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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如今人便倒在了榻上,行动艰难、神志不清。
人老后实在脆弱,她只瞧了一眼,便有些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张平竟的夫人正守在一侧,拿帕子为他温柔地擦手,一时竟然没有听见落薇进了门,直到张平竟咳嗽了两声,她才侧头,红着眼睛起身告罪:“妇人给娘娘请安。”
落薇连忙伸手去扶,将她安回椅子上,张夫人勉力笑了笑,冲她解释道:“从前也犯过一次,不知怎地就说不出话来了,家里只有我还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不得不贴身照顾着。”
苏舟渡从前带她来过不少次,落薇与张夫人十分相熟,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好干巴巴地道:“张公吉人天相,此次也定能逢凶化吉,今日我来,也是为了让夫人安心些,陛下拟准张公正一品荣休,另有封赏,正在和礼部议号。”
张夫人只是惨然一笑,并不在意。
两人正在说话,叶亭宴便跟着进了门,重新向落薇和张夫人行了礼。
不知为何,张平竟看见他来后,又变得激动起来,张着嘴含糊费力地说了几句。
落薇正是纳罕,张夫人却听懂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娘与小叶大人稍待,老头子这是有话对你们说。”
她起身,预备带着仆役离去,临到门口,却又折返。
她揽住落薇的肩膀,就如同从前她还不是皇后时一样亲近:“薇薇,我知道今上登基之后,你定觉得老头子与你生分了不少,他这个人拗得很,有话也不会直说。自从当年出了那样的……你封了皇后,他心中别扭着,虽说户部的事情办得尽心,但总归觉得可惜,若是冒犯了,你别往心里去。”
张夫人这一番话说得含混不清,落薇却奇异地听懂了。
张平竟年轻时,于理账一道有奇才,只需一把算盘,一下午就能将户部混乱的月账理的清清楚楚。
苏舟渡带落薇上门拜访友人时,总是能听见算盘噼啪乱响的声音。
“舟渡稍待,等我将这个月的账算完了,再招待你。”
那时候顽皮,落薇等得无聊,趴在张平竟的案前,使坏将他的算盘珠子乱拨两颗,张平竟从来不生气,每次都是淡淡地瞥她一眼,闲下来时伸手将珠子拨回原位——落薇至今都不懂,他是怎样精准地记住这些珠子的位置的。
后来宋泠也常来。
张平竟对宋泠和对落薇无甚不同,每次都笑眯眯的,将家中的果子摆出来招待,苏舟渡调侃他是天底下最油滑的人,隔天就得了他送上门来的两桶香油。
这些年,落薇总以为是她和太师的争斗太过显眼,才叫张平竟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她,以求明哲保身。
却不曾想,他的理由竟然是这样的。
当年张平竟见她和宋泠相处,常常调笑,叫二人早早将婚事定下来,落薇冲他扮鬼脸,宋泠也脸红。
园子里飘满了絮,纷乱惹人。
宋泠十二岁就封了储君,高帝的偏爱明目张胆,从来不介意他与朝臣结交,除了资善堂中奉师礼的苏舟渡和方鹤知,张平竟也曾于户部处事中教过他不少道理。
落薇一时心神大震。
原来、原来这个世间还有人和她一样,在殷殷期待未来的天子长成,他虽一生油滑、从不涉事,总还有圣君明臣的清晏梦想,所以在她毫不犹豫地另嫁时,张平竟才暗暗疏离了去。
千言万语,一片缄默。
落薇关了门,走近了那个真心爱护过她、爱护过宋泠的老人,握住了他皱纹横生的手,张平竟看着她,一向精明含笑的双眼似乎也闪烁了些泪光。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很想解释一切,可如何能够开口?
