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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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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幽突然翻了一个身,左手轻轻地搭在练钧如肩头,一只大腿又搁了上来,无时不刻地撩拨着他的欲念。“我那时心性单纯,只想保住周侯嫡夫人的位子,也未曾细想,所以始终把樊嘉当作亲生子嗣养育。此事涉及到的所有内侍宫婢,也很早就被灭了口,只有那最初诊断我不能受孕的太医留了下来,直到十年前才寿终正寝。我本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谁料,南夷使者前次秘密送来了一种摄魂香料,我一时好奇就在樊威擎身上试用了一次,结果他在迷迷糊糊间道出了一切,正是他用所谓补药夺去了我怀孕生产的机会,然后处心积虑地安排好了一切,就是想让中州血脉永不可能染指周国!”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练钧如突然坐了起来,目光中尽是难以名状的恐惧。即便早知道周侯樊威擎乃是一个伪善之人,他却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斯地步,夫妻之间相疑至此,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如儿,大概我那兄侯没有告诉过你,中州的血脉,乃是出自传说中的伏羲天神,故而才得天神谕示,派了使尊前来辅佐。这虽然是遥远的传言,并非一定可信,但四国诸侯却无一人敢忽视这个传说,所以,中州许嫁各国的王姬,一般都不可能诞下子嗣,纵是女儿也逃脱不了早夭的命运。我自从得知此事之后,足足暗中调查了许久,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练钧如望着王姬离幽凄然的面庞,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怜悯的情绪。

      第十七章 重逢

        慈海缓步于丰都街头,一身黄色僧袍显得格外碍眼,路人无不频频侧目。这年头,佛门子弟实在是不吃香,佛宗除了几处大山头还有香火之外,旁的小寺庙都是凄凉度日,时常有和尚忍不住山居清苦而去还俗的。倒是道门在各国倾力支持下兴旺发达,天下四大门派中,除了黑水宫行迹莫测,其他三门都是道门一脉,无忧谷甚至号称乃是秉承了老子正道。久而久之,潜心慕道的越来越多,而一心礼佛的则是愈来愈少,除了些许固执老人之外,佛门子弟竟是等闲难觅身影。

        一个酒肆的伙计一见慈海的人影朝这边过来,立刻就慌了,想了想还是迎了上去,孤身在外行走的僧道,往往并非俗类,何况慈海这人一看就是年纪不小,他也只能打叠精神应付。“这位【创建和谐家园】,您是来化缘的么?小店内只是沽酒,这斋饭一类可是……”他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还想再把话说得宛转一些,谁料完全白费功夫。

        “老衲说过要化缘么?”慈海冷笑一声,没有半点出家人慈眉善目的模样,“给我来五斤上好的烧酒,要是有肉食也准备一些,老衲还要带着上路。”以往在山间时,他也时常猎些野味,山民们要是求他救治,总也会送上一些猎物,他这个和尚可不是吃素长大的。

        那伙计犹自目瞪口呆,直待银钱入手之后方才如梦初醒,连声应承后便转身冲进去操办。慈海也不顾旁人诧异和鄙夷的目光,神情自若地拣了副临窗的座头,只是瞟着街上的来往行人。待到酒菜上齐之后,他就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起来,心中却是转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自从埋下赵庄那数十具尸体后,他就打定主意寻访元凶以及失踪的练家人,谁料竟是形同大海捞针,附近的清远城等地方都是半点线索皆无。然而,数天之后时,他便听到了中州使尊出世的消息,而且巧合的是,那位使尊殿下也是姓练,这立刻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千里迢迢赶到中州之后,那位使尊殿下又在钦尊殿中斋戒祈福,听说没一年半载不可能出来,他觉得心中蹊跷,只得到周国丰都来碰碰运气,毕竟,兴平君姜如也是新近冒出来的中州王族,兴许能打听到一点什么。

        突然,长街之上传来了一阵车轮转动声,宽阔的御道上,那充作开路的十余名持戈勇士之后,便是八名跨刀骑士,再后头就是一驾围着重幔的马车。慈海极目望去,只见其中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着的人影,只是无论如何都窥不透其人形貌。仅凭着一缕直觉,他的心中便模模糊糊地窜上了一个念头,难道,里边的人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那个山野少年?

