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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就在四国诸侯预期抵达华都前两日,昏迷了多日的那个少年终于醒转了过来。伍形易如获至宝地想套话问出对方的底细,却在尝试过三次之后大失所望。那人自从醒转之后,只是浑浑噩噩地睁大着眼睛,却是一言不发,最终伍形易不得不动用秘术逼供,谁知还是一无所获。城府深沉鲜少真正动怒的伍形易几乎想要命人将其处死,却被练钧如拦了下来。不知怎地,他总感到对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让他无法对其生死置之不理。
“你究竟来自何处?”练钧如站在那人的床头,禁不住喃喃自语道。伍形易多番审讯无果,他自然不会想着费神套话,只是仍旧在琢磨着祭天时的那一幕奇景。“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喝了一个‘开’字,随后漫天雷电才改换了方向。说是天意使然,其实蒙骗普通人还差不多,我却是绝对不信。这种役使雷电的传闻,在这里我还从未听说过,倒是曾经……”他说着说着便突然想起一件尘封往事,因此诧异地又往对方脸上打量了几眼,心中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总不会和我来自一个地方吧?”
尽管内心觉得荒诞无稽,但练钧如毕竟曾经听说过,前世之中,曾经有一位号称明方的修道士曾经用天雷轰塌了整个兰州县衙,因此还是试探性地问道:“喂,你是否认识一位修道士?我记得他法号明方……”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原本在床榻上死气沉沉的少年突然一个鱼跃,竟是直接翻身下了床,伸手就朝练钧如的衣领抓来。一旁的孔懿见势不妙,连忙一个旋身护在练钧如跟前,抡掌重重地朝对方劈去。
练钧如还来不及叫住手,那个少年却奇迹般地脱出了孔懿的掌风,然后一个踉跄瘫坐在床上。“不可能,不可能!”他口中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明明成功了,那就是师傅说的金丹凝练之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错?那天雷,那天雷分明是别人渡劫时才会出现的……”他看也不看火冒三丈的孔懿一眼,突然抬起头对练钧如道,“我就是明方真人的大【创建和谐家园】严修,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的这句话使得练钧如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万万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荒谬的事情。然而,传说那位明方真人有通天彻地之能,那么,其【创建和谐家园】可以到达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奇怪的。饶是如此,他的目光却是无比古怪,这个自称严修的少年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刚才却说什么金丹凝练的,看来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物。
“孔懿,你先出去,我想和他单独谈谈!”练钧如情知自己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因此便动了异样的心思。他也不顾孔懿心中在想些什么,又转过头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吩咐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也看到了,先前伍形易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就照我的吩咐去做!”
孔懿最终还是屈服了,然而,她的心里却好奇得很。无论她还是伍形易,用尽了办法都无法从对方口中撬出一个字,为什么练钧如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就能收到奇效?还有,那个所谓道号“明方”的修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猛地发觉,看似普通的练钧如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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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侯
华都的王宫之内,一众臣子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侧,心中却都是忐忑不已。尽管名义上中州乃是天子属地,他们这些文武官员也应该可以和四国君侯平起平坐,然而,数百年来,中州领地日益萎缩,而历代天子中也没有出现过几个明君,平素也是任用小人,疏远贤臣,到如今只是一息尚存而已。倘若不是四国彼此牵制,怕是顶着一个天子名义的华王早就无法继续在位了。
端坐在御座上的是第四十四代华王姜离,尽管年轻时也曾经立誓要让四国四夷重新宾服王道,但在十年前,一场大病使得这位天子身体无比孱弱,如今竟是连早朝也不时免去,因此甚至有大臣在暗自计算他的死期。须知这位天子虽然后宫嫔妃众多,却无一人能诞育下王子,因此今后少不得要从王族旁支中选出储君了。一旦出现这种状况,难保四国不会暗中插手立储之事,那样一来,中州就名存实亡了。
练钧如立在天子之下的一处平台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仅仅一个多月的功夫,他仿佛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一般,每一天都在推敲周围人的话语,每一刻都在想着天下的局势,他几乎能够感到头上生出了白发。这种算计人的日子有多么苦楚,他终于品味到了,可却已经完全无法抽身。他如今的地位和尊荣都是那个身份给予的,一旦有所差错,便是万劫不复,还要牵累无辜的家人。
一群朝官正在胡思乱想中,就听得外间的内廷事务官高喝一声:“周侯樊威擎,携夫人觐见陛下!”这一声通禀让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周侯樊威擎治国有道,辖下官吏轻赋税而重民事,是百姓称许的明主。其夫人王姬离幽是当今天子的幼妹,生得美貌妩媚,只是至今未曾为周侯诞下子嗣,也是一大憾事。众臣见周侯夫妇一同稳步走进大殿,都微微低下了头以示尊敬。周侯虽然麾下勇士众多,但轻易不动兵戈,每三年的朝贡也从不缺失,每次都是亲身前来谒见天子,光是这份礼数就极为难得。
“臣,周侯樊威擎叩见陛下,愿吾王万寿无疆!”樊威擎和妻子在御阶前俯伏跪倒,竟是用了臣子谒见君王是最隆重的稽首之礼。廷下群臣俱是大讶,往年周侯虽也前来觐见,但向来都是行拜手之礼,今次突然以最恭敬的礼数跪拜,难道是有什么大事降临么?
