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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 》-第 1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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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侯樊威擎心中暗凛,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称许的笑容,快步走近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这秦锋好一阵子,方才转身对练钧如道:“想不到中州有如斯将领,此人乃是天生带兵杀伐的统兵之人,伍大人竟把他派来随侍兴平君殿下,真是大手笔啊!”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竟在对方目光中找到了几许相得的东西,不由莞尔一笑。

      第八章 迎驾

        由于已至周国境内,周侯和练钧如各自随行的扈从大军又足足有上千人,因此两人便只得暂时弃了那些用作骑乘的异禽,而将其改为警戒之用。百般谦逊之后,周侯樊威擎和王姬离幽便作了第一辆车驾,而练钧如则乘车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只见农田处处,耕者济济,到处都是一片繁盛的景象。

        “果然是富甲天下的周国,名不虚传!”练钧如本还认为传闻失实,如今真正看到这副情景,便忍不住出口称赞,“我曾听说中州田地荒芜多处,倘若能像周国这般重视农耕,至少也可以让百姓不为饥馁所困。”

        跪坐于练钧如身后的孔懿却忍不住冷哼一声,随即便不以为然的发话道:“殿下此言差矣,若非四国征战不休,中州又怎会沦落到如今的模样?周国的繁盛虽要归功于历代周侯的雄才大略,却也是因为他吞并了众多小诸侯国,这才使得国力大盛。这周国边境疆土,无不是浸透了鲜血,值得称道的也就是一个霸字而已。倘若没有四国扰边,中州民众自然也能够安心耕种,如今,人心虽然初定,局势却是不明,谁能说准天下将来的走势?”

        练钧如心知孔懿向来偏激,也就不再多言,心中只是思考着行前仔细温习过的周国景况。洛欣远早在得到归国的许可后便在两名护卫扈从下先行归国,按照道理,长新君樊威慊应该仍在边关抗击北狄入侵,此次不会出现在丰都之中,传说此人文韬武略不逊周侯分毫,隐隐甚至有不臣之心,也不知是真是假。

        浩浩荡荡的车驾和随行大军自然不可能急速行军,由于周侯每到一处重镇必要停留,不是接见百姓就是查看军政,因此这行程便极为缓慢。然而,练钧如却从百姓发自内心的崇敬举止中看出了端倪,人称明主的周侯樊威擎,惯于笼络人心虽然不假,但这民政上头,确实手段非凡。

        众人十月从中州华都启程,待赶至周国丰都时,却早已是十一月下旬时分了。远远看见丰都古城时,练钧如被这两个月的行程束缚得阴沉无比的心情也畅快了起来。尽管他勉强也能和扈从的无锋将士交谈几句,但这些人都是言简意赅之辈,为首的那秦锋更是三句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平日更是常常冷着脸,一来二往,练钧如也就失了继续的兴趣。好在已经改了姜姓的四名家将都渐渐和他熟络了,有时也可谈话以解途中寂寥。

        四国指派给练钧如的四位扈从贵胄都是习武出身,因此都拒绝了车驾而一意策马而行。这一路上,除了许凡彬刻意避免冲突之外,其他三人都是你争我斗,年轻人的性子显露无遗,似乎定要分出一个胜负来。仅是随侍这三人的几个家将,就是天天鼻青脸肿,显然比试过多次。此时此刻,见到丰都在即,他们心中无不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天天缠斗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们也只是硬撑着怕失了面子而已。

        然而,御驾上的周侯樊威擎已经全然变了脸色,城门口那黑压压的一片接驾者原本并无不妥,可是,一群玄衣冠服的人当中,分明便站着一个身着银袍的例外者。不用细想,樊威擎便明了这个敢于在此时标新立异的是何人。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离幽,只见这个一向镇定的妻子也有些微微色变,显然并未料到这种状况。

        “臣等恭迎主上大驾!”随着一个内侍的一声轻喝,一众迎驾臣子纷纷俯伏于地,如此一来,那银袍之人就格外显眼。只看此人尚且跪于周侯长子樊嘉前列,便知他身份非同小可,旁人伏跪不敢仰视,他却大胆地抬起了头,目光和车驾上的练钧如正好来了一次交击,其犀利的眼神竟令练钧如想起了和周侯初次相见的时候。

        “想不到五弟亲来迎候,真是令寡人诧异得紧!”周侯樊威擎下得车来,便快步上前将那银袍人扶起,笑呵呵地道,“五弟既然出现在此,想是北狄之患并不足道,不知寡人所说可是实情?”

        练钧如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更为留神,听樊威擎说话的口气,这个看似张扬的人竟是长新君樊威擎?对照传闻,他怎都想不通这个声名赫赫的周侯之弟会如此招摇,心中的疑惑更甚。他也不敢怠慢,下车之后便跟进两步,恰恰立在了周侯身侧,却并不胡乱插话。

        “兄侯所言极是,那北狄不过是小疾,怎堪我周国大军一击之力,有劳兄侯挂心了!”长新君樊威慊顺势起身,先是肆无忌惮地打量了练钧如一番,这才正视自己的兄长。“兄侯远至中州朝觐,一路辛苦,臣弟既然回了丰都,又怎有不迎驾的道理?”他又指了指依旧跪伏于地的樊嘉,眨眨眼睛道,“再者,兄侯和嫂夫人不在丰都期间,一应政务全靠臣弟这侄儿料理,也着实辛苦了一点,臣弟若是不帮衬一二,说不得也要被嫂夫人埋怨了!”