        练钧如却不知道慈海为了找他而跋山涉水,仅仅从那一次伍形易冷酷无情的表现中,他就早已断定,赵庄左右定然不会留下一个活口,几次噩梦之后,他就下意识地暂时丢弃了过往,只是一心一意地扮演好目前的角色。适才王姬离幽实在是对他交待了太多的东西,多得令他无法接受,那些封存已久的典故隐秘,若不是从离幽的口中一句句娓娓道来,他是决计不可能相信的,毕竟,无论是前世所知还是此世所见,他的阅历和经验还只能够应付寻常的阴谋诡计。

        “如儿,你要知道,王兄这个人的心思,始终没有人能够琢磨得透,这些年更是变本加厉。”练钧如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王姬离幽的话,“从前,王后虞姬的话,他十句之中还能听进去七八句,如今却也是不成了。中州后宫中曾经得宠的妃妾,现在几乎都是夜夜独守空房,而那些后来居上的嫔妾都是身份低微,也没有一人怀有他的子嗣,所以,眼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要择谁为嗣。”

        练钧如想到离幽那诡异迷蒙的眼神,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一个念头不知何时浮上了他的心头,那就是,王姬离幽已然识破了他的身份。正当他怔忡之际,外头突然响起一声震天佛号,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他浑身一震,那熟悉的声音和威迫感,不就是曾经救过自己的那位慈海【创建和谐家园】么?虽然练钧如只能算和这位高僧见过一面,但记忆中的那些经史典故几乎全都是来自此人,所以此刻他几乎未作考虑,立刻掀开了那层帷幔。

        四道目光倏地交击在一起,尽管练钧如形貌已然大变,但不同于那些和练钧如不熟悉的王侯贵胄,慈海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丝微笑。“阿弥陀佛!”他又是高喝一声之后,便大步朝车驾走来,惊得那些扈从卫士连忙上前阻止。

        尽管故人重逢让练钧如很是激动,但他此刻心中谜团太多,再加上一身之命牵扯到诸多旁人,所以并不想让一个形同师长的人轻易牵扯进来。“【创建和谐家园】半路挡住本君车驾,想必是为了化缘,本君自不会吝啬,来人,取百金赠给这位【创建和谐家园】!”

        被这变故吸引来的百姓不由发出声声惊叹,他们都知道车驾中是谁,听闻一出手就是百金,顿时看向慈海的目光中便多了殷羡和嫉妒。谁料慈海却似乎丝毫不领风色,只是低头稽首道:“老衲并非为了化缘,只是见施主眉心发暗,恐有灾噩来临,所以才想提醒一二。施主若是真的有心,不妨容老衲拜访尊府,以解后忧,如何?”

        练钧如的心情立时无比复杂,狠狠心想要开口拒绝,却听得身后严修低声传来一句话。“此人似乎有不凡之处,你现在用人之际,还是留下他为好。再说,他自个送上门来,你若是闭门不纳,岂不是绝了旁人投效之路?”

        “【创建和谐家园】既然如此说,那本君就领了你的好意,以求作法消弭灾祸。”练钧如终于开口道,“唔,【创建和谐家园】既然年事已高,想必不可久劳,便请同上车驾如何?”

        那酒肆的伙计掌柜已然看呆了,待到慈海真的上了车驾之后,他们方才如梦初醒。“想不到这老和尚居然一句话就能够蒙人!”看到那一行车驾远远离去,伙计第一个发出一声不平的牢骚,“这都是什么老套的说辞,佛宗的人还真是不可信!”随着他的这一句话,人群中顿时发出阵阵议论。

        慈海却顾不得外人是什么心思,身在车驾上,他自然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始终闭目养神,十足入定参详的模样。练钧如碍着四周耳目众多,也是难以开口,只得苦苦克制着心头情绪而已。直到步入内室,他令姜明等人守住四周,又命严修随侍,方才定定心心地和慈海分头坐了下来。

        “钧如,这差不多一年没见,你可是真的风光至极啊!”慈海一开口就是一句【创建和谐家园】辣的话,“赵庄上下百多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归了黄泉,你却仍旧富贵消遥,这其中的道理,你可否告诉我这个糊里糊涂的老和尚?”

        严修听着就心头大震,再看练钧如一脸黯然,顿时省出了两人之前的关系,只能懊悔自己的莽撞。他刚想代为辩解,就被练钧如挥手止住,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慈海【创建和谐家园】,这些事情说起来都是离奇到了十分,除了严大哥之外,我也没有他人可以倾诉,你既然想听,那么我告诉你就是!”沉默良久,练钧如终于开始重新追溯那一段触目惊心的往事,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悲哀也一点点从他的眼神中流露了出来,就连早已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严修也是觉得一阵心悸。

        曾经沧海难为水,慈海乃是经历过多次生死劫数的人,足足听了一个时辰之后,脸色终于微微一变。他见练钧如除了目光之外,一如在陈述旁人的经历,便轻声宣了一声佛号,顿时满室皆静。

        “如此看来,那位华王陛下早已有了重振雄图的意思,却苦于时机未到;而四国诸侯也是野心勃勃,欲图等到中州王位虚悬之时,借机染指大统;而那位使令伍形易也是自有主张,手握大权不肯放?”慈海说了这几句话之后,突然仰天哈哈大笑,“想不到天下如今竟是如斯乱局,看来,我要想寻出杀人凶手,着实不易。”