中州六卿五官不由交换了一个眼色,但都知机地不闻不问,果然,御座上的华王姜离似乎也相当惊讶。“周侯,你乃是朕的股肱之臣,又是三年谒见未曾有失,为何骤然行此大礼?难道是国中有所变故么?来人,扶周侯和朕的王妹起来!”天子既然吩咐,那些内侍自然是忙不迭地上前巴结,如今眼看中州王室是一天不如一天,他们也都不敢对诸侯太过失礼。
樊威擎谢过之后,这才和妻子一同起身。他见群臣面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由微微一笑,这才微微笑道:“陛下,臣闻听使尊殿下出世的消息后,倍感振奋,曾与夫人计较过多次。数百年来,八代华王皆无使尊殿下辅佐,这才使得诸侯离心离德,背弃了王道。如今陛下得天命眷顾,臣身为臣子,又怎能不为江山社稷感到欣喜?臣一生勤劳王事,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泰,余愿足矣!臣今次朝觐,不仅是恭贺陛下,也是为了一睹使尊殿下尊容而来,因此以稽首之礼参拜,正是为了表示隆重!”
练钧如见樊威擎锐利的目光朝自己射来,却不觉心情有多少变化。他这一个多月不知见了多少中州重臣,就是四国公子也是攀上了交情,尽管见真正的诸侯还是第一次,胆怯之意却是早已褪去。他如今的一举一动都象征着中州,稍有差池便会为他人诟病耻笑,他可不想处心积虑创出的一点点局面遭到破坏。
“本君早就闻听周侯贤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练钧如见姜离笑着以目示意,便顺势开口道,“如此真心实意地心忧社稷,确实是四方诸侯的典范。说起来本君出身山野,又是正当年少,虽然骤登高位,许多事情却是还得请周侯指教才是。”
樊威擎一进殿就注意到了华王姜离身边的练钧如,只是一眼,他便已经断定了对方的身份。无论是服饰位置,都足可见华王姜离对其的重视,不仅如此,练钧如仅仅是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丝局促的模样,气度高雅而淡然,却仿佛是和大殿上的肃穆气氛融为一体,没有一丝格格不入的感觉。他能够感觉到对方言语间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分外不能理解线报中提到的其人来历,一个区区山野少年,又怎么会突然间具有这样的举止谈吐?须知天下没有一夕可成的贵族,所谓仪态风范,都是需要多年教导才能够水到渠成的。
他趋前一步,微微欠身道:“殿下过誉了,臣只是鄙陋之人,身居诸侯之位已是颇感吃力,又何德何能来指点殿下?”他说着说着便口风一转道,“臣闻听八位使令大人当日为了使尊殿下现世一事殚精竭虑,曾经苦战多时才救得殿下脱险,其中艰辛不问可知。不知陛下是否业已颁下恩赏?如若可以,臣希望能一睹八位大人的风范,以解心中多年所愿。”
姜离和练钧如的心中同感咯噔一下,周侯樊威擎携夫人比其他三位诸侯早了一日赶到,其中缘由绝非只是为了表示恭敬那么简单。如此看来,这位贤名远播的周侯,心底应该还有其他打算才是。姜离看了看神色坦然的练钧如,顿时觉得分外满意,光凭这荣宠不惊的态度,就不是寻常少年能够具有的。
沉吟一阵之后,姜离便开口道:“周侯如此留心,朕也颇感欣慰。先前八位使令确实辛苦了,朕虽有心重赏,他们却是执意不受,朕也就只能罢了这个念头。来人,召诸位使令前来议事!”
已经是年逾六旬的太宰石敬看着脸色各异的同僚,心中百感交集,数百年了,若不是前几代使尊都在出世不久之后就为人暗杀,中州国运又怎会走到今日的地步?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另一边的周侯樊威擎,眼中却闪现出一丝厉芒,不管如何,他身为六卿之首,绝不会让练钧如再遭到什么伤害。
随着内廷事务官一声通报,众人就见八个相貌各异的男女走了进来,然而,他们的面上全都笼罩着黑纱,显然不欲让人察觉他们的真面目。群臣对这种情况都是司空见惯,唯有周侯樊威擎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种情形很不满意。
“参见陛下!”所有的使令齐齐躬身行礼,但并未屈膝下拜。使令虽名义上是中州臣子,却只是使尊的下属,因此即便是在天子驾前,也能够直立回话。“参见使尊殿下!”八人又对着练钧如深深一揖,由于乃是御前,他们不好分出礼节轻重,以免被人钻了空子。
姜离示意免礼之后,八人便都直起腰来。为首的伍形易此时看上去只是一个极为稳重的中年男子,他微微扫视了一眼群臣脸色,便略略欠身问道,“陛下急召我等,不知有何要事?难道是周侯远道而来,有事要和我等商量?”