最后只憋出含混一句:“张公,你放心。”
张平竟费力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看了叶亭宴一眼,无声地张嘴说了一句,可惜唇齿抖得太厉害,落薇仔细辨认,也只听出他说了一句:“你们……”
叶亭宴走到近前来,取了桌上搁着的一支竹杆毛笔,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中,又将榻上的小几拉近了些。
二人的相处流畅自然,仿佛很早之前就相识了一般。
张平竟接了笔,由他扶着,颤颤巍巍地斜着身,在宣纸上落笔。
字也抖得不成样子,所幸还能认得出来。
落薇死死地盯着叶亭宴,却见他面上神色淡淡,没有慌乱,也没有躲闪。
她低头看去,本以为张平竟要写下什么叮嘱,谁知道他哆嗦半天,笔尖上的墨淋漓滴落,最后只写了两句。
——万古如长夜、万古如长夜。
后来他精神乏了,落薇与叶亭宴一同告辞。
穿过张府园中狭窄的廊道时,有白色的絮在身侧纷纷扬扬地飘,不知是杨絮还是柳絮。
路走到尽头,皇后的白藤舆就在眼前,叶亭宴与张府的下人一般,躬身候在了一旁,恭送她离开。
落薇回头瞥了一眼,忽地示意他走近些,随后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问:“当年你来京,与皇室诸子都有交情,承明皇太子尤甚,随后你启程回北幽,可曾再与他来往过?”
叶亭宴眨了眨眼睛,答道:“不曾。”
“撒谎,”落薇飞快地道,“幽云河一役时,他为叶家求过情,言语中说与你有书信来往,本宫记得,你们当年颇为投契,叶大人都忘了么?”
第30章 流水今日(一)
“旧日往来罢了,哪里能记得这么清楚?”叶亭宴不忙不乱地回答,“娘娘何出此问?”
落薇观察着他面上的神情:“叶大人方才说,今日才与张公相识,何以如此熟稔?”
叶亭宴淡淡道:“张公德高望重,我听闻他突兀病倒,特地前来拜见。来前,我顺手从张公府邸前的街巷中买了一包绿豆糕,张公本不想见我,不知为何后来又肯见了,相见之后,张公含混地说了许多,人也虚脱过去,才让娘娘等了这么久。”
他说到这里,歪了歪头,反问道:“娘娘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么,臣思来想去,没想明白,张公莫不成是将我认成了旁的什么人?”
张平竟能将他认成谁?
身形样貌,分明不同,行为处事,更是天差地别,只有那一双眼睛有些神似,她在点红道初见对方之时,一眼对上他的目光,便生了莫名其妙的心悸。
后来相熟,才能感受到其间的错落,就连眼神也并不相仿——叶亭宴双眼有疾,时常泛红,兼之其间的心机算计,哪有旧人澄澈干净的目光。
张平竟病中朦胧,生了魔蠹,念着旧日之事,闻到那绿豆糕的气味,便将他认成了旁人。
这也是常事,天狩三年之后,她不也是……时常沉溺幻相、不能自拔么?
想起那包糕点,落薇心中抽痛了一下。
一别数年,连宋泠都离去了这么久,那做糕饼的店家却还在啊。
落薇掩饰着情绪,反复去看叶亭宴的神态,对方却坦然自若地回望,什么都没叫她看出来。
担忧自己失态,落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便扶了烟萝的手,转身上了早已预备好的白藤舆。
坐定了,她定了定神,才重新掀起一侧的纱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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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亭宴还在原处站着,冲她拱手行礼。
落薇便道:“张公病中糊涂,哪里还能认出什么人来,叶大人多思了。”
叶亭宴定定地看着她,忽地开口道:“是他罢,如若不然,娘娘为何问起我们的交情?”
落薇攥紧了白藤舆的纱帘,面上露出一个得体微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避重就轻道:“叶大人,明日刑部公审御前刺杀一案,你还是做些准备的好。”
纱帘拂过他的面庞,随即便远去了。
皇后的车舆经过窄巷,前后跟随了许多垂首的宫人,落薇正襟危坐,行至巷口,鼻尖萦绕一股炒绿豆沙的香气,这才回过神来。
隔着纱帘和人群,她瞥见了熟悉的店家,店家和他的妻子都已老了,那家的小男孩也长成了抽条少年,落薇努力去想,却发觉自己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
而此刻他们都恭敬地跪伏着,脸贴地面,她看不清。
落薇收回目光,开口唤道:“烟萝。”
于是车舆一停,烟萝掀帘进来,应道:“娘娘。”
落薇吩咐道:“回宫之前,你到燕氏旧宅去一趟,请何夫人帮我寄一封信去幽州,让小燕帮忙,好好地查一查这个叶三,尤其是他这些年与汴都的往来。”
烟萝答了个“是”,又疑惑道:“娘娘怀疑什么?”