        他的目光倏地冷冽了下来,俯低身子直视练钧如的双目,许久才出言道:“你的无奈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你既然已经矢志要脱离他人的掌控,那究竟是想要明面上的风光还是暗地里的一语千钧呢?”他的话异常犀利,就连旁边的严修也忍不住心头一动,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创建和谐家园】,你的意思是……”这些时日来,练钧如从来都是一个人瞎琢磨,最多再就某些大事和严修商议一二,一直都未曾真正摸清自己究竟该如何在人前人后自处,此时一经提醒,竟是一种拨云见月的恍然大悟。

        “你看,为了不在人前用使尊这个面目出现,你不得不接受了华王的建议扮作他的义子,那将来呢?若是有所变故,他们还会同样做出同样的要求,你就这么遂他们所愿?”慈海的话语中多了一丝蛊惑,“既然你已经被他人拱上了神坛,将来又何必死死地待在上边?如今伍形易已经想要借机走上前台,你又何必学他?”

      第十八章 世子

        “上一次刺杀樊嘉的勾当,是否你的手笔?”密室之中,传来一个女子冷漠的声音,“如今周国终于陷入了乱局,难道这就是你希望的么?”

        室内的灯火突然明亮了些许,一个男子似乎不以为意地轻轻拨了拨灯芯,回头微微一笑道:“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又何必追根究底?再说了,樊嘉之事早晚自有公论,他若没有欺母逼弟,那么纵使那刺客临死前拼命一呼,也不会有几许应者。如今他即将被册立为世子,倘若中间真能有什么差池,对于你我又有何害处?”

        女子终于沉默了,她的身影始终笼罩在黑暗之中,无论从任何角度偷窥,都丝毫看不见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也罢,周国之事就交给你了,我也懒得搭理,横竖,你也不会让他们消停的!为天下苍生谋福,让乱战天下得以一统,真是可笑,我当初怎会相信这种鬼话!”一阵大笑之后,女子的身影倏地一飘,转瞬消失在密室的入口,“你转告师叔,他的严命我自会遵从,不过,我不希望师门多年声名,就为了这权势名利毁于一旦!”

        男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丰朗俊秀的脸上现出一缕温和的神情,只不过片刻又变得无比冰寒。“所有人都是苦心孤诣多年,又怎会轻易放弃,更何况那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你不在周国也好,省得看到那些血腥场面污了你的眼眸。只不过,明萱啊明萱,若非你得师傅眷宠,就凭你那脾气,又怎么可能存活至今?你可知道,对于我族之人而言,你,始终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眼看樊嘉册立世子之礼日渐临近,练钧如却是愈发难以安心,虽然他和樊嘉并没有几分真正的交情,可是,事情若牵扯大了,难免不会祸水外引,只看那一日王姬离幽疯狂的行径和不寒而栗的眼神,他就可以深深地体会到,这个看似尊贵的女人已经接近了爆发的边缘。她多年视樊嘉犹若己子,最后却得知不能怀孕全都是丈夫从中作祟,又如何不气急万分?

        “孔懿,丰都之内这几日情况如何,有没有听说行迹可疑之人出没权贵府邸?”练钧如自从留下了慈海之后,心结便解开了许多,对于孔懿和明空的防范虽然仍在,却已是将他们当成了自己人使用,毕竟,眼下如笙那边还未有真正的动作,他能用的人太少了。

        孔懿摇了摇头,“这几日出奇地平静,所有人似乎都怕沾惹上了是非,所以都在韬光养晦。倒是斗昌和冯聿铭两人很不安分,一直在外头厮混,甚至还有两天没有归府。殿下,说起来,你该好好注意许凡彬其人,他看似隐于府中,却每隔一日就和炎侯联络一次,我总觉得他似乎比斗昌那两人要难对付得多。”她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就是那句提醒也是硬梆梆的。

        练钧如领教惯了她的脾气,倒是不以为忤,却转过头来看着明空。不待发问,明空沉声奏道:“陛下适才发来急报,说是长新君大人竟直接向华都发去了奏疏,虽然其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周国内乱的消息,却是引起了中州群臣的慌乱。殿下,难道这位长新君大人就真的有信心能够取周侯而代之?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这一疑问顿时令众人全都陷入了沉默,练钧如虽然略知其中隐秘,但得离幽警告,哪敢胡乱多言,因此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遮掩过去。“总而言之,我们身在他乡是客,只要看着就好,若是真的多插手,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却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未曾宣之于口,“樊嘉究竟是否知道,王姬离幽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

