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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随心说还迟?换一个人,估计这会儿连故道城都还没进呢。当即斥喝道:“胜败兵家常事,何必如此脓包相?汝既愿归顺大都督,有大都督撑腰,还怕不能杀回老家去,做掉乃兄么?!”
他见前面有一座高山,便即扯着杨坚头和辛攀登山而望,只见山岭之间,一片沉寂,侧耳倾听,只有鸟鸣兽语。甄随就问了:“汝兄未曾遣兵来追么?”
杨坚头说当然会追啊,只是我跑得快,把追兵给甩了,估计他们找不见我的踪迹,已然尽数撤回河池去啦。
甄随揉着下巴沉吟,旁边儿辛攀道:“既已救得杨将军,不如就此退归故道去吧。”甄随一撇嘴:“汝何其之怯也!”一指山下:“杨难敌不再来追,则必不知我已到了此处,恐是正与杨次在河池城中摆宴庆功呢吧。我若趁机挥师急进,出其意料之外,必大有胜算!”
辛攀苦笑道:“若本军皆至,自然可以施此奇袭之谋,但如今将军只率三百人来此,敌军不下万数,众寡悬殊,岂有胜理啊?”
甄随摇摇头:“兵行至此,不可行也只得行了……”转头望向辛攀,问他:“所携粮秣将尽,杨坚头身边也无多少,汝说回故道去,如何回得了?”
杨坚头是仓促逃离的河池,身边自然不可能携带大批粮秣,非但如此,他路上连几个走得慢的小妾,甚至于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儿子都给扔了。不过习惯使然,他倒是带上了不少的金珠——方便携带嘛——甄随见了直咬牙,直接把杨坚头当饭吃了的心都有。
辛攀听他所言,不由得啧了一下嘴,心说这还不是你的失策吗?我当时也曾反复规劝,应该在故道城内多呆几天,等后军来合再行动,你就是不肯听啊……然而职责所在,只好再次劝说,请甄随切勿一错再错为好。
甄随道:“人非圣贤,孰能无错?我错了又如何,难道就此认输不成么?”伸手一指山下:“如今只有去博一把,要么输个干干净净,也省得考虑该如何折返故道去,要么彻底翻盘!”随即就说辛从事你要是胆怯,就不必去了,跟这儿保护着杨坚头的家眷吧。
于是留下数名兵卒护卫辛攀,自己硬扯着杨坚头,及其亲信部曲,匆匆下山而去,继续朝河池挺进。翌日晚间,他们摸黑就来到了城墙边。
大司马军中因为特别注意了营养的摄取,夜盲症比例并不高——甚至要强过了绝大多数游牧部落——而甄随这回带出来的更都是自家精锐,人人惯行夜路。杨坚头部下倒有不少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于路就都给撇了。
杨坚头指点城上,说哪里哪里,前数日守城时为敌军所破,城堞塌了一角,比较方便攀爬。甄随便即领兵悄悄地靠近,一声令下,士卒各抛加了铁爪的挠钩,纷纷踊跃而登。
城守兵毫无防备,又当夜半,直接蜷缩在堞后打瞌睡的都有不少,当即就被甄随等人顺利攀上城去,砍翻数人,又冲入城中。甄随命士卒到处放火,并且高呼:“小杨将军请了朝廷官军来,十万天兵,已到河池!”“武卫将军甄随来此,专取杨难敌首级!”
杨难敌倒是还没有睡,正在与杨次秉烛商议,下一步该当如何行动。按照杨难敌的意思,既然已经打跑了兄弟,我就该折返下辩去啦,然后前往仇池,去正式继承老爹的王位……杨次劝他应当继续东进,拿下故道,以防堵可能杀过来的官军。
正在商议,忽听城中喧嚣声起,出门一望,火光冲天,二杨不禁大惊失色。急忙召集部属,只是仓促间一团混乱,如何聚得起来?杨难敌无奈之下,只得跳上马,一口气冲出城外,落荒而逃。杨次的动作慢了一拍,结果还没逃到城门口,就被甄随迎面给堵住了。
甄随一见这人身着锦衣,头戴小冠,不禁大喜,呼叫道:“汝便是杨难敌么?甄随在此,还不速速下马就缚,更待何时?!”嘴里这么说,手上也不停,拧矛便刺。杨次听到甄随之名,吓得腿都软了,矛头还没近身,他就先一个哆嗦,滚鞍翻落,随即跪地求饶道:“我是鹰扬将军杨次,还请甄将军饶命啊!”