落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有那副《丹霄踏碎》,我本不该生这样的疑心……寻常的事情,宋澜必定已查得一清二楚,小燕在幽州多年,比宋澜派过去的人更晓当地事,便请他慢慢地、细细地查,真有什么不妥之处再告知我罢,若没有,就当是我多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也更低了些:“方才那做糕饼的店家,为了区别绿豆与红豆,总喜欢以红曲在绿豆糕上印一轮月亮,是弯月,你去时,也买一块来尝尝罢。”
*
凤驾去后,叶亭宴在张府门口徘徊片刻,还是重新走了进去。
他一路缓行,至张平竟所在的堂前,恰好遇见张夫人。
张夫人将他带来的绿豆糕摆进了盘中,正捧着那铜盘,预备进门,见他不免讶异:“小叶大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绿豆糕,苦涩笑道:“叶大人可算是误打误撞,虽说卖这糕饼的商铺就开在这条街上,可老头子上下朝时,心中挂记的事情太多,总是想不起来买。从前是皇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来时,常买了带来,如今娘娘正位中宫,不得闲了,家中仆役买来他又不喜,都以为他不爱此物,算起来也有多年不曾吃了。今日你带来,他欢喜得很,旁人瞧不出来,可我是瞧出来了的。”
语罢,她突然发觉自己说得多了些,连忙道:“小叶大人勿怪,人老了,总是爱絮絮叨叨的。”
叶亭宴没答话,张夫人有些疑惑地看他,却见他不知为何眼睛红了些,察觉她的目光,却微笑道:“无妨。”
张夫人不明白他的用意,却见他隐约有些伤怀,便多问了一句:“小叶大人与我家张公有旧吗?”
“有的,”叶亭宴出神地答道,“很多年前进京一次,与张公下过一盘棋。”
张夫人温言笑道:“小叶大人怕是记错了,平竟不会下棋。”
叶亭宴也笑:“是吗?”
他忽地掀了身上的深兰袍服,跪在了堂前突兀不平的石子路上,张夫人一惊,还不待阻止,叶亭宴便仔仔细细地冲着前堂无人处磕了一个头。
堂中蜡烛灭了,一片深深中,只能遥遥看见那块高悬的“敬天悯人”的牌匾。
他行了礼后,一句话都不说地转身就走,张夫人满心疑惑,想唤住他多问一句,却忽地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眼熟,一时竟忘了开口,就站在原地,眼瞧着他消失在了柳絮纷飞处。
*
第二日刑部与典刑寺同开公审,落薇与宋澜并坐审席北边的古画屏风后。
为免偏颇,帝后循例并不需亲临,来也是高坐堂后,鲜少直接干涉。
审席前,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与典刑寺卿三人并列,左侧便是宋澜就此案亲命的侍御史叶亭宴和临时委任的常照,右侧是玉秋实与政事堂中吏、工二部的主事官员。
明帝执政时期,曾有一场著名的变法,而后变法拟定的《削花令》虽被废,“慎刑”的规矩却传了下来,是而遇此类极有可能连坐的大案,总要皇帝并政事堂、三司、六部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俱议。
待林召与那驯马人被提上殿来,众人俱是一惊,只见林召虽然背上有些杖责伤痕,但也只是隐约透了些血来,而那驯马人遍身血污,虽能勉强跪伏,确是伤得重了。
林召刚到堂下,便朝上哐哐叩首,大哭道:“陛下,冤枉!”
主审的典刑寺卿便喝道:“刑犯噤声!”
大胤刑律中规定拷囚有时限,二十日内只许杖一次,林召和驯马人没有落在刑部和典刑寺狱中,而是被朱雀拷去,本就不合法典,现如今模样,又明白昭示,朱雀审问,并不依照律例行事。
有个肃立的谏官当即便有些忍耐不住,若不是皇帝不在台前,怕是要立时上谏言。
他同僚连忙拉住了人,以眼神示意今日不可扰了公审,就算行谏,也要等到来日早朝上去。
落薇瞥了宋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宋澜未必不知林召轻狂,恐怕不敢妄行此事,但他总要比旁人多想一些,譬如林召从前的诸般行径是否只是为了今日之事作掩护?倘若如此,这便该是个金石一般的人物,恐怕遭了刑讯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