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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金和辛普森走了,沃尔弗特送他们出去,迪德里希从桌子边站起来走向莎丽,抚着她的手臂。
她微颤了一下,不过还是勉强地说:“怎么了,迪兹?”
他带着她朝门口走去,霍华德也移动了,不知怎的,他爸爸的背似乎挡住他的去路——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漂亮。
霍华德叫了起来:“你干嘛说出来?妈的,你干嘛说?”他双手握着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看起来似乎要冲上前来,疯狂地将拳头往埃勒里身上打。
“为什么我要说出来,霍华德?”埃勒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为什么你不保守秘密!”
“你是说,为什么我不承认犯了一件我没有犯的罪?”
“你根本什么也不必说!你只要闭上你的大嘴就行了!”
——我必须控制自己。
“在辛普森指证我的情况下?”
“爸爸是不会告你的!”
——他疯了。
“你不但不肯闭嘴,还出卖我们!你让他起疑心了,你知不知道!你逼我撒谎,而他知道我在撤谎。就算他不直接来问我,这几天他一定会找莎丽!”
——再忍一忍。
“我宁愿相信,霍华德,莎丽会妥善地处理那一部分的。反正,他也未怀疑莎丽和这件事情有关。他唯一怀疑的人是你。”
——他认为,是我逼他撤谎的。
“好吧,这倒也是。”他的愤怒突然地——就像愤怒爆发时那样突然——消失了,“你只能说这么多,不要把莎丽也扯进来。”
“是的,”埃勒里说,“好个宽宏大量的奎因。这样你爸爸就只知道你是小偷,霍华德,而不会知道你给他戴了绿帽子。我说嘛,好个宽宏大量的奎因!”
他跌坐在椅子上,开始咬着手指甲。
“整个这件事,霍华德,”埃勒里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老实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应该一拳轰掉你的脑袋。如果你是正常人,我一定会的。”
埃勒里拿起电话筒。
“你要干什么?”霍华德低声地问。
埃勒里坐到桌子上:“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霍华德,我只有继续在这片浑水中打滚,这是其一。其二,我已经一肚子气了,我不再插手这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了。你跟莎丽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们也从来没有接受过我的劝告。我不是为了这件通奸的事情来的,如果我事先就知道,我根本就不会来。至于你的病,我的建议是——这也是你会接受的——就像我在纽约时就说过的:找一位在心理治疗界真正最好的专家,告诉他或她一切。”
“其三,霍华德,”埃勒里带着浅浅的微笑说,“我学到了重要的一课:千万不要基于在巴黎短短几个星期的经验,就对一个人的人格下结论,而且,永远、永远不要对一个女人下结论,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经验。”
他拨通了接线员。
“你要走了?”
“今晚,立刻。接线员……”
“等等,你要叫出租车?”
“接线员,请你等一等。霍华德,什么事?”
“今晚没有火车了。”
“噢,接线员,算了……”埃勒里慢慢地把电话挂上,“那么,我想我得搬到镇上一家旅馆去了。”
“别傻了。”
“而且也很危险,是吗?因为镇上的人会传出:霍华德·范霍恩家的客人,在霍利斯饭店度过他在莱特镇的最后一夜?”
霍华德涨红了脸。
埃勒里笑了:“你有什么建议?”
“开我的车吧。如果你坚持要今天晚上离开。你可以把车子存在纽约,下次我去的时候再把它开回来。反正周末我要到纽约去,为博物馆的计划买一些东西。我会告诉爸爸你突然决定要今晚离开——这是实情——而我把车子借给了你——这也是实情。”
“但是你知道我要冒什么样的风险吗,霍华德?”
“风险?什么风险?”
