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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法利夫人 》-第 2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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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尔知道了扣押的消息,心乱如麻,赶回家来,艾玛却刚出去。他喊呀,哭呀,晕了过去,但她还没回来。她可能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打发费莉西去奥默家,杜瓦施先生家,勒合店里,金狮旅店,哪里也行不到;他一阵阵地心急如焚,看到自己名誉扫地,财产丧失,贝尔特的前途无望!为了什么缘故?……怎么一句话也没有!他一直等到晚上六点钟。最后,他等不下去了,以为她去了卢昂,就到大路上去接她,但走了半古里也没有碰到人,还等了一会几才回家。

      她却先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什么缘故?……你讲讲好吗?……”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写信。慢慢封上、盖印,再写曰期。钟点。然后郑重其事地说:

      “你明天再看信。从现在起,我请求你,不要再问我一句话:……一句也不要!”

      “不过……”

      “唉!不要打扰我!”

      说完,她就伸直身子躺在床上。

      她觉得嘴里有一股呛人的味道,使她醒了过来。她隐约看见夏尔,就又闭上眼睛。

      她留心看自己有没有难受。现在还没有。她听见座钟的滴答声,火柴的噼啪声,夏尔站在她床边的呼吸声。

      “啊!死也不算什么!”她心里想。“我一睡着,就全完了!”

      她喝了一口水,翻身朝墙躺着。

      那股呛人的墨水味还在嘴里。

      “我渴!……唉!我渴得厉害!”她唉声叹气地说。

      “你怎么啦?”夏尔端了一杯水给她,问道。

      “没什么!……打开窗子……我闷死了!”

      她突然觉得恶心,刚把枕头下面的的帕打开,就吐出来了。

      “拿开!”她赶快说;“扔掉!”

      他问她,她不答。她一动不动,唯恐稍微动一下就会呕吐。同时,她觉得两脚冰凉,寒冷从脚上升到了心窝。

      “啊!瞧!现在开始了!”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

      她痛苦得慢慢把头转来转去,不断地张开上下颚,仿佛舌头上压了什么东西似的。到了八点钟,又呕吐起来了。夏尔注意到脸盆底上有一种白色的砂粒,粘在瓷器上。

      “这可怪了!这可少见!”他重复说。

      但她硬说:

      “不对,你看错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抚摸似地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她尖声叫起来。他吓得连忙往后退。

      接着,她就开始【创建和谐家园】,起初声音微弱。后来肩膀发抖,脸比床单还白,蜷缩的手指紧抠住被子。她的脉搏不匀,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

      大滴汗珠从她脸上渗透出来,脸孔发青,好像金属蒸发成了汽体,又再凝成固体一样。她的牙齿上下颤抖,眼睛大而无神,四处张望,不管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只是摇头,甚至还微笑了两三回。渐渐地,她【创建和谐家园】得更厉害了。她不由自主地发出喑哑的叫声,口里却说自己好多了,马上就可以起床。但她又浑身抽搐,大声喊道:

      “啊!这太狠了,我的上帝!”

      他跪在床前。

      “你吃了什么啦?说呀!看在老天面上,回答我吧!”

      他用温情脉脉的眼光瞧着她,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过这样温存体贴。

      “那好,那封……那封!……”她有气无力地说。

      他跳到书桌前,拆开盖了印的信封,高声念道:“不要怪任何人……”他停住了,用手擦擦眼睛,再念下去。

      “怎么……救人呀!快来呀!”

      他重来复去,只是说两个字:“服毒!服毒!”费莉西跑去奥默家,奥默在广场上大声喧嚷:勒方苏瓦大娘在金狮旅店都听见了,有几个人马上去告诉邻居,一夜之间,全村都知道了。

      夏尔丧魂失魄,话也说不清楚,几乎站不住了,只在房里转来转去。他撞在家具上,扯自已的头发,药剂师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样吓人的事来!

      他坐下来给尼韦先生和拉里维耶博士写信。他糊糊涂涂,起草了十五回。伊波利特送信到薪堡去,朱斯坦拼命踢包法利的马,马累得精疲力竭,跑不动了,只好丢在吉约姆树林坡子下。

      夏尔要查医学词典,但他看不清楚,每行字都有跳舞。

      “镇静一点,”药剂师说。“只要吃下烈性的解毒药就行。服的是什么毒?”