        王姬离幽的眼中厉芒一闪,随即露出了一丝迷人的微笑。只见她趋前一步搀起了自己的儿子,爱怜地端详了一阵,这才转头对樊威慊道谢。“妾身倒是真疏忽了,嘉儿虽然已近冠礼,对于国事却是初次接手,五弟如此劳神,本宫真是该好生感谢!”她仿佛突然忆起了什么,又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道,“主上也别光顾着和五弟说话,群臣都在候着你的谕旨,兴平君殿下也在后头看着呢!”

        周侯似乎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歉意的微笑,朗声道:“寡人前往中州朝觐多日,国中事务全赖诸卿劳心劳力,各位都辛苦了,快快请起!”他一面说,一边趋前扶起原本跪于长公子樊嘉身后的上卿尹南,口中歉然之意愈发浓重,“尹卿年事已高,这等迎驾之事只需交给小辈即可,怎可如此劳顿?”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责备其子樊嘉,“嘉儿,尹卿乃是寡人臂助,又是两朝老臣,你怎可为区区小事而去劳动他?”

        樊嘉顿时面色通红,还未来得及辩解,那白发苍苍的尹南便抢过了话头。“主上切勿责怪嘉公子,吾等身为臣子,迎候主上本是应当,和年事资历并无关系。”他堂堂正正地挺直了腰杆,这才有暇顾及他人,“主上还未对臣等介绍,这位公子可就是陛下义子,兴平君殿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疑忌之色,显然对周侯将这样一位干碍甚大的人物带回丰都有所不满。

        练钧如也曾经听说,尹氏乃是周国望族,自辅佐初代周侯以来,世世代代居上卿之位,深得历代周侯器重。此时他已听出对方言语中的顾忌之意,微微一笑上前一揖道:“久闻周国尹老之名,本君有礼了!今后若有不明之处,还请尹老多多指教!”

        尹南乃是拘泥礼节之人,哪敢当此一礼,偏身躲开后忙不迭地回礼。“兴平君殿下乃是陛下义子,身份贵重,哪可向我这等老朽之人见礼?殿下乃是主上贵客,万万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长新君樊威慊却不像尹南这般作势,“兴平君殿下驾临丰都,乃是我周国无上荣幸,若是殿下有空,请来敝府多多盘桓,也好多多指点小儿欣远。”他敷衍似的甩过一句话之后,便将目光集中到了周侯身后的孟明身上,脸色也冷森了下来,口气顿时变得有些不怀好意,“想不到孟明将军也回到了丰都,真是可喜可贺啊!”

        孟明早在看到樊威慊时就勃然色变,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不敢露出面上神情,此时见对方先行挑衅,他也只得苦苦忍了下来。“长新君大人,臣得主上器重,已经受任上大夫,今后同佐朝政,还请大人不吝指教!”

      第九章 刺杀

        转眼到周国已是数日,除了连日不断的宴会邀约之外,练钧如几乎抽不出半点空闲,每日在权贵中敷衍,久而久之竟觉得连脸上表情都僵硬了。偏偏送来的请柬从不见少,而且个个都是推脱不得的人物,除了周侯王姬之外,上卿尹南和孟明之父上卿孟韬也在邀约者的行列,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人,练钧如竟发觉手头又多出了一张分量颇重的帖子,上头赫然是长新君樊威慊的名字,时间便是明晚。尽管尚不清楚周侯兄弟之间的纠葛,但练钧如心知自己身上的重责,不敢轻易涉足这滩浑水,因此已是觉得脑际隐隐作痛。

        正在踌躇间,严修突然匆匆走了进来,附耳轻声道:“那位嘉公子来了,看情形似乎颇有兴致,你是否要见他?”自从周侯刻意将他安排在其长子樊嘉的府邸之后,这些天来,这位嘉公子是频频出入,有时是询问中州景况,有时则是闲聊天下大事,总之是没有一天的消停。练钧如虽然不想如此高调,但想到自己此行就是为了保证离幽唯一的这个儿子登上世子之位,只得打起精神应付此人。

        “兴平君殿下,我可是又来打扰了!”樊嘉一进门便放高了声音,“你这些天老是在各家府邸中转悠,竟是未曾好好逛过丰都城。怎么样,是不是随我领略一番丰都气象?”他说着便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许,“须知丰都美女可也是天下闻名的呢!”

        练钧如只觉哭笑不得,然而,对方热情相邀,他就是想要拒绝也寻不出理由,但是,樊嘉摆明了是要寻花问柳,这随同前去又多有不妥。沉吟片刻,他只觉眼前一亮,“嘉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只我一人前去未免无趣,你也知道我那四位扈从乃是四国诸侯钦点的,不若邀着大家同去一游丰都,如何?”