        册立世子的那一日正值七月盛夏,尽管襄坛之上的日头毒辣辣得让人难以自持,但是,周国上下和各国宾客依旧云集一堂,等待着那尘埃落定的一刻。由于中州有贵为兴平君的练钧如撑着场面,所以华王姜离只是钦赐了几件珍品,而其他三国无不派出了分量颇重的重臣,其中就有斗昌的父亲——孟尝君斗御殊。其人频频打量着练钧如这一行人,目光中蕴藏的深意让孔懿和明空提防不已。

        冗长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时,周侯樊威擎捋须微笑不已。除了喜好渔色,从哪一点看来,樊嘉都是一个合格的世子,不愧于他多年的教养。为了让樊嘉从心中提防中州王室,樊威擎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既要让他能够和王姬离幽以母子身份和睦相处,又要让他学习制霸之道和驭下之道。樊威擎顺势瞟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只见离幽面色沉静,只有嘴角似有欣慰的笑容,心中不由暗自得意。

        突然,空中响起了一阵明亮清澈的啼声,引得众人无不抬头仰望。原本被周国十六位飞骑将牢牢护住的天空之中突然现出了一片巨大的黑影,观其形状,竟是比黑水宫流传于外的黑翅天鹏更为巨大。见此情景,人群中不由产生了阵阵骚动,周侯夫妇和樊嘉更是脸色铁青,谁都知道,此时的不速之客一定是有所图谋,否则,又怎会选择这样的出没方式?

        电光火石间,那高高翱翔在天际的巨鸟突然俯冲了下来,将十六位飞骑将的包围圈冲得七零八落,自己身上的羽毛也是落得四处皆是。就在人人惊于躲避之时,异鸟在着地之前,鸟背上倏地飘落一人,如同不着力一般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其人面目竟是和樊嘉一模一样。“哈哈哈哈,你这个冒牌货,以为我就真的无法脱困么?若非有贵人襄助,想必就要让你得逞了!天下竟有如此笑话,一个冒牌货也想被册为世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练钧如和离幽也是一样,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如此突兀的一幕,然而,只有周侯父子面色苍白,似乎更多的是恐惧而非惊愕。

        “父侯,我被居心叵测之人暗地困住,想不到这冒牌货竟然想被册为世子,请您千万明察!”那黑衣人根本不看四周围上来的众多甲士,竟是恭恭敬敬地跪地朝上头叩头道,“父侯万不可被此小人蒙蔽,母夫人,请您分辨一二,儿臣才是您的亲生儿子!”殊为诡异的是,其人声音和樊嘉也是毫无分别,旁听的周国群臣之中,几个年老体弱的竟是支撑不住昏厥倒地,顿时引起不小的混乱。

        尽管是七月盛夏时节,练钧如却感到浑身上下一片恶寒,就连背心也是阵阵发冷,他见王姬离幽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更是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说,当初樊嘉生母孟氏产子之时,乃是双胞胎而并非一个儿子?这些日子,他隔几日便会见到樊嘉一次,所以万难相信那个身着世子服饰的是冒牌货,毕竟,其人无论言行举止都没有任何变化。他愈想愈觉得可疑,手足冰冷得几乎难以动弹,既然如此,眼前这男子就一定是假冒的,那么,又是何人将此人藏匿至今?

        “父侯,此人突然从天而降,分明是有心扰乱人心,请父侯即刻命甲士予以诛戮!”台上的樊嘉根本就是慌了神,忙不迭地下跪奏道,“儿臣始终在丰都侍奉父侯和母夫人,哪里有什么为人所困!还请父侯和母夫人明察!”

        那黑衣人见四周的甲士都是面面相觑未曾严逼,猛地撕开了外衫,里面竟赫然是樊嘉平素罩在身上的深红色常服。“父侯,母夫人,儿臣好不容易脱困而归,若是你们执意要相信这个冒牌货,儿臣,儿臣便没有存身之地了!”

        人群中的骚动顿时更大了,高台上的樊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射向那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恨和无奈。端坐在宝座上的周侯樊威擎已然完全乱了方寸,他怎都没料到,当初孟氏产下双生子后,为了不让离幽生子一事在他日产生麻烦,他命人将其中一子和孟氏一同除去,谁知如今竟会出现如此状况。眼前那人的措辞举止,像足了樊嘉平日的模样,一时间,他竟是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妻子。

        离幽沉吟半晌,刚想要开口说话,岂料台上的樊嘉突然狂笑不已,竟飞身而下,手中已是多了一具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弩箭,对准了那人的心窝,一只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对方射去。人群中顿时爆起一阵惊呼,这么近的距离,纵是神仙也没有回天之力。

        嗖地一声,那弩箭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目标,而那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却趁势连退了几步,随后喷出了一口鲜血,却仍旧安然无恙。周侯樊威擎再也难以抑制心头情绪,倏地站起来大喝道:“快,将他们两人全都拿下!”从那人中箭的态势来看,他已是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须知樊嘉随身应有一块特制护心镜,如今那人能中箭无事,显然也是有这件东西,如此一来,真假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十九章 托付