第二章 王姬
樊威擎立时脸色一变,但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暗地打量着那个中年男子。姜离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点头道:“伍卿家,适才周侯说练卿能够避免先前历代使尊的遭遇,都是你等的功劳,因此便要求见你们一次。朕思量着你们当初为了隐蔽身份寻找练卿下落,始终鲜少现于人前,现在便无需顾虑那么多了。”
听到姜离称那中年男子为伍卿家,樊威擎便确定此人就是八大使令之首伍形易。传言伍形易出身卑微,但一身本领却是极为不凡,额头的魂印也是觉醒得最早。八大使令来历各异,彼此间往往并不相服,唯有伍形易的命令无人敢违背,足可见其威信之高。想到这一点的樊威擎不由额外注视了对方一眼,不料伍形易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视线,锐利的目光立刻朝樊威擎这边射来,其中还带有一种冰冷的寒意。
“陛下,侍奉使尊殿下乃是我等的职责,既然已经知道殿下现世,我等竭力寻找拼杀也是应当的。”伍形易不卑不亢地答道,他又扫了樊威擎一眼,这才转身一揖道,“周侯勤劳王事,如此关心殿下安危,伍形易在此谢过。吾等虽然自幕后走向了台前,却也会矢志保护殿下。伍形易在此立誓,绝不会让那等卑鄙小人伤害了殿下!”后面一句话煞气极重,顿时让大殿中的其他大臣打了个寒噤。
姜离对此自然没有任何意见,须知若是练钧如现在能够入朝,得到最大好处的便是他这个天子,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会竭力支持练钧如,至于伍形易本人,他却要加紧防备。当下姜离便赞许地点点头,起身傲然道:“朕有练卿这样的人物辅佐,又有伍卿家你们这样的豪杰,四方诸侯和各位朝臣又都是难得的英才,何愁大事不成?来人,赐酒!”
起先侍立在姜离一旁的宦者令赵盐早已匆匆下去准备,此时听得主上召唤,立刻亲自托着一个朱漆条盘,先至御前奉上一杯,然后便至练钧如身前,屈膝跪下,将条盘高举过头用以奉酒,这种罕有的隆重礼节让其他人都是大吃一惊,赵盐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内侍总管,但他更是华王姜离最信任的心腹,此时行此重礼,不啻代表着莫大的含义。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想起了当日姜离赐剑给练钧如的情景,顿时将两个举动联系了起来。
“小人在此谨祝殿下能还我神州百姓永世太平!”赵盐朗声祷祝道。
由于黑纱蒙面,樊威擎并未看到伍形易的神色,然而,他却注意到后面几人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因此已是心满意足。看来中州的这八个使令着实是非凡人物,既然能够早知一步,那就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如今他走的路就犹如架设在深渊上的独木桥一般,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可比不得炎侯那种粗鲁暴怒的家伙,须知要在天下散布一个贤德之名,所需的功夫比诸打仗更为艰难,他绝不会轻易拿名声去冒险。
赵盐又向伍形易等人一一送上了美酒,而一旁的周侯等人也自有内侍奉上佳酿,一时间,大殿中满是酒香。高台上的练钧如却是神色好奇地看着下头的樊威擎,心中盘算着以后单独面对时该如何应付此人。今日这位周侯只是寥寥数语,就使得伍形易犯下了一个小小的语病,使令之所以能在列国之中纵横,一是因为他们的骑乘博乐鸟迅疾无伦,二是因为他们始终未曾露出真面目,无人认识,如今一旦真的走到台前,其实并不像伍形易说得那般轻易。
“好!”姜离大喝一声,自己先举杯一饮而尽,“朕就在此和各位卿家同庆,望江山社稷永保万年,普天百姓皆享安乐!”
“承陛下吉言!唯愿江山永固,万民安泰!”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随即举杯喝得干干净净。伍形易等人却并未在殿上停留多久,把酒杯放回条盘之后,他们立刻齐齐躬身告辞,竟是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大殿入口中。
“陛下有如此忠诚的臣子,真是天下之幸啊!”周侯樊威擎语带双关地赞叹道。果然,他一言过后,就见华王姜离脸色有异,顿时得意万分。坐在他身侧的王姬离幽除了一开始行礼问安之后,始终一言不发,此时却是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看在其他人眼中,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四方诸侯的封地尽管遥远,但在华都之内都有豪奢的府邸,这也是初代天子的善举,只不过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宫城,任何一位诸侯都不会感激这种恩遇,身在府邸中反而会觉得无比局促。王姬离幽更是如此,她自幼长于深宫,成年之后又嫁给了周侯,始终都是享受着世间最为贵重的待遇。周国丰都距离中州华都有千里之遥,若是用马车至少也得用去月余,但以三足青鸟代步,不过是两日的路程。饶是如此,见了自己的王兄之后,她还是觉得一身疲累,足足在府中的大浴池中泡了许久才开始打扮梳洗。
此刻,离幽正慵懒地任由侍女为其梳理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顾盼间风情万种,似乎根本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从侧面看去,她的轮廓无比优美,五官中的每一部分都散发着一种惊人的媚惑之态,就连身旁伺候的那些侍女内侍都是惊艳不已,几个留在中州,久未见过离幽的内侍甚至还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夫人,您真是越来越年轻了!”那个梳头的侍女一边拢着那漆黑秀发,一边打叠精神奉承道,“怪不得主上几乎从不招幸那些嫔妾,只是一意地宠着您。夫人当年是艳冠列国,如今也不例外呢!”
