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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出华山_校对版by:血沃天涯-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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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穿红袍的契丹人一口答应,说:“好,就是这么办。”帐中一干女真人都是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契丹、女真两族族人虽然文化低落,知识不开,但相互交往之际却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无说过了的话后来不作数之事,何况这时谈论的是赎金数额,倘若契丹人缴纳不足,或是意欲反悔,那么这红袍人便不能归回本国,所以空言许诺根本无用。颇拉淑还怕他被俘后惊慌过度,神智不清,说道:“喂,你听清楚了没有?我说的是黄金三十车、白银三百车、骏马三千匹。”

        红袍人神态极是傲慢,道:“黄金三十车、白银三百车、骏马三干匹何足道哉,日后我大辽国富有天下,也不会将这区区之数放在眼内。”他转身对著萧峰,神色登时转为恭谨,道:“主人,我只听你一人吩咐,别人的话,我不再理了。”颇拉淑道:“萧兄弟,你问问他,他到底是辽国的什么贵人大官?”萧峰眼光转向那红袍人,还未出口,那人道:“主人,你若定要问我出身来历,我只有胡乱捏造,欺骗于你,谅你也难知真假,但你是英雄好汉,我也是英雄好汉。我不愿骗你,所以你不用问了。”

        萧峰左手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柄佩刀,右指在刀刃上一弹,铮的一声,一柄精钢铸成的好刀登时断为两截,他厉声喝道:“你胆敢不说?我手指在你脑袋上弹上一弹,那便如何?”红袍人却不惊惶,右手大拇指一竖,道:“好本领,好功夫!今日得见当世第一的大英雄,真算不枉了。萧英雄,你以力威逼,要我违心屈从,那可办不到。你要杀便杀。契丹人虽然斗你不过,这骨气却跟你是一般的硬朗。”

        萧峰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不在这里杀你。若是我一刀将你杀了,你未必心服,咱们走得远远的,再去恶斗一场。”和哩布和颇拉淑齐道:“萧兄弟,这人杀了可惜,不如留著收取赎金的好。你若是生气,不妨用木棍皮鞭狠狠打他一顿。”萧峰道:“不!他要充好汉,我偏不给他充。”向旁边的女真人借了两枝长矛,两副弓箭,拉著红袍人的手腕,同出大帐,自己翻身上马,道:“上马吧!”红袍人视死如归,明知与萧峰相斗是必死无疑,他说要再斗一场,直如猫儿捉住了耗子,要戏弄一番再杀而已,却也是凛然不惧,一跃上马,径向北去。

        萧峰纵马跟随其后,两人驰出数里,萧峰道:“向西去!”红袍人道:“此地风景甚佳,我就死在这里好了。”萧峰道:“接住!”将长矛、弓箭掷了过去。那人一一接住,大声道:“萧英雄,我明知不是对手,但契丹人宁死不屈!我要出手了!”萧峰道:“且慢,接住!”又将自己手中的长矛和弓箭掷了过去,双手空手,按辔微笑。红袍人大怒,道:“嘿,你要空手和我相斗,未免辱人太甚!”萧峰摇头道:“不是,萧某生平敬重的是英雄,爱惜的是好汉。你武力虽不如我,却是大大的英雄好汉,萧某交了你这个朋友,你回自族去吧。”

        红袍人大吃一惊,道:“什……什么?”萧峰微笑道:“我说萧某当你是好朋友,送你平安回家!”红袍人从鬼门关中转了过来,自是喜不自胜,道:“你真的放我回去?……你到底是何用意?我回去后将赎金再加十倍,送来给你。”萧峰怫然道:“我当你是朋友,你如何不当我是朋友?萧某是堂堂汉子,岂贪身外的财物?”红袍人道:“是,是!”掷下兵刃,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说道:“多谢恩公饶命之恩。”萧峰跪下还礼,说道:“萧某不杀朋友,也不敢受朋友跪拜,若是奴隶之辈,萧某受得他的跪拜,也就不肯饶他性命。”红袍人更是喜欢,站起身来,说道:“萧英雄,你口口声声当我是朋友,在下高攀,与你结义为兄弟如何?”

        萧峰艺成以后,便即入了丐帮。帮中辈份分得甚严,自帮主、副帮主以下,有传功、执法长老,四大【创建和谐家园】长老,以及各舵香主、八袋【创建和谐家园】、七袋【创建和谐家园】等等,是以他只有积功递升,却没和人拜把子结兄弟,只有在无锡与段誉一场赌酒,相互倾慕,这才结为金兰之交,这时听那红袍人提起此事,想起自己当年在中原交遍天下英豪,今日落得蛮邦,也可说是落魄之极,居然有人提起此事,不禁感慨,便道:“甚好,甚好,在下萧峰,今年三十三岁,尊兄贵庚?”那人笑道:“在下耶律基,却比恩公大了一十一岁。”萧峰道:“兄长如何还称小弟为恩公?你是大哥,受我一拜。”说著便拜了下去。耶律基急忙还礼。两人当下将三枝长箭插在地下,点燃箭尾羽毛,作为香烛,向天拜了八拜,结为兄弟。耶律基心下大喜,说道:“兄弟,你姓萧,倒似是我契丹人一般。”萧峰道:“不瞒兄长说,小弟原是契丹人。”说著解开衣衫,露出胸口刺著的那个青色狼头。耶律基一见大喜,道:“果然不错,你是我契丹的后族族人。兄弟,女真之地甚是寒苦,不如随我同赴上京,共享富贵。”萧峰笑道:“多谢哥哥的好意,小弟素来贫贱,富贵生活是过不来的。小弟在女真人那里居住,打猎吃酒,倒也逍遥快活。日后若是思念哥哥,自当来辽国寻访。”他和阿紫分别已久,记挂她的伤势,道:“哥哥,你早些回去吧,以免家人和部属牵挂。”耶律基点头道:“甚好,今日仓卒之际不及多谈,咱们既是结成了兄弟,以后要多多亲近才是。”当即上马,向西驰去。萧峰掉转马头回来,只见阿骨打率领了十余名部属,前来迎接。原来阿骨打见萧峰久去不归,深恐中了那红袍人的诡计,放心不下,前来接应。萧峰说起已释放他回辽。阿骨打也是个大有见识的英雄,对萧峰的宽洪大度,甚为赞叹。

        一日,萧峰和阿骨打闲谈,说起阿紫所以受伤,乃系误中自己掌力所致,虽用人参支持性命,但日久不愈,总是烦恼。阿骨打沉思半晌,道:“萧大哥,原来令妹之病乃是外伤,咱们女真人医治跌打伤损,向来用虎筋虎骨和熊胆三味药物,颇有效验,你何不一试?”萧峰大喜,道:“别的没有,这虎筋、虎骨,这里再多不过。至于熊胆么,我出力去杀熊便是。”当下问明用法,将虎筋虎骨熬成了膏,喂阿紫服下。次日一早,萧峰独自一人,往深山大泽中去猎熊。

        他孤身出猎,得以尽量施展轻功,比之随众打猎是方便得多,第一日没寻到黑熊踪迹,第二日便猎到了一头。他剖出熊胆奔回营地,缓缓喂著阿紫服了。这虎骨、熊胆与老山远年人参,都是珍贵之极的治伤药物,尤其是新鲜熊胆,更是难觅。那薛神医虽说医道如神,但终究是非药物不可,要像萧峰那样,隔不了几天便去弄一两副熊胆来给阿紫服下,薛神医却也是决计难以办到。

        也是阿紫命不该绝,那长白山边正是多产人参、虎骨、熊胆之地,而萧峰又有这等身手,源源的给她寻来。如此过了两月有余,阿紫已吃了二十余副熊胆,伤势竟是大愈,胸口被打断的肋骨已一一接上,偶尔也可连续说上七八句话。萧峰心下大慰,看来阿紫的性命已经挽回,只须在长白山下再住得几年,痊愈也是有望。

        这日下午,萧峰正在帐前熬虎筋虎骨膏药,见一名女真人忽忽过来,说道:“萧大哥,有十几个契丹人给你送礼物来啦。”萧峰“哦”的一声,心知是义兄耶律基遣来,只听得马蹄声响,一列马队缓缓过来,马背上都驮满了物品。

        为首的那契丹队长听耶律基说过萧峰的相貌,一见到他,老远便跳下马来,快步枪前,拜伏在地,说道:“主人自和萧大爷别后,想念得紧,特命小人送上薄礼,并请萧大爷赴上京盘桓。”说著磕了几个头,双手呈上礼单,执礼恭谨无比。萧峰接了礼单,笑道:“费心了,你请起吧!”打开礼单一看,只见礼单上写著: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锦缎一千匹、上等麦子一千石、肥牛一千头、肥羊五千头、骏马三干匹,其他服饰器用,应有尽有,比之颇拉淑当日所要的赎金,更要多了十倍。

        萧峰看了那张礼单,不禁吓了一跳,他初时见到十余匹马驮著物品,已觉礼物太多,若是照这礼单所书,那不知道要多少马匹车子,才装得下。那队长躬身道:“主人怕牲口在途中走散损失,所以牛羊马匹,均比礼单上所写的多备了一成,托赖萧大爷和主人的洪福,小人一行路上没遇到什么风雪野兽,所以牲口损失很小。”萧峰叹了口气,道:“耶律哥哥想得这等周到,我若不受,未免辜负了他的好意,但若照单收受,却又如何过意得去。”那队长道:“主人再三嘱咐,萧大爷要是客气不受,小人回去必受重罚。”忽听得号角声呜呜吹起,各处营帐中的女真人都执了刀枪弓箭奔将出来,有人大呼:“敌人来袭,预备迎敌。”萧峰向号角声传来之处望去,只见尘头大起,似有无数军马向这边行进。那契丹人大叫叫道:“各位勿惊,这是萧大爷的牛羊马匹。”他用女真话连叫数声,但一干女真人并不相信,和哩布、颇拉淑、阿骨打等仍是分率族人,在营帐之西列成队伍。萧峰第一次见到女真人布阵打仗,见各首领号令严明,人人勇悍争先,心想:“女真族人数不多,却是精锐之极。耶律哥哥手下的那些契丹骑士虽然亦甚凶猛,尚不及这些女其人的骠悍,至于雁门关的大宋官兵,那是更加不如了。”

