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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0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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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本训练了五十名具装甲骑,偃师之战折损近半,当时真把裴该肉痛得不行。好在很快就有北宫纯率“凉州大马”来投,进入长安城后,又得到了罗尧所部——那真是人皆勇锐减,马皆良骥——很快就补足了缺额,甚至还扩充到百骑。固然长安城内粮秣缺乏,但经过索綝多年经营,军械还是有不少的,多凑出五六十套人甲、马铠,诚为易事。

      所以裴该说了,我知道郿城之中只有四五千兵,而且真正能战者可能还不到两成,骑兵数量稀少,既然如此,万一竺爽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出城来战,我只要把那百名重骑兵撒将出去,横列直冲,还有何阵不破,何敌不败啊?

      众将吏多数都见过具装甲骑的威力——主要是威慑力——闻言尽皆颔首。

      于是裴该只留下亲信部曲和高乐的“武林左营”,继续监视郿县,将其余一万多兵马全都撒了出去,往攻美阳,务求一举而击败新平兵。只是对于主将的人选,他一时间犯了难,要说在坐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劫火营”督甄随和“武林营”督陆和了,但正如谢风所说,甄随野战凶悍,攻城战则未必拿手,加上此人桀骜难驯,裴该还真不怎么放心他。至于陆和,裴该虽然对他寄予厚望,但经过长期考察也逐渐发现了,其能仅仅为一营督耳,领两三千兵马顶天了,真要是交予上万之众,以陆和目前的指挥水平而言,根本就玩儿不转。

      那么李义呢?从此前发动政变,擒拿索綝,以及刚才侃侃而谈,分析局势来看,这个李义头脑很清醒,且有急智,或许真是大将之才。然而李义终究才刚投效不久,所部也仅仅整编了一个多月而已,论战斗力距离老徐州军差得十万八千里,那甄随、谢风他们又怎可能心服?为大将者若不能服众,会有什么结果,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啊……

      最终只得任命裴嶷担当全军主将,因为以其身份、资历而言,诸将莫敢不从;虽然裴文冀并不以军事见长,终究也跟着自己一路从徐州杀到关中来,多少积累了一点儿经验吧。裴该不禁暗叹,自己手下还是人才不足啊,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也未必能够很快就锻炼出来,若欲寄托方面之任,除了一个陶士行,貌似还真没谁可用。

      然而随着军力日益壮大,总不能每当动用上万兵马,都由我裴大都督亲自上阵吧?这回,就算是锻炼一下属将好了,好在美阳距离郿县也并不太远,缓急可援。

      裴嶷欣然领命——凡男儿多有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的渴望,裴文冀也不能外。裴家军动作很快,当晚便即潜出营寨,悄悄地向西北方向而去,预估明日正午前后,可到美阳城下。裴该本人坐镇大营,遣人随时监视郿城中的动向

      然而当晚睡梦之中,裴该偶尔醒来,却听得帐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召唤侍卫过来询问,回答说:“都督,落雨了。”裴该当时并未在意,但等第二天早晨起身,掀开帐帘,却见天色阴沉,乌云闭合,四外全都是细密的雨丝——这雨下得不小啊,而且整晚都没停过!

      裴该望望地上,已有泥泞,先是一喜:以这年月的道路状况而言,雨急路滑,竺恢就不可能再奔长安而去了。但随即却又深深蹙起了眉头:下雨对于军事行动的影响,于敌我双方都是一样的,如此一来,我军也很难再快速杀到美阳城下,而即便到了,也不可能展开攻城战。而且这种天气,火药、火箭也都难以施用,就少了攻防战的一【创建和谐家园】宝!