        尽管册立世子乃是国之大事,但以现在的形势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下去。无论周国群臣还是各国宾客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了一个头昏眼花,谁都辨不清究竟孰真孰假,最后周侯樊威擎只得将两人分头软禁。

        练钧如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由于他和樊嘉来往不少,所以周侯夫妇竟是把他留下了,然而,最终他却是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那真假樊嘉。周侯樊威擎亲自盘问了两人之后,出来的时候就犹如老了十岁,竟是连和妻子交待一声都没有,就把自己关在了昭庆殿之内。见到这副情景,练钧如和离幽两人情不自禁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无论何人是真的樊嘉,两人都是周侯亲子这一条怕是坐实了。不仅如此,那假的樊嘉怕是还握有什么把柄,否则,周侯樊威擎大可如同以往那样将其狠心除去。

        果然,就在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的三天之后,周侯诏告全国,声称失散多年的儿子日前得以和他重逢,由于其人面目和樊嘉一般无二,所以引起了诸多事端,并册封此子樊景为长莘君,册封世子的仪式将赶在五日后重新举行。这一诏令一下,不仅是周国群臣一片哗然,就连列国宾客也是大为惊讶,当日要死要活的真假之辨,最后竟以这种形同闹剧的方式收场,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经过这一场变故,册立世子的典礼便显得有几分萧索了,这短短数日之内,足足有七八名周国老臣禁不住这迭生变故,只得告病在家中休养,尽管各国宾客仍然都留在了周国,彼此却密会了好几次,想来都是在揣测周国形势。当初富甲天下,繁荣昌盛的周国,先是遭北狄劫掠,后是周侯兄弟反目,最后册立一个世子也闹出如斯丑剧,怎能不令其他三国兴奋非常?就连事先有所定计的练钧如,在这种状况下也是决定冷眼旁观,而且加紧了今后行程的安排。

        照仪制穿上了世子服饰的樊嘉全然像个木偶一般参拜行礼,临到仪式结束之后,他竟是兴致全无,就连面对宾客时也不过早早退场,这更是让一干人等心生疑窦。练钧如看着樊嘉颇有些落寞的身影,再想到他往日张扬的模样,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然而,不过顷刻间,他就觉得腰间被人碰触了一下,等到环顾四周时却没发觉可疑人影。略略敷衍了一阵之后,他便趁机上前向周侯夫妇告辞,说是三日之后要远赴夏国。在此之前,已经划拨给他的五百虎豹营勇士已经分批离开了丰都,因此倒也无人意外他的请辞。

        好容易撑过了众人的奉承乘车驾归府,练钧如才忆起了开始的变故,连忙摸了摸腰间,果然发现了一块团成一团的绢帛,上头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下头的标记却让他浑身一震,那图案样式和先前长新君樊威慊所赠的玉符一模一样,如此看来,这下书相邀的,一定是长新君的心腹。思来想去,他只得召来孔懿与明空商议了一阵,最终决定由孔懿和严修陪伴前去赴会。

        不过,当练钧如一行在那所民居中见到长新君樊威慊时,却着实大吃一惊。这种时候,人人都以为这位周侯之弟在封地厉兵秣马,谁知他却亲身到了此地。一别数月的功夫,练钧如似乎觉得长新君樊威慊年轻了些许,心中更觉惊讶,口中却是客气得很。“长新君,想不到今日能够在丰都再会。说起来如今情势纷乱,我也即将离开周国,您择了这个时候和我相会,莫非是有什么大事么?”

        “无甚大事,我之所以拣在这个时候和殿下一会,一来是为了给殿下饯行,二来是为了小儿欣远,这三嘛,则是想看看殿下是否会爽约!”樊威擎狡猾地挤了挤眼睛,引得练钧如不由莞尔。

        “想不到长新君居然会信不过我,看来还真是我往日疏忽了!”练钧如自嘲地一笑,随即朝四周看了两眼,面色便有几分诧异,“长新君适才所言,似乎还为了洛公子有事找我,可我怎么没看见他的人影?我这次到丰都也没来得及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想来真是有些遗憾。”

        樊威慊抚掌叹道:“近日变故太多,欣远自从获封嗣子之后,我也不敢放他出来,少不得我这老骨头多多劳动罢了。不过,殿下以后可是得改口了,欣远已经正式入了樊氏一脉,今后世上再无洛欣远,只有樊欣远。”他见练钧如回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便又站起身拿起一叠奏疏道,“你想必也知道我频频向陛下送去这些东西,如今你也该知道其中含义了。兄侯虽然勉强立了樊嘉这个世子,但其后的风波想必也难以平息,只要这件事情一日未完,他就一日也别想消停。”他突然露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看上去颇为可怖。