        那契丹队长道:“我去招呼部属暂缓前进,以免误会。”他转身上马,待要驰去,阿骨打手一挥,四名女真猎人上了马跟随其后。五个人纵马缓缓向前,驰到近处,但见漫山遍野都是牛羊马匹,一百余名契丹牧人手执长杆吆喝驱打,并无兵士。四名女真人一笑转身,向和哩布禀告。过不多时,牲口队来到近处,只听得牛鸣马嘶,吵成一片。连说话的声音也淹没了。

        当晚萧峰请女真族人杀羊宰牛,款待远客,次日从礼物中取出金银锦缎,赏了送礼的一行人众。待契丹人告别后,他将金银锦缎、牛羊马匹,尽数转送了阿骨打,请他分给族人。女真人聚族而居,各家并无私产,一人所得,便是同族公有,是以萧峰如此慷慨,各人倒也不以为奇,但平白无端的得了这许多财物,自是皆大欢喜,全族大宴数日,人人都感激萧峰。

        夏去秋来,阿紫的病又好了几分。她神智一清,每日躺在营帐中养伤便觉厌烦,常要萧峰骑了马带她出外游玩散心。萧峰对她千依百顺,此后数月之中,除了大风大雪,两人总是在外漫游。后来近处玩得厌了,索性带了帐蓬。在外宿营,数日不归。萧峰乘机猎虎杀熊、挖掘人参,医治阿紫之伤。只因阿紫偷射了一枚毒针,长白山边的黑熊猛虎可就倒足了霉,不知道有多少熊虎丧生在萧峰的掌底。

        萧峰为了便于挖参,每次都是向东向北,这一日阿紫说东边北边的风景都看过了,要往西走走。萧峰道:“西边是一片大草原,没什么山水可看的。”阿紫道:“大草原也很好啊,像大海一般,我就是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咱们的星宿海虽说是海,终究有边有岸。”萧峰听她提到“星宿海”三字,心中一凛,这一年来和女真人共居,竟是将武林中的种种情事都淡忘了,阿紫不能自由行动,要做坏事也无从做起,只是顾著给她治伤救命,竟没想到她伤愈之后,恶性又再发作,却便如何?

        

       

      第六十九章  南院大王

        他回过头来,向阿紫瞧去,只见她一张雪白的脸蛋仍是没半点血色,面颊微微凹入,一双大大的眼珠,也陷了进去,容色极是憔悴。萧峰不禁内疚:“她本来是何等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却给我打得半死不活,一个人就如是个骷髅相似,怎地我仍是只念著她的坏处?”便即笑道:“你既喜欢往西,咱们便向西走走。阿紫,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到高丽国边境,去瞧瞧真的大海,碧水茫茫,一望无际,这气象才了不起呢。”阿紫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其实不用等我病好,咱们就可去了。”萧峰“咦”的一声,又惊又喜,道:“阿紫,你双手能自由活动了。”阿紫笑道:“四五天前,我的两只手便能动了,今天更加灵活啦。”萧峰喜道:“好极了,你这顽皮姑娘,怎么一直瞒著我?”阿紫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神色,微笑道:“我宁可永远动弹不得,你天天陪著我。等我伤好了,你又要赶我走了。”萧峰听她说得真诚,怜惜之情油然而生,道:“我是个粗鲁汉子,这次一不小心,便将你打成这生模样,你天天陪著我,又有什么好?”阿紫不答,过了好一会,低声道:“姊夫,你那一天为什么这么大力的出掌打我?”萧峰不愿重提旧事,摇头道:“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再提干吗,阿紫,我将你伤成这般,好生过意不去,你恨不恨我?”阿紫道:“我自然不恨,姊夫,你想:我为什么恨你?我本来是要你陪著我,现下你不是陪著我了么?我开心得很呢。”萧峰听她这么说,虽觉这小姑娘的念头很是古怪,但近来她为人确实很好,想是自己尽心服侍,替她杀虎猎熊,将她的戾气已化去了不少,当下预备了马匹、帐幕等等器具,和阿紫向西行去。行出数里后,阿紫忽道:“姊夫,你猜到了没有?”萧峰道:“猜到了什么?”阿紫道:“那天我忽然用毒针伤你,你知道是什么缘故?”萧峰摇了摇头,道:“你的心思神出鬼没,我怎么能料到?”阿紫叹了口气,道:“你既猜不到,那就不用猜了。姊夫,你看这许多大雁,为什么排成了队向南飞去?”萧峰一抬头,只见天边两队大雁,排成“人”字形,正向南疾飞,便道:“天快冷了,大雁怕冷,到南方去避寒。”阿紫道:“到了春天,它们为什么又飞回来?每年一来一去,岂不辛苦得很?它们要是怕冷,索性留在南方,便不用回来了。”

        萧峰自来潜心武学,对这些禽兽虫蚁的习性,从不加以思考,给阿紫这么一问,倒是答不出来,便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怕辛苦,想来这些雁儿生于北方,留恋故乡之故。”阿紫点头道:“一定是这样了,你瞧这头雁儿,身子不大,却也向南飞去。将来他的爹爹、妈妈、姊姊、姊夫都回到北方,它自然也要跟著回来。”萧峰听她说到“姊姊、姊夫”四字,心念一劲,侧头向她瞧去,但见她抬头呆望著天边雁群,显然适才这句话是无心而发,心道:“她随口一句话,便将我和她的亲生爹娘连在一起,可见在她心中,已是将我当作了最亲的亲人。我可不能再随便离开了她,待她病好之后,最好是将她送到大理,交在她父母手中,我肩上的担子方算是交卸了。”两人一路上谈谈说说,阿紫一倦,萧峰便从马背上将她抱了下来,放入后面车中,让她安睡。到得傍晚,便在树林中宿营。如此走了数日,已是大草原的边缘。阿紫见到一眼望将出去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十分高兴,道:“姊夫,咱们向西望是瞧不到边,可是真要像茫茫大海,须得东南西北望将出去都见不到边才成。”萧峰知她意思是要深入大草原的中心,不忍拂逆其意,鞭子一挥,便将马匹向草原中驱了进去。

        萧峰和阿紫在大草原中连续行了几日。其时秋高气爽,闻著长草的青气,精神甚是畅快。草丛间虎豹豺狠种种野兽甚多,萧峰随猎随食,当真是无忧无虑。又行了数日,这日午间,远远望见前面黑压压地竖立著无数营帐,似是兵营,又似是什么部落聚族而居一般。萧峰道:“前面人多,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咱们回去吧,不要多惹麻烦了。”阿紫道:“不!不!我要去瞧瞧。姊夫,我双脚不会动,怎能给你多惹麻烦?”萧峰一笑道:“麻烦之来,不一定是你自己惹来的,有时候人家惹将过来,你要避也避不脱。”阿紫笑道:“既是如此,咱们过去瞧瞧,那也不妨。”萧峰知她小孩心性,爱瞧热闹,便纵马向这堆营帐缓缓行去。草原上地势平坦,那些营帐虽然老远便已望见,但走将过去,路程也著实不近。走了七八里路,猛听得呜呜号角之声大起,跟著尘头飞扬,两列马队散了开来,一队往北,一队往南的疾驰。

        萧峰微微一惊,道:“不好,是契丹人的骑兵!”阿紫道:“是你自己人啊,真是好得很,有什么不好?”萧峰道:“我又不识得他们,咱们还是回去吧。”勒转马头,便从原路回转,没走出几步,便听得鼓声蓬蓬,又是几队契丹骑兵冲了上来,萧峰寻思:“四下里又不见有敌,这些人是在操练呢,还是打猎?”只听得喊声大起:“射鹿啊,射鹿啊!”西面、北面、南面,都是一片射鹿之声。萧峰道:“他们是在围猎,这等声势,可真不小。”当下将阿紫抱上马背,勒定了马,站在东首眺望。

        那些契丹骑兵都是身披锦袍,内衬铁甲,装束和上阵一般无异。锦袍各色,一队红、一队绿、一队黄、一队紫,旗帜和锦袍一色,来回驰骋,兵强马健,实是壮观。萧峰和阿紫看得暗暗喝彩。那些契丹骑兵各依军令纵横进退,挺著长矛,驱赶麋鹿,见到萧峰和呵紫二人,也只是略加一瞥,不再理会。那些骑兵从三面逼了过来,将数十头大鹿围在中间。偶然有一头鹿从行列的空隙中钻了过去,便有一小队分将出来追赶,兜个圈子,又将鹿儿逼了回去。

        萧峰正看之间,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那边是萧大爷吧?”萧峰心想:“谁认得我了?”侧头一看,只见青袍中驰出一骑,直奔而来,正是几个月前耶律基派来送礼的那个队长。他驰到萧峰之前十余丈处,便翻身下马,抢上前来,一膝下跪,说道:“我家主人便在前面不远。主人常常说起萧大爷,想念得紧。今日什么好风吹得萧大爷来?快请去和主人相会。”萧峰听说耶律基便在近处,也是欢喜,说:“我只是随意漫游,没想到我义兄便在左近,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好,请你领路,我去和他相会。”那队长撮唇作哨,两名骑兵乘马奔来,那队长道:“快去禀报,说长白山的萧大爷来啦!”两名骑兵躬身接令,飞驰而去。余人继续射鹿,那队长却率领了一队青袍骑兵,拥卫在萧峰和阿紫身后,径向西行。萧峰心想:“我那义兄多半是辽国的什么将军还是大官,否则也不会有这等声势。”

        草原中游骑来去,络续不绝,个个都是衣甲鲜明。只听那队长道:“萧大爷今日来得真巧,明日一早,咱们这里有一场热闹看。”萧峰向阿紫瞧了一眼,见她脸有喜色,便问:“什么热闹?”那队长道:“明日是演武日,永昌、太和两宫卫军统领出缺,咱们契丹官兵各显武艺,且看哪一个运气好,夺得统领。”

        萧峰一听到比武,自然而然的眉飞色舞,神采昂扬,笑道:“那真是来得巧了,我倒要见识见识契丹人的武艺。”阿紫笑道:“队长,你明儿大显身手,恭喜你夺个统领做做。”那队长一伸舌头,道:“小人哪有这大胆子?”

