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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在天下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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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弟,你爱我么?哪怕一小会。

      不,哥哥,我不爱你,永远不。杀死父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的爱......不值分文。

      聂熙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个答案。

      也许,林原死后,他已经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了,而聂暻弑父的消息,更把他对血缘的留恋连根拔起。他的心,早已变成荒凉的弃置物,没人会在意。所以......

      谁也不爱。

      谁也不用爱他。

      他的心,要牢牢用铁石包裹起来,再不会为什么人痛苦。

      只要他能活出去......一切都会不同。

      聂熙现在想来,自己并非没有野心,可当初要他手段做尽与聂暻争夺皇位,的确是万万做不到。现在一切都已经清楚,所谓真实,总是明白得残忍的东西,之前那些令他不忍的羁绊也就此一刀两断了。朱家未必有什么好心,也许想利用他做个傀儡吧,不过能有让人利用的本钱,便一定有利用别人的机会。

      昔日和聂暻的天下之局,大约聂暻认为已经完结了,对聂熙而言,却只是个开始。

      纵然风波重重,天下纷纷,他再不容任何人控制他,再不为任何人低头。

      --某种意义上,聂熙毕竟流着和聂暻一样的帝王之血,抛去那层感情的纠葛之后,大抵两人想法并不太多不一样。

      那日难得一次内力凝聚,此后丹田又是空空荡荡,形同废人。聂熙每天服药,效果却再没那么明显了。记得朱若华说过要连服足足一年,看来也急迫不得。朱若华定能料到此刻的聂熙在哪里,既然还没人找上门,大概她并不打算为丈夫报仇。希望子时之约依然有效。聂熙静静抓住怀中的药瓶,倾听着远处的每一点细微动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夜越来越深,聂熙心里思绪万千。忽然听到缓慢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分明是向着追月亭方向。聂熙心下忍不住一跳。

      这人脚步不重,只是每一步都走得甚慢,不知何故。难道......他在小心迟疑?

      就听那人走得近了,衣衫微响,似乎在亭子里坐下,轻咳了一声。聂熙耳朵灵光,听出这人动作并不轻快,不禁疑惑:难道朱若华就派了这样一个不甚管用的人来接应他?如今宫中戒备越发森严,可怎么出得去?

      就听那人嘶声道:"欲与东风相伴去。"聂熙一听,顿时愣住,暗暗苦笑不已。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朱若华派来接应的人,竟然就是昔日奉聂暻之命暗中保护他的靳如铁。想起洗梅台旧事,重逢靳如铁,竟是恍如隔世。靳如铁还是那个靳如铁,聂熙却已不是当初的聂熙了。

      "一攀一折向天涯。"聂熙长叹一声,从假山洞中钻了出来,沉声道:"靳兄,咱们又碰头了。"

      靳如铁一震,大概也没料到朱若华要他接应的人竟然是吴王聂熙,过一会才说:"是啊。"他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不大爱说话。但聂熙想起当初寒夜里那个粗糙的披风,心里一阵温暖亲近之感。

      聂熙听他刚才迟疑甚久,猜测他想到后果有些害怕,便说:"靳兄是皇帝手下,帮我出宫会不会有所不便?若是有危险,就不必烦劳了。"

      靳如铁又沉默一阵,说:"好。追月亭后的石头画屏有密道,直通宫外,吴王自行出去罢。"他每个字都说得不快,透着冷淡迟疑,看来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得越远越好。聂熙心下好笑,也不知道朱若华是怎么对他吩咐的,想来靳如铁现在有上了贼船之感。既然靳如铁已经说出离宫之法,他也不便再为难此人,当下谢过,拐杖一步步点向画屏方向。

      追月亭一带花草甚多,地上牵绊,聂熙一不小心,险些走滑摔倒。忽然手臂一紧,原来又是靳如铁拉住了他。

      "真像个废人。"聂熙自嘲一笑:"多谢靳兄。"

      靳如铁不答,只是低咳一声。风一过,聂熙闻到他身上很重的草药味道。

      聂熙正要走,听他咳嗽,心下一动,便问:"靳兄声音似乎带着破音?那是心肺间有病的意思。可要小心调养。"

      靳如铁一怔,大概没料到聂熙贵为亲王,待人倒是不错,过一会道:"谢吴王。偶感风寒而已,不碍事。"

      聂熙点点头,一路摸索着正要走,风声微动,却是靳如铁跟了上来:"还是我送你算了。"

      聂熙没想到随口一句问候,却换来此人甘心冒险相送,心下感动,胡乱点点头。

      通过阴沉霉湿的漫长地道,聂熙忽然听到鸟儿清脆的啼声。清风一过,他轻轻舒了口长气。

      "靳兄,得你相助,聂熙才能逃出生天。此恩此德,聂熙定有相报!"

