着个桃子前来,嚷着句,“之南,我看汉声又挨打了哈哈哈哈。”

      结果就是三个人撕打在一起,惊的周夫人急得不行。

      阮萝听了没忍住笑出了声,竟不知他们三个自小还有如此趣事。笑着笑着,又悲从中来,也不知周之南现在怎么样了。

      梅姨给她添一杯茶,再度开口。

      “先生自小没甚的非要不可的玩具,倒是陆少爷和李医生总拿他的,他也不气,反正老爷夫人还会给她买,家里不差那几个钱。我寻思他这个性子的,许是月老没为他牵那根红线,一生平平而过。然也不是,他也会问我今日你心情如何,吃饭多不多,有没有甚的想买的。有次我跟家里丫头聊上街买菜,见到名叫驴打滚的小吃,瞧这名字稀奇,我竟没听过。先生说是北平那边的特色,让我特地再去买些回来给你。还有蛋羹,也是他问了北平的朋友,让我记下了做法给你做的。”

      “先生对你可是真真放了二百个心的。我许久未见到夫人了,她若是见了你,定也喜欢的很。夫人和先生很像的,先生喜欢的她自也喜欢。”

      阮萝嗓子仿佛被人攥住,说不出话,只静静地听着梅姨说。梅姨犹豫许久,还是开口说了些僭越的。

      “你今日问我,我便借着说些平日里不能说的话。周家到底是大家,这些家族惯是颜面最重要。你如今这般性子,还是得去些,先生多少次在下人眼前丢面子。周家的夫人断不能这般任性。”

      阮萝又挂了泪,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向往有一日见周之南父母,且为他敛了性子。因如今他生死不定,阮萝什么都愿意应。

      她不成想,周之南又哪里舍得让她克制自己呢?周之南最是贱皮子,她愿给他分毫理解,他最会温柔倾泉相待。

      26.筹谋间

      你可否知道,凌晨到天亮之间,有一段“混沌时刻”,天不明不暗,月神和日神在忙着轮换。在这期间,每个彻夜未眠的人,可以说任何想说的话,做任何想做的事。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是你知我知,甚至你不知,我知。一切都是只属于你自己的。

      这也是为何大多暗杀和见不得人的交易,神婆恶毒的诅咒和少女祈祷,都在此刻发生。因没有神会看到,便不会在功德簿上写你几笔。

      上海市最大的港口,凌晨海风呼啸,周之南在心里默念一句:萝儿,好生想你。

      一条浪扑过,如同雁过无痕,谁也不知道周之南心事。

      阮萝一夜窝在沙发里睡不安稳,天蒙蒙亮,天边开始泛着茫茫的白,壁炉的火已经快要烧完,周宅响起汽车停稳的声音。

      周之南脚踏进周宅,带一身海水的咸腥气,海风的生冷感。面前忽飞来一只“短毛家雀”,撞进他怀里,嘴里唤着“周之南”。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声音,上海滩唯一一个唤他周之南大名的正是此刻披着真皮斗篷的阮萝。

      他试图推开她,“萝儿,我身上寒,且换身衣服再抱。”

      周之南身上只穿了身西装和风衣,这一夜定是冻的不轻。梅姨确定人没事,帮他把风衣褪下挂起来,就钻进厨房煮参汤,好作滋补。

      阮萝不应,使出吃奶的力气挂在他身上,一声不吱。

      他无奈叹气,把人提着上了楼。到了房间里想把她放在床上,却被勾着脖子同她一起躺下。

      洁癖周老板可受不了,“弄脏了床……”

      可阮萝不说话,满脸倔强的勾着他脖子,周之南骑虎难下姿势尴尬,真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

      “你让我换身衣裳,我嫌脏。然后好好抱抱你,可好?”

      身下人的小脑袋摇的很快,不答应。

      他本还想洗个澡,可别说洗澡,衣服都不让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幸亏梅姨到的及时,见两人尴尬姿势偷笑,表面上只装看不到。参汤放在床头边上,出声提醒。

      “先生不吃姜我便没煮姜茶,参汤也来不及多炖,先趁热喝一碗热汤,下面还在煮着,炖烂了再盛上来。我去浴室放水,先生可得泡个热水澡,不然寒气入体就严重了。”

      周之南强行蹭了蹭露出半张脸,回应梅姨:“好,你也一夜没睡,水放好了就去歇吧。”

      房间里又只剩两个人,周之南拿梅姨的话劝她,“你听没听梅姨怎么说,萝儿,我好想去洗澡,脏的难受。”

      脖子间的胳膊终于松了松,刚在码头他周之南也没被人抵着脖子,如今却被个小姑娘锁喉,真真丢脸。

      阮萝闷着声音说,“先喝汤。”

      周之南坐起来端着碗喝,一口喝下去半碗便放下了。

      “喝光。”

      阮萝高压监视下,他再端起碗,喝了个干净。还要把碗倒过来给阮萝看,呐,我喝光了哦。

      他到衣柜里取了睡袍,牵着阮萝进了浴室。仍是上次两人共浴的那个浴缸,梅姨放好了水。

      周之南把西装脱下扔在地上,入了水,脖子靠在浴缸边缘,半闭着眼。

      阮萝扯个了个小矮墩子坐在浴缸旁陪着,低头闻了闻周之南发梢,仍是浓浓的海腥味。

      周之南发觉她细小动作,笑了笑,“你不如给我洗个头,最好再抓抓。我这吹了一夜的海风,真磨人。”