        阿紫笑道:“夺个统领,又有什么了不起啦?队长,你叫什么名字?”那队长道:“小人叫做室里。”阿紫道:“只要我姊夫肯教你三两手功夫,只怕你便能夺得了统领。”室里喜道:“萧大爷肯指点小人,那真是求之不得。至于统领什么的,小人没这—个福份,却也不想。”一行人谈谈说说,行了一里,只见前面一队骑兵,快步奔来。室里道:“是大帐皮室军的飞熊队到了。”

        只见那队官兵都穿熊皮衣帽,黑熊皮的外袍、白熊皮的高帽,形状十分威武。这队兵行到近处,一声吆喝,一齐下马,分立两旁,说道:“恭迎萧大爷!”萧峰道:“不敢!不敢!”举手行礼,纵马行前,那队飞熊军便跟随其后。行了数里,又是一队身穿虎皮衣、虎皮帽的飞虎兵前来迎接。萧峰心道:“这位耶律哥哥不知做的是什么大官,却有这等排场。”只是室里不说,而上次相遇之时,耶律基又坚决不肯吐露身份,萧峰也就不问。行到傍晚,来到一处大帐,一队身穿豹皮农帽的飞豹队迎接萧峰和阿紫进了中央大帐。萧峰只道一进帐中,便可与耶律基相见,岂知帐中陈设得甚是华丽,矮几上放满了菜肴果物,帐中却是无人。那飞豹队的队长说道:“主人请萧大爷在此安宿一宵,来日相见。”萧峰既然来了,也不多问,坐到几边,端起酒碗便喝,四名僮仆斟酒割肉,服侍得极是周到。

        次晨起身又行,这一日向西走了二百余里,傍晚又在一处大帐中歇宿,到得第三日中午,室里道:“过了那个山坡,咱们便到了。”萧峰见这座大山气象宏伟,一条大河哗哗水响,从山坡旁奔流而南。一行人转过山坡,眼前只见旌旗招展,东南西北,密密层层的到处都是营帐,成千成万骑兵步卒,围住了中间一大片空地。护卫萧峰的飞熊、飞虎、飞豹各队官兵取出号角,呜呜呜的吹了起来。

        突然间鼓声响起,莲蓬蓬号炮山响,塞地上众官兵向左右分开,一匹高大神骏的黄马冲了出来。马背上一条虬髯大汉,正是耶律基。他乘马驰向萧峰,大叫:“萧兄弟,想煞哥哥了!”萧峰纵马迎将上去,两人同时跃下马背,四手交握,心下都是不胜之喜。只听得四周众军士齐声呐喊:“万岁!万岁!万岁!”

        萧峰大吃一惊:“怎地众军士竞呼万岁!”游目四顾,但见军官士卒个个躬身,抽刀拄地,耶律基携著他手站在中间,东西顾盼,神情甚是得意。萧峰愕然道:“哥哥,你……你是……”耶律基哈哈大笑,道:“倘若你早知我是大辽国当今皇帝,只怕便不肯和我结义为兄弟了。萧兄弟,我真名字乃耶律洪基,你活命之恩,我永志不忘。”萧峰虽是豁达豪迈,但生平从未见过皇帝,今日见了这等排场,不禁有些窘迫,说道:“小人不知陛下,多有冒犯,罪该万死!”说著便要跪下。他是契丹子民,见了本族的皇帝,原该跪拜。耶律洪基忙伸手扶住,笑道:“不知者不罪,兄弟,你我是金兰兄弟,今日只叙义气,明日再行君臣之礼不迟。”他左手一挥,队伍中奏起鼓乐,欢迎嘉宾。耶律洪基携著萧峰之手,同入大帐。辽国皇帝所居的营帐,乃数层牛皮所制,飞彩绘金,极见辉煌,称为皮室大帐。耶律洪基居中坐了,命萧峰坐在横首,不多时随驾文武百宫一一进来参见,北院大王、北院枢密使、于越、南院和枢密使事、太师、太傅、太保、皮室大将军、小将军、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等等,萧峰一时之间也记不清这许多。当晚帐中大开筵席,契丹人尊重女子,阿紫也得在皮室大帐中与宴。酒如池、肉如山,不必细表。酒到酣处,十余名契丹武士在皇帝面前为戏,各人【创建和谐家园】了上身,擒打摔扑,斗得甚是激烈。

        萧峰见这些契丹武士身手矫踺,臂力雄强,举手投足之间,另有一套武功,变化的巧妙虽是不及中原武林之士,但直进直击,临敌时往往见效。辽国的文武官员一个个上来向萧峰敬酒,萧峰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喝到后来,已然喝了三百余杯,仍是神色自如,众人无不骇然。耶律洪基向来自负勇力,这次为萧峰所擒,通国皆知,他有意要萧峰显示超人之能,以掩他被擒的羞辱,没想到萧峰的酒量竟也是这般厉害,他本想在次日的比武大会之上,要萧峰大显身手,但此刻一露酒量,已是压倒群雄,使人人为之敬服。耶律洪基心中大喜,说道:“兄弟,你是我大辽国的第一位英雄好汉!”忽然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道:“不,他是第二!”众人向说话声音来处看去,见说话的却是阿紫。耶律洪基笑道:“小姑娘,他怎么是第二?那么第一位英雄是谁?”阿紫道:“第一位英雄好汉,自然是你陛下了。我姊夫本事虽大,却要顺从于你,不敢违背,你不是第一吗?”耶律洪基呵呵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萧兄弟,我要封你一个大大的爵位,让我来想一想,封什么才好?”这时他酒已喝得有【创建和谐家园】成了,伸手指在额上弹了几弹。萧峰忙道:“不,不,小人性子粗疏,难享富贵,向来闲云野鹤般的来去不定,确是不愿为官。”耶律洪基道:“行啊,我封你一个只须喝酒,不用做事的大官……”一句话没说完,忽听得远处呜呜呜的,发出一阵极尖锐的号角之声。

        一众辽人本都席地而坐,各自饮酒吃肉,一听到这号角声,蓦然间轰的一声,一齐站了起来,脸上均有惊惶之色。但听那号角声来得好快,初听到时还在十余里外,第二次响时已近了数里,第三次响又近了数里。萧峰心道:“天下再快的快马,第一等的轻身功夫,也决计不能如此迅捷。是了,想必是辽人预先布置了传递军情急讯的传信站,一听到号角之声,便传到下一站来。”只听那号角声越传越近,一传到皮室大帐之外,便倏然而止。数百座营帐中本来欢呼纵饮,乱成一团,这时突然间鸦雀无声。

        耶律洪基脸上笑容不敛,慢慢举起金杯,喝干了杯中烈酒,说道:“上京有叛徒作乱,咱们这就回去。拔营!”他“拔营”二字一出口,行军大将军当即转身出营发令,但听得一句号令变成十句,十句变成百句,百句变成千句,声音越来越是宏大,却是严整有序,毫无惊慌杂乱。萧峰寻思:“我大辽立国垂二百年,国威震于天下,虽有内乱,却无纷扰,可见历世辽主统军有方。”但听得马蹄声响,前锋斥候兵首先驰了出去,跟著左右先锋队启行,前军、左军、右军,一队队开拔出去。耶律洪基携著萧峰的手,道:“咱们瞧瞧去。”二人走出帐来,但见黑夜之中,每一面军旗上,都点著一盏灯笼,红、黄、蓝、白各色闪烁照耀,十余万大军向东南开拔,但闻马嘶蹄声,竟是听不到一句人声。萧峰大为叹服,心道:“治军如此,自可百战百胜了。那日皇上孤身边地出猎,致为我所擒,倘若大军继来,女真人虽然勇悍,终究是寡不敌众。”

        他二人一离大帐,众护卫立即拔营,片刻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行李辎重都装上了驼马大车。中军元帅一发号令,中军便即启行。北院大王于越、太师、太傅等随侍在耶律洪基前后,谁都不敢作声。原来京中乱讯虽已传出,但到底乱首是谁,乱况如何,一时却也不易明白。大队人马向东南行了三日,晚上扎管之后,第一名报子驰马奔到,向耶律洪基禀报:“南院大王作乱,自立为帝,占据皇宫,自皇后以下,王子、公主以及百官家属,均已被捕。”耶律洪基一惊,不禁脸上变色。

        原来辽国军事政事,分为南北两院。此番北院大王随侍皇帝出猎,南院大王留守上京。那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爵封楚王,本人倒也罢了,他父亲耶律重元,乃是当今皇太叔,官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实是非同小可。耶律洪基的祖父耶律隆绪,辽史上称为圣宗。圣宗的长子名叫宗真,次子重元。宗真性格慈和宽厚,重元则极为勇悍,颇有兵略。圣宗逝世后,传位于长子宗真,但圣宗的皇后却喜欢次子,阴谋立重元为帝。辽国向例,皇太后权力极重,因此宗真的皇位固将不保,性命也是危殆,但重元将母亲的计划去告诉了兄长,使皇太后的密谋无法得逞。宗真对这个兄弟自是十分感激,立他为皇太弟,意思说等自己逝世之径,便传位于他,以酬恩德。

        耶律宗真辽史上称为兴宗,他逝世后皇位并不传给皇太弟重元,仍是传给自己的亲生子洪基。耶律洪基接位后,心中过意不去,将重元封为皇太叔,表示他仍是大辽国皇位的第一位承继人,又加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上朝免拜不名,赐金券誓书、四顶帽、二色袍,尊宠之隆,当朝第一,又封他儿子涅鲁古为楚王,执掌南院军政要务,称为南院大王。当年耶律重元明明可做皇帝,但让给了兄长,可见此人本性既重义气,又甚恬退,耶律洪基出外围猎,将京中军国重务都交给了皇太叔,丝毫不加疑心,这时讯息传来,谋反的居然是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耶律洪基自是又惊又忧。要知涅鲁古性子阴狠,处事极为辣手,他既举事谋反,他父亲决无袖手之理。

        北院大王上前奏道:“陛下且慢忧急,想皇太叔见事明白,必不容他逆儿造反犯上,说不定此刻已引兵平乱。”耶律洪基道:“但愿如此。”众人食过晚饭,第二批报子赶到禀报:“南院大王立皇太叔为帝,已诏告天下。”以下的话他不敢明言,将新皇帝的诏书双手奉上。洪基接过一看,只见诏书上直斥耶律洪基为篡位伪君,说先帝立耶律重元为皇太弟二十四年之中,天下皆知,一旦驾崩,耶律洪基篡登大宝,中外共愤,现皇太弟正位为君,并督率天下军马,伸讨逆伪云云。这诏书说得振振有词,辽国军民看后,恐不免人心浮动。