        樊嘉虽为周侯长子,却是个没架子且好热闹的人,这些天也早和那四人熟识了。练钧如一提议,他自然是爽快答应,如此一来,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从其公子府出发了。十几骑高头大马行在道中央,寻常民众无不迅速躲避,不少识得这位嘉公子的更是行礼不迭。樊嘉年近二十,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生得是风流倜傥,倾慕的周国名门淑媛不计其数,就是在风月场上也是第一流人物。一路行来,那些小家碧玉的目光便多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当然,其后锦衣华服的练钧如等人也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不乏挑逗之意。

        斗昌和冯聿铭正大叹周女多情,许凡彬却是凑近了练钧如些许,神情也有些警觉。“殿下留意,我刚才发觉人群中似有反光之态,保不准有人心怀歹意,您看是否要通知嘉公子?”他早觉四周气机有异,言语间更是觉得身后汗毛倒竖,颇有些危险到极点的感觉。

        “许兄不若前去护持嘉公子,周围虽有歹人,却似乎不是朝殿下而来!”不待练钧如回答,孔懿便远远地传音道,其坐骑也是逐渐靠近练钧如身侧。只见练钧如身侧的严修也是频频目视不远处的一个小贩,显然心有所动。

        许凡彬立时了然,刚想动作,只见一道匹练似的银光直朝马背上的樊嘉卷去,一时间,炫目的光芒笼罩了整条长街,人们却都是呆站在原地未曾反应过来。樊嘉的护卫虽然一开始慑于那惊人的气劲,随即便纷纷醒悟到了自己的职责,两个近身护卫一声怒吼之后便双双策马跃至樊嘉跟前,牢牢用身体构筑成一双屏障,另一人则是挟起樊嘉躯体便往地上滚去,试图以此脱出那道银光所指。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斗昌和冯聿铭瞬间都冲了出去,却依旧落在了许凡彬身后。只见这位旭阳首徒骤然宝剑出鞘,身影随着那道银白剑光诡异般地划出几道弧线之后,跃空朝下狠狠击去。刹那间,那银白色的绚烂剑芒收于一点,竟是毫无花巧地和许凡彬手中宝剑撞击在一起,顿时响起一阵悦耳的金玉交击之声。适才挡在樊嘉身前的两个护卫已是倒飞了出去,随即重重落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斗昌和冯聿铭已是一左一右挟制住了那似乎毫发无伤的刺客,许凡彬却是脸色苍白,手中宝剑的锋刃上竟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两个当事人并不好受,许凡彬虽然临时赶上,但毕竟力道尚未运足,再加上又是好不容易在万千剑芒中找到了实体,能用得上的真力不过六成,自然抵不上对方全力一击,眼下已是强弩之末。那刺客则料错了先机,如今左右尽是强敌,虽未曾受伤却也难以持久。双方只是僵持了片刻,那长得毫无特色的刺客便脸色大变,恨恨地瞪了许凡彬一眼之后便撂下一句话:“樊嘉,别以为旁人不知道你的玄虚,欺母逼弟,你哪里配当周国世子!”言罢他也不多话,竟是横剑自绝,丝毫没有逃遁之意。

        樊嘉在听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之后,脸色已是变得铁青,见那刺客自绝更是目现凶光。他也不理会那生死未卜的两个护卫,几步冲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拉缰绳便跃了上去,就这短短几步功夫,人们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长街尽头处,一群身穿甲胄的骑士已是现出了身影,如同疾风般冲进了场中,为首者一声叱喝,众人便齐齐勒马。待看清樊嘉等人的面目之后,为首将领顿时大惊失色,号令部属下马之后,他立刻趋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城卫偏将容奇,参见嘉公子!”

        樊嘉脸现怒色,声音也变得无比阴沉:“容奇,本公子问你,这长街之上突现刺客,是否你城卫失职?今日若不是本公子的几个护卫誓死救主,再加上兴平君殿下和几位他国贵胄正好都在,本公子怕就要陨命街头了!尔等疏于职守,该当何罪!”

        容奇早已看清场中景况,顿时汗流浃背,欲出言辩解却找不出万全说辞,竟是只得谢罪道:“卑职罪该万死,未曾料想丰都有此凶徒,还请嘉公子恕罪!卑职一定尽力追查此事,给嘉公子和主上一个交待!”他见樊嘉丝毫不搭腔,只得以求助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练钧如等人。从刚才樊嘉的话语中,他已是听出了那些人的身份,一想到今日那刺客几乎得手,他便是浑身发冷,此时更期望那些贵人能再救自己一回。

        尽管练钧如震慑于这诡异的刺杀以及那一句不明所以的话,但此时他眼见樊嘉当街兴师问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上前劝解。“嘉公子,今日骤生突变,我看还是交由这位容将军的好。”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策马上前,行至樊嘉身侧方才低声道,“你那两个忠心护主的护卫还生死未卜,这兴师问罪之举放在以后也行,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被人诟病?”

        樊嘉只是一时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此刻经人提醒,立时醒悟到了事情轻重。他狠狠瞪了容奇一眼之后,方才对自己剩下的几个护卫吩咐道:“你们去看看陈四和陈五伤势如何,若无他们拼死相救,说不定就被那刺客得逞了!”他又瞟了已经杂乱不堪的街市一眼,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随后高声喝道,“此人已经伏诛,传本公子之令,今日受惊百姓一律赏赐百钱以作压惊之用,如有损伤,本公子也将一律负责医治!”