离幽却只是微微一笑,刚想答话,就听见一个内侍高声奏报道:“主上驾到!”一众伺候的宫婢内侍连忙俯伏在地,不敢仰视,王姬离幽却款款地站起身来,轻舒长袖迎了出去,眉头却不经意地微微一皱。这个时候,她的丈夫突然跑到自己的寝室干什么?
“妾身恭迎主上大驾!”离幽待到近前,只是微微偏身行礼,脸上挂着永不褪色的笑意,“主上初至中州,不去拜访那些元老重臣,也不去和使尊殿下套套近乎,到妾身这里来作甚?若是传扬出去,他人还道妾身不懂得国事和家事孰轻孰重的道理!”
“夫人还真是不肯放过寡人!”樊威擎爱怜地搂住妻子腰肢,这才开口道,“寡人故意比其他三位诸侯早来了一日,就是为了能够好好看看那位使尊殿下的真面目,想不到今日在殿上能够有那样的收获。若是寡人趁着今日再交结中州臣子,传扬出去,这话可就难听了。说起来,夫人乃是堂堂王姬,不妨会一会那些中州贵妇,比之寡人暗地里会见朝臣可是要稳妥得多。”
离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她和那个高居于至高御座上的王兄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自幼感情本就淡薄,出嫁之后更是只有三年一次的朝觐时会敷衍出几分兄妹之情,自然及不上和丈夫之间的情爱。四方诸侯中,樊威擎虽然算不上最强势的一个,却是最聪明的一个,就是家事上也无可挑剔。离幽虽然自负美貌,却还从未认为自己真能够艳冠群芳,因此丈夫独宠自己一人的缘故,她也是心知肚明。
“主上放心,妾身既然是你的夫人,就绝不会在这些方面让您吃亏。”离幽突然发出一阵有如银铃般的浅笑,“陛下至今尚未有过子嗣,将来的事情还很难说。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指不定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主上心愿得偿!”她突然抬头望着丈夫充满野心的眸子,轻轻地凑上前去,深深吻在对方的唇间。
第三章 雏鸟
见了周侯之后,练钧如便被华王姜离留了下来,两人这些天时不时单独见面,看在旁人眼里便多了几分君臣相得的意味。姜离为了表示宠信和笼络,几乎每天都有赏赐送进练钧如居住的御城,若非练钧如年纪尚小,怕是美貌姬妾也会多出不少。
“练卿,今日你见过了周侯,对其观感如何?”姜离示意练钧如坐下,这才挥手斥退了殿中伺候的其他人,只有赵盐侍立身侧,不曾回避。“人道是周侯樊威擎贤名远播,百姓称道,依朕看来,他可以说是四方诸侯中的第一人。”
“陛下所言甚是。”练钧如点点头道。想起适才周侯锐利通透的眼神,他的心中便有几分忌惮。无论言行举止,周侯樊威擎都谨守君臣之道,礼数上更是无所缺失,依照常理,这样的人若不是真正的大贤,就是大奸大恶之人。“周侯觐见时,群臣都极为礼敬,怕也是因为他在诸侯中享有盛名,又礼尊王室的缘故。周侯夫人又是陛下的王妹,若是论起亲疏来,陛下和他也应该较别的诸侯更为亲近才是。”
姜离却只是置之一笑,“我朝虽然向以宗法维系诸侯,但到如今,这姻亲之道却也已经无甚大用了。嫡亲兄弟为了一个嗣子之位尚可争斗不休,又何况这种靠婚姻联结在一起的同盟?唔,练卿就位不久就能看清楚这些,也是着实不易了。朕听太傅和太宰他们说,那些所谓的中州贤达太过迂腐,不合你的心意,朕便给你特旨,你若是寻访到了贤才,就自己留在御城之内,只需知会朕一声便可。若是这些人能够为朕所用,大可赏赐官职爵位,以收民心。”
练钧如闻言不由抬头,目光正好和姜离的炯炯眼神交击在一起,随即立刻垂下头去。“陛下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恕我直言,如今的天下,已经到了礼崩乐坏的时候,那些游子文士,往往只知有各国诸侯,不知有中州王室,轻易不会答应招揽。若无好手段,怕是陛下心意落空的机会居多。我曾经闻听商侯聚士三千,数目虽多,其中却应该也是良莠不齐,不知陛下是想要商侯那般求名,还是只要真正的贤才而不想张扬?”