        耶律洪基大怒之下,将诏书掷入火中,烧成了灰烬。心下甚是忧急,寻思:“皇太叔职居天下兵马大元帅,可调兵马八十余万,何况尚有他儿子楚王所调的南院所辖兵马。我这里随驾的军马只不过十余万人,众寡不敌,如何是好?”这一晚翻来覆去,无法安寝。萧峰听说辽帝要封他为官,本想带了阿紫,黑夜不辞而别,但此刻见义兄面临危难,倒不便就此一走了之,好歹也要替他出番力气,不枉了结义一场。当晚他在营外闲步,只听得众官兵悄悄议论,均以父母妻子俱在上京,这一来都给皇太叔拘留了,只怕性命不保,有的人思及家人,突然号哭。这哭声颇能感染,有人放声一哭,军中其余官兵也均哭了起来,不多时,旷野上哭声震天。统兵的将官虽然极力喝阻,斩了几名哭得特别响亮的为敬,却也无法阻止得住。洪基听得这般哭声,知是军心涣散之兆,心下更是烦恼。次日一早,又有探子来报,皇太叔与楚王率领兵马三十余万,前来犯驾。洪基寻思:“今日之事,有进无退,纵然兵败,也只好决一死战。”当即召集百官商议,群臣对洪基都是极为忠心,愿决死战,但均以军心为忧。洪基传下号令:“众官兵出力平逆讨贼,靖难之复,升官以外,再加重赏。”于是披起黄金甲胄,亲率三军,向皇太叔的军马迎去。众官兵见皇上亲临前敌,也均是勇气大振,三呼万岁,誓死效忠。萧峰挽弓提矛,随在洪基身后,作了他的亲身卫护。十余万兵马,浩浩荡荡的向东南方挺进。

        室里带领一队飞熊兵保护阿紫,居于后军。萧峰跟在耶律洪基马后,见他提著马缰的手微微发抖,知他对这场战事实在也无把握。草原之上,除了马蹄之声,更无其他声响,行到中午,忽听得前面号角声嘟嘟吹起,知与敌军已将接近。中军将军发令:“下马!”各骑兵都跳下马背,手牵马缰而行,只有耶律洪基和各大臣仍是骑在马上。萧峰不知众骑兵何以下马,脸有惶惑之色。耶律洪基笑道:“兄弟,你久在中原,不懂契丹人行军打仗的方法吧?”萧峰道:“正要请陛下指点。”洪基笑道:“嘿嘿,我这个陛下,不知还能不能做到今日太阳下山。你我兄弟相称,何必叫我陛下?”萧峰听他笑声中颇有苦涩之意,便道:“好,请大哥开导。”洪基道:“平原之上交锋,最要紧的是马力,人力尚在其次。”萧峰登时省悟,道:“啊,是了!骑兵下马是为了免得坐骑疲劳。”洪基点了点头,道:“养足马力,临敌时冲锋陷阵,便可一往无前。契丹人东征西讨,百战百胜,这是一个很要紧的秘诀。”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下去,只见前面远处尘头大起,人马未见,尘头已扬起十余丈高。洪基马鞭一指,道:“皇太叔和楚王都是久经战阵,是我辽国的骁将,何以驱兵急来,不养马力?那是他有恃无恐,自信已操必胜之算。”话犹未毕,只听得左军和右军同时响起了号角。萧峰极目遥望,见敌方东面另有两支军马,西面亦另有两支军马,那是以五敌一之势。

        耶律洪基脸上变色,向中军将军道:“结阵立寨!”中军将军应道:“是!”纵马出去,传下号令,登时前军和左军、右军都转了回来,一众军士将主帐幕的大木用大铁锤钉入地下,四周树起鹿角,片刻之间,便在草原上结成了一个极大的木城,前后左右,各有骑兵驻守,数万名弓箭手隐身大木之后,将弓弦都绞紧了,只待发箭。萧峰皱起了眉头,心道:“这一场大战,不论谁胜谁败,我契丹同族都非横尸遍野不可。最好是义兄得胜,若是不幸大败,我当设法将义兄和阿紫救到安全之地。他这皇帝呢,做不做也就罢了。”辽帝的营寨结好不久,叛军的前锋已到。这些前锋并不上前挑战,遥遥站在强弓硬弩的射程之外,但听得鼓角之声不绝,一队队辽兵围了上来,四面八方,阵势排得井然有序。萧峰一眼望将出去,寻思:“这一场仗打下来,只怕义兄非败不可,白天不易突围逃走,只须支持到黑夜,我便能设法救他。”但见营寨大木的影子短短的映在地下,烈日当空,正是过午不久。

        只听得呀呀呀数声,又是一队大雁列队飞过天空。耶律洪基向雁群凝视半晌,苦笑道:“这当儿若不是化身为雁,那也是插翼难飞了。”北院大王和中军将军相顾变色,知道皇帝见了敌军军容,心中已怯。突然间对面阵中鼓声擂起,数百面皮鼓蓬蓬大响。中军将军大声叫道:“击鼓!”御营中数百面皮鼓也是蓬蓬响起。蓦地里对面军中鼓声一止,数万名骑兵喊声震动天地,挺矛直冲过来。敌军前锋一进入射程,中军将军令旗向下一挥,御管中鼓声立止,数万枚羽箭便射了出去,敌军前锋纷纷倒地。但敌军前仆后继,蜂涌而上,前面跌倒的军马,便成为后军的挡箭垛子。敌军弓箭手以盾牌护身,抢上前来,向御营放箭。耶律洪基初时颇有怯意,一到接战,却是勇气培增,右手持著一柄长刀,发令指挥,御营将士见皇上亲临前敌,大呼:“万岁,万岁,万岁!”敌军听到这“万岁”之声,抬头见到耶律洪基黄袍金甲,站在营寨之后,在他积威之下,不由得踟蹰不前。洪基见到良机,大呼:“左军骑兵包抄,冲啊!”

        左军由北院枢密使率领,一听皇上号令,三万骑兵便从右侧包抄了过去。叛军见到耶律洪基后,军心本已动摇,不提防御营精兵突然一鼓作气的冲了出来。那北院枢密使更是辽国有名的勇将。两军交战,胜败全在一个“气”字,叛军一犹豫间,御营军马已然冲到,叛军登时阵脚大乱,纷纷后退,御营中鼓声雷雷,叛军接战片时,便即败退。御营军马向前追杀,勇不可当。萧峰大喜,叫道:“大哥,这一回咱们大胜了!”耶律洪基下得寨来,跨上战马领军应援,忽听得号角响起,叛军主力军开到,霎时间羽箭长矛在天空中飞舞来去,斗得激烈异常。萧峰只看得暗暗心惊:“这般恶斗,我生平从未见过。一个人任你武功天下无敌,到了这千军万马之中,那是全无用处,最多不过是自保性命而已。这大军交战,较之武林中的比武或是群殴,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忽听得叛军阵后锣声大响,鸣金收兵,叛军骑兵退了下去,箭如雨发,射住了阵脚。中军将军和北院枢密使率军连冲三次,都冲不乱对方阵势,反而被射死了数千军士。耶律洪基道:“士卒死伤太多,暂且收兵。”当下御营中也鸣金收兵。叛军派出两队骑兵冲来袭击,中军早已有备,佯作败退,两翼一合围,将两队叛军的三千名官兵全数围歼当地,余下数百人下马投降。洪基左手一挥,御营军士长矛挥去,将这三百人都戳死了。双方这一场恶斗,历时不过一个多时辰,却是杀得惨烈异常,两边主力各自退到强弓的射程之外,中间实地上铺满了尸首,伤者【创建和谐家园】哀号,惨不忍闻。只见两边阵中各出一队三百人的黑衣兵士,前往中间地带检视伤者。萧峰只道这些人是将伤者抬回救治,哪知这些黑衣官兵拔出长刀,将对方的伤兵一一砍死,伤者都砍死后,六百人齐声呐喊,相互斗了起来。

        萧峰见这六百黑衣军士人数虽少,个个武功不弱,长刀闪烁,斗得极是剧烈,过不多时便有二百余人被砍倒在地。御营的黑衣兵武功较强,被砍死的只有数十人,当即成了两三人合斗一人的局面,这一来,胜负之数更是分明。又斗片刻,变成三四人合斗一人。说也奇怪,双方官兵只呐喊助威,叛军数十万人袖手旁观,却不增兵出来救援。终于叛军三百名黑衣兵一一就歼,御营黑衣军却有一百三十余名回来。萧峰心道:“想来辽人规矩如此。”这一番清理战场的恶斗,规模虽是大不如前,其惊心动魄之处,可犹有过之。洪基举著长刀,大声说道:“叛军虽众,却是士无斗志。再接一仗,他们便要败逃了!”御营中官兵齐呼:“万岁,万岁,万岁!”呼声方毕,忽听得叛军阵中吹起号角,三骑马缓缓出来,居中一人双手捧著一张羊皮,朗声念了起来。他念的正是皇太叔颁布的诏书,说道:“耶律洪基篡位,乃是伪君,现下皇太叔正位,凡我辽国忠诚官兵,须当即日回京归服,一律官升三级。”御营中十余名箭手放箭,飕飕声响,向那人射去。那人身旁两人举起盾牌,护在那人身前。那人继续念诵,突然间,三匹马均被射例,三人躲在盾牌之后,终于念完皇太叔的“诏书”,慢慢退了回去。北院大王见属下官兵听到伪“诏书”后,意有所动,便道:“出去回骂!”三十名官兵站到营寨前。二十名士兵手举盾牌保护,此外十余名乃是“骂手”,声大嗓粗,口齿便利。第一名“骂手”骂了起来,什么“叛国奸贼,死无葬身之地”等等,跟著第二名“骂手”又骂,骂到后来,各种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萧峰对契丹语言所知有限,这些“骂手”的言辞他大都不懂,只见耶律洪基连连点头,意甚嘉许,想来这些“骂手”骂得极是精彩。

        

       

      第七十章  射杀楚王

        萧峰向敌阵中望去,只见远处黄盖大纛掩映之下,有两个人各乘骏马,以手中马鞭指指点点。一个人全身黄袍,头戴冲天冠,颏下灰白长须;另外一个身披黄金衣甲,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面容瘦削,神情却是甚为精悍。萧峰寻思:“瞧这模样,这两个人便是皇太叔和楚王父子了。”