甄随当即手腕一拧,改刺为劈,一矛杆便将杨次拍翻在地,喝令士卒将其绑了。
河池城中居民,多数本为杨坚头的族人,此前城破,无奈而暂归杨难敌,如今听说坚头老爷领着官军杀回来,便即各执器械出门,相助甄随他们赶杀杨难敌之兵。从半夜一直杀到黎明时分,终于底定了胜局。
再说杨难敌,一口气跑出十多里地去,见并无追兵赶来,这才勒停坐骑。等天明后收拢败兵,十停里竟然折了三停——当然啦,被杀、被俘的其实不多,大多数是黑夜中跑散了——而且遍寻不见杨次的踪影。随即有士卒禀报,说我瞧见杨次将军被官兵所俘,杨难敌当场便老实不客气,将数千秦州败兵尽数吞并了。
然后派人潜入河池去打探消息,这才知道,官军来救杨坚头是真的,猛将甄随亲至也是真的,但入城的也就两三百人而已……杨难敌大怒,当即指挥大军返身杀回。
这时候甄随正在督促着杨坚头重新招募兵马,并且搜杀奸细、修缮城防,闻听敌讯,上城一看,地平线上乌压压的全都是人,旌旗招展,几乎不下万众。他知道靠自己手下这不足三百人,是很难守得住这座小城的,而杨坚头所部晋、氐又都派不上多大用场。于是干脆下令打开西门,自己寻了一匹马,立马门前,横矛大叫道:“老爷便是甄随,国家拜为武卫将军!素闻杨难敌乃氐中健者,可敢来决一生死吗?!”
杨难敌不禁苦笑道:“不意我浴血百战,竟然一时不察,败于此莽夫之手!”根本不理会甄随的挑战,直接领着大军就冲杀过来了。
甄随被迫退返城中,组织防守事宜,同时在城内大搜粮秣,做好了一旦城破,好循原路逃归故道的准备……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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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天命之贼
甄随苦守河池城,基本上是被杨难敌逼着打,毫无还手之力。终究双方兵力对比太过悬殊,加上河池城又才刚易过手,城防工事破绽,并不如欧洲中世纪的庄园经济,但它同时也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中央政权的稳固,有助于维持大帝国形态。裴该承认,就理论上而言,若在中国施行西式庄园经济,有可能使得资本主义萌芽更早产生,工业革命可能会在东方而非西方率先展开,但这可能要以丧失大的一统【创建和谐家园】,以及造成长年兵燹,甚至于一战类型的残酷战争为代价,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
再者说了,自秦汉以来,大一统的观念便已深入人心,仅以裴该一人之能,恐怕也难以彻底改变国内的经济形态。盛行于六朝的世族庄园经济,就在隋唐遭到严重破坏,从此只能作为自然经济的补充,而不能再度站上前台,就是明显的例证。
但他终究可以利用战乱的契机,削弱世族庄园经济,而暂时性开展国家庄园经济——也就是屯田。屯田的好处是很明显的,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分工协作,扩大农业生产,所得超过半数归入国家府库,税收比自然经济状态下增长了一倍还不止。但屯田的害处也不少,首先就是官府投入的管理成本过高,这在通讯、交通水平低下的古代是非常不切实际的,更难长久维持,其次以中国的社会土壤,农民也不可能长期受国家庄园压榨而仍旧保持活力。
因此只能作为临时性举措,裴该对屯户承诺,只要踏踏实实为国家垦殖五年,就有分田分地的资格,可以一定程度上恢复家庭式的小农经济。希望在此之前,可以改革和完善旧有的官吏制度、管理体系,将来仍能够代替族权维持一定的农村协作吧。
拉回来说,本年关中收成不错,仓库充盈之后,自然就该对外用兵了。按照原计划,裴该亲提四万大军,西征秦州,所过之处,各城邑无不望风归降。终究司马保复用张春、杨次,导致人心丧尽,就没有谁再肯来救他。不仅如此,羽檄传处,凉州牧张寔也遣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率军一万南下,进取南安。
唯独肯来救援司马保的,只有陇城的陈安,他与杨曼、王连等率晋戎联军四千,直奔上邽而来……
第三十五章、中箭
陈安等先期抵达上邽城下,但司马保却听信了张春所言,闭门不纳,只命陈安率部在城北扎营,与城池呈犄角之势。
陈安得报大怒,恨声道:“张春必是害怕我入城后,将会砍他的狗头,故而不敢放我等入城也——真正小人心胸!”