姜离赞许地看着练钧如熠熠发光的眸子,终于霍地站起身来,伫立许久方才昂然道:“练卿此问甚好,若是照着朕当年的性情,自然是恨不得列国诸侯都知道朕的雄心抱负,如今却是不会再那般年少无知了!天下乱离已久,各方游士无不在寻访明主,这些人中,欺世盗名之辈居多,朕可不想在这些人身上做文章。古来曾有千金买马骨的典故,虽能令四方名士来投,却是张扬太过,不符合中州如今的处境。练卿,朕知你此问之意,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不必担心有什么功高震主之忧,须知天子使尊,自古便是一体,哪有相忌之理?”
练钧如走出王宫时,面上仍旧是带着一缕微笑,即便是如今,对于天下大势,他的看法仍旧是无比肤浅,但是对于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却是明白得一清二楚。伍形易即便手握王军兵权,却也不敢过于妄为,否则便是自找灭顶之灾,毕竟四国诸侯仍在那里虎视眈眈。而姜离虽不是那等雄才大略之主,但在这等时刻,却是他唯一依附的对象。只有保住这位天子,保住中州,他才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由于孔懿等人已经先期离开了皇宫,因此车驾上的侍者已经换了另一个人。对于此人,练钧如的信任之心还要多些,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那是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次形同作秀的祭天,居然能从天雷中得到这样一遭奇遇。
“严修,如何,这个乱世是否让你感到更加心悸?”练钧如低声对身后的人道,“相比那一个充斥着贪官污吏的世界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乱世。居上者可以随意处置所谓贱民奴隶,四方诸侯可以随意出兵践踏他国国土。换作从前,我甚至无法想象人间曾有过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我说过,你可以选择是否襄助于我。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
严修自苏醒后已经是三天了,尽管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仍是时时刻刻处于怀疑之中,对于练钧如的话却没有几分排斥。伍形易等人用在他身上的手段曾经让他感到生不如死,然而,心底的警惕却让他当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自打苏醒后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地暂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道力,只剩下了那点用来防身的武功,凭着这些要在乱世生存下去几乎不可能。饶是如此,他也只是答应练钧如暂时呆在中州,旁的便再也不肯开口承诺。他并不清楚练钧如的来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因此仍旧把自己暂时死死地封闭了起来。
说过那句话之后,练钧如也没有再开口,只是任着车驾前行。然而,他分明能够听到身后严修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即将抵达御城的一刻,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鸟鸣。他不由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只金色的异鸟正傲然盘旋在长空之上,双翼的羽毛在阳光映衬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车前的驭者也是愕然抬头,待到看清之后便失声惊呼道:“旭阳金乌,难道是炎侯已经到了?”
练钧如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以周侯的身份地位,尚且是提前令华都中的府邸备好车驾,然后在华都外弃了骑乘的三足青鸟,通报王宫后方才乘坐车驾进城。仅看适才空中的声势,便知这炎侯为人嚣张,倘若来人只是信使,那排场也是太大了,倘若金乌上骑乘的真是炎侯,那就更为离谱。堂堂一国诸侯,竟连这点礼数都不肯遵从,足可见其人心志。
“不用管这些,你令人把车驾收好。倘使陛下使人来请,就说我偶感不适,今夜无法奉诏!”练钧如淡淡地对驭者吩咐了一声,随即就下了车驾,一言不发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不管如何,诸侯朝觐的日子应该是明日。周侯是名正言顺地进城,他确实应该接见,至于炎侯,恐怕就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练钧如此时犹记得当日孔懿说过的话,伍形易在边境歼灭炎国精锐一千人,其中隐情他却是不知道,那就由得别人去应付好了。
还未走到钦尊殿,他便听到发觉前方一阵慌乱,只见几个宫中侍者上窜下跳,似乎是想要捉住什么东西,不由眉头大皱。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决定上前瞧一个究竟,谁料几步上前之后,他便发觉了那四个眼熟的小东西。当日初次上山行猎时,他曾经为了它们吃过那只异鸟天大的苦头,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重逢。
那几个侍从一见眼前的人影,立时矮了一截,忙不迭地一个个俯伏于地,至于那四只雏鸟则是继续在地上活蹦乱跳。练钧如看也不看地上的众人一眼,只是缓慢地向前挪动步子,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家里和父母的温馨一刻。四只雏鸟仿佛认出了练钧如,竟是毫不避忌地朝他身上扑来,一时间,练钧如的身上倏地便挂满了四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练钧如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爱怜地抚摸了这些小家伙一会,他便招呼了严修和身后的其他人一声,竟是没搭理地上的那些侍者。自从看到这四只雏鸟的那一刻,他便知晓,那只护雏心切的雷鹏,怕是早已陨命。尽管人畜有别,但此时他竟能想象到雷鹏临死那种深切的悲哀,不管怎样,他都不想让四个小家伙落入伍形易等人的手中,想必对方也不会因为四只尚未长成的雏鸟和他为难。