      夏尔给他看信。她吃的是砒霜。

      “那么,”奥默接着说,“应该化验一下。”

      因为他知道,不管中什么毒,都要先化验。夏尔没有懂,只跟着说:

      “啊!好的!好的!救救她吧……”

      然后,他回到她床边,支持不住了,倒了下来。坐在地毯上,头靠着床沿,只是泣不成声。

      “不要哭!”她对他说。“不消多久,我就不会再折磨你了!”

      “为什么要这样?有谁强迫你?”

      她回答道:

      “我不得不这样,我的朋友。”

      “难道你过得不快活?是不是我的错?我能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不做的!”

      “不错……你说得对……你是个好人,你!”

      她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慢悦地抚模。这种温柔的感觉更加重了他的痛苦。当她显得比过去更爱他的时候,他却反而非失掉她不可,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灰心绝望,仿佛整个生命在悄悄地流走,他毫无办法,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敢动手,现在迫切需要他立刻作出决定,他反倒心乱如麻了。

      她心里万念皆空,不再在乎人世的欺诈,卑鄙的行径,折磨她的无数贪欲。现在,她也不恨任何人了;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她的思想,人间的闲言碎语,她能听到的只是这颗痛苦的心发出的悲叹哀鸣,断断续续、温温顺顺、朦朦胧胧,好像交响乐逐渐消逝的回声。

      “我要看看孩子,”她支起胳膊肘说。

      “你看了不会更难过吗?”夏尔问道。

      “不会!不会!”

      孩子由女佣人抱来了,还穿着长睡衣,露出了两只光脚丫,脸上没有笑容,仿佛做梦还没有醒。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房间,眨眨眼睛,桌子上点着的几根蜡烛使她眼花镣乱。不消说,烛光使她想起了过年过节的清晨,她总是这样一早就给烛光照醒,被抱到母亲的床上,来接受节上的礼物,因为她发问了:

      “东西在哪里,妈妈?”

      大家都没有答腔。

      “我的小鞋子呢?”

      费莉西把她抱到床头,她却总是瞧着壁炉旁边。

      “是不是奶妈拿走了?”她问道。

      一听见“奶妈”两个字,包法利夫人就想起了她和奸夫的幽会,当前的灾难,她立刻转过头去,仿佛嘴里尝到一种恶心的味道,比毒药还更厉害。那时,贝尔特被放在床上。

      “啊!你的眼睛好大,妈妈,脸好白,汗好多呵!……”

      她母亲瞧着她。

      “我怕!”孩子边说边往后缩。

      艾玛拉住她的小手,要亲亲她,她却挣开了。

      “行了!把她抱走吧!”夏尔在床后啜泣,大声喊道。

      然后,病人的症状有一阵子不那么明显;她似乎不那么激动不安了;于是,她每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胸口比较平静地吐出一口气,他都觉得回生有望。等他到底看见卡尼韦进来,就扑到他怀里,哭着说:

      “啊!你来了!谢天谢地!你真好!现在,她好点了。你来看……”

      他同行的看法和他完全不同,说起话来,像他自己说的,也不“转变抹角”,他直截了当地开了催吐剂,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排除得一干二净。

      不料她却吐起血来。她的嘴唇咬得更紧,四肢抽畜,身上起了褐色斑点,脉搏一按就滑掉了,好像一根绷紧了的线,或是快要绷断的琴弦。

      然后她大叫起来,叫得吓人,她咒骂毒药,说毒药该死,但又哀求它快点送掉她的命,并且伸出僵硬的胳膊,推开夏尔竭力要她喝下去的药,看起来他比她还更痛苦。他站在那里,用手帕遮住嘴唇,发出嘶哑的哭声,呜咽得出不了气,浑身哆嗦,连脚后跟也一颠一颠。费莉西在屋里跑上跑下;奥默动也不动,只是大声叹息;卡尼韦先生一直保持镇静,也开始觉得不对了。