        忽然间十名“骂手”低声商议了一会,一齐放大喉咙,大揭皇太叔和楚王的阴事。那皇太叔似乎立身甚正,无甚可骂之处,十个人所骂的,主要都针对于楚王,说他奸淫父亲的妃子,仗著父亲的权势为非作歹。这些话显是在挑拨他父子间的感情,十个人齐声而喊,叫骂的言语字字相同,声传数里,数十万军士只怕倒有半数都听得清楚。那楚王鞭子一挥,叛军齐声大噪,大都是啊啊乱叫,喧哗呼喊,登时便将十个人的骂声淹没了。乱了一阵,只见敌军分开,推出数十辆车子,来到御营之前,车子一停,随车的军士从车中拉出数十个女子来,有的白发婆娑,有的方当妙龄,衣饰都是十分华贵。这些女子一走出车子,双方骂声一齐止歇。耶律洪基大叫:“娘啊,娘啊,儿子捉住叛徒,碎尸万段,替你老人家出气。”原来那白发老妇便是当今皇太后、耶律洪基的母亲萧太后,其余的便是他的皇后萧后、众殡妃和众公主。皇太叔和楚王乘洪基出外围猎时作乱,围住禁宫,将皇太后等一古脑儿都擒了来。皇太后朗声道:“陛下勿以老妇和妻儿为念,奋力杀贼!”数十名军士倏地拔出长刀,架在众后妃颈中,年轻的嫔妃惊惶哭喊。洪基大怒,喝道:“将哭喊的女人都杀死了!”只听得飕飕声响,十余枝羽箭射了出去,哭叫呼喊的妃子纷纷都立时中箭而死。皇后叫道:“陛下射得好,射得好,祖宗的基业,决计不能堕在奸贼手中。”

        楚王见皇太后和皇后都是如此倔强,非但不能胁迫洪基,反而动摇了自己军心,便发令道:“押了这些女人上车,退下。”众军士将皇太后,皇后等又押入车中。推入阵后。楚王下令:“押敌军家属上阵!”猛听得呼呼呼的竹哨吹起。声音极是苍凉,军马向两旁分开,铁链声呛啷不绝,一排排男女老幼从阵后牵了出来,霎时间哭声震地。原来这些人都是御营官兵的家属。御营官兵是辽帝亲军,耶律洪基对他们特别优遇,准许他们的家属都在上京居住,一来是使亲军感激,有事时可出死力,二来也是监视之意,使这一枝精锐之师不敢稍起反心,哪知道这次出猎,变起肘腋之间,竟是最亲信的皇太叔作乱造反。这些御管官兵的家属无虑二十余万人,其中有许多是胡乱捉来而捉错了的,一时也分辨不出,但见拖儿带女,乱成一团,解到阵前的也不过一二万人,其余的正络绎从上京而来。楚王令麾下一名将军纵马出阵,高声叫道:“御营军官兵听著,尔等家小,都已被收,投降的升官发财,若不投降,新皇有命,所有家属一齐杀死了。”

        契丹人向来残忍好杀,说是“一齐杀了”,那决非恐吓之词,当真是要一齐杀了的。御营中有些官兵已认出了自己亲人,登时“爹爹、妈妈、孩子、夫君、妻啊”呼唤之声,响成一片。只听得叛军中鼓声响起,二千名刀斧手步行而出,手中大刀擦得精光闪亮。鼓声一停,二千柄大刀便举了起来,对准众家属的头颈。

        那将军叫道:“向新皇投降,重重有赏,若不投降,亲家属一齐杀了!”他左手一挥,鼓声又起。御营众将士知道他左手再是一挥,鼓声停止,这二千柄明晃晃的大刀便砍了下去。这些亲军对洪基向来忠心,皇太叔和楚王以“升官”和“重赏”相招,那是难以引诱,但这时眼见自己的父母子女引颈待戮,心中如何不惊?

        鼓声隆隆不绝,御营亲军的官兵的心也是怦怦急跳,突然之间,御营中有人叫道:“妈妈,妈妈,不能杀了我妈妈!”投下长矛,向敌阵前的一个老妇奔了过去。跟著飕的一箭从御营中射出,正中他的后心。这人一时未死,兀自向他母亲爬去。只听得“爹娘、孩儿”叫声不绝,御营中数百人同时奔了出去。耶律洪基的亲信大臣拔剑乱斩,却哪里止得住?这数百人一奔出,跟著便是数千,数千人之后,哗啦啦一阵大乱,十五万亲军之中,倒奔去了【创建和谐家园】万人。

        耶律洪基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乘著亲军和其家属抱头相认,乱成一团,将皇叔的叛军从中隔开了,便即下令:“向西北苍茫山退军。”中军将军悄悄传下号令,余下未降的尚有五六万人,后【创建和谐家园】作前军,向西北驰了出去。楚王急命骑兵追赶,但战场上塞满了老弱妇孺,骑兵不能奔驰,待得推开众人,洪基已率领著御营亲军去得远了。这五万多名亲军赶到苍茫山脚下,已是黄昏,众军士又饥又累,还是在山坡上赶造营寨,居高临下,以作守御之计,刚安营已定,还未造饭,楚王已亲率精锐赶到山下,立即向山坡冲锋,一阵仰攻。御营军士箭石如雨齐施,将叛军击退,却又损折了三千余人。楚军见仰攻不利,当即收兵,在山下安营。

        这日晚间,耶律洪基站在山崖之旁,一眼望将出去,但见叛军营中营火有如繁星,远处有三条火龙婉蜒而至,却是叛军的后续部队前来参与围攻。洪基心下黯然,正待入帐安寝,突然北院枢密使前来奏告:“臣属下的一万五千兵马,冲下山去投了叛逆。臣治军无方,罪该万死。”耶律洪基挥了挥手,道:“这也怪你不得,下去休息吧!”他转过身来,见萧峰望著远处出神,道:“一到天明,叛军就会大举来攻,我辈尽成俘虏矣。我是国君,不能受辱于叛徒,当自刎以报社稷,兄弟,你带了你妹妹,乘夜冲了出去吧。你武艺高强,叛军须拦你不住。”他说到这里,神色凄然,又道:“我本想大大赐你一场富贵,岂知做哥哥的自身难保,反而累了你啦。”

        萧峰道:“大哥,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战阵不利,我保你退了出去,招集旧部,徐图再举。”洪基摇头道:“我连老母妻子都不能保,哪里还说得上大丈夫?契丹人眼中,胜者英雄,败者叛逆。我一败涂地,岂能再兴?你自己去吧!”萧峰知他所说的乃是实情,慨然道:“既然如此,我便陪著哥哥,明日与敌人决一死战。你我义结金兰,你是帝皇也好,是百姓也好,萧某都当你是义兄。兄长有难,做兄弟的和你同生共死,岂有自行逃走之理?”耶律洪基热泪盈眶,握住他的双手道:“好兄弟,多谢你了。”

        萧峰回到自己帐中,见阿紫卧在帐幕一角,睁著一双圆圆的大眼,兀自未睡。阿紫说道:“姊夫,你怪我不怪?”萧峰奇道:“怪你什么?”阿紫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定要到大草原中来游玩,也不会累得你困在这里。姊夫,咱们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帐外火把的红光映在阿紫的脸上,苍白之色中泛起一片晕红,更是显得娇小稚弱。萧峰心中大起怜意,道:“我怎会怪你?若不是我打伤了你,咱们就不会到这种地方来。”阿紫微微一笑,道:“若不是我向你发射毒针,你就不会打伤我。”萧峰伸出大手,抚摸她的头发。阿紫重伤之余,头发脱落了大半,又黄又稀。萧峰轻叹一声,道:“你年纪轻轻,却跟著我受苦。”阿紫道:“姊夫,我本来不明白,姊姊为什么这样喜欢你,后来,我才懂了。”萧峰心想:“你姊姊待我深情无限。你这小姑娘懂得什么。其实,阿朱为什么会爱上我这粗鲁汉子,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

        阿紫侧过头来,脸上露出奇怪神色,道:“姊夫,你猜到了没有,为什么那天我向你发射毒针?我不是要射死你,我只是要你动弹不得,让我来服侍你。”萧峰道:“那有什么好?”阿紫微笑道:“你动弹不得,就永远不能离开我了。否则的话,你心中瞧我不起,随时就抛开我,不理睬我。”萧峰听她说的虽是小孩子话,却也不禁暗暗心惊,知道不是随口胡说,寻思:“反正明天大家都死,安慰她几句也就是了。”说道:“你这真是孩子的想法,你真的喜欢跟著我,尽管跟我说就是,我也不会不答应。”阿紫眼中突然发出明亮的光来,喜道:“姊夫,我伤好了之后,仍是要跟著你,永远不回到星宿派师父那里去了。你可别抛开我不理。”萧峰知她在星宿派所闯的祸实在不小,料想她确是不敢回去。看来明晨皇太叔大军攻山,势必是玉石俱焚,逃出去的机会极渺,便笑道:“你是星宿派的【创建和谐家园】姊、传人,你不回去,群龙无首,那便如何是好?”阿紫咯咯一笑,道:“让他们去乱成一片好了。我才不理呢。”

        萧峰拉上毛毡,盖在她的颈下,自己展开毛毡,在营帐的另一角睡下。帐外火光时明时灭,闪烁不定,但听得哭声隐隐,知道御营官兵思念家人,大家均知明晨这一仗性命难保,只是各人忠于皇上,不肯背叛而已。

        次晨萧峰一早便醒了,嘱咐室里队长备好马匹,照料阿紫,自己结束停当,吃了两斤羊肉,喝了一斤酒,便走到山边。其时四下里尚一片黑暗,过不多时,东方曙光初现,敌营小号角声呜呜吹起,但听得铿铿锵锵,兵甲军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军营中一队队兵马开出,赴各处冲要之处守御。萧峰居高临下的一眼望将出去,只见东南方三面,人头涌涌,尽是敌军,一阵白露罩著远处,军阵不见尽头。

        霎时间太阳于草原边上露出一弧,金光万道,射入白雾之中,浓露渐消,显出雾中也都是军马。蓦地里鼓声大起,敌阵中两队黄旗军驰了出来,跟著皇太叔和楚王乘马驰到山下,向山上指指点点,极是得意。