“发现达金来追我,”埃勒里说,“带着拘捕令,告我偷车。”
霍华德咕哝着说:“你真有意思。”
埃勒里耸耸肩:“好吧,霍华德,我赌了。”
埃勒里稳稳地开着车。时间已经很晚了,干线公路上都几乎没有什么车了,霍华德的敞篷车低吟着逃逸之歌,在这里,能看到诚实的星星,油箱是满的,他觉得很高兴,心情也平静下来。
一开始就错了。和霍华德的失忆症一点瓜葛也没有。
不过,当时也是基于事情的神秘性以及好感和好奇。但是稍后,当他在湖边知道了这件桃色内幕时,他早该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就算他留下来,他也应该坚决而彻底地拒绝替他们出面去和那勒索者接头。这样,他就能避免到头来被不讲道义的霍华德出卖。所以,老实说,他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不过,他所获得的惩罚,还是令人满舒服的:在他公文包里静静躺着的稿子,可以陪伴他治疗创伤。
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莱特镇,可以清楚地看到迪德里希·范霍恩以及他遭遇到的【创建和谐家园】烦,还有莎丽以及她的问题。甚至,他可以看到霍华德——这个被自己残酷的人格发展历史囚禁、困扰、击败的人,一个令人可怜、而不是令人气恼的对象。至于沃尔弗特,他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讨厌的家伙。至于克里斯蒂娜·范霍恩,她比幽灵更幽灵——是幽灵的古老影子,没有牙齿的嘴,在黑暗中咬着《圣经》中干枯的字句。
圣经。
圣经!
埃勒里把车子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紧紧握着。他正尽力让剧跳的心平静下来,他的脑海充满着不可思议的事。
他花了一段时间整理自己。他要整理出那种异样的感觉,找出那感觉,然后丢掉。一切要按顺序整理好,他才能看清那件事情不可思议的形象。他必须拉开足够的距离,才能看到那件事情真正的全貌。
但是,这可能吗?真的可能吗?
是的,他错不了。他不会错的。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整幅图画中令人颤栗的色彩。每一个的边缘,都完美地接合起来,显露出了惊人的——单纯的惊人以及惊人的单纯——模式。
模式……埃勒里回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关于模式的想法,以及自己如何企图辨读出那个模式的密码。他不可能错。
还缺了一个。
哪一个呢?
慢慢来。
眼前走来一匹苍白的马,马身上写着它的名字:“死亡”。
像疯了似地,他启动引擎,猛地把车子掉回头。
他的脚把油门踩到最底,维持在最底。
那家通宵营业的餐厅已在他身后数英里。
餐厅里那位值夜班的人仍瞪着空洞的眼睛凝望着。
当埃勒里把钱币塞进投币口时,他的手在发抖。
“喂!”
——快点儿呀!
“喂?范霍恩先生吗?”
“是。”
——安全了。
“迪德里希·范霍恩先生?”
“是的,喂?你是哪位?”
“埃勒里·奎因。”
“奎因?”
“是的,范霍恩先生……”
“霍华德睡觉前告诉我,说你……”
“别管那个了!你没出事,这是最重要的。”
“没出事?我当然没出事,出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奎因,什么事?”
“告诉我!你在哪个房间?”
“在我的书房。我睡不着,就下来了,打算处理一些被我拖延了的公事……”
“所有人都在家里吗?”
“所有人都在,除了沃尔弗特,他陪达金和辛普森到城里去,留了张纸条给我,说他忘了处理一些我们正在谈判的合约,他可能会一整夜待在那里。还有……”
“范霍恩先生,听我说。”
“奎因,我今晚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事情了,”迪德里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管是什么事,不能等等吗?我真是不明白,”他抱怨地说,“你说走就走……”
埃勒里很快地打断:“仔细的听我说,你在听吗?”
“是的。”
“照我的话做,要一字不差的。”
“照你什么话?”
“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什么?”
“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只是锁门,还有窗户,还有那玻璃门。别让任何人进来,范霍恩先生,你明白了吗?任何人,除了我。你明白了吗?”
迪德里希沉默着。
“范霍恩先生,你还在吗?”
“是,我还在这里,”迪德里希很慢地说,“我在这里,奎因先生,我会照你的话做。你究竟在哪里?”
“你稍等,别挂了!”
那自动餐馆的服务员问他:“老弟,有麻烦吗?”
“我现在离莱特镇多远?”
“莱特镇?大概四十四英里。”
“范霍恩先生?”
“什么事,奎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