但实际上他还真是这么想的,此来上邽,就是打算趁机诛杀张春。如今的形势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瞧得出来,则陈安虽然对司马保仍怀故主之谊,有感激之情,若非想杀张春,却也没必要特意跑来自蹈死地。
然后他扎下大营不久,裴该便率军赶到了。甄随也自故道来合,建议说:“应当先破陈安,则守兵必然胆落——末将【创建和谐家园】去攻陈安。”
裴该笑道:“汝是闻陈安勇名,故欲生搏之吧?”正待答应,王堂从旁边跳出来,说:“我军中勇者,岂止甄军佐一人?末将愿先去攻陈安,若不能胜,军佐再出不迟!”
裴该便命王堂率“蓬山左营”前往,王堂近垒叫阵,陈安披挂而出,远远地就喊:“汝即是甄随么?”王堂大怒,喝道:“某乃大司马麾下骁将王堂,特来取汝性命,区区陇上匹夫,又何必甄将军动手?”
陈安摆摆手:“若非甄随来,无人能破我垒——汝可退去,换他来战过。”
王堂闻言更怒,便即列队前冲,陈安据垒而守,连续三次打退了裴军的进攻。但他也不由得心惊,对杨曼、王连说:“只道官军中唯甄随最勇,所部也皆骁卒,不想这藉藉无名的蓬山营也如此能战。今敌稍多于我,我凭垒坚,尚可守护,异日若发大部来,可该如何应对才好啊?”
派人急入上邽城,希望在自己再次遭到进攻的时候,城中可以派兵杀出来援护、夹击——要不然不让我进城,而命我城外扎营,是为的什么啊?张春倒是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胜机了——若能通过内外夹击,击败裴该这一部,就有可能大挫敌势,有助于长期坚守。但他自身怯懦,不敢亲自出城来战,又不敢倾城而出,最终只派了一千多人相助陈安。
王堂分一部抵御城内兵马,才一照面,敌即崩溃。可是陈安趁此机会发起了一次迅猛的反突击,他亲自步行出垒,一手长矛,一手大刀,直入裴军阵中。王堂恼怒来迎,与陈安对战数合,竟不能敌,被迫后退。
就这样厮杀了一整个白天,黄昏时分各自退去。“蓬山左营”计点伤亡,不下三百,杀、俘敌兵与此相当——不过多数是砍的城里出来的人马,陈安本队损失有限。
王堂悻悻然回大营来见裴该,一进帐就先瞧见甄随那张丑脸上堆满了幸灾乐祸的哂笑。王堂更感羞愧,单膝跪倒说:“陈安甚勇,所部也颇精锐,加之筑垒多日,工事已完,末将猛攻一日,竟不能克,特来请罪。还望大都督允末将明日再战,必要生擒陈安,献于戏下!”
甄随笑道:“我早说汝不是那陈安的对手,若是我去,早便取下他首级了。”转过头去请令:“明日还是由我去打陈安吧。”
裴该摆手道:“我今日见那陈安双手执械,踏垒而战,甚为骁勇,且其部也肯为之死斗,可见说他在陇上甚得人心,并非诓语。都是我中国好男儿,实不忍见此生死搏杀、兄弟相残……明日我当亲往,谕其来降,若不肯时,卿等再攻不迟。”
于是第二天一早,裴该便率诸将吏及部曲三千人,靠近陈安营垒,唤其出来搭话。陈安甲胄俱全,率兵开营而出,远远地就一拱手:“陈安拜见大司马,因有甲胄在身,不能跪见,大司马请勿怪罪。”
裴该扬着竹杖笑道:“然而,是谁命将军着甲的?朝廷、行台皆无令旨,劳将军离陇城而来上邽。”随即双眉一轩,沉声道:“司马保怙恶不悛,朝命讨伐,难道将军欲党附叛逆,为他殉死不成么?!”