        练钧如自是知道两兄弟之间的重重芥蒂,但听对方的口气,似乎此次之事,樊威慊根本就是知情者,这令他不由感到心中一沉。然而,这种交锋的时候,他万不敢露出心中情绪,刚才那话也不好多作反应,因此只是沉默不语。

        “不过,如今洛欣坚和洛家都随我去了封地,殿下此去夏国,便没了周国贵胄随侍,所以我已经分别向陛下和兄侯上书,让欣远在夏国边境候着,到时他就可陪伴殿下左右,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樊威慊见练钧如不答话,知道他心中还有一杆秤,立刻便调转了话题,“欣远这孩子虽小,却是懂事得很,至于身份嘛也决计胜过其他三人,殿下应该不会觉得,我诚意不够吧?”

        练钧如连道不敢,也寻不出什么道理来反对,毕竟,樊威慊敢于这样提出来,想必周侯也早已答应了。不过,此中关节却是极为蹊跷,毕竟周侯樊威擎一直在拉拢自己,如今放任樊欣远跟在自己身边,不啻是给死敌帮忙。他思来想去也寻不到缘由,也就索性不去想这些麻烦事,只是打叠精神应付樊威慊的话语。

        尔虞我诈之间,练钧如也勉强相信了樊威慊的诚意,不过,对于这种动辄以人为质的作法,他却是无法苟同,想来乃是如今列国权贵的习惯。足足两个时辰后,他方才和孔懿二人悄悄回到了府邸,却得知上卿尹南已经等候了多时,忍不住长叹一声。时值他离开周国前夕,怕是应付这些人就得费去大笔功夫,然而这些人情上的勾当他却着实无法拒绝,只能勉强振作精神,摆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匆匆往大厅赶去。

        “兴平君殿下,外臣有礼了!”尹南一见正主儿一行进门,就忙不迭地起身欲跪,却被练钧如一把搀扶了起来。“尹大人乃是姑父也要敬重几分的老臣,我如何当得起你这一拜,快快请起。你年岁大了,还是坐在这里好!”练钧如拣了一个凉爽通风的位置让尹南重新坐下,又喝令仆婢将冰盆挪开了一些,以防这位看上去脆弱苍老的周国重臣吃受不住。

        “殿下真是客气,唉,外臣真是老了。”尹南连忙欠身谢过,见四周闲人退尽,方才说出了自己来意,“殿下您也知道,主上为了先前的事,对我尹家多有不满,唉,这都是我一念之差所致,原本不该麻烦殿下。奈何外臣这上卿爵位也到了应该交付给长子的时候,主上却一直未曾吱声,所以,所以……”他说着竟是难以为继,脸上尽是尴尬之色。

        练钧如先是一愣,随即便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随意地在厅中走了几步,最后才点点头道:“尹大人放心,若是可能,我自会向姑父进言,想来尹家和孟家同是周国支柱,姑父定不会轻易冷落了你们。”他见尹南大喜过望,又露出了几分告诫的神色,“不过,恕我直言,尹大人位居上卿,这所谓的立场就至关紧要了。姑父前些时日曾经透露过要重设国相一职,这个么……”

        尹南在官场厮混多年,稍一深思便恍然大悟,“殿下放心,尹家绝不至于一错再错,如今既然情势纷乱,主上又心存芥蒂,今后我尹家便只管国事不理纷争。所谓国相自是择贤,外臣便不掺和到这一滩浑水中去了!”

        送走尹南,练钧如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他见身后的孔懿和严修也都是身心俱疲的模样,连忙打发了两人去休息,这又唤人叫了明空来陪着。明空本就不耐烦府中俗务,如蒙大赦地赶了过来,言谈间就不经意地提到了练钧如托养的四只雏鸟。

        诸事缠身的练钧如已经许久未曾过问那四个小家伙,今日一被人提起便兴致盎然,待到他带着明空兴冲冲地感到那蓄养异禽的鸟监时,赫然发觉四个胖乎乎的身影。数月不见,四只雏鸟已经不复当初那稚嫩的模样,颇有其父翱翔长空的英姿。它们倒是还记得练钧如这个主人,扑腾着翅膀迎了上来。不知不觉的,练钧如便想到了它们将来的飒爽英姿,原本有些郁积的心情也逐渐好转了。始终保持低调的慈海却站在远处,望向此地的目光中除了欣慰,还夹杂着几分赞许。

      第二十章 前奏

        赵盐领着两个内侍急匆匆地往交泰殿方向走去,他实在不明白,华王姜离早已冷落了王后虞姬,这一日又突然降旨说将在当晚驾幸,个中情由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自从那一夜华王姜离召见伍形易之后,他就总觉得这位陛下的脾气暴躁了许多,平日易怒且不用说,就连内侍宫婢也是发落无数,闹得人人都是战战兢兢的。

        交泰殿早已不复以前的盛景,就连来往的奴婢也都是无精打采的,在赵盐看来,这衰败的气象怕是还得继续持续下去,天子中宫的这位王后,兴许……赵盐将些许杂乱的念头驱赶了出去,便示意两个内侍退后,自己上前高声通报道:“王后娘娘,小人赵盐奉陛下之命求见!”