      靳如铁想是拙于言词,并没有回答什么场面话,只说:"再见。"咳了几声,慢慢离去。

      聂熙忽然叫道:"靳兄请留步!"

      靳如铁果然停下来。聂熙略一迟疑,还是说:"小弟两次得靳兄相助,心里感激,意欲结为金兰之好。"

      靳如铁显然没想到聂熙会说出这番话,迟疑着喃喃道:"金兰之好?"

      聂熙点头:"聂熙向来孤苦,难得有幸遇到靳兄。靳兄虽沉默寡言,却是难得的好人。便是我亲生的兄长......也......决计不及。小弟有幸结识,十分欢喜。"他想着聂暻的做事,心下感慨万千。聂暻是万人之上的天子至尊,自然光焰绝伦,可他心肠狠毒,几无人性,是不如靳如铁远了。

      聂熙这么说话,其实也有故意笼络的意思。他双目失明,武功尚未恢复,可以说四顾茫茫,毫无助力。靳如铁看着冷淡,对人着实不坏,能抓来留作己用,总好过孤军奋斗。如果真的恢复目力和武功,他定会给靳如铁一个出头之日,也算报答。

      聂熙这个谦谦伪君子的名字也不是白来的,他困于情爱血缘之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旦想清楚,便又是那个精明强干的吴王。所谓巧言令色、善于把握机会,本是皇族从小就学的本事,他自然不会不懂。

      "胜过你亲生兄长么?"靳如铁喃喃自语,忽然激烈地咳了起来,大概被聂熙的言语弄得不知如何回答,好一阵才说:"我是低三下四的人,只怕高攀不起吴王。"

      他一害怕,声音便越发嘶哑难听,当真是破刀刮在铁石上一般。聂熙却毫不迟疑,又跟了一句:"我视靳兄如兄,靳兄可愿意认下我这个兄弟?"

      靳如铁沉默一阵,忽然说:"要我护卫你,是吗?"

      这侍卫说话倒是犀利之极,聂熙被他一口说破用意,微觉尴尬,笑了一声:"小弟十分仰慕靳兄,若得靳兄同行,自然万千之喜。"

      "不用结拜。"靳如铁沉默良久,轻若无声地笑了笑。"给钱,我缺钱。"

      被靳如铁一句话说白,聂熙朗然一笑:"好,靳兄快人快语,正合我心。那就一言为定。这样吧,靳兄陪我先起出京郊藏的一些钱物,我在关外尚有些基业,靳兄送我到了关外,我另有酬谢。"

      聂熙昔日被小心压制下去的雄心和野性,在斩断一切之后,反而倔强地发了牙,不断地往上生长。远行关外,那是有心集结势力,和聂暻一争天下了。大概是出身侍卫的缘故,靳如铁对天下局势未必了然,想不到那么远,并没有问聂熙要去关外作什么。

      就这样,聂熙身边忽然多了这个安静的陌生人。

      靳如铁不大说话,总是冷漠得很,但从未忘记他答应聂熙的事情。不管什么时候,一直默默跟随身边,手持拐杖的另一端,引着双目失明的他,一步步往前走。

      第一天,聂熙还觉得不太习惯。第二天,觉得这样其实不错。第三天,他开始和靳如铁没话找话。可惜对方实在木呐,怎么逗引,都不大回答。

      聂熙行动不便,就让靳如铁买了一匹马,依然是两人共骑。这次不用靳如铁说,他也知道抱紧对方的腰身。靳如铁其实很瘦,聂熙必须承认,抱着他腰身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起林原。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再也不要想那些人,林原,聂暻......都不要,埋在黄土里的,高居朝堂上的,都忘记算了。

      并骑飞驰,郊野的风吹乱靳如铁的头发,也带来淡淡的草药味道。靳如铁的风寒一直不大好,他又不爱吃药,尽是胡乱挑些最便宜的草根树皮,或者真是穷得要省下求医的钱。还是聂熙掏了腰包,逼着他看病。于是他身上便总是留了明显的草药气味。