        这两句话传开之后,刚才还惊惶失措的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嘉公子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竟似无人记得刚才还有人横尸街头。

      第十章 作戏

        突遇刺杀的樊嘉自然没了寻花问柳的兴头,命人收拾起三个阵亡护卫的尸首之后,他便和练钧如等人匆匆离去,接下来的烂摊子,则自有容奇等人负责处理。堂堂周侯长子竟然在本国国都之内遭遇刺客,而且还遭了一番奚落,不啻是天大的事情,因此樊嘉前脚刚踏进自己的府邸,周侯樊威擎便派了内侍前来询问究竟,最后竟是干脆把所有当事人都召进了宫城。

        尽管并非第一次出入周国宫城,但练钧如还是禁不住暗地留心四周的禁卫。人人皆道是炎国军力天下无双,然而,仅就他在周国观察到的景况,那些禁卫和城卫便都是战力非凡的角色,倘若周侯以前只是韬光养晦,那么,万一四国再起纷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正如意料那般,昭庆殿中除了周侯樊威擎之外,王姬离幽也同样在场。她第一眼看见儿子就禁不住站了起来,目光中尽是浓浓忧色,此情此景落在练钧如眼中,便不由令他想到了那刺客临死时的高呼,“欺母逼弟”的罪名非同小可,若是樊嘉真的坐实了这个罪名,别说周国世子,就是要保住如今的地位也不容易。练钧如眼看着樊嘉和离幽母慈子孝的模样,怎么都想不通,这所谓欺母之说从何而起。

        樊威擎早已得知适才乃是许凡彬出手相救,又见其人乃是炎侯义子,因此不仅口头好好感谢了一番,又命人取出宫中珍藏的玄天甲相赠。所谓玄天甲乃是取北夷特产的玄鸟羽翼捻线编织而成,等闲刀剑根本无法刺入砍伤。这玩意北夷不过也只有数件而已,可见其珍贵。许凡彬本就不是矫情的人,对于这类护身至宝自然不会拒绝,谦逊几句之后便收了下来。至于斗昌等三人虽未及援手,却也是各有厚赐,所得均为周国国库珍藏,比之那些寻常珍宝来说,无异于稀世之宝。

        王姬离幽总算相信了儿子樊嘉别无损伤,这才转身面向众人,目光中满是感激。“今次嘉儿能够平安无事,全赖诸位相救,我一介女流,也没有什么好感激的,他日便从宫中择几个温柔贤淑的侍女送给各位作为谢礼好了!”

        练钧如和许凡彬固然是大吃一惊,斗昌和冯聿铭却全都是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行礼谢过。这三人都是色中恶鬼,平日在国中都是无女不欢,此次住在樊嘉的公子府中不敢恣意,算是憋坏了。而洛欣坚自忖身份有所干碍,却是不敢直言拒绝离幽的美意,见周侯目光始终朝自己这边射来,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权衡再三也只得谢恩而已。

        如此一来,练钧如和许凡彬便没有了拒绝的余地。他们都知道,王姬离幽赏赐的美女虽然一定是绝色,却不一定消受得起,毕竟没人可以担保她们的忠诚和可靠。

        “幽夫人有赐,我等哪敢推辞?”练钧如只能一句话定下了基调,接着才试图从中套取一些隐情,“今日之事虽突然,但观那刺客行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悍不畏死,临死前甚至口吐狂言,若有百姓误信了这些话,恐怕非同小可。嘉公子乃是千金之躯,今后也难保没有小人算计。”

        樊嘉听得脸色大变,心中立刻浮现出了那句可怖的话,不由生出几分杀机。无奈当时在场的不知有多少人,就是想灭口也寻不到时机借口,他也只得暗自恼恨而已。反倒是王姬离幽嫣然一笑,显然不以为意:“嘉儿乃是我唯一的儿子,那刺客临死前的话又怎可取信于人,不过意图挑拨而已,兴平君殿下不必忧心!”她斜睨了一眼丈夫的表情,又似突然想起了一事,“若是论起辈分,我该算是你的姑母,今后你便无需一口一个君侯夫人的。你大可称呼主上为姑父,称呼我为姑母即可!至于嘉儿么,横竖长你几岁,称呼一声大哥也就是了!”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别说练钧如有几分措手不及,就连一旁的周侯樊威擎也是微微色变,许久才明白了其中深意。“夫人此议颇佳,寡人既是天子妹婿,就僭越几分,称呼兴平君殿下其名可好?如今嘉儿冠礼在即,这样尚可更加亲近几分。”

        练钧如自知眼前乃是寄人篱下,连忙躬身一礼道:“姑母此议甚好,今后侄儿便要请姑父和姑母多多照顾了!”若是换作从前,这种虚词敷衍的勾当他是最为痛恨的,但眼下为了保全自己,更为了保全远在华都的父母,他便不得不这样做。不管曾经如何萌生死志,如今他都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心志自然是不同以往。“侄儿自幼便是父王暗中抚养长大,从未受过几分亲情,如今姑父姑母如此关怀,实在令我心中感激。”他一时意动,竟是真的垂下泪来,身旁诸人无不侧目。