        宫内的虞姬不由一怔,许久方才醒悟了过来,忙不迭地吩咐内侍宣赵盐进来,又对着妆台左右端详了一阵,这才仪态万方地坐上了王后御座。“赵盐,陛下有何事吩咐你来交泰殿?若是本宫没有记错,除了节庆日,陛下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此地了。”尽管心中满怀着企盼,但她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怨恨的情绪。

        赵盐却只是充耳不闻,依礼拜见之后就垂手奏报道:“陛下的心意,小人怎敢妄自揣测?王后娘娘,小人只是受命而来,陛下今夜将驾幸交泰殿,望您早作准备,以免到时慌乱。”他又是恭恭敬敬地一礼之后,从身后的内侍那里接过一个托盘,双手呈了上去,“陛下特命小人送来此物,说是王后娘娘看了就明白了。”

        虞姬将信将疑地接过那盖着红绫的托盘,只是一眼便几乎昏厥过去,身子也摇摇欲坠,口中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赵盐心中大愕,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既然口谕已经传到,王后娘娘又受了这东西,请容小人告退!”叩头之后,他慌忙带着两个内侍退了出去,直到离交泰殿足足有几十步距离,他方才停下脚步,举起袖子擦拭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珠。

        “赵大人,您这是……”其中一个内侍奇怪地发问道,谁料话说了一半就被赵盐狠狠瞪了一眼。“你们两个给我听着,今日之事不许传扬出去,尤其是王后娘娘接了什么东西以及她的反应。宫里头死牢多着呢,要是你们不知死活,别怪我不客气!”

        赵盐见两人闻言都是噤若寒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脚下步子也稍稍放慢了一些,眼下华王姜离许是还在接见人,没必要赶得太急,往崇庆殿复命虽是正事,但他可不想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入夜的交泰殿再次点燃起了明亮的烛光,顿时引起了后宫其他嫔妃的注意,由于王后虞姬根本就是魂不守舍,因此交泰殿中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婢内侍就只得一一应付着众人的询问,耐着性子将探听消息的人送走,直到华王姜离的鸾驾远远地现出了影踪,那些嫔妃的心腹亲信方才逐渐散去。

        “臣妾恭迎陛下!”虞姬盈盈拜下,心中却是一团乱麻,面目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怔忡,比起平日的端庄自持来,此时的她更显娇艳。

        华王姜离却是无暇欣赏面前美色,挥手命其他仆婢退下之后,便随便拣了一个位子坐下,炯炯的眼神直盯着虞姬的双目。“朕派人送来的东西你应该接到了,如今你该知道如何取舍吧?告诉朕,那个孩子在哪里?”

        虞姬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但随即心中便烧起了熊熊妒火,原本低垂着的头也高高抬了起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那物件臣妾从来没见过,并不知道陛下是何心意!”她说着胆气就渐渐壮了,“陛下莫名其妙派人送来一个肚兜,今夜又是亲自来兴师问罪,不就是厌烦了臣妾这个王后吗?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废了臣妾就好!”

        “你以为朕不敢么!”姜离冷笑一声,声音也不由高了起来,“凭你当初做过的那些事情,朕早就可以诏告天下,废了你这个狠毒的王后!若非看着多年夫妻的情分,又何必现在和你罗嗦?中州储君关系着社稷存亡,你若是执意不肯透露那个孩子的去向,朕便只能将你的罪行通告天下,然后让有司审理你的罪孽。到时候,就是你的家族,怕是也难逃族诛之祸!”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虞姬再也难掩心中恐慌,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片,右手死死捂注了胸口。良久,她方才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仰天叹道:“陛下,您变了,若是当年,您根本就不会对我说这种话!若是换作十年前雄心勃勃的陛下,您一定会雷霆大怒当场发作,而不会在暗室让臣妾说出一切,罢了,罢了,这都是命数!横竖臣妾再也难得眷宠,所谓的罪孽一身担了就是!”