陈安忙道:“末将本为陇上庶民,受先王(司马模)简拔为将,故不忍见其子受缚,这才赶来相救。其实南阳王并无失德,皆受张春、杨次小人挑唆,才敢违抗朝命,前大都督擒斩杨次,陇上晋戎俱感大德。今请暂退,则末将必杀张春,使南阳王上奏谢罪……”
裴该厉声道:“秦二世若不失德,赵高何由擅政?岂有司马保贤明,而能为小人所蒙蔽之理啊?朝命使司马保入京谢罪,彼不肯往,我故前来相迎。”随即竖起两枚手指来:“我可放将军入上邽城,期以二日,请斩张春头,并使司马保开城迎降,否则一旦城破,难免玉石俱焚!”
陈安心说我要能进城早进去了,还等你放啊……拱手道:“末将愚鲁,但知受人恩惠,报其子孙,今若南阳王开城迎降,末将必自缚而拜大司马,以谢执兵相向之罪;若南阳王坚不肯降,末将无奈,也只好不自量力,螳臂当车了。”
裴该怒道:“我因汝前此曾助官军收复北地,及伐彭卢,以为尚有报国之心,是以不忍加害,好言相劝。汝若冥顽不灵,念私恩而负国事,那便是自取死道,休怪我今日诛戮壮士!”拨过马头,便欲离去。
陈安忙叫:“大司马且慢!”裴该略一回首,陈安就问了:“听闻大司马帐下有甄将军,武勇冠绝,不知可在么?末将自恃勇者,请与甄将军一战,若然败绩,便知天命难违,当俯首于大司马帐下。”
话音刚落,裴该还没搭腔,就听旁边儿响起一声暴喝来:“甄某在此,陈安来试我长矛啊!”
甄随单人独骑,不待裴该首肯,挺着长矛便直朝陈安冲了过去,随即就见对面猛然间腾起一片箭雨,铺天盖地就射过来了。甄随大吃一惊,心道说好单挑放对,其实暗使阴招儿,这事儿我常干啊,不想今天倒碰上同类了……急忙勒马,并且挥矛拨打箭矢。但终究促起不妨,还是被一支箭射中了肩窝,晃了两晃,险些栽下马来。
若非裴该在场,估计后面那些裴军诸将都会当场鼓掌,喝起彩来——谁叫汝无令而妄冲的?活该!
裴该也郁闷,心说本以为能够见到类似于许禇战马超、关羽斗黄忠的名场面,没想到陈安的【创建和谐家园】更在甄随之上……急忙挥军押上,以弓箭压制敌兵,这才把甄随给救了下来。甄随恨得是咬牙切齿,一手抚肩,连声对裴该说:“我与此等小人不共戴天!便他即刻跪降,大都督也不要受,且让我一刀斫下他的狗头为好!”
裴该说你还犯什么横啊,赶紧回去包扎将养吧,转头吩咐王堂:“我仍命汝攻一日,必要取来陈安的首级!”
这时候陈安也勒束兵马,退回了营垒,一进营门就气急败坏地喝问:“是谁放箭?因何放箭?”
王连哆哆嗦嗦地说是我下令的——“我见那甄随来冲将军,恐将军有所闪失,故而下令放箭——且若能射杀甄随,敌必丧胆,我军便有胜算……”
陈安一口唾沫就朝王连脸上啐过去:“我说欲与甄随当面较量,汝未曾听到么?如今既失信于人,又彻底恶了裴大司马,还说什么胜算?恐我等都将死于此处矣!”当即下令,别等人家再攻过来了,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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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既退,裴该也不远追,便即打造器械,来攻上邽城。他本来还尝试用彭晓新制成的炸药,埋于墙下,轰塌城壁的——虽说黑火药燃烧性能不好,爆炸威力更差,但用来对付这年月的夯土墙,或许问题不大吧?正好趁这个肯定能赢的机会试上一试。谁想炸药还没埋好,城门便即大开,司马保光着膀子,自缚出城请降。
这倒不是司马保本人乐意的,问题陈安一退,城中军民最后一点儿指望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于是在辛明等人的煽动下,众兵当即哗变,团团围住王府,要司马保赶紧投降——否则我们就砍下你脑袋去请降啦!张春率亲信前来弹压,瞬间就被乱兵冲散,他明白大势已去,无可挽回,只好赶紧打包金银财货,携带家眷潜开城门,落荒而逃。