        饶是樊威擎和离幽先前曾经百般怀疑过这个少年的身份,此时也是有几分悸动。他们都知道华王姜离的那个嫡亲弟弟死得早,是否留下子嗣也是无从得知,所以对姜如这个突然冒出来,声称是华王姜离义子的少年颇有些怀疑。不过,中州王室的直系子嗣如今极为艰难,能够掌握一个,将来兴许便可以挟天子而令诸侯。

        “唉,我苦命的侄儿!”离幽前行几步,竟是轻轻地将练钧如揽在怀中,目光中现出无限慈爱和温柔之意,“我那兄长行事常常瞻前顾后,唯有这件事处置妥当,若是任你在封地中长大,便真的苦了你。如儿,你如今乃是陛下的义子,说不定将来还要继承华王大位,万不可如此懦弱,一定得坚强起来才是,知道了么?”说着说着,她的眼中已尽是水光,须臾便泪如泉涌。

        练钧如唯唯诺诺地听了,表面装得感动无比,心中却是觉得可笑得紧,先是假冒使尊,随即又是假冒那个子虚乌有的兴平君姜如,他在这个世界竟是和假冒有缘,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待他答话,周侯樊威擎便上前劝解开了,“夫人,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唔,让如儿和嘉儿住在一起,他们兄弟俩便能更加亲近,这样不就行了么?”他又指指后头几乎呆若木鸡的许凡彬等四人,笑吟吟地道,“再说了,四国英才皆伴在如儿身旁,你还担心他作甚?”

        樊嘉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弄得目瞪口呆,瞅着正好有空挡,连忙点头称是。“父侯说得是,如今四弟去了华都,儿臣正好就少了伴儿,现在如弟奉了天子旨意前来出席儿臣冠礼,乃是天赐良机让他得享亲情,母夫人就不要再悲伤了!”

        离幽这才止了悲声,转身用帕子拭去了脸上泪痕,这才强打着笑脸道:“好了,今日你们都受了惊,便不用先回嘉儿的公子府,本宫在昭阳殿中为你们设宴压惊,至于主上就去忙国务好了!”她冲樊威擎丢了一个眼色之后,这位周侯便只得苦笑着离去,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练钧如等人。

        离幽纤手一挥,旁边便有内侍婢女匆匆前去准备,而这位周侯夫人,中州王姬便展开了她独特的攻势。那种惊人的媚惑之态下,饶是斗昌等人见惯美女,也是禁不住被其套出了众多话语,而早有准备的洛欣坚和许凡彬则是苦苦抵挡,背后已是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此刻,连同一样招架不住那温柔话语的练钧如在内,众人都见识到了这位幽夫人的水磨功夫。

      第十一章 姬妾

        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醒来,练钧如才发觉自己头痛欲裂,而四肢也是酸酸麻麻的,不禁苦笑起这该死的宿醉来。昨夜离幽特意用极品的北国美酒——玉壶纯来招待他们几个,在那些年轻貌美的侍女殷勤劝酒下,任是他们平日再自持,也禁不住被灌了个大醉。斗昌和冯聿铭都是风流少年,酒筵过半时便在两个侍女搀扶下寻了宫室歇息去了,自然少不了一夕缠绵。

        想到离幽特别指派的两个侍女,练钧如突然心中一动,再往身边一看,他几乎吓得跳了起来。只见两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女正安稳地睡在那儿,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神情。大骇之下的练钧如手忙脚乱地就想披衣下床,谁料仅是动了动手脚,那两个少女便清醒了过来。

        “殿下!”练钧如听见背后那两声参差不齐的呼唤,只得暗叹一声回转头来。只见那两个少女已经起身,正【创建和谐家园】着身子跪坐于床上,表情毫无抗拒之意,显得温顺而恭谨。“昨夜殿下大醉之后,夫人便命奴婢二人服侍。殿下若是要更衣,容奴婢二人唤人伺候!”

        练钧如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愣了半晌之后,方才半带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想见,王姬离幽所谓的赠送侍女,定然就是眼前这双姝了。昨夜大醉后,他着实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此时更是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出一丝一毫,只得任那些进来伺候更衣的宫女摆弄。从那些宫女脸上含笑的表情中,他就能够省出自己昨夜的荒唐,可惜此时就是知道也已经晚了。最难消受美人恩,他都已经销魂一夜,又怎能再拒绝离幽的一番美意?

        果然,穿戴整齐的他来到正殿时,便发现了其他人几乎都是青中带白的脸色,明显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就连一身白衣的许凡彬也是揣着无奈的表情,一见练钧如进来便报以一个了然的苦笑。离幽则是早早地起身梳洗完毕,此时又恢复了那般高贵端庄的模样,昨日夜宴时的媚惑风情只能从眉宇间依稀看出一二。

        “看来昨夜你们都过得不错呢!”离幽款款地站起身来,眸子中流露出深深的笑意,“本宫的这些侍女并非寻常女子,皆是出自豪门世家,各位都是出自各国名门,你们可不能怠慢了她们。虽说她们并非正室所出,但头上的家名仍在,服侍你们也并不辱没身份。如儿,回头本宫自会向你父王禀明,让你正式收了这两个姬妾,所以你不必担心本宫那兄长责你荒唐。”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语中真意显露无遗,心中着实得意得很。倘若这些豪门贵胄一早便得知这些侍女非同寻常,又怎会毫无避忌地风流一回?