      直到午后,雨仍不停,且有增大的迹象。裴该指挥士卒在营中挖掘壕沟以泄水,但如今只有两千多人,要照管上万人的营地,实在捉襟见肘。好在当日立营时即按照兵法之常,挑选在地势稍高之处,暂时还没有被淹之虞——竺爽是北人,应该也不会滑泥袭营之法。

      只是才刚入秋,便下此大雨,会不会影响到秋收呢?裴该急于平定全雍,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解决粮草问题,但若今秋因为淫雨而歉收,拿下雍西四郡不但无补于事,反倒是累赘啊!裴该为此愁眉不展,坐于帐中反复研究周边地图,筹思对策。

      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猛然间想到了:要命,这满地的泥泞,真要是厮杀起来,还是步卒占优势,起码我那百名具装甲骑就派不上用场了呀!真是越高价的兵种,对于气候、地形等应用环境的要求就越高……万一竺恢真冒险杀出城来了,我能够拦得住吗?可不要一个不慎,大江大河都过来了,结果在阴沟里翻了船……

      正当此时,突然有使者牵马而至——实在是在泥地里摔了太多跤了,难再驰骋——呈上书信。裴该展开来一瞧,不禁大吃一惊。

      信是裴开写来的。裴开就任始平国相后,便即率领一支小部队沿着渭水南岸西进,去收取郡西各县。始平国大致形状象一柄锥子,锥柄在东,锥尖向西,八成土地都位于渭水以南。唯国治槐里和其西的武功县在渭北,渭南由东向西则分别是:鄠县和蒯城。

      杨像既降,那么裴开收取渭南各县,理论上应该很轻松,但当他走到陈仓、蒯城之间的时候,突然得到消息,南阳王司马保戏下大将张春统率数万大军,汹涌杀来,已然自略阳而踏入始平国境了!裴开大吃一惊,急忙向后退却,同时遣急使前往郿县向裴该禀报。

      裴该接报,先是悚然而惊,继而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十八章、莽夫

      其实对于司马保很可能会发兵东进,利用裴该与雍西四郡国相争的机会,谋求扩大地盘,乃至于袭夺长安,裴该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不过即便如此,真当消息传来,他亦未免恚愤——

      索綝在长安的时候,你丫不敢东进,也就跟麴允眉来眼去一阵子罢了,偏偏我执长安之政仅仅数月,你就发兵来袭了?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当然啦,他也很清楚,时局有若长江大河,波澜起伏,水势无形,变化万千,即便昨日之状,亦与今日存在着区别,是不可能这么简单类比的。想当初索綝固守长安,一兵不敢擅出,而司马保所据的秦州之内也是一盘散沙,巴氐又在南方蠢蠢欲动,他能够设兵断绝陇道,就已经费了老大力气啦。当然最重要的是,刘曜陈兵冯翊、北地,司马保若是夺了长安之政,就得由他来面对胡寇了,他又哪有这个胆量啊?

      而如今刘曜败逃,巴氐则彻底占据了梁州,且需要时间消化呢,一时间难以继续北侵,据说秦州内部也敉平了数次叛乱,可能正是司马保外患最弱,而本身实力最强的时候。加上自己离开长安,往征四郡国,或许这就象是给司马保炽烈的野心之火上,浇了一瓢滚油一般。

      再者说了,从前他若东进,也要防麴允来援,而雍州各郡国党同索、麴。如今则不同,自己正在与竺恢等作战,则一旦秦州军东来,雍西郡国肯定会站到司马保一边去的。

      只是裴该虽有预见,却没想到秦州兵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在原本的设想中,司马保有五成可能性放弃机会,仍然龟缩不动,有五成可能性发兵进入安定,以助攻卢水胡为名援救焦嵩——故此裴该遣游遐联络氐、羌、鲜卑,要弱司马保之势。他为啥偏会从南道发兵呢?自己拿下始平、兵逼郿县的消息,理论上应该还传不到上邽去才对啊。

      裴该不禁狠狠地捶了一记桌案,自言自语地骂道:“娘的,这厮分明奔着长安而来!”