        姜离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多说什么,眸子中尽是冷漠,看不出一点情意。在这种深深的压力之下,虞姬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透露出那一桩秘事,藏在她心底十几年的秘事。

        鬼谷之中虽是清苦之地,王诩却也驯养着三两只蒲鸟,平日向来是由苏秦和张仪负责喂养。虽然这蒲鸟只是异禽中的中品,无论速度还是战力,都及不上各国诸侯的御用坐骑,但对于寻常平民却是分外难得了。王诩自己却不肯出山,只是赠送给魏方一件信物,又借给三人两只蒲鸟以供骑乘,这才再度决定闭关炼药。苏秦和张仪有感师傅的教导恩情,目送王诩进了药庐之后,又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转身离去。

        苏秦和张仪得以跟着魏方出了鬼谷,顿时对外头的世事憧憬不已。两人自从十三岁拜入王诩门下,至今已经有足足十年了。十年的时光之中,除了苦苦研习纵横一道的精髓,他们就只有在一起想象将来的富贵和前程,奈何这点梦想一次又一次地破碎成空,直到遇见魏方,两人方才看到未来的一线希望。

        由于苏秦和张仪平日都只是在鬼谷附近的小城中置办生活用品,因此对于一应路途都没什么见识。反倒是魏方早有准备,一路上看着地图不断摸索,终于抵达了夏国都城洛都。四国都城都是千年古都,气象却是大不相同,丰都气度恢弘,殷都古意盎然,绯都霸气磅礴,而洛都却是始终笼罩在一片迷雾中,显得神秘而阴沉,正是和这一代夏侯的脾气秉性一模一样。

        “魏先生,您不把我们带往中州,反而让我们到这洛都来,究竟是什么道理?”好容易安置在了一处客栈之内,张仪便再也忍不住满腹疑惑,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今传闻使尊殿下在华都御城之内斋戒祈福,每月才见一次外客,倘若不抓紧时间,我们可就是难能见上殿下一面啊!名不正则言不顺,总不成我们连一个实在的名分也没有吧?”

        苏秦却比师弟沉得住气,见魏方但笑不语,思量片刻便试探道:“魏先生,您既然肯向殿下引荐我们,知道的应该比外人更多才是,否则也不会轻易带我们来洛都。既然我兄弟二人已经打定了主意,您可否让我们明白一点眼下的局势,免得到时自找烦恼?”

        既然是在客房之内,魏方便也不再顾忌太多。他伸手蘸了蘸杯中茶水,就直接在桌子上画起地形图来。直到四国四夷的大致地形已成,他方才指了指中州那一隅之地,“你们看看,中州为四国围在当中,虽然没有四夷侵扰,却是战备不齐,武事不盛,再加上世家权贵都是经世累积而成,哪里有你们存身的余地?以你们纵横一道的舌辩之能,在四国之内足可挥洒自如,到时候居中策应更能生奇效。”

        他见两人频频点头,直到他们都丢下了心中的那点执念,不禁又笑道:“虽说传言中,商侯和周侯都算贤君,但如今北狄和西戎的攻势刚过,相形之下还是夏国和炎国更为稳妥。你们两个自己选吧,谁想留在夏国,谁想远去炎国?”

        苏秦和张仪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既可见勃勃野心,又可见不可掩盖的惶恐。魏方既然可以说能为两人掩饰身份,那将来就自然能够戳穿他们的伪装,那么,他们的一身荣辱,已经是和他人的命运联结在了一起。不过,如今四国势力大多定型,就是最好贤士的商侯,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们这种出身低微的士人,既然如此,他们也只能一搏命运而已。

        “我,想去炎国碰碰运气。虽然传闻中炎侯暴虐无道,但一个真正暴虐的君主无法安坐诸侯之位那么久。”张仪第一个开口道,语气中隐约可以听出一丝坚定。

        “那么,我就留在夏国好了,听闻如今公子全归国之后很是风光,也有礼贤下士之举,相信我若是能应付得了身份盘查,就能够留在他的身边。”苏秦也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意愿,望向师弟的目光中却多了一点复杂的情意。

        “很好,你们两个都是有主见的人!”魏方起身大笑,从怀中取出了两份文书,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两人。他并没有透露,这两份东西,原本就是鬼谷子王诩为两个【创建和谐家园】准备的,以练钧如这个使尊处处掣肘的处境,又如何能有这般能耐?“殿下,能做的事情我已经开始做了,您是否真能够扫除一切障碍,就要看您的手段了!”魏方负手走到窗前,以往深藏在心中的张扬之色终于显露了出来。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一章 婚约

        夏国和中州接壤的边境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坚城涉谷,虽说也曾经起过战事,但总的来说,这里也已经保持了百多年的平静。守城的军士们虽说承担着戍边之职,但比起那些驻扎在南边边境的士卒来说,此地的环境便要宽松多了,就是领兵主将也往往都是贵胄子弟,为的就是积功方便升迁。突然,长空之中出现了一层黑影,只是片刻功夫,十数只异禽便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让一众军士诧异不已。然而,得报后的主将只是向外瞧了一眼便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吩咐开城门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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