      曾经......聂熙认得一人,风骨清华,容止摄人,一身白雪梅花般的清气......带来的却是毁灭与血腥。那一切,聂熙再不愿想起。

      所以,还是闻到靳如铁的草药味道更安心一些。

      聂熙近来越来越喜欢逗靳如铁说话。

      林原和聂暻都是反应很快、言之有物的人,可聂熙往往猜不透他们的真实意思。或者,就算猜透了,也不敢相信。立身朝堂的时候,更是尔虞我诈,任谁说的话都信不得的。

      这也是聂熙宁可和靳如铁相处的缘故。这男子沉默寡言,就算聂熙没话找话也很少回应。而且他摆明了要的就是钱,干脆利落,反倒让聂熙觉得少了很多无谓的虚文。

      相处久了,聂熙觉得这个闷葫芦似的靳如铁倒也十分有趣。唯一的缺点,就是完全不会作吃的。聂熙要靳如铁烧过一次野兔,想不到比焦炭还老,聂熙纵然饿得狠了,也觉得难以下咽。聂熙担心被聂暻的耳目发现,往往不走大道,经常露宿荒郊野外。如此一来,只好走多远都带够干粮。

      这日在山野中走了一天,到了薄暮时分,忽然淅沥沥下起雨来。山道湿滑,还好靳如铁马术不错,很快两人一马躲入一处林间空地。此间树木浓密,雨水便透不大进来。靳如铁略收集了一些落叶树枝,生了一堆火,要聂熙先烤干衣服。

      风一过,靳如铁忍不住咳了一阵。聂熙正在翻来覆去烘烤衣衫,闻言道:"怎么你的风寒拖了好些天还是不好。"

      "慢慢就好。"靳如铁咳得稍好些,总算回答一句。

      聂熙一扬眉道:"那越发不能受寒。来,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烤干。你先穿我的就是了。"靳如铁不是什么身份显贵之人,做人又木呐,聂熙在他面前也少了很多讲究,不再是谦和儒雅的吴王,就像寻常的军中伙伴一般,略脱形迹,十分不羁。这时自然而然提出要代他烘烤衣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靳如铁闻言迟疑一下:"不敢。"或许,对于他这样的低阶侍卫来说,吴王亲自烤衣,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非但不觉得荣宠,反倒十分惶恐吧。

      聂熙笑道:"别客气了。我昔日在军中,和士兵同吃同住,哪有这么多虚文。"说也奇怪,他平时端正冷漠,经过林原之事,更是对谁都未必相信,可遇到这个木头似的靳如铁,反倒大感有趣。

      靳如铁还是不肯。聂熙想一想,开玩笑似的加一句:"再啰嗦,我自己动手剥了你衣衫。"说着做势站起。

      靳如铁默默起身,走过来接过聂熙递过来的干衣。聂熙就觉得身上微微一暖,原来靳如铁已经把衣服披到他身上。

      聂熙正要作色,靳如铁缓缓按住他的手:"吴王,你自己穿好吧,才病愈,不要又淋雨生病。"

      虽然还是那么粗哑生硬的声音,聂熙听着,猛然一阵心暖,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花样,在这句淡淡的关心面前都变得无比的可笑。

      他沉默一会,慢慢说:"我身子结实得很,病早就好了,倒是你......老这么咳,真的不成。"便又把干衣硬塞给靳如铁。

      靳如铁本还要推,风中寒气飘过,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剧咳,便默默换上干衣。聂熙要他只管坐着烤火,自己默默代他烘烤衣服。靳如铁闷了一阵,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声音居然有些发抖。

      聂熙茫然一阵,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想了半天,终于笑了笑:"记得那次大火的晚上么?你也是递给我一件披风......我以前权高位重,可是......从没人这样待我......我再无能,也知道恩怨分明的道理。靳兄......你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你。"说到后面,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叹了口气。

      靳如铁轻若无声地笑了笑:"原来从没人这样待你。"他多说两句,忽然又咳了起来。

      聂熙忙道:"靳兄,你歇歇。"听靳如铁的咳声破碎得近乎凄厉,忍不住想帮他拍拍后背。

      这个靳如铁,不是林原,也不是家人,照着聂熙以前的想法,大概不会留意的,但现在却忍不住想关心。也许是做作太久,已经习惯了......