第四章 炎侯
炎侯的突然驾临让华都城内一片慌乱,按照礼制,四国诸侯朝觐之前,须得命人先向天子奏报,随后在城外扎下营寨,等天子诏令下达之后,方可乘车驾至王宫。相比古时诸侯会盟,请天子于郊野再行朝拜的典故,这已经是分外简陋草率的了。无奈如今中州威权日弱,谁也不可能斤斤计较这些事,而炎侯这一次形同僭越的无礼之举,无疑是在中州群臣权贵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炎侯阳烈却顾不得那许多,自打他接到边关急报之后,便知道自己出兵威慑之举为人完全破坏,不仅如此,对方还死死扼住了他的把柄,竟连他派出的信使也全都被拦截,若是被人将其中内容公诸于众,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就要丢尽了脸面。他生性就是暴躁之人,身边人见他气性不好,也没有一个敢于进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上直截了当地降落在华都府邸内。
虽然炎侯舍了后头的大部分护卫匆匆而至,但随侍的十几人中都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人物,除了几位官员之外,还有天下四大门派之一旭阳门的三位长老随行。最最显眼的就是一对形同璧人的少年男女,男的是炎侯义子,又被旭阳门主阳千隽收为首徒的许凡彬,女的则是炎侯独女,有驭琴炎姬美名的阳明期。在旁人看来,这对少年男女看上去颇为亲近,似乎是早已得了炎侯默许的恋人,但无论是旭阳门主阳千隽还是炎侯阳烈,眼前都没有表示任何心意,毕竟,历代旭阳门主和炎侯都是阳氏后裔,这血脉相连的关系牢不可破,所谓联姻也不过是在巩固一下彼此关系而已。
炎侯阳烈一面遣人向王宫送去文书,一面在大厅中咆哮道:“寡人倒要看看,那个小子有什么三头六臂,竟敢出动王军偷袭!难道他还以为是当年的势头么?如今四国鼎立,天子不过就是一个摆设而已,他不知内敛,反而不知好歹地欺到寡人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猛地转过身来,冷冷地扫视了几个自己的臣子一眼,一字一句地道,“寡人不管他是真的使尊还是假的使尊,只要是犯了我炎国利益,绝不会轻易放过!今夜崇庆殿奏对之时,寡人倒要看看他是否真有这个胆量!”
随侍的炎侯心腹,司寇虎钺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主上,万一他们在金殿上将信使传达的密信公诸于众怎么办?如今周侯已是抵达了华都,此人最为较真,平素也是沽名钓誉,怕是会抓着这件事不放。他国都是陈兵边境以作预备,而我国前锋确实已是进入了中州境内,若是被人编排起来……”
“住口,寡人岂会畏惧那些黄口小儿!”阳烈不由大怒,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樊威擎那个家伙不过是靠贤名行骗天下,旁人怕他,寡人可是夷然不惧!若是真的僵持不下,我炎国的军队位居四国之冠,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虎钺见自己的主上已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由暗自叫苦。如今正是非常时刻,倘若真的做下了什么不智之举,怕是其他三国都会乘虚而入。虎钺平日为人虽然也是残暴不仁,欺上瞒下,但对于天下大势还是知道的,又怎敢让自己的主上去碰钉子?无奈炎侯阳烈已是铁了心要为那一千人的损失讨回公道,任是虎钺说什么都不管用。
姜离对于炎侯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是诧异不已,尽管有心将他晾在一旁不予理睬,最终却还是接受了炎侯派人呈交的文书,算是认可了他进入华都。即便如此,姜离仍是在宫中雷霆大怒,一干内侍宫婢都是躲得远远的,丝毫不想沾惹这位至尊半点。直到闻讯而来的伍形易与姜离密会之后,宫中僵硬的气氛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姜离和伍形易两人自后殿出来时,便令人前去请练钧如入宫。谁知半个时辰之后,奉命而去的几个内侍脸色惶然地回转来,竟是声称使尊殿下身体不适,无法前来。听到这个消息,无论姜离还是伍形易都是大吃一惊,须知早上会见周侯时,练钧如仍是安然无恙,如今却传出有恙的消息,内中必有蹊跷。
姜离瞥了若有所思的伍形易一眼,突然大笑道:“此计甚妙,朕知道练卿的意思了。来人,去报炎侯,就说使尊殿下偶感微恙,让他明日与商侯和夏侯一同觐见!另外,按照炎侯进贡的东西,比照周侯的份例进行赏赐。还有,就说炎侯远来辛苦,让宫中膳夫挑选拿手的,送一些饮食过去,就说是朕的一片心意!”
伍形易见姜离旁若无人地下达旨意,眼中厉芒一闪,转瞬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面容。“陛下英明,炎侯乃是暴躁的性子,您今晚不接见他,他必定会暴跳如雷。明日四位诸侯齐集崇庆殿,他就算想要发作也得看着他人脸色,言行也不敢过于恣意。”他微微躬身,神情恭谨地道,“明日请殿下允准我等出席,毕竟,这一次的祸事乃是臣闯下的。”
姜离捋着颌下的几缕长须,志得意满地道:“伍卿家此事做得极为妥当,又何来闯祸之理?你截住了所有信使,占在了一个‘理’字上头,谅炎侯也不敢放肆。就让他一个人在府中暴跳如雷好了,他不是名正言顺叩关觐见的周侯,朕未曾追究他私自进城,就已经是额外开恩了。”想到炎侯嚣张的行径,他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下去,“好在练卿寻了一个好借口,这四国朝觐本就是为了他而来,他既然身体不适,朕又怎好强求,只能让炎侯等明日了!”