        果然,包括斗昌和冯聿铭在内,众人全都是脸色大变。正如离幽所说,收两个侍女算不得什么,可是,若昨夜伺候他们的侍女均是周国世家出身,这干系就大了。洛欣坚本就领教过这位幽夫人的厉害,此时业已成骑虎难下的势头,想要拒绝又不敢,只能目视练钧如,希望这位兴平君殿下能够令离幽收回成命。

        练钧如还未开口,许凡彬便当先趋前一步,深深一揖道:“幽夫人美意,外臣原本不该推辞。可是,凡彬身为旭阳门首徒,若是不经师命擅自收容女子在身边,怕是师傅责罚时会连累了那两位姑娘,就是父侯那里也难以交待。”他先是委婉点出了自己的难处,这才词锋一转道,“不过,外臣昨夜已经消受了美人恩情,自然不敢轻言辜负,若是幽夫人能够答应,外臣愿意先将两女暂时安置在丰都之内,随后待父侯和师傅首肯之后,再将两女带回炎国。虽然昨夜荒唐乃是外臣委屈了两位姑娘,但此事着实无法,还请夫人体谅!”

        洛欣坚正欲如法炮制一番借口,却见离幽点点头道:“许公子身份特殊,本宫也无法强求,只要你能善待她们也就是了。至于其他三位么,本宫自会遣人通告你们家中,两个名门出身的姬妾,想来你们家中长辈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应该不会计较才是。”她一句话堵死了他们拒绝的余地,便又令身边的内侍将妆扮好的那些侍女全都带上来。

        只见侧门之内,娉娉婷婷地走出十数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少女,许是初承恩泽的缘故,不少人走路的时候都是有些艰难,但面上的笑意却未曾淡上些许,气度中更是多了成【创建和谐家园】人的风情。行走间,这些少女无不偷偷斜睨着自己的良人,让下头的一众贵公子全都尴尬不已,而座上的离幽却笑意愈深。

        “从今日开始,你们就不再是随侍本宫的宫人了!”待这些体态优美,容貌惑人的侍女全都跪下见礼之后,离幽才环视了众人一眼,居高临下地吩咐道,“你们须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出身官宦家就得有自己的气度,别让他人小瞧了去。本宫为你们挑选的夫婿都是人中之龙,将来皆是贵不可言的人,你们须得尽心服侍夫婿,千万不可辱没了家名!你们在昭阳殿伺候多年,待会本宫自会令内侍准备一份嫁妆,也不枉了一场情分。”说着她竟有些唏嘘不已,仿佛真的割舍不下主仆间的情分。

        “奴婢谨遵夫人教导!谢夫人恩典!”一众侍女连忙叩首应承,得离幽这一句话,她们便正式算是嫁了人,即便将来夫家争宠,也至少不会处于全然的劣势。底下的那些贵胄少年却都是方寸大乱,须知此次虽不是迎娶正室,但返家时带着这些女人,谁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除了练钧如之外,其他人家中全都是长辈严厉,此时早已消了那点色心,暗中腹谤不已。

        练钧如虽知此事乃是离幽有意为之,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无法做到绝情绝义,只能思量着该如何将这两个身份底细不明的侍女笼络过来。须知向来最难提防的就是枕边人,这美人计一旦奏效,其后果便不堪设想。

        又是一通敷衍过后,各怀心思的练钧如等人便出了昭阳殿,每个人的身后都多了两个美貌少女,行在宫中便显得分外刺眼。不仅如此,后头还有一群内侍抬着沉甸甸的箱柜等物,挥汗如雨地跟在众人身后,这一副场面顿时惹来不少宫人内侍驻足。

        樊嘉派来的五辆装饰簇新的马车早就候在了宫门之外,一见众人出宫,几个驭者便纷纷迎了上来,自然是一众女子先行上了车,众贵胄少年才一一跃上,竟都是苦着脸的表情。练钧如见前来迎候的严修脸色有异,只能报以一个苦笑,压根找不到说辞,只得示意回去再说。想是樊嘉早就料到了如此情形,练钧如所乘坐的这马车极为宽敞,两女陪伴在侧也不觉拥挤,只是他已是出了一身燥汗,无论那个坐姿都觉不甚舒服,只能苦忍而已。

        回到樊嘉的公子府,斗昌等人便找了借口告辞,一个个带着属于自己的两个少女回了房间,想要干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练钧如还未来得及安抚两女,便被樊嘉拉了去商谈,让本想问个究竟的严修郁闷不已。闻讯而来的孔懿和明空对这种情形更觉诧异,明空担忧两女是否怀有异心,而孔懿则是多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冷冷瞥了两女一眼扭头就走,竟未留下只言片语。