      一定是焦嵩的求救信到了上邽,司马保误以为自己必将主力往攻新平、安定——也有道理,因为那两郡兵力最强——导致长安空虚,因此才着急发兵,沿渭水而东。真所谓“歪打正着”,他不救焦嵩,却无意间要救下竺爽来了……

      裴该细细按查地图,心中默算时日。从略阳前往长安,五:“此战利在急,而不能缓,既然如此,当拣选精锐先行,起码可将竺恢牵绊于美阳城中,使其不敢觊觎长安——常侍率众缓行继进可也。”

      甄随趁机又站出来请令,于是裴嶷便任命他为先锋主将,谢风为副将,从各营中挑选出精壮步卒两千人先发——倒有七成都是“劫火营”兵。甄随兴高采烈,披着蓑衣,踩着泥水就上路了,可也一直走到当日黄昏时分,才逐渐接近了美阳城——比原计划迟了小半天。

      按照谢风所献计划,是前锋直抵美阳城下,然后多张旌帜,假装大军来攻,使得竺恢疑惑,不敢分兵去袭长安。然而甄随临出兵前答应得好好的,等接近美阳城时,却唤谢风过来说:“我意直前攻城,汝意如何?”

      谢风闻言大吃一惊,急忙劝阻道:“竺恢素称能战,且城中将兵在五千以上,我等止这些兵马,且远来疲惫,如何能胜啊?”

      甄随撇嘴道:“竺恢能战,都是汝等说的,老爷却不信——若果真能战且敢战,昔日怎不发兵增援大荔,而使我等独与胡寇交锋?汝前日曾言,老爷攻城不如野战,那今日便攻一攻坚城,给汝瞧瞧!”

      谢风反复劝阻,甄随只是不听,下令把多备的旗帜全都捆好喽,不要随便亮出来,咱们就这么两千人,一路冒雨开到美阳城下去扎营,等明日一早便要攻城。

      谢风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应允。在他想来,如今雨势颇大,天又将黑,估计即便我军一头撞上城墙,竺恢也是不敢在敌情未明的前提下,贸然出城来攻的。那么先扎下营来,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天亮……说不定雨也停了,那莽夫的脑袋也清醒了,到时候便可固守营垒,等待裴常侍率大军来合。

      那么倘若明天甄随的脑袋还晕着呢?反正要攻城让他去攻,我只勒束本部不动——有病啊才跟着他去硬撞坚壁呢!

      甄随一向以蛮勇之姿示人,故此谢风还当他真的脑袋被雨给浇坏了,敢拿两千人去攻坚城,其实甄蛮子清醒着哪,他是别有打算……

      第十九章、美阳城下

      其实甄随在将兵先行之初,就压根儿没打算只是行至城下,迷惑和牵绊新平兵马,在他想来,己方最怕竺恢发兵去骚扰运路,甚至于袭击长安城,竺恢既称能战,自然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他到美阳去干嘛?那么站在竺恢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骤见一支小部队冒雨前来,他会如何思忖,如何应对?竺恢自然以为,官军急于来攻美阳,因为逢雨导致前后队分散,前锋先到,则最佳应对之策,当然是要开城出战,争取先把这部官军给吃掉喽,如此才能振奋本军士气、隳败对方战心,对于接下来的守城战更为有利。

      所以我只要不多张旗帜,进抵城下,扎下营来,明天一早正不必前去攻城,八成竺恢自己就会出来的。野战争雄,老爷还真没有怕过谁,况且所部都是精锐,即便赢不了,也肯定扛得住啊。若能在城下击退敌军,等到裴嶷率大军杀来攻城时,胜算便能大上几分。

      那若是竺恢不出城又如何处?甄随心说那就是我高瞧他了,这般庸怯之辈,即便有坚城为凭,打起来也必无难度。到时候我随便找个借口,不着急攻城,难道谢风你还能咬我不成么?很大的可能性,明日一早,谢风还要前来劝阻,老爷就坡下驴,继续跟营里呆着就是了嘛。