      “见鬼!……但是……她已经排除干净了,而病源一消失……”

      “症状也许消失,”奥默说,“这是不消说的。”

      “救救她吧!”包法利喊道。

      药剂师居然大胆提出假设:“这说不定是转折的顶点。”但卡尼韦不屑理踩,正要用含【创建和谐家园】的解毒剂,忽然听马鞭挥舞的噼啪声。上下的玻璃窗都震动了,三匹全副披挂的快马,拉着一辆轿式马车,污泥一直溅到马耳朵上,一下就冲过了菜场转弯的地方。原来是拉里维耶博士大驾光临。

      天神下凡也不会使人更加激动。包法利举起了两只手,卡尼韦立刻打住了,奥默赶快脱下不必脱的希腊小帽,那时医生还没有进门呢。

      他属于穿比夏白大褂的伟大外科学派,对于现在这一代人来说,知名度已经大不如前了。但他们既有理论,又能实践,如醉如痴地热爱医学,动起手术来精神振奋,头脑清醒!他一生起气来,医院上下都会震动,他的学生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刚刚挂牌行医,就竭力模仿他的一举一动;结果附近城镇的医生,个个像他一样,穿棉里毛料的长外套,宽大的藏青色工作服;他的衣袖纽扣老是解开的,遮在他手腴的双手上,手很好看,从来不戴手套,仿佛随时准备投入行动,救苦救难似的。他不把十字勋章、头衔、学院放在眼里,待人亲切,慷慨大方,济贫扶幼,施恩而不望回报,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圣人,但是他的智力敏锐,明察秋毫,使人怕他就像害怕魔鬼一样。他的目光比手术刀还更犀利,一直深入到你的灵魂深处,穿透一切托词借口、不便启齿的言语,揭露出藏在下面的谎言假话来。这样,他既庄严肃穆,又平易近人,说明他意识到自己伟大的才能,顺利的处境,以及四十年来辛勤劳动、无可非议的生活。

      他一进门,看见艾玛仰面躺在床上,嘴唇张开,脸如死灰,就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他好像在听卡尼韦说话,一面把食指放在鼻孔底下,一面重复地说:

      “哦,这样,这样。”

      但他慢慢耸了一下肩膀。包法利看见了;两人互相瞧了一眼;这个阅尽人间苦难的名人不禁流下泪来,滴在胸前的花边上。

      他要和卡尼韦进一步说话,就叫他到隔壁房间去。夏尔不知就里,也跟了过去,问道:

      “她病得很厉害,是不是?用芥子泥治疗行不行?我不知道用什么好!请您想个法子吧,您救过这么多人呵!”

      夏尔把两只胳膊都放在他身上,注视着他,眼神流露出恐惧和哀求,几乎晕倒在他胸前。

      “得了,我可怜的人,你要挺得住!没有什么法子了。”

      拉里维耶医生转过身去。

      “你就走吗?”

      “我还回来。”

      他同卡尼韦先生走了出去,好像有话要吩咐马车夫,卡尼韦也不愿意看到艾玛死在自己手里。

      药剂师跟着他们到了广场上。他一见了名人就舍不得离开。因此他恳求拉里维耶先生不嫌简陋,光临他家吃顿午餐。

      他赶快差人到金狮旅店去要鸽子,到肉店去要所有的排骨肉,到杜瓦施家去要奶油,找勒斯蒂布杜瓦要鸡蛋,药剂师自己也动手准备,而奥默太太却一边束紧围裙带子,一边说道:

      “真对不起,先生;因为在我们这个倒霉的小地方。要不是头一天先通知……”

      “高脚杯!!!”奥默低声说。

      “要是我们在城里,至少我们可以做个蹄膀肉……”

      “不要罗嗦!……请入席吧,博士!”

      他认为吃了几口之后,应该提供这场事故的一些细节:

      “我们开头只看到她喉咙干燥,然后上腹部痛得要命,上吐下泻,处在昏迷状态。”

      “她为什么服毒?”

      “我也不知道,博士,我甚至不晓得她哪里搞到的砒霜亚砷酸。”

      朱斯坦这时端了一叠盘子进来,忽然双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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