伍形易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了御城,却正好早先的那几个侍者迎了上来,一五一十地将练钧如的举动奏报了一遍。他一听说练钧如不打一声招呼就带走了四只雏鸟,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当日离开赵庄时,他无意中发现那只雷鹏天赋异禀,便起了降服的念头,谁料派去的蒙辅最终功亏一篑,那雷鹏最终重伤身死,却抓到了四只雏鸟。本意他是想驯养这四只雏鸟以供骑乘之用,却不料练钧如在此事上也横插一手。
“算了,不过四只不成气候的小家伙而已,本座不想为此事和殿下有什么冲突。”那几个侍者虽是伍形易心腹之人,却也不知道多少隐秘,“使尊殿下如今在钦尊殿中么?”
“回禀伍大人,殿下正在钦尊殿中歇息,只有那个叫严修的家伙陪着,旁人都被撵了出去。”一个侍者瞥了瞥伍形易的脸色,不敢隐瞒实情,“大人,那人身份可疑,绝不能让他留在殿下身边,这可是一个天大的祸害啊!”
伍形易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何尝不知道那个叫严修的少年有古怪,可是,不管如何盘问或是用秘术询问,都问不出所以然来,反倒是练钧如三言两语问出了对方来历。这位名义上的使尊殿下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再加上想要弄清严修的底细,他才默许此人暂时担任练钧如的扈从。如今看来,练钧如这个出自山野的少年颇有几分算计,并不若当初想象中那么好控制。
站在钦尊殿大门前,伍形易露出了一丝冷笑。不是庸才最好,倘使那将会名留史册的使尊殿下真是庸才,应对起四方诸侯来也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烦。白天接见周侯时,他分明能觉察到周侯樊威擎注视练钧如的目光,这种兆头很好。兴许,他应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练钧如身上,如此一来,他便可以行使自己的计划方略。“众矢之的是什么滋味,你就好好品尝一下吧,殿下!”他低声咕哝道。
第五章 诸侯
华王姜离派人给炎侯阳烈送去的讯息让其大为震怒,然而,身在中州,他又是名义上的臣子,在外人面前也不能做得太过。他当面客客气气地收下了天子的赏赐,待来人全都离开后,他便几乎把所有的物品都砸了一个遍,包括那号称天下第一的美食也不例外。炎姬阳明期看惯了父亲的这种脾气,因此只是待在房中弹琴散心,至于其他人则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入内相劝。
次日,姗姗来迟的商侯汤秉赋和夏侯闵钟劫几乎同时抵达了华都。一时间,城门大开,万人空巷,这四方诸侯同朝天子的盛景,从前竟是无人得见。就连一些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翁一流也都是泪流满面,在他们看来,天下的乱局在这一天就已经结束了。
四国诸侯当初奉王命镇守四方,防御四夷时不时的侵袭,因此论起功劳来算得上天下第一;可要论起祸害,他们也同样算得上是王室的心头大患。从最初的谨言慎行,恭谨有加到后来的狂妄自大,不服管束,再到其后炎侯的发兵征伐,可以说,在象征王权的天子和象征实力的诸侯之间,那一根维系着太平的丝线,其实只需轻轻一拨就会断裂。
如今,那四国诸侯全都高坐于马车之上,四周的帷幔遮掩得结结实实,丝毫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此时此刻,谁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底下的百姓竭力踮着脚,希望能看清这些尊贵之人的面目,无奈重幔之内,只有些许人影露出,他们又如何能得偿心愿。马车四周,俱是四位诸侯的心腹甲士,明晃晃的长戈斧钺衬托出无穷威势。
少数聪明人却只是在高处俯视这一队气势浩荡的人流,甚至揣摩着四位诸侯的次序,毕竟,御道上两辆马车并行犹嫌太挤,又如何能让四驾最为华贵的马车并排而行?太宗安铭几乎伤透了脑筋,最后只得按照初代天子的封赠排序,毕竟,这是记载在史书上的礼法,白纸黑字不容辩驳。
于是,人们远远望去,居首的就是夏侯闵钟劫,其先祖乃是初代天子的嫡亲幼弟,分封之后便易姓为闵;其后乃是炎侯阳烈,须知其先祖乃是初代天子的庶兄,虽有嫡庶之别,却是最为亲近,分封之后易姓为阳;在后乃是商侯汤秉赋,其先祖乃是初代天子的授业恩师,两子又都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最后的却是周侯樊威擎,周侯虽然人称明主,但其祖位分不显,这周国之地本来极小,却在历代周侯一步步经营下发展壮大,最后在三百年前,将原本位列四方诸侯之首的鲁国吞并,成就了当时最为盛传的霸业。