      半夜时分,雨便停了,但翌晨仍然阴霾密布,似乎随时都还会掉下点来。甄随起身后便即聚将,谢风以下,众人都以为不宜攻城,还是继续巩固营垒,以待大军来合为好。甄随一撇嘴:“小小的美阳,有何难攻?”招呼谢风:“先随我出营去看城壁。”

      二人带领护卫,策马而出,朝着城头远远眺望,只见城上旌旗招展,但守城之兵却似乎并不太多。谢风暗自吃惊,对甄随说:“城中五六千兵马,既知我来,为何不尽数上城防守?我看贼人有出城袭我之意啊。”

      甄随心中暗喜,当即一拍大腿,说:“他若肯出来,倒省得老爷去攀墙了。”当即下令:“营前列阵!”

      之所以于营前列阵,是因为昨日扎营时间比较晚,加上士卒远来疲惫,雨也还没有停,满地泥泞湿滑,故此营寨设置得相对简易一些,实在难以凭坚而守。对于这一指令,谢风自然也无异议,于是层层分派下去,两千人马除少数留于营中守备外,大半出城列阵。

      果然这里官军阵列尚未齐整,只听城上一通鼓响,美阳南门缓缓打开,新平兵呈两列纵队开出,然后沿着城壁左右两分,开始布阵……

      竺恢本人并未亲自率兵出城,而是高踞城上,俯瞰战场。只见官军之数虽然不足两千,但阵列尚算齐整,不象自己这边,歪七扭八,有如狗啃一般……乃是因为雨停不久,地上湿滑之故。随即就见一名敌将纵马在阵列中穿插,不时挥舞鞭子,抽打部卒,他不禁心道:此人如此不恤士卒,故能冒雨先至——今日便要使汝知道,军法当严,兵卒却须善待,否则缓急之时,谁肯为汝效死啊?

      鞭笞士卒的自然就是甄随了,虽说他素来习惯乱战,对于军容和阵形的要求,一直在老徐州军中垫底,但今日之阵,就连他都瞧不过眼了,故此往来穿梭,见到有站不到位的,当即兜头就是一鞭抽将过去。谢风劝他:“遍地泥泞,阵而后战本便为难,何必苛责士卒?”扬鞭一指城下,那意思,你瞧对面的比咱们还不如呢。

      甄随瞪眼道:“都督曾与我说孙子兵法,有云,无恃敌之不我攻,恃我什么有所不可攻也……大意如此。我哪管贼人如何,只看本军,地上滑些有甚要紧?难道下着雨便不能作战了么?”瞥一眼谢风:“汝也是南人,落雨、泥泞,难道昔日还见得少了?”

      在他的呵斥之下,官军阵列逐渐成形,而对面新平兵则拖拖拉拉的,良久难以成列。甄随以鞭敲腿,心中甚是急躁——若在平原之上,他早就带兵冲杀过去了,偏偏对方背靠着城壁,而城头也不是全然放空了,必然伏有弓箭手,就算再怎么莽撞,在这种环境下,他甄老爷也不敢硬着头皮愣朝前冲啊。

      怕只怕对方耽搁时间太久,结果没等两军交锋,裴嶷便率领大军赶到了,新平兵必然缩回城去——倘若如此,那自己白忙活半天,究竟是为的何来?