        耶律洪基领著侍卫站在山边,见到这等情景,怒从心起,从侍卫手中接过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向楚王射了过去。但山上望将下去,似乎相隔不远,其实相距还有三箭之地,这一箭没到半途,便力尽跌落。楚王哈哈大笑,说道:“洪基,你篡了我爹爹之位,做了这许多时候的伪君,也该让位了。你快快投诚,我爹爹便饶你一死,还假仁义的封你为皇太侄如何?哈哈哈!”他这几句话,显然是讽刺洪基封耶律重元为皇太叔乃是一片假仁假义。洪基大怒,骂道:“【创建和谐家园】叛贼还在逞这口舌之利。”北院枢密使道:“主辱臣死,主上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正是我等报主之时。”率领了三千名亲兵,齐声发喊,从山上冲了下去。这三千人都是契丹军中的勇士,此番抱了必死之心,无不以一当十,大喊冲杀,登时将敌军冲退里许。但楚王令旗挥处,数万军马围了上来,刀矛齐施,只听得喊声震动了天地,血肉横飞。三千人越战越少,斗到后来,尽数死节。那北院报密使刀杀数人,自刎而死。洪基和萧峰等在山峰上看得明白,却是无力相救,心感北院枢密使的忠义,无不垂泪。

        楚王又驰到山边,笑道:“洪基,到底投降不投降?你这一点儿军马,还济得甚事?你手下这些人都是大辽勇土,何必要他们陪你送命?是男儿汉大丈夫,爽爽快快,降就降,战就战,倘若自知气数已尽,不如自刎以谢天下,也免得多伤士卒。”耶律洪基长叹一声,虎目含泪,擎刀在手,说道:“这锦绣江山,便让了你父子吧。咱们叔侄兄弟,骨肉相残,何必多伤契丹勇士的性命。”说著举起刀来,便往颈上勒去。

        萧峰猿臂伸出,施展擒拿手法,将耶律洪基手中的刀子夺了下来,说道:“大哥,是英雄好汉,便当死于战阵,如何能自尽而死?”洪基叹道:“兄弟,这许多将士跟随我日久,我反正是死,不忍他们尽都跟著我丢了性命。”只听得楚王大声叫道:“洪基,你还不自刎,更待何时?”手中马鞭指指点点,嚣张已极。

        萧峰见他越走越近,心念一动,低声道:“大哥,你跟他信口敷衍,我悄悄掩近身去,射他一箭。”洪基知他了得,喜道:“如此甚好,若能先将他射死,我死也瞑目。”当即提高嗓子,叫道:“楚王,我待你父子不薄,你父亲要做皇帝,也无不可,何必杀伤本国这许多军士百姓,害得我辽国大伤元气?”萧峰执了一张强弓,十枝狼牙长箭,牵过一匹骏马,慢慢拉到山边,一矮身,转到马腹之下,身藏马下,双足钩住马背,足尖一踢,那马便冲了下去。山下叛军见一匹空马奔将下来,马背上并无骑者,只这是军马断缰奔逸,这是十分寻常之事,谁也没加留神。但不久便有人见到马腹之下有人,登时大呼起来。萧峰以足尖踢马,纵马向楚王直冲过去,眼见离他约有二百步之遥,在马腹之下拉开强弓,飕的一箭,向楚王射了过去。楚王身旁的卫士十分机警,举起盾牌,将这一箭挡过了。萧峰连珠箭发,一箭将那卫士射倒,第二箭直射楚王胸膛。楚王眼明手快,马鞭挥出,往箭上击来。这以鞭击箭之术,原是楚王的拿手本领,他却不知射这一箭之人不但膂力雄强,而且箭上附有内劲,马鞭虽是击到了箭杆,却只将羽箭拨得准头稍歪,噗的一声,插入他的左肩。楚王叫声“啊哟!”痛得伏在鞍上。

        萧峰羽箭又到,这一次相距更近,一箭从他后心穿进,透胸而过,楚王身子一晃,从马背上溜了下来。萧峰一举成功,心想:“我何不乘机更去射死了皇太叔!”楚王一死,跌下马来,敌军阵中人人大呼,几百枝羽箭都向萧峰所藏身的马匹射到,霎时之间,那马身上中了二百多枝长箭,变成了一只刺猬马。萧峰在地下几个打滚,溜到了一名军官的坐骑之下。驻在这一边的敌军官兵个个都乘马,萧峰展开小巧绵软功夫,从这匹马腹底下钻到那一匹马之下,一个打滚,又钻到另一匹马底下。众官兵投鼠忌器,无法放箭,纷纷以长矛来刺。但萧峰东一钻、西一滚,尽是在马肚子底下做功夫。敌军官兵乱成一团,数千人马你推我挤,自相践踏,却哪里刺得到萧峰?

        原来萧峰所使的,只不过是中原武林中平平无奇的地堂功夫。不论是地堂拳、地堂刀、地堂剑,都是在地下翻滚腾挪,俟机攻敌下盘。只是他眼明手快,躲得过千万只马蹄的践踏。他看准皇太叔的所在,直滚过去,飕飕飕三箭,向皇太叔射去。皇太叔的卫士见楚王被他射死,已然有备,三十余人各举盾牌,密密层层的挡在皇太叔身前,只听得铮铮铮三响,三技箭都在盾牌上撞了下来。萧峰手中的十枝箭射出了七技,只剩下三枝,眼见敌方三十几面盾牌相互掩护,这三枝箭便是要射死三名卫士也难,不用说射皇太叔了。这时他已深入敌阵,身后数干军马挺矛追来,面前更是千军万马,可说已陷入绝境之中。当日他独斗中原群雄,对方只不过数百人,已是凶险之极,也是有人相救,方能脱身,今日困于数十万人的重围之中,却如何逃命?当真是困兽犹斗,蓦地里一声大吼,纵身而起,呼的一声,从那三十几面盾牌之上一跃而过,落在皇太叔的马前。皇太叔大吃一惊,举起马鞭往他脸上击下。萧峰斜身一跃,身子上了皇太叔的马鞍,左手抓住他的后心,将他身子高高举起,叫道:“你要死还是要活?快叫众人放下兵刃!”皇太叔吓得呆了,对他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

        这时叛军中的扰攘之声更是震耳欲聋,成千成万的官兵弯弓搭箭,对准了萧峰,但皇太叔被他擒在手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萧峰气运丹田,朗声说道:“皇太叔有令,众三军放下兵刃,听宣圣旨。皇帝赦免众军无罪,谁都不加追究。”虽不过说几句话,但这几句话盖过了数十万人的喧哗纷扰,声闻数里,令得山前山后数十万人至少有半教人听得清清楚楚,功力之深,实是非同小可。一众叛军本来气势汹汹,都想抢先擒住耶律洪基,立一场大功,忽然间楚王阵前丧命,人人已是大为气沮,军心摇动,待见皇太叔被擒,更是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萧峰有过丐帮帮众背叛自己的经验,懂得众人心思,一处逆境之后,最要紧的是企图免罪,只须保证不念旧恶,决不追究,叛军自然斗志消失。此刻叛军势大,耶律洪基身边不过二万余人马,若讲战斗,决不是叛军的敌手,因此他不等洪基下旨,便说了这几句话,好让叛军安心。这几句话朗朗传出,众叛军的喧哗声登时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心中均是惶惑无主。萧峰情如此刻局势极是危险,只须有人登高一呼,数十万没头苍蝇般的叛军立时就会酿成巨变。当真片刻也延缓不得,又大声叫道:“皇帝有旨,众叛军中官兵不论大小,一概无罪,皇帝开恩,决不追究,众官士兵各就原职,大家快快放下兵刃!”只听得呛啷啷、呛啷啷,有人掷下了手中长矛。这掷下兵刃的声音能够相互感染,霎时之间,呛啷啷之声大作,倒有一半人掷下兵刃,余下的兀自踌躇不决。萧峰举起皇太叔身子,纵马缓缓上山,众叛军谁也不敢拦阻,他马头到处,前面便让出一条路来。萧峰骑马来到山腰,御营中两队兵马下来,接了上去,山峰上奏起鼓乐,一片喜悦之气。萧峰道:“皇太叔,你快快下令,叫部属放下兵刃投降,便可饶你性命。”皇太叔道:“你担保饶我性命?”萧峰向山下望去,只见无数叛军手中还是执著弓箭长矛,军心未定,危险未过,寻思:“眼下是安定军心为第一要务。皇太叔一人的生死何足道哉,只须派人严加监守,谅他以后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便道:“你戴罪立功,眼下是惟一的良机。陛下知道都是你儿子不好,当可赦你的性命。”皇太叔原无争夺帝位的念头,都是因他儿子楚王野心勃勃而起祸,这时他身落人手,但求免于一死,便道:“好,我依你之言便了!”