张春一逃,司马保也只好彻底放弃了,这才开城迎降。
裴该命王堂、谢风、文朗等将各领精锐骑兵,追捕张春,自己则率军入城,迈出了底定秦州的第一步。
张春跑得倒是很快,西蹿南安郡,结果在半途之中,他的眷属纷纷掉队,部曲也皆卷财而逃,最终独自一人,被中陶城外的羌人牧民所杀,拿他的脑袋换了两升麦屑。购得其首的乃是一名凉州行商,旋即献于裴该,裴该以二十匹蜀锦为酬——其利千倍。
裴该用槛车将司马保押送洛阳,司马邺恨其入骨,便欲下令,推至西市大辟。梁芬、荀崧等重臣纷纷启奏,以其父曾有大功于国,且最终死于王事,恩及子孙,免除司马保一死,褫夺其名爵,囚禁于洛阳郊外。而且南阳王也不当绝嗣,乃命宗室子弟司马瞻隔过司马保去继承司马模的王位,但不使就封,唯于洛中护守家庙而已。
裴该在上邽休兵数日后,便留官吏组织民众,破坏城外工事,堕低城壁堞楼,自己亲率主力继续西进,直至旧秦州州治冀县,旋即便在冀县分派兵马,收取秦州各郡——甄随箭伤未愈,所有没他什么事儿,只好干看着,更是把陈安恨入了骨髓。
主要是三路兵马:使谢风、李义率部东向陇城,讨伐陈安;北宫纯、王堂西进,取南安、陇西、金城;王泽、熊悌之南下,进讨杨难敌。
西路军打得最顺畅,所过之处,城邑多降——本来司马保实际能够控制的地域就不广,纯粹靠着他相国、陕西大都督再加南阳王的头衔,才能使秦州各郡勉强听命,可是如今裴该赍朝命来伐,而司马保又被擒了,那谁还敢执兵相向啊?
遵照裴该的吩咐,凡降者皆不罪,由跟随大军前往的游遐、裴诜、裴暅、辛明、辛攀、卢志父等人善加安抚,并且核算田亩、点查府库,屯积物资,以为将来之用。而若稍有抗拒之意——不管是城池还是坞堡——则一律发起猛攻,将之彻底踏平。
要知道秦州各郡虽然没几家排得上名的世家,庶族小地主的数量还是不少的,乱世中各据坞堡以自守,甚至于联合成跨乡连县的较大的势力。按照裴该的想法,这些人在御胡之时,可为援助,散布境内,却属于不安定因素,最好尽数殄灭,也方便将其兼并的田亩和佃户释放出来。然而天下未定,胡、羯在东,他如今还没有精力彻底革新旧制,也担心压逼过甚,会引发不必要的动乱。
要知道陇西晋戎作乱是有传统的,在原本历史上,刘曜入关,兼取平阳,其势并不在石勒之下,就因为西方的乱事牵扯了他太多兵力和精力,才导致前赵为后赵所败,并最终覆亡。裴该鉴此“后”车之覆,行事乃不敢太过操切。
因而汝若肯降,我便安固汝之产业,倘若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之意,那说不得了,我不趁胜祭起屠刀来,既弱地方之势,又起杀鸡儆猴之效,要更待何时啊?
三郡戎人,事先已得游遐通过声气,绝大多数也都遣兵来助王师,那些不肯来的,多数倒都是小势力——因为势小,所以当初游遐就懒得去理他们。西路军前后蹋破坞堡十数处、戎部也有十数,所获士人和贵酋多数枭首,迁其家眷于雍州,至于佃户和普通牧人,则就地设置民屯。
兵至南安北部,与凉州军会师,随即韩璞、张阆抛下部众,跑到冀县来谒见裴该。裴该好言抚慰,并且问:“张公可肯来长安与我一晤啊?”
韩璞闻言吓了一跳,忙道:“凉州偏远,路程迢递,我家使君若远行,非二三月不能抵达长安,诚恐州内不稳……虽然,大司马之意,臣等自当归报使君,由其定夺。”
那意思,我们说了不算,得张寔自己拿主意,但估计他是不会到长安去的,您可别报太大希望。
裴该笑道:“既然张公担心路途遥远,也罢,我当亲至榆中,以候张公。张公父子两代,忠勤王事,多次遣兵助守洛阳、长安,当世纯臣,无以过之。该亦甚为仰望风采,乃欲与张公一晤也……”
第三十六章、是临时工干的?