      其实他着急,竺恢一样着急,他知道官军论人数要多过己方,论素质可能也不逊色——终究七千新平兵,多数是临时从地头揪来的农民,本身就缺乏训练,加上秋收在即,莫不思归……真正能打的,也就亲信部曲和漆县戍卒不到两千人而已。那么倘若拖延时间太久,不等交战,敌军主力便即汇聚,便只有撤回兵马,专心守城一途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怕两军正在厮杀,胜负未分之际,敌大军便来增援,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回来。好在本日天光未亮,竺恢便遣人出西门沿路哨探,直到此刻尚无还报,估计官军主力还在十余里之外。

      所以啊,赶紧列阵赶紧打,不能再拖了!竺恢提起槌来,亲自擂鼓,鼓声隆隆,催促部下。城下的新平兵闻听鼓声,当即缓缓前出——竺恢给他们下达的指令很简单,我军几近三倍于敌,城前又很旷阔,正不必什么策谋,以堂堂之阵杀将过去便是;只是敌若溃散,千万勿追,整兵退返城中即可。

      新平兵缓步而前,甄随瞧着直起急:你们走快一点儿会死啊?!好不容易对方脱离了城头弓箭遮护范围,甄随便即亲自领兵迎上前去。相距五六十步时,双方各自放箭,随即新平兵便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甄随见状大喜,当即一抬手:“取我大铁……”猛然反应过来,特么的老爷的大铁戟被人给偷了……“……大铁、铁矛过来!”亲随当即奉上一柄骑矛,此矛铁头颇大,本是裴该用来武装具装甲骑的,甄随多方求告,借了一支——用下个月薪水质押——但他捏在手里,仍然觉得轻飘飘的,比原本的铁戟差若云泥。

      骑矛在手,甄随便即长啸一声,身先士卒,冲杀过去。对面新平兵全是步卒,即便各层级将领也皆步行,因为以目前的地面状况而论,战马实在难以驰骋。甄随却偏要骑在马上,本为的是视野开阔,方便指挥,可是冲出去才刚数步,马蹄一滑,就把他给颠下来了……

      因为这年月尚无蹄铁一说——指中国地区,而根据考古发掘,大约公元前一世纪的古罗马率先发明了此物,但普及也要等到五世纪左右——蹄铁的主要目的固然是为了保护马蹄,减少磨损,但对于防滑也能起到一定作用。裴该曾经考虑过“发明”蹄铁,却担心实验过程中会伤及宝贵的马匹,暂且只用驴、骡测试,未能成功。

      倘是别将,这一骨碌从马背上跌下来,可能就摔得七荤八素了,但甄随跳马本是练熟了的,本能地把腰一躬,便即稳稳立定,随即借势朝起一蹿,冲得更快。谢风在阵后望见,不禁摇头:你是主将,哪有撇下全军指挥之任,自己冲杀到第一线去的道理啊?偶一为之还则罢了,你【创建和谐家园】这么做,我身为副将,真是压力山大啊……

      当即喝令亲信苏峻:“我在此立马指挥,汝速速前去卫护甄督。”

      苏峻躬身领命,其实心里却想:我去卫护甄督?他需要我卫护吗?

      当日苏峻率七百人归入“劫火营”,不但部下全被分拆、打散,而且本身也不过任一队长,统领百余人而已。他心中虽然不满,却丝毫也不敢有怨言:一则新附之人,受到轻视很正常,身在矮檐下,岂敢不低头啊?二来家眷、乡人都在东莞,如同人质,他又岂敢妄起叛心?

      当然最关键的,是裴该一直在打胜仗,使得苏峻隐约间瞥见了光明前途,则此时必然不肯弃之而去。他平素作战极其勇猛,于营中日常事务也任劳任怨——包括两次进抵敌城下叫门,那都是他主动向谢风请的令——加上常不显山、不露水的恭维谢风,很快便得到了谢风的信重。如今“劫火左营”已然扩充为两千余人,下辖十多个队,难以垂直管理,于是又析分为上下二“部”,谢风在得到裴该首肯后,就委任苏峻做了下部校。

      所以苏子高觉得,自己的前途基本上还是光明的。只是为什么偏偏入了“劫火营”呢?他自诩阵前之勇,与谢风不相上下,统驭之能,或许反在谢风之上,但人家是上官,你是属将,你在他面前只能展现勇猛啊,不能独立领兵作战,如何显示将兵之能?问题是若论勇猛,始终有个甄蛮子遥遥在前,难以超越……领导太厉害,你让下属怎么冒得出头来?