      阮萝在架子上拿了进口洗发水,又从柜子里找了个喷壶添水。同周之南扯开些距离,先上了洗发水,再用喷壶洒水打泡。泡沫起来了,便双手给他细细的抓、按,周之南舒服得昏昏沉沉,几欲睡着。

      “我竟不知你还会给人干洗头发。”

      阮萝笑,“我以前在北平,什么没做过呀。这般的给人洗头,洗五个,便能换一顿饭。”

      周之南骤然睁眼,从发间扯了阮萝的手出来,“早知道就不让你做了,怎的不跟我说。”

      她打掉他的手,“都是泡沫,别闹。”继续给他抓,只周之南没了享受的心思。

      他双眸清晰,似是有些悔意。阮萝见状食指沾着泡沫,点了他额头正中央一下,仿佛为他开了“天眼”。

      “周之南,想什么呢。你会让我给别人洗头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呀,这是给你私人服务。”

      好,只属于我一人。

      周之南洗完澡又是光溜溜只穿一件蚕丝睡袍,阮萝低声骂他“不要脸”。

      却被他听到,“不要脸?”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想睡觉了。”

      太阳已经升起,周之南拉上了那层遮光的窗帘,两人上床准备补觉。他头发还没干透,便靠在床头拿了本书随意翻看。阮萝枕着枕头,一双手搂着他的腰,眼睛转着,哪里是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我瞧着你挺精神的,怕是一会我头发都干了,你还没睡。”

      阮萝借坡下驴,“那就等你一起睡嘛。你给我讲讲夜里发生了什么。”

      “生意上的事情你听不懂。”

      “我听得懂,郑以瑟被你们逼死了,郑以和报复,在日本人面前讲你坏话,那船货是禁药,你到底有没有摊上大事?”

      他伸一只手指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嘴,“第一,郑以瑟该死,她偷了汉声很重要的文件。第二,我只是普通商人,没有运禁药。”

      时间回到昨夜,周之南没回家吃晚饭,因是前些日子拒了永昌银行陈老板的局,约了这顿饭补上。

      饭局散的有些晚,陈老板是苏州人,此番又请了两个会唱评弹的瘦马,咿咿呀呀的。周之南虽然是上海人,却更喜京戏,陈老板好的昆曲评弹这一类的,他听的头疼。

      一曲唱完,娇俏可人放下琵琶到了陈老板怀里。另一个朝着周之南来,就要坐他腿上,周之南避之不及连连推脱……

      终是把陈老板和瘦马送到了上海饭店开的房间里,他才得脱身。

      一出门,就被日本人拦住了。算了下日子,陆汉声说那几船货最快五日,这如今还差一日。难不成是海上起了风,船要早到。

      到了港口,陆汉声早已站在那,满脸阴郁。

      “你怎么这个脸色?”

      旁边汪伪派来的特务脸色有些尴尬。陆汉声头发微乱,看着不像是海风吹的,倒像是人为拨乱的。但周之南来时日本人也是客客气气的,情况没敲定之前怎么会动手。

      郑以和迎面走过来,海风面前众生平等,他被吹的也有些凌乱,眼镜都要扶不住。

      “周老板,陆老板,好久不见。”

      虚伪地握手客套过后,这场戏郑以和做主角。

      “真是打扰两位老板的雅兴,一位在贝当路的公寓里同如今大上海最火的【创建和谐家园】翻云覆雨,一位在上海饭店瘦马坐怀吴侬软语好不自在。”

      陆汉声先开口,“我的大舅子,不会说话就闭嘴。当心海风猖狂,撕烂了你的嘴。”

      周之南面无波澜,无人知道他先是被陈老板盛情款待搞的头昏,如今海风肆虐他真真没甚的精神。只巴望着货船快些到港,好回家搂着娇娇人儿睡觉,乃人间最快活之事。

      郑以和胜券在握,不为说不过陆汉声有分毫不快,反而笑的更深。

      “日本人已经侦查到,货船今夜到港,比想象中的快了一日啊。这你们俩不就要少活一日了?哈哈哈哈哈。”

      他看过陆汉声信件,因此知晓一切讯息不足为奇。周之南不成想,自己的货,竟有人比他还着急到港。

      “你就没想过我使计陷害?”周之南开口,顺着海风传到郑以和耳中。

      可郑以和满脸笃定,“想过,所以我的人前几日混上了船。你把货封的那么死,铁皮包着,还要钉上死钉。你当我没做过海上生意,除了药品还有东西需要这么严实?”

      当然有。

      周之南微笑,郑以和最怕他这般笑,往往没有好事。但如今他有日本人撑腰,扳倒生意做的最大的周陆两家,他郑家就可以一家独大,何苦来哉的再怕周之南。

      一群人等在港口,周之南几船货好大的面子,引两种国籍三方势力的人在此等候。穿绿军装的日本军官似是叫藤田什么,他也没记住,反正再不会打照面。

      凌晨三点半,一群人被海风吹到傻。本唯一傻的是郑以和,非要守在这,杜绝任何周之南偷天换日机会,便要众人陪他一起傻。

      卸货开箱,第一箱打开,是美国进口的丹祺口红。郑以和脸色微变,不太好看。一整箱一整箱的开,第一船货全开了个遍,都是丹祺口红。

      除了药品还有什么东西需要裹这么严实?口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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