凉州的势力不可小觑。
自从永康六年,张轨就任凉州刺史兼护羌校尉以来,内用贤才、整兵事、兴文教、课农桑,外御氐、羌、鲜卑,其势渐盛。而且当时因为关中之乱,大批士人、倒霉,这蛮子为啥没跟裴公一起到榆中去呢?难道是为了养伤,故此滞留冀城的么?彼必恨我入骨啊,此番来降,看起来凶多吉少……
急忙拱手行礼,口称:“甄将军。”
甄随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陈安,问他:“前日汝说欲与我较量,为何却又施放冷箭?卑鄙小人,今尚求活么?!”
陈安急忙解释:“此是部属妄传指令,实非末将有意暗伤将军……安素闻将军勇名,常欲请教,岂肯……”
甄随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原来如此,不是汝下的指令,是部属妄为么?究竟是何人所为,可即献上首级来,我便饶汝一命!”
下令射箭的本是司马保旧将王连,当日那一箭,使得陈安深恨王连,但事后却只是狠狠啐了他一口而已,并未严责。这一来王连和陈安的关系并非君臣,而更似盟友;二来陈安素来的脾气,汝若胆敢害我,我必杀汝,若只是无心之失,哪怕是因为愚蠢才好心办了坏事,我大肚能容,不会秋后算账。
王连还留在陇城,接受谢风等人的整编,陈安本可以把他给供出来,但此举实在大违本心——他从来是宁可代人受过,不肯牵累友人,更不会拿部下当挡箭牌,否则又岂能深得略阳郡内晋戎拥戴,在原本历史上掀起过那么大的乱子来呢?
因而甄随朝他要人,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一摇头。换一个人,或许会脱口而出:“那厮既然伤了甄将军,我早已将其斩首了。”或者说:是临时工干的,早就赶走了——反正你也无从取证。然而以陈安的个性,却只是一摇头,回复道:“申令不明,末将之罪,甄将军若有恨恚,末将一人当之可也……”
甄随上下打量陈安,冷笑道:“虫豸一般货色,骨头倒硬……汝可知今如栏内羊马、板上鱼肉,老爷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将汝乱刀分了尸!”
陈安自份必死,反倒坦然起来,略略一挑眉毛,回复道:“将军可杀我,不可辱我,若谓我为虫豸,则中箭的将军,又是何物了?死便死耳,只可惜不能与将军较量一番,安便死,也不能瞑目!”
甄随说好啊,来啊。当即一把扯掉了右臂的夹板、绷带,大喝道:“可即于此堂前,与汝分个生死!我若赢了,便可亲手扼断汝项,以泄心头之恨;汝若侥幸得胜,这一箭便算是送汝的见面礼,日后谁都休再提起!”
陈安摇摇头:“我这首级,将军随时可以取去,若真欲较量,便请先去将伤势养好吧——我又岂能占将军的便宜?”
甄随闻言大怒,一把提起右臂来,扳住了陈安的肩膀,略一用力,陈安已觉有若泰山在肩一般——“我伤势有无痊愈,我自己不知,汝倒知道?老爷岂耐烦久等,便在今日,要取汝的性命!”
陈安略一偏头,去瞧裴嶷,心说你身为留守,又是裴公的叔父,身任幕府长史,领雍州刺史,就眼瞧着甄随跟堂上撒泼,连句话都没有么?却见裴嶷特意别过了脸,不瞧二人,不禁心道:看来甄蛮子果然深得裴公信重,就连裴公叔父都不敢相阻……罢了,罢了,我今日便搏上一搏……不信打不过这肩伤未愈的蛮子!
于是点点头:“既如此,将军请。”
二人来至堂前空地上,分左右拉开距离。裴嶷方才假装瞎了、聋了,啥都没瞧见、没听见,这会儿却不禁离开座位,站立门口,远远地观瞧。而且两人还没动手呢,“呼啦”一声,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数十将吏,全都围拢过来,引颈观战……
第三十七章、服不服?!
军中比武,本是常事,当即便有小校取来一捆木刀、竹杖,由甄随、陈安二人挑选。然而甄随却一瞪眼:“此是性命相搏,汝等当是游戏么?取我大矛来!”注目陈安:“汝想来也携有兵刃,可唤人取了来用。”
裴嶷高声喝止,甄随却理都不理。时候不大,小校扛来了甄随近日常用的铁矛,而陈安部曲也从门外马鞍上取来刀、矛。陈安惯常临战,双手执械,左刀右矛,突击无前,可是他瞧瞧甄随,心说我不信你的箭伤那么快就能好喽,则我使两件武器,是占你的便宜……因而只提了长矛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