      故此苏峻常盼着甄随阴沟里翻船,哪天就折在他这个“勇”字上。方才甄随跌【创建和谐家园】下,他在后面瞧得分明,险些鼓掌喝彩,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可是随即就见甄随稳稳立住,然后继续前冲,苏子高这个失望啊……耳听谢风吩咐,他只得挥舞长刀,拔足从后猛追。

      第二十章、不要杀我!

      美阳城下,对战双方阵列很快便即迎面相撞,甄随身先士卒,挺矛冲入敌阵。他貌似莽撞,其实心细,加上久经战阵,眼光也颇为敏锐,特意选择了新平兵阵列排布最为松散的一段,当下长矛一振,便将一员无名下将当胸洞穿,随即矛挑着敌尸左右一抡,便又打翻数人。

      跟在甄随身后的,多是他“劫火中营”的精锐之卒,个个骁勇,最惯乱战,也习惯了左右护持,沿着主将所撕开的豁口冲杀进去,如同刀尖破皮入肉后再搅上一搅,将创伤继续擴大。苏峻苏子高奉命卫护,从后急追,等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几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插不进腿去……

      新平兵前阵被一撕即裂,自然也大大出乎在城上观望的竺恢意料之外——因为摆在前列的多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正兵,本来战斗力应该很强悍,几乎冠于关中才是啊。当即转头询问左右:“此将究竟是谁,竟然如此悍勇?”

      众皆茫然,只有一人揣测道:“传言‘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得非此二人之一乎?”竺恢点头道:“想来是了。”当即下令舞动旗帜,更改鼓号,命左右翼前出,并且靠拢中军,争取将敌将团团包围起来。

      可是排列在新平军左右翼的,多是农兵,战斗意志既差,训练度也不足,列阵向前还则罢了,这么“复杂”的战术动作,他们怎么可能搞得定?眼瞧着中央的缺口被越撕越大,左右翼却步履蹒跚,迟迟未能赶来应援。竺恢一瞧这样不行,倘若我不亲自下去指挥,此战必输无疑……

      他一方面是轻敌所致,同时也担心官军主力即将杀到,故此为策万全,并未亲出,如今形势危急,急忙远远眺望,貌似见不到敌方大军的影子,当即一咬牙关,便率亲信部曲数十人下了城楼,欲去阻拦甄随。可谁成想就这么一小会儿,他才来到城门边,就听得前方喧嚣声越来越近,随即大股溃兵蜂拥而至。

      竺恢还以为是两翼农兵先退,可是定睛一瞧,我靠竟然是自家正规兵马!这才意识到,农兵若崩,很大可能性绕城而走,只有正面的士卒才可能掉过头来,直往城里逃……部曲们围成一个圈,卫护在竺恢身旁,各自挥刀砍杀败卒,要逼得他们停止溃败,继续向前。然而城门洞虽窄,也足够败兵溜边儿闪过啦,仓促间怎么可能止得住败逃之势?

      部曲们见势不妙,都劝竺恢暂退,竺恢大叫道:“关门,先关闭城门!”然而此刻愿意接受他指挥的,也就只有这数十名亲兵部曲而已,当即便有十数人前出,尝试去关闭城门,却被败兵冲得踉踉跄跄的,仅仅几步距离都很难快速通过。

      竺恢正感惶恐,忽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极高亢的呼喊:“贼将在哪里?来与甄老爷见仗啊!”随即一将手挺血淋淋的长矛便朝他直冲过来……