      他手指才碰到他脊背,却被靳如铁隔开:"过会就好......咳......不用管我。"手指才碰到他脊背,却被靳如铁隔开:"过会就好......咳......不用管我。"

      聂熙置之不理,为他轻轻捶背顺气,柔声道:"别说,静一下就好了。"

      靳如铁过一会果然停下来,半垂着头,依然沉默。聂熙这才觉得自己几乎把靳如铁圈在怀中,微觉尴尬,笑了笑:"你歇歇。我接着烤衣服。"忽然想起今天还未服药,便取出那瓶子,吞了一颗下去。

      靳如铁道:"这是甚么?"

      聂熙解释:"我弄到的一种药,据说吃了可以恢复武功和目力。现在眼睛还是看不见,武功倒是回来了一些。"

      靳如铁皱眉道:"可要小心服用。这药来历可靠么?"取过瓶子闻了闻,脸上现出深思之色,却没有开口。

      聂熙一笑:"不可靠也没什么。反正我一个瞎子,武功全失,又潜逃天涯,实在没什么好输的了。甚么事情我都敢试试看。"

      靳如铁淡淡道:"武功对你如此要紧?据说......皇帝本打算留你......"

      聂熙一震,心里一阵刺痛,沉声道:"别提他。"

      靳如铁果然住口,默不作声。聂熙叹了口气:"其实......我更想恢复目力......"

      靳如铁道:"是啊......方便很多。"

      聂熙点头:"不错,方便很多。而且......"他忽然浅浅一笑:"要不是瞎子,我就看得见靳兄了。"

      靳如铁显然没料到这句话,一震,良久才说:"我是个低三下四的粗鲁武人,有甚么好看的。"

      聂暻无神的眼中泛过隐约的亮光,就像隔着薄雾的星辰,微笑道:"可你是靳兄啊......我自然想看看你。要不,让我摸你的脸,我可以猜到你的样子。"说着微微举起手。

      靳如铁语塞,半响嘶声道:"不用了......我只是拿钱办事......吴王。"说得虽然生硬,呼吸变得甚是急促,良久才平静下来。

      他淋雨之后,又剧咳一阵,只觉身子钝重,整个人都是昏沉的,也无心理会聂熙,靠着火堆慢慢睡着了。

      聂熙哑然一笑,继续把衣服烤干。他内力略恢复一些,便不畏寒冷,只是夜深露重,怕靳如铁风寒更沉,索性将烤干的衣服都披到靳如铁身上。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被清风拂过额头,听靳如铁轻微的鼻息,不觉笑了笑。

      虽然是荒郊野林,又处境狼狈,聂熙却很少有这样平静安稳的心境。过一会,打个哈欠,也靠着火堆朦胧入睡。

      睡到中夜,聂熙被低沉压抑的【创建和谐家园】声惊醒,道:"怎么?"却没人回答,伸手一摸,自己身上居然搭了件衣服,想是靳如铁不知怎么半夜给他披上的。

      他忽然觉得不对,起身摸了过去,险些被半熄灭的火堆烫到,总算摸着靳如铁,只觉他额头一片火烫,原来是发烧了。就算冲着聂熙许下的报酬,靳如铁这样维护他,似乎也太过负责。

      聂熙赶紧摸了摸靳如铁的鼻息,觉得出气烫得惊人,声息缓慢艰难,顿时吓了一跳,轻拍他的肩膀:"靳兄,快醒醒!"

      靳如铁不答,牙齿格格发抖,似乎很冷似的,全身却又火烫。聂熙见他高烧厉害,这荒郊野地又没有大夫,便是要求医,靠自己一个瞎子也断然走不出去,顿时焦急起来。在树上胡乱摘了些带着露珠的树叶,就想解开靳如铁的衣衫,为他擦一擦身子降温。

      不料才碰到他衣领,靳如铁忽然惊醒,厉声喝道:"住手!"毫不犹豫把聂熙隔开。这一下用力极大,只推得聂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聂熙一愣,微笑道:"靳兄又不是闺中女子,为何如此别扭?"

      靳如铁迷迷糊糊道:"不成。"口气十分峻厉。

      聂熙心下疑惑,觉得他堂堂男子,这么怕人脱去衣衫,当真别扭古怪之极,当下笑了笑:"不肯也罢。"心下忽然有个恶作剧的念头,暗道:"日后逮个机会怕不把你脱得精光,看你还别扭,是男人不是啊。"

      其实聂熙向来温雅稳重,不知道怎么地,遇到这闷葫芦一般的靳如铁,觉得他越闷自己越是放心,反倒花样层出不穷,什么念头都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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