        萧峰将他身子安放在马鞍之上,朗声说道:“众三军听者,皇太叔有言吩咐。”皇太叔大声道:“楚王挑动祸乱,现已伏法,皇上宽洪大量,饶了大家的罪孽,各人快快放下兵刃,向皇上请罪。”皇太叔是这么说,众叛军群龙无首,虽有凶恶倔强之徒,也已不敢再行违抗,但听得呛啷啷响成一片,众叛军都投下了兵刃。

        萧峰押著皇太叔上得苍茫山来,耶律洪基喜不自胜,如在梦中,抢到萧峰身边,握著他的双手,说道:“兄弟,兄弟,哥哥这江山,以后和你共享之。”说到这里,不由得流下泪来。皇太叔跪伏在地,说道:“乱臣向陛下请罪,求陛下哀怜。”耶律洪基此时心境好,向萧峰道:“兄弟,你说该当如何?”萧峰道:“叛军人多势众,须当安定军心,求陛下赦免皇太叔死罪,以安反侧。”洪基笑道:“很好,很好,一切依你,一切依你。”他转头向北院大王道:“你传下圣旨,封萧峰爵为楚王,官居南院大王,督率叛军,回归上京。”萧峰吃了一惊,他杀楚王,擒皇太叔,全是为了要救义兄之命,决无贫图爵禄之意,耶律洪基封他这样的大官,倒令他手足无措,一时说不出话来。北院大王向萧峰说道:“恭喜,恭喜,楚王的爵位向来不封外姓,萧兄快向皇上谢恩。”萧峰向洪基道:“哥哥,今日之事全仗你洪福齐天,众官兵对你输心归诚,叛乱方得平定,做兄弟的只不过出一点蛮力,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何况兄弟不会做官,也不愿做官,请哥哥收回成命。”耶律洪基哈哈大笑,伸出右手,揽著萧峰的肩头,说道:“这楚王之封,南院大王的官位,在我辽国已是最高的爵禄,兄弟倘若还嫌不够,一定不肯臣服于我,做哥哥的除了以皇位相让,更无别法了。”

        萧峰吃了一惊,心想:“哥哥大喜之余,说话有些忘形,眼下乱成一团,不能犹豫以防更起祸变。”只得屈膝跪下,说道:“臣萧峰领旨,多谢万岁恩典。”耶律洪基笑著双手扶起。萧峰道:“臣不敢违旨,领受官爵,只是草野鄙人,不明朝廷法度,若有差失,尚请原宥。”耶律洪基伸手在地肩头拍了几下,说道:“决无干系!”他转头向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道:“耶律莫哥,我命你为南院枢密使,佐辅萧大王,处理国事军事。”耶律莫哥大喜,忙跪下谢恩,又向萧雄参拜,道:“参见大王!”洪基道:“莫哥,你禀受大王号令,督率叛军回归上京,咱们去向皇太后请安去。”当下山峰上奏起鼓乐,耶律洪基等一行人向山下走去。叛军的领兵将军已将皇太后、皇后等请出,恭恭敬敬的在营中安置。耶律洪基进得帐去,母子夫妻相见,死里逃生,恍如隔世,自是人人称赞萧峰的大功,那也不必细表。

        耶律莫哥先行,引导萧峰去和南院诸部属相见。适才萧峰在千军万马中一进一出,勇不可当,众人均是亲见。南院诸属官虽然均是楚王的旧部,但一来萧峰神威凛凛,各人心中害怕,不敢不服,二来人人敬他英雄了得,三来楚王平素脾气暴躁,寡恩于人,是以萧峰一到军中,众叛军肃然敬服,齐听号令。

        萧峰说道:“皇上已赦免各人从逆谋叛之罪,此后大伙儿应该痛改前非,再也不可稍起贰心。”一名白须将军上前说道:“禀告大王,皇太叔和世子扣押我等家属,胁迫我等附逆,我等若有不从,世子便将我等家属斩首,事出无奈,还祈大王奏明万岁。”萧峰点头道:“既是如此,以往之事,那也不用说了。”转头向耶律莫哥道:“众军就地休息,饱餐之后,拔营回京。”当下南院中部属一个个依著官职大小,上来参见。萧峰虽然从来没做过官,但他久为丐帮的帮主,统率群豪,自有一番威严。统领丐帮的豪杰和契丹大豪,其间也无甚差别,只是辽国军中另有一套规矩,萧峰一面小心在意,一面由耶律莫哥分派处理,一切均是井井有条。

        萧峰带领大军出发不久,皇太后和皇后分别派了使者,到军中赐给袍带金钗。萧峰谢恩甫毕,室里护著阿紫到了。她身披锦衣,骑著骏马,说道均是皇太后所赐,萧峰见阿紫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锦袍之中,一张小脸倒被衣领遮去了一半,不禁好笑。阿紫没亲眼见到萧峰射杀楚王、生擒皇太叔,只是从室里等人口中转述而知,但大凡述说故事,总不免加油添酱,将萧峰的功绩,更是说得神乎其神,加了三分。阿紫一见到他,便埋怨道:“姊夫,你怎么立了这样的大功,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却将我瞒在鼓里?”萧峰说道:“这是侥幸立下的功劳,事先我怎么知道?你一见面便来说孩子话。”阿紫道:“姊夫,你过来。”萧峰走近他的身边,见她苍白的小脸上发著兴奋的红光,经她身上所披的锦绣衣裳一衬,倒像是个玩偶娃娃一般,又是滑稽,又是可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阿紫脸有愠色,道:“我跟你说正经话,你却哈哈大笑,有什么好笑?”

        萧峰笑道:“我见你穿著这样的衣服,像是个玩偶娃娃一般,很是有趣。”阿紫嗔道:“你老是当我小孩子,却来取笑于我。”萧峰笑道:“不是,不是!阿紫,这一次我只道咱二人都要死于非命了,哪知居然能够死里逃生,我自然欢喜。什么南院大王、楚王的封爵,我才不放在心上,能够活著不死,那就好得很了。”阿紫道:“姊夫,你很怕死么?”萧峰怔了一怔,点头道:“是,遇到危险之时,我自然怕死。”阿紫道:“我只道你是英雄好汉,不怕死的。你既然怕死,众叛军千千万万,你怎么胆敢冲将过去?”萧峰道:“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倘若不冲,那就非死不可,那也说不上什么勇敢不勇敢,只不过是困兽犹斗而已。咱们围住了一只大熊、一只老虎,它逃不出去,自然会拼命的乱咬乱扑。”阿紫嫣然一笑,道:“你将自己比作畜生了。”

        这时两人乘在马上,并肩而行,一眼望将出去,大草原上旌旗招展,长长的队伍行列,一直伸展到天际,望不到尽头,前后左右,尽是护士部属。阿紫很是喜欢,道:“那日我使计夺得了星宿派传人之位,心想星宿派中二代【创建和谐家园】、三代【创建和谐家园】数百人之众,除了师父一人之外,算我最大,心里十分得意。可是比之你统率千军万马,那是全比不上了。姊夫,听说丐帮不要你做帮主,哼,小小一个丐帮,有什么希罕,你带领人马,都将他们杀了。”萧峰连连摇头,道:“孩子话,我是契丹人,丐帮不要我做帮主,道理也是对的。丐帮中人都是我的旧部朋友,怎么能将他们杀了?”阿紫道:“他们逐你出帮,对你不好,自然要将他们杀了。姊夫,难道他们还是你的朋友么?”

        萧峰一时难以回答,只摇了摇头,想起在聚贤庄上和众旧友断义绝交,豪气登消。阿紫又问:“如果他们听说你做了辽国的南院大王,忽然懊悔起来,又接你去做丐帮帮主,你到底去也不去?”萧峰微微一笑,道:“天下焉有是理?大宋的英雄好汉,都当契丹人是万恶不赦的奸徒,我在辽国官越做得大,他们越是惧我。”阿紫道:“呸,有什么希罕?他们恨你,咱们也恨他们。”

        萧峰极目南望,但见天地相接之处,远山重叠,心想:“过了这些山岭,那便是中原了。”他虽是契丹人,但自幼在中原长大,内心实是爱大宋极深而爱辽国极浅,如果丐帮让他做一名无职份、无名份的光袋【创建和谐家园】(比一袋【创建和谐家园】更低,背上无麻袋的低级帮众),只怕比之在辽国做什么南院大王更是心安理得。

        阿紫又道:“姊夫,我说皇上真聪明,封你做南院大王。以后辽国跟人家打仗,你带兵出征,那当然百战百胜。你只要冲进敌阵,将对方的元帅一打死,敌军大家跪下投降,这仗不就胜了么?”萧峰微笑道:“皇太叔的部下都是辽国官兵,向来听皇上号令的,所以楚王一死、皇太叔一擒,大家便投降。如果是两国交兵,那便大大不同,杀了元帅,有副元帅,杀了大将军,有偏将军,人人死战到底,我单枪匹马是全然的无能为力了。”阿紫点头道:“嗯,原来如此!姊夫,你说冲进敌阵去杀楚王不算勇敢,那么你一生真正最勇敢的事,是什么,说给我听,好不?”

        萧峰向来不喜述说自己得意的武勇事迹,从前在丐帮之时,出马诛杀大奸大恶,不论如何激战憨斗,回到本帮后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已将某某人杀了。”至在种种惊险艰巨的经过,不论旁人如何探询,他是决计不说的,这时听阿紫问起,心想这一生身经百战,临敌时从不退缩,说到勇敢之事,当真是说不胜说,便道:“我和人相斗,大都是被迫而为,既是不得不斗,也就说不上什么勇敢。”阿紫道:“我却知道,你生平最勇敢的是聚贤庄一场恶斗。”

        

       

      第七十一章  萧峰封王

        萧峰又是一怔,道:“你怎么知道?”阿紫道:“那日在小镜湖畔,你走了之后,爹爹,妈妈,还有爹爹手下的那些人,大家都谈论你来,对你的武功都是佩服得了不得,但说你单身赴聚贤庄英雄大会,独斗群雄,只不过为了医治一个少女之伤。这个少女,自然是我姊姊了。爹爹妈妈那时不知道阿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却说你对义父义母和受业恩师十分狠毒,对女人偏偏情长,忘恩负义,残忍好色,是个不近人情的坏蛋。”她说到这里,咯咯的笑了起来。萧峰喃喃的道:“忘恩负义,残忍好色!唉,中原的英雄好汉,自是切齿痛恨萧峰了。”

        大军行了数日,来到上京。京中留守的百官和百姓早已得到讯息,远远迎接出来。萧峰帅字旗到处,众百姓烧香跪拜,称颂不已,要知他一举平了这场祸变,使无数辽国军士得全性命,上京的百姓大都是御营亲军的家属,自是对他感激无尽。萧峰按辔徐行,众百姓都是大叫:“多谢南院大王救命!”“老天爷保佑南院大王长命百岁,大富大贵!”萧峰听著这一片称颂之声,见众百姓大都眼中含泪,感激之情确是出于至诚,寻思:“一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便关连万千百姓的祸福,我去射杀楚王时,只是逞一时刚勇,既救义兄,复救自己,想不到对众百姓却有这大的好处。唉,在中原时我一意求好,偏偏怨谤丛集,成为江湖上第一大奸徒,到北国来,无意之间却成为众百姓的救星。是非善恶,也实在难说得很。”

        上京是辽国的京都,其时辽国是天下第一大国,国力比大宋强盛得多,但契丹人以游牧为生,居无定所,上京城中的宫殿屋宇粗鄙简陋,比之中原是大大不如了。大军一队队自归军营,南院的属官将萧峰迎入南院大王的王府。这王府本为楚王所居,此人穷奢极欲,府第自是十分宏大,屋内陈设也是异常的富丽堂皇。萧峰一生贫困,哪里住过这等府第?进去走了一遭,便觉十分不惯,命部属在军营中竖立两个营帐,他与阿紫分居一个,起居简朴,一如往昔。