      ——————————

      新平兵崩溃如此之速,对战双方同样都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甄随还在想:这就是所谓四郡国之冠的新平兵?就这鸟样?早知道老爷都不必要等,见对方一开城门,直接冲杀过去就行了……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首先新平兵之强乃相对而言。魏晋时有中外军一说,中即中央禁军,外军指各州郡戍卒和战区正兵,后者有可能素质与中军趋平——在战事频繁的地区,甚至可能比中军更强——前者则多数都是少经训练的农兵。新平兵属于两种外军之间的形态,即军阀私兵,既有精锐,也多农兵,混合编组后,实力勉强可取平均值。

      而裴该所部前徐州军,则是训练强度和饮食质量都为此世之冠的半职业兵,加上甄随这回带出来的还都是精锐,自然两千破六千,易如反掌。

      更重要的是,因为农兵普遍素质不高,故此中原晋军大多习惯阵而后战,只有完善的阵列,才可能发挥出最强威力来。狄戎本部兵马,也包括甄随这种南蛮,则习惯仗恃个人勇力乱战,因为主将的风格,“劫火中营”老兵也都沾染上了类似习气。故此地面的雨湿泥泞,极大妨碍了阵列的严整,虽然环境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样的,但所造成的损害,新平兵则要百倍于官军了。

      有这两重因素在,其实甄随的个人勇力在其中所起作用反倒微乎其微。

      甄随虽然多智,一时间也想不明白那么多,他只是挺矛前冲,在老兵的护卫下,厮杀得酣畅淋漓,一口气就直接冲进了美阳城内。随即见到溃军之中,仿佛激流砥柱一般,现出一个数十人的小战斗集团来,中间一人,盔甲精致,裹着大红色披风,想来定是敌将了。甄随当即大吼一声:“贼将在哪里?来与甄老爷见仗啊!”便即挺矛直冲过去。

      对面这员将领,自然便是新平太守、行征北将军竺恢竺士伟了,见状不禁吓得是魂飞天外。

      竺恢确实知兵能战,但他并非甄随或者陈安之流临阵厮杀、身先士卒的勇将,身为士人,惯常端居阵后,指挥若定——否则岂不有损我朝廷重将的身份?故此就个人勇力而言,他或许还不如裴该——终究裴该年轻力壮,最近几年来又刻意加强了锻炼,如今若【创建和谐家园】百余名裴都督,等闲一两个甄随难有胜算——加上在城头便即见识过甄随的勇猛,又岂敢往撄其锋呢?

      竺恢二话不说,掉过头去,落荒便逃。

      身边部曲六七人跟上去卫护,其余的全都执械来阻甄随。甄随长矛一抖,本意捅穿一人,却被旁边两兵同时进步舞刀,破解了他的攻势。甄随遇强更喜,大叫道:“好啊,都来见识老爷的厉害啵!”单手执矛,就腰间抽出长刀来,左右挥斥,将竺恢部曲连连迫退。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部下也都跟了上来,其中还有好不容易插脚进来的苏峻。苏峻大叫道:“甄督且去追赶敌将,此处有末将应对!”其实他本想撇开甄随,自己去追竺恢的,然而又怕事后即便谢风都未必能够保得住自己……斩首应该不至于,挨顿胖揍是逃不掉的;加之自知论力气和耐力,都远远不及甄随,那算了,还是你去追吧。

      众人当即便与竺恢部曲捉对厮杀,战到了一处。甄随瞅个空档,坐刀右矛,迫退来敌,蹿出至战团之外,随即拔足飞奔,便去追赶竺恢。竺恢才刚上了部曲牵来的坐骑,尚未起步,就听身后一片大呼小叫,转过头去一瞧,直吓得魂飞魄散,遍体觳觫。一名部曲转身来阻甄随,却被甄随用长矛架开了兵刃,一刀正中面门,鲜血喷溅中,生生劈死。

      竺士伟只恨未能背生双翅,急急忙忙催马而逃,只可惜城内同样雨湿路滑,加上巷道狭窄,速度总也提不起来。后面甄随转瞬间便又捅死两名竺家部曲,眼见敌将即将远去,当即故伎重施,抬起矛来,“呼”的一声,便即脱手飞掷而出。