且不提这四位诸侯对于先后次序抱着什么样的态度,直到王宫前他们下了马车后,也没有谁看清他们面上的神情,即使性情最为暴躁的炎侯也是如此,无忧无喜,仿佛他们就是带着这样一种态度前来参加朝觐。
一向紧闭的王宫正门已是完全敞开了,那些鲜少出现在人前的精锐甲士禁卫,此时都是腰佩长剑,手持长戈列于大门两侧。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要此时天子一声令下,自然可以斩除与会的四位诸侯,称得上是快刀斩乱麻。然而,其后要面对的却是暴怒的四国军队权贵,因此,饶是历代诸侯朝觐天子时,常有逾矩的言行举止,天子也只能忍气吞声,寄希望于其他诸侯予以谴责制裁。所谓王道,便是以礼义止刀兵,不出一兵一卒便能使他国宾服,这也是中州自初代天子开始最为讲求的一点。
华王姜离端坐于御座之上,虽然精神振奋,但脸上依稀可见苍老之色。他自二十岁登基,如今已经历经了三十年的岁月,论理应该早已磨去了雄心壮志。然而,如今使尊降世的消息传遍天下,谁也不敢再小觑这位天子,毕竟,姜离早年的励精图治可圈可点,若非十年前的一场大病,说不定中州早已变了模样。
四位诸侯不分先后地步入了宽敞的崇庆殿,按照先前的次序报名拜谒。“臣夏侯闵钟劫叩见陛下!”“臣炎侯阳烈叩见陛下!”“臣商侯汤秉赋叩见陛下!”“臣周侯樊威擎叩见陛下!”报名事毕后,四人齐齐跪拜俯伏于地,状极恭谨。
姜离这才微微笑道:“四位远来辛苦,都平身吧!”四人谢过之后,却齐齐朝着天子身侧的练钧如躬身一揖道:“参见使尊殿下!”此时,他们方才注意到,练钧如身后,齐齐整整地立着八个黑衣人,无一例外地脸带黑纱。
练钧如颔首偏身答礼,这才各安其位。一番场面话说完之后,炎侯阳烈便第一个沉不住气了。他昨日匆匆赶来,却被姜离的几句话拒之于门外,心底早已窝着一肚子的火,此刻见姜离身旁的练钧如一脸可恶的笑意,愈发觉得这个小子可恨,因此见旁人都不开口,便一步抢出,高声奏报道:“陛下,臣奉王命世代镇守炎国,防备东夷侵袭,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懈怠。谁料,就在数日之前,臣在边境的一支千人军马遭人偷袭,全数阵亡,还请陛下明鉴,还臣一个公道!”
果然是这一套!练钧如心中一跳,顿时感觉到背后的伍形易无形中散发出了一股杀气。他轻吁一口气,却只是故作高深地站在那里,这一次的交锋不属于他可以插手的范围。对于军务,他是任事不懂,而伍形易也不会轻易让他懂得这些,那么,就交给行家里手去解决好了。他斜睨了一眼御座上的华王姜离,等待着这位天子和稀泥的言辞。
华王姜离却并未像以往那般唯唯诺诺,他霍地站了起来,面上露出了惊诧和愤怒之色,右手也是情不自禁地握得紧紧的。“炎侯此话当真?”他不待阳烈做出回答,踱了几步便怒不可遏地道,“朕早闻东夷野心勃勃,始终想要染指神州国土,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本事。炎国军力为四国之冠,历代炎侯均是注重军务,想不到还会被外人钻了空子!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想来以炎国将士的骁勇善战,对方也应该尸横遍野才是!”
炎侯阳烈顿时勃然大怒,姜离这指鹿为马的一招他又怎会听不出来,当即便高声反驳道:“陛下,臣的兵卒并非丧命于与东夷之战,而是在另一处边境遭人暗算!若是被臣知道那下黑手的是谁,休想臣会轻易罢休!哼,正如陛下所言,炎国兵力强盛,这区区损伤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是,臣绝不容许有人借机清除异己!”
姜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而本欲不插手的练钧如却是神情突变,挣扎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方才面色复杂地趋前一步道:“炎侯所言差矣,你的封地除了和东夷接壤之外,似乎并未与其他敌国有任何交集。若是其他边境遭了敌患,那主事者便都在这朝堂之上。炎国的北面乃是周国,南面乃是夏国,而西面则是我中州,想来陛下从未下令征伐,无论周国还是夏国都不会有胡乱兴兵之举,而我中州非到不得已,更是鲜少起兵戈。炎侯所指何人,不妨直截了当地告诉诸位就是!”
话一出口,练钧如便感到炎侯身上冒出一股森寒的杀气,牢牢地锁定了自己的身体,竭力控制才使自己的脸色丝毫不变。适才伍形易在背后传音,让他出言为华王姜离解围,他实在无法才只得硬着头皮强自出头,心中却不住暗骂伍形易的狡猾。
第六章 挤兑
炎侯阳烈万万没有料到练钧如竟然敢当面说瞎话,正欲冷言嘲讽,身边的周侯樊威擎却忍不住站了出来。尽管心知是计,但樊威擎并不想让阳烈这么一个莽撞的家伙搅乱了一局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