        第三日上,耶律洪基和皇太后、皇后、嫔妃、公主等回驾上京,萧峰率领百官接驾,朝中接连忙乱了数日。先是庆贺平难,论功行赏抚恤北院枢密使等死难官兵的家属。那皇太叔自知无颜,已在途中自尽而死。洪基倒也信守诺言,对附逆的官兵一概不加追究。皇宫中大开筵席,犒劳出力的将士,接连大宴三日,萧峰自是成了席上的第一位英雄。耶律洪基、皇太后、皇后、众嫔妃、公主的赏赐,以及文武百官的馈赠,当真是堆积如山。犒赏已毕,萧峰到南院视事。辽国数十个部族的族长一一前来参见,什么乌隗部、伯德部、北克部、南克部、室韦部、梅古悉部、五国部、岛古拉部,一时也记之不尽。跟著是皇帝所部大帐皮室军军官、皇后所部属珊军军官、各宫卫队宁宫、长宁宫、永兴官、积庆宫、延昌官等宫骑军的军官纷纷前来参见。辽国的属国共有五十九国,计有吐谷浑、突厥、党项、沙陀、波斯、大食、新界、回鹘、吐蕃、高昌、高丽、西夏、于阗、敦煌等等,各国有使臣在上京的,知道萧峰用事,掌握军国重权,都来赠送珍异器玩,讨好结纳。萧峰每日会客,接见部属,眼中所见,尽是金银珍宝,耳中所闻,无非谄谀称颂,不由得甚是厌烦。如此忙了一月有余,耶律洪基在便殿召见,说道:“兄弟,你的职份是南院大王,须当坐镇南京,俟机进讨中原。做哥哥虽不愿你分离,但为了建立千秋万世的奇功,你还是早日发兵南下吧!”萧峰听得皇上命他领兵南征,心中一惊,道:“陛下,南征乃是大事,非同小可。萧峰一勇之夫,军略实非所长。”

        耶律洪基笑道:“我国新经祸变,须当休养士卒。大宋现下太后当朝,重用司马光,朝政修明,无隙可乘,咱们原不是要在这时候南征。兄弟,你到得南京,时时刻刻将吞并南朝这件事放在心头。咱们须得待衅而动,看到南朝有什么内变,那就大兵南下。要是他内部好好地,辽国派兵攻打,这就用力大而收效少了。”萧峰应道:“是,原该如此。”洪基道:“可是咱们怎知南朝是否内政修明,百姓是否人心归附?”萧峰道:“要请陛下指点。”洪基哈哈大笑,道:“自古以来,都是一般,多用金银财帛去收买奸细间谍啊。南人贪财,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之徒甚多,你命南部枢密使不惜财宝,多多收买便是。”萧峰答应了,辞将出来,心下颇是烦恼。他是个铁铮铮的汉子,自来所结交的都是英雄豪杰,尽管江湖上暗中陷害、埋伏下毒等等诡计也见得多了,但均是爽爽快快杀人放火的勾当,从未用过金银去收买旁人。何况他虽是辽人,自幼在南朝长大,洪基要他以吞灭宋朝为务,心下极不愿意,寻思:“哥哥封我为南院大王,总算是一片好意,我倘若此刻便即辞官,未免辜负他一番盛情,有伤兄弟间的义气。待我到得南京,做他一年半载,再行请辞便了。那时他若不准,我挂冠封印,一溜了之,谅他也奈何我不得。”常下率领部属,携同阿紫来到南京。

        辽时南京,便是今日的北京,当时称为燕京,又称幽都,为幽州之都。原来晋朝石敬塘为帝,辽国一力扶持,石敬塘便割燕云十六州以为酬谢。这燕云十六州有幽州、顺州、檀州、琢州、易州、蓟州、平州、烁州、营州等地,均是冀北要地,自从割予辽国之后,晋朝、周朝、宋朝三朝虽历年与之争夺,始终无法收回。这燕云十六州占据形胜,辽国驻以重兵,每次向南用兵,长驱而下,一片平阳之上,大宋无险可守。宋辽交兵百余年,宋朝难得一胜,固然兵甲不如是主要原因,而辽国居高临下以控制战场,亦是占到最大的便宜。萧峰进得城来,见南京城街道宽阔,来来往往的都是南朝百姓,耳中所听的也尽是中原言语,恍如回到了中土一般,而市肆繁华,更是远过上京。萧峰和阿紫都根是喜欢,次日轻车简从,在市街各处行游。

        那燕京城方三十六里,共有八门。东面是安东门、迎春门;南面是开阳门、丹风门;西面是显西门、清晋门;北面是通天门、拱辰门。这两道北门所以稀为通天、拱辰,意思是说臣服于北,听从来自北面的皇帝圣旨。南院大王的王府是在城之西南。萧峰和阿紫游得半日,但见坊市、民舍、寺观,密密层层,一时也观之不尽。

        这时萧峰既为南院大王,不但燕云十六州为他管辖,便西京道大同府一带、中京道大定府一带,也听他号令。威望既重,就不便再在小小营帐中居住,只得搬进了王府。他视事数日,便觉头昏脑胀,深以为苦。见南院枢密使耶律莫哥精明强干,熟练政务,便将一应事务都交了给他。但做大官究竟也有好处,王府上贵重的补品药物不计其数,虎骨熊胆阿紫直可拿来常饭吃,如此调补,阿紫的内伤终于日痊一日,到得初冬,已自可以行走了。阿紫既能自由行动,先是在燕京城内游了多遍,跟著又由室内随侍,城外十里之内也都游遍了。这一日大雪初睛,阿紫穿了一身貂袭,来到萧峰昕居的宣教殿中,说道:“姊夫,我在这城里闷死啦,你陪我打猎去。”萧峰久居宫殿,也自烦闷,听阿紫这么说,心下甚喜,当即命下属备马出猎。他不喜大举围猎,只是带了数名随从以服侍阿紫,又恐百姓大惊小怪,当下换了普通军士所穿的羊皮袍子,带一张弓、一袋箭,跨了匹骏马,便和阿紫出拱辰门向北驰去。

        一行人出得拱辰门十余里,只打到几只小兔子。萧峰道:“咱们到南边试试。”当下勒转马头,向西折而向南,又行出二十余,只见一只獐子斜刺里奔了出来。阿紫从随从手里接过弓箭,一拉弓弦,岂知臂上全无力气,这强弓竟是拉之不开。萧峰左手从她身后环了过去,抓住弓身,右手将弓弦拉开了,一放手,飕的一声,羽箭射将出去,那獐子应声倒地。众随从欢呼起来。

        萧峰放开了手,向阿紫微笑而视,只见她眼中泪水盈盈,奇道:“怎么啦?不喜欢我帮你射野兽么?”阿紫经他一问,泪水从面颊上流下,说道:“我……我成了个废人啦,连这样一张轻弓也拉不开。”萧峰安慰道:“你别这么性急,慢慢的自会回复力气。要是将来真的不好,我传你修习内功之法,定能增加力气。”阿紫破涕为笑,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许不算,一定要教我内功。”萧峰道:“好,好,一定教你。”说话之间,忽听得南边马蹄声响,有一大队人马从雪地中驰来。萧峰向蹄声来处遥望,见这队人不打旗帜,却都是辽国的官兵,只听得众官兵喧哗歌号,甚是欢欣,又见官兵的马后缚著许多俘虏,倒似是打了胜仗回来一般。萧峰寻思:“咱们并没有跟人打仗啊,这些人从哪里交了锋来?”见一行官兵是偏东行向南京城去,便向随从道:“你去问问,是哪一队人,干什么来了?”那随从说道:“是!”跟著又道:“是咱们兄弟打草谷回来啦。”纵马向这队官兵奔了过去。

        他驰到近处,说了几句话,众官兵听说南院大王在此,大声欢呼,一齐跃下马来,牵缰在手,快步走到萧峰身前,躬身行礼,大声说道:“大王千岁!”萧峰举手还礼,道:“罢了!”见这队官兵约有八百余人,马背上放满了衣帛器物,牵著的俘虏也有八百来人,大都是年轻女子,也有些少年青年男子,穿的都是宋人装束,个个哭哭啼啼,神情极是凄凉。那队长道:“今日轮到咱那黑拉笃队出来打草谷,托大王的幅,收成著实不错。”他回头喝道:“大伙儿把最美貌的少年女子、最好的金银财宝,都献了出来,请大王千岁拣用。”众官兵齐声应道:“是!”各人将二十多个少女推到萧峰马前,又有许多金银饰物之属,堆在一张毛毡之上。契丹官兵崇敬英雄,萧峰若是肯收用他们的女子玉帛,那是求之不得的大荣誉了。

        当日萧峰在雁门关外,曾亲眼见到大宋官兵俘虏契丹子民,这次又见到契丹官兵俘掳大宋子民,被俘者的惨凄神情,实是一般无异。他在辽国多时,已大略知道辽国的军情。辽国对军队不供粮秣,也无饷银,官兵一应所需,都是向敌人抢夺而来,每日派出部队去向大宋、西夏、女真、高丽各邻国的百姓抢劫,名之为“打草谷”,其实与强盗无异。宋朝官兵便也向辽人“打草谷”,以资报复。是以边界百姓,生活困苦异常,每日均是提心吊胆,朝不保夕。萧峰一直觉得这种法子极是残忍无道,只是自己并没有打算长久做官,向耶律洪基敷衍得一阵,便要辞官隐居,因此于任何军国大事,均没提出什么主张,这时亲眼见到众俘虏的惨状,心下不禁恻然,向那队长问道:“在哪里来打的……打来的草谷?”

        那队长恭恭敬敬的道:“禀告大王,是涿州境外大宋地界打的草谷,自从大王来后,属下不敢再在本州就近收取粮草。”萧峰心道:“听他的话,从前他们便在本州劫掠宋人。”向马前的一个少女用汉语问道:“你是哪里人?”那少女双膝跪下,哭道:“小女子是张家村人氏,求大王开恩,放小女子回家,与父母团聚。”萧峰抬头向旁人瞧去,数百名俘虏都跪了下来,人丛中却有一个少年昂然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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