      竺士伟终究不比胡将平先,虽然感受到了风声从背后来袭,但一个闪避不及,还是被矛头在肩膀上擦过,不禁大叫一声,翻身撞【创建和谐家园】下。甄随还挺郁闷,此矛终究借来不久,也不趁手,准头就差了不少哪,本以为能把对方当胸捅个对穿的……当即双足发力,猛扑过去,不用三五合,便将卫护竺恢的部曲逐一砍死。

      随即伸手来揪竺恢。竺士伟仍然伏在地上,挣扎不起,只觉得后领一紧,被人凭空提将起来,当即嘶声大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甄随“哈哈”大笑,便将长刀在竺恢披风上拭了拭血迹,单手提着,转身来寻那支借来的长矛……

      ——————————

      裴嶷是当日临近午时,方才率军抵达美阳城下的,却只见城门大开,城头飘扬着“劫火营”的旗帜,他既感惊讶,又觉嗒然若失。等到进城之后,甄随便命人将竺恢拖将过来,裴嶷开口问道:“竺士伟?”然而竺恢遍体筛糠,几乎难以立定,军士扳起他的头来,只见满脸的泥污和涕泪,几乎难辨面目,只是口唇翕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凝神细听,原来竺恢反复在唠叨:“不要杀我……”

      裴嶷不禁皱眉道:“此果是竺士伟么?一郡之守,国家重将,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随即不满地斜睨甄随。甄随瞪眼努嘴,满脸的不屑,那意思:他自胆小,生生吓傻,关老爷屁事啊!

      大军入城休整,裴嶷便待歇息一晚,明晨即返回郿县去。苏峻伸手指暗捅谢风,谢风会意,急忙出列拱手道:“既然新平兵覆灭,竺恢被擒,不如分一军去攻漆县,城中无主,想来必可一鼓而下。”裴嶷点头:“卿所言有理……”眼角瞥见甄随又在跃跃欲试了,当即伸手一指高和,两句话几乎无缝衔接:“便由卿率部,押着竺士伟去取漆县好了。”

      ——不可能把所有功劳全都让给那甄蛮子吧。

      第二十一章、贤人君子

      就在甄随力挫敌锐,生擒竺恢,攻入美阳城的同时,郿县城下,裴该突然得报:“东门急开!”他不禁略略吃了一惊,心说竺爽你真有胆量冲杀出来吗?如今我手下不足三千兵马,因为雨湿露滑,原本安排好的杀手锏具装甲骑还没法使出来,若是扶风军舍死来攻营垒,真正胜负难料啊!

      ——倘若裴该已经听说了美阳之战,甄随两千军大破六千新平兵,估计他就一点儿都不会担心了吧。

      可是再一琢磨,局势也未必真能有多危急,或许竺爽是打算派一支兵马出城佯攻我寨,他好趁机从西门落跑——若真如此,那也只好任由他跑了吧,地面如此湿滑,根本无法追赶。竺爽若走,我便可趁机进入郿县防守,与武功城东西呼应,以阻遏秦州之兵。如此想来,竺爽开城也好,总比秦州兵入境之后,他再杀出城来,双方互相策应为好吧。

      于是裴该急命文朗、高乐点集人马,随时准备迎敌,同时亲自出营观看。结果却只见城门洞开,缓缓地驰出一骑来,而且走走停停,来势甚缓。裴该心道,原来不是发兵袭营,是派了使者过来——竺爽你终于不肯装聋作哑了么?可是,既然只有一人,干嘛不直接从城头缒将下来,偏要费事打开城门呢?

      下令部曲迎上前去,裴该本人则返回主帐,端坐等待。果然时候不长,即得回禀:“扶风竺内史遣参军鲁凭前来谒见大都督。”裴该闻听“鲁凭”二字,不禁双眼一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啊,究竟在哪里听到过?今生还是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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