        明空显然没想到孔懿会撒手不理,愣了好一会便也找了借口溜之大吉,直接把事情全都扔给了严修。无奈严修一个曾经的修道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最终只得使唤了公子府的几个仆妇,好容易将两女安置了下来。

      第十二章 冲突

        昏昏沉沉地被樊嘉灌输了一通《【创建和谐家园】经》之后,练钧如竟是哭笑不得,谁料到这位看似道貌岸然的周侯长子竟是一个如此好色的人物。除了心中大叹倒霉之外,他竟连借口都找不到,显然,樊嘉已是把他当作了同道中人。

        由于众人是在宫中用了午膳方才告辞出来,练钧如又被樊嘉绊住,因此等到他醒悟过来晚上尚有长新君樊威慊的邀约时,已经是天色不早了。樊嘉却是不慌不忙,原来,今夜他也是座上嘉宾,不仅如此,樊威慊今次邀请的尽是国中权贵,连新晋封上大夫的孟明也不例外,更不用提上卿尹南这样的元老重臣了。

        昨夜被母亲耳提面命了一番之后,樊嘉在外头便表现得和练钧如愈加亲厚,同乘一车尚且不算,就连下车时,他也不忘搀扶这个表弟一把。练钧如心知肚明对方的用意,面上便愈发坦然,仿佛这一双表兄弟真的就万分交情深厚。一见公子嘉,前来长新君府赴宴的不少权贵便纷纷围上来打招呼,在樊嘉的刻意介绍下,练钧如的身边也就呼啦啦地围了不少人,一时间,门口这块地方竟是热闹非凡。

        突然,练钧如听到长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齐齐整整却又威势十足,不由转头望去。只见尽头处驰来十几骑,为首的人身穿黑色披风,内里却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身子如同钉子似的在马上一动不动,隔着几十丈之远,那眸子中的寒光却尽显无遗。他凝神细看,来人赫然就是当日胥方城外接驾的孟明,如今身居上大夫之位,正是人人议论纷纷的周国新贵。

        那十几骑人马旋风般地卷到众人跟前,眼看就要撞上了目瞪口呆的人群时,为首孟明一声大喝,随即只听一阵高昂的嘶鸣声,那些骏马竟是神奇般地止住了步子。随着孟明翻身下马,一众护卫也都整齐划一地跃下马来,一个个都是气质彪悍,一看就是战场中滚打过的人物。这周国之中崇尚气度威仪,因此别的权贵都是乘坐马车,谁想孟明和属下竟策马而来,一时令众人全都惊得呆了。

        “臣孟明参见嘉公子,参见兴平君殿下!”孟明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穿过,这才再樊嘉面前停下脚步,躬身一揖道。“想不到长新君盛宴尚且能惊动二位贵人,真是好大的体面!”他说着又瞥了一眼练钧如身后的四国贵胄,含笑一一打了招呼。

        樊嘉深知孟明的为人秉性,哪会计较他言语中的些许不敬,笑吟吟地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孟大人不是也前来赴宴了么,何必多此一问?你和五叔都是周国的肱骨之臣,须得精诚合力才是。”他仿佛不欲在人前和孟明过于多话,竟是大笑一阵便当先进了大门。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暇,练钧如却是上下又仔细打量了孟明一番,不过回丰都一月不到的功夫,此人的气度竟和当日完全不同,看来确实值得注意。

        见孟明且行且走应付着一众朝臣,练钧如不由起了兴致,放慢了脚下地步子,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他敷衍。果然,孟明毕竟是领兵为将的人,当初在丰都中被权贵排挤,此刻哪里耐烦多看众人的丑恶嘴脸,不多时就从人群中脱身出来,自顾自地在院子一角站定,脸色不屑地打量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孟大人新晋上大夫,为何不在这些宾客中多多周旋一阵?”练钧如见闲杂人等都已散去,本来在他身侧的斗昌等人也都忙着在人群中敷衍,只有严修三人紧随其后,不由走近几步,意图和这位周国新贵搭上关系,“当日丰都城门接驾之时,孟大人便好似和长新君大人有些隔阂,须知将相和才是国之大计,难道孟大人想要辜负君侯的一片苦心么?”

        孟明愕然转头,见练钧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烦躁之意。他出生世家年少得志,本来以为仕途将一帆风顺,谁知竟和周侯之弟长新君樊威慊始终不对眼,一来二去,不但被贬胥方,而且多年未曾回归都城,心中愤恨何止一星半点。“殿下出身宫闱,哪里知道我等困苦,算了,些许往事不说也罢。不过,还是要多谢殿下提醒了!”尽管看不起练钧如这个顶着兴平君名号的中州王子,但外在礼数孟明却不敢缺失,何况对方提醒得确实没错,这上大夫之名得来不易,他也不想再有什么闪失。

        孟明不想找麻烦,却并不意味着旁人会放过他。尽管他新得周国宠信,但国中不服气的贵胄却依旧不少。只见一个二十几岁,面相阴骛,脚步轻浮的年轻人一步三摇地走近了孟明,语气讥诮地道:“想不到孟兄竟会赏光来赴长新君大人的盛宴,真是稀客啊!孟兄在胥方城蹉跎了十年岁月,如今应当知道仕途和义气孰轻孰重了吧?哈哈哈哈,少年得志莫轻狂,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孟兄如今应该已经分辨得出其中三味了!”

        孟明本来就心绪不佳,若非属下苦苦相劝,他今夜无论如何都不会前来赴宴。虽然在边关磨练心境多年,但一进丰都这权贵圈子,他的心火却格外旺盛,此时一经撩拨,顿时怒火更甚。脸色一连数变之后,他的目光中一时尽是鄙夷不屑,“尹兄出身世家,想不到也会成为长新君大人的门下走狗,难道也是令尊尹大人的意思么?真是好笑,我孟明也曾经建功战场,你这个只知道躲在长辈荫庇下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和我这样说话?难道长新君大人如今让你代言?”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竟是有心挑起争端的态势。

        “你!……”尹姓年轻人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就挥拳冲了上来,可凭着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又哪里是孟明的对手,一个来回便被击飞了出去,四脚朝天地落在了地上,模样极为狼狈不堪。练钧如心知不好,却想看看孟明如何面对之后的状况,因此只是上前一步并未说话。

        “谁敢在本君府邸放肆!”随着一声大喝,此间的主人长新君终于现出了身影,而樊嘉也脸色铁青地紧随其后,显然心中不悦。樊威慊仍然一如既往地身着银袍,颌下胡须浓密,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原来是孟大人,怎么,在边关打仗习惯了,竟然在本君府邸上教训起人来了?咦,这不是尹大人的次子尹峰么,怎么也得罪了孟大人?”

        不待孟明开口,地上的尹峰就恶人先告状道:“长新君大人,您须得为我做主!我只不过好心提点了孟大人几句,他便出口伤人,还出手教训,实在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樊嘉本以为孟明乃是父侯精心挑选,留给他将来使用的臣子,其人一定善于隐忍,谁料孟明竟会如此冲动。听了尹峰一番诉说之后,他只觉事情更加棘手,想要开口时却看见练钧如站在孟明身侧不远处,顿时有了主意。

        “尹峰,这都是你的一家之言,不足以采信,本公子却不信孟大人会如此冲动。如弟,你刚才一直在此处,不若说一句公道话,究竟是何人挑衅在先?”他这句话说完,众人的目光立时集中在了练钧如身上。毕竟,顶着华王义子兴平君的名头,此时此刻,练钧如的一句话无异于重若千钧。

      第十三章 接见

        周侯樊威擎对最近的进展极为满意,坐拥千里之地,又有绝世美貌的妻子,确实已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就。不仅如此,此次中州朝觐居然还带回来一个兴平君姜如,比之他想象中的收获更大,毕竟,华王姜离膝下无子,只要能够将姜如掌控在手心里,将来再设法将其扶上中州王位,那便有了辅佐中州王室的大义名分,这比一个区区方伯的口头承诺要名正言顺得多。

        得意洋洋的他在昭庆宫中来回踱步,举止间丝毫不见往日沉着冷静的气度。一个人独处时,他便不是那个贤名远播海外的明君,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唔,嘉儿如今正和姜如在一起,是不是需要另赐一座府邸?等到冠礼过后,寡人便册封嘉儿为世子,如此一来,樊威慊那边若有异动,寡人就可以下手了!不管如何,寡人创下的大好基业,绝不会让旁人插足!”

        门外前来报讯的内侍刚要启门奏报,就听得里头一阵自言自语的声音,连忙畏缩地退了回去,这种时候,听见什么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好一会儿,待到里头没有动静之后,他才乍着胆子禀报道:“启禀主上,无忧谷万先生求见!”他口里说得恭敬,心中却是万分疑惑。须知无忧谷虽属四大门派之一,但门人一向潜修天道,鲜少踏足人世,即便是入世,也向来是为了消弭天灾【创建和谐家园】,在民间口碑极佳。此时只不过是四夷蠢蠢欲动,天下兵戈未曾大起,这无忧谷传人上这里来干什么?

        周侯樊威擎却是一惊,脸上的神气全然敛去,俨然一副镇定的架势。当他从内宫中徐徐走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内侍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主上散发出的那种赫赫威势,便情不自禁地额首点地以示恭敬。谁都能感到,今次无忧谷传人前来觐见这位君侯,所为的绝非小事。

        万流宗站在大殿中,心中古井无波,仿佛旁观者一般欣赏着巍峨的宫殿。人说周侯贤明开通,乃是一等一的明主,就连他那位师妹也是这般称道,他便不由好了奇。天下沽名钓誉者何其多也,他倒想看看,这位周侯究竟有什么本事,使得周国富饶安泰闻名于天下。

        正在沉思的他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高喝——“主上驾到!”转身过来,万流宗恰恰和樊威擎的目光来了一次正面交击。两人俱是自负之人,此时虽感对方目光犀利无比,却都不想示弱,足足对视了许久才收敛了外放的气势。

        “无忧谷万流宗参见君侯,早闻君侯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天下叹服,百姓归心。”万流宗含笑深深一揖道,举止飘逸出尘,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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