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听见声音,那教养姑姑掐着腰抬起头来,才看见一侧身着杏粉霞光厚锦袍的小姑娘。
虽然年幼,但她面容姣好、穿戴讲究,说话时耳边的白玉坠子一晃一晃的,在暖冬的日头下映着白光。
那教养姑姑并不识得落薇是谁,但略扫一眼便知是皇城之内的贵人,忙换了一副笑脸:“贵人不知,六殿下顽劣,奴婢们只是担忧他受伤,才急急找来呵斥的,若有冲撞,还望贵人恕罪。”
落薇尚未回话,一侧的少年便扯住了她的袖口,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手有些脏,又飞快地撤了手。
少年声如蚊讷:“姐姐,我没有顽劣,只是太饿了。”
教养姑姑拧着眉头,但碍于落薇在此,不得不将口边的埋怨咽了下去:“午膳才过不久,郎君不宜再进食了。”
落薇侧头看了一眼,反而去捉了他的手,往来路走去:“无事,殿下跟我来罢。”
见二人要走,那教养姑姑唬了一跳,连忙跪挡在了落薇面前:“贵人不可!陛下圣谕,进资善堂之前,殿下是不许出兰薰苑的。”
“落薇!”
有人唤了一声,顺着那条逼仄的青石板路跑了过来,落薇远远望去,见是舒康公主,便高兴地挥了挥手,略一踮脚,又看见宋泠也跟在宋瑶风身后。
这下那教养姑姑再无不识之理,连连磕头:“奴婢给二殿下和公主请安。”
宋瑶风团团跑近,她身上的红色披风镶了一圈雪狐狸毛,看起来暖和极了:“你怎地到这里来了,亏得皇兄带我找到这里,要不我定然寻不见你。”
宋泠则一眼看见了落薇手中牵着的宋澜,他尚来不及与落薇说一句,便忍不住蹙眉关切:“岁寒,六弟穿得太少了些。”
教养姑姑跪在地面上告罪,不敢抬起头来,宋泠没有理她,脱了自己的墨狐大氅披在宋澜身上后,才不咸不淡地开口:“起身罢。”
宋瑶风拽着落薇往一侧走了几步,跟她咬耳朵:“……你怎么撞见他了呀,你不知道,母妃不得宠就罢了,他出生时,司天监特地上奏,称他生辰不祥,有孤克之嫌,还是离远些好。”
宋澜瑟缩着抓紧了宋泠的外袍,似乎听见了二人的话,红着眼睛朝她们看了一眼。
落薇心下十分不忍,小声反驳道:“天象之说虚无缥缈,他若只是离群也就罢了,可是你瞧他穿得这样少,平素肯定过得不太如意。”
宋瑶风多瞅了一眼,也觉得有些可怜,踌躇道:“说得也是,六弟虽不祥,好歹是我们手足兄弟,爹爹只说叫他开蒙前不许出宫,这些下人怎么这样欺负他?不过今日皇兄呵斥过,他们以后定然不敢了。”
宋泠为宋澜系好了衣带,絮絮问了几句。
他比宋澜长四岁,却高了一个头,宋澜平素少见他,怯怯地不敢说话。
于是宋泠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头顶的圆揪,认真道:“你是皇子,有人欺侮,便罚,罚不得,便唤我来……我回去也替你求一求爹爹,叫你早日来资善堂听学罢。”
宋澜抱着他的胳膊,又望向落薇,哽咽地说了一句:“多谢兄长,多谢姐姐。”
落薇和宋泠兄妹一起离开兰薰苑,临行前还回头看了看那站在井口的少年,他眼巴巴地看着几人的背影,见她望来,还冲她挥了挥手。
宋泠在她身侧垂着头,十分愧疚地道:“爹爹不许,我从前竟忘了来瞧瞧六弟,若早知道他……唉,终归是我这个兄长不好,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他失了外袍,于是落薇便贴近了些,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的手臂:“二哥哥别难过,以后我们好好照顾六弟,明日我就叫人给他送果子来。”
宋泠拍拍她的脑袋道:“薇薇也知道照顾人了。”
他每次这样拍,总叫落薇觉得他在哄孩子,于是大怒:“我也是姐姐,当然懂得照顾人!”
宋泠勉力从愧疚情绪中抽离,忍不住笑了起来。
光秃秃的梅花枝条之间,他仪态端方、温和儒雅,见她一脸不高兴,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少年手上只戴了一个白玉指环,拂过脸颊,触感温润。
小姑娘气鼓鼓地从地面上捡了一捧未化的雪,来不及团成雪球,就朝他扔了过去,他佯作气恼,拾雪回击。雪粒在冬日的阳光之下朦胧四散,少年和少女的身影,也在微茫的雪光间渐渐消逝了。
不过须臾,梅花枝干后变得空空如也,一片沉寂。
“阿姐?”
宋澜的声音再次将她从时刻萌生的幻境中拉了回来。
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落薇踉跄了一步,宋澜连忙扶稳了她,如同旧时宋泠的习惯动作一般,伸手半揽住了她的肩膀。
落薇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缓了许久才让自己勉力清醒过来。
宋澜在她耳边轻声询问道:“冷吗?”
落薇摇摇头,勉力露出个笑,回握住他的手:“不冷的,方才就是有些出神,想起那时……那时你年纪小,还没有我高呢,蹲在井边吃一枚绿豆糕,险些噎到。”
宋澜眨了眨眼睛,想起这些事,神色舒缓了一些:“是啊,我初见阿姐,便得了庇护,只觉得姐姐是神仙真人、天女临世,那日之后,阿姐还差人为我送了整整一食盒的果子。”
“那时候,除了在宫宴上,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精致漂亮的点心呢,蜜煎局顶顶好的雕花蜜饯、香橼子,鹿鸣饼、五香糕,他们连着为我送了三日吃食,第三日有一道……”
“有一道蟹酿橙。”
“对,对,我长成之后,再也没有吃过那样好的蟹酿橙,是膳房中的老师傅辞官了么?”
落薇平静地回答:“那是我与你皇兄一同做的。”
宋澜忽地沉默下来,半晌后才凄清一笑,仿佛在轻声自问:“是吗?”
他垂下眼来,看着落薇——如今他已长得比落薇还高了,来政事堂议事的冠冕未去,珠玉乱撞,是天子沉沉的威压:“阿姐为何要应了礼部,让我一人去太庙祈福?”
落薇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用人者罪人,为君者罪己,陛下节衣缩食、为国祈祷,本该是为君之道。朝中之事,陛下不必担心,我和太师为陛下守着便是。”
宋澜眉心微蹙,没有因她这话解惑。
落薇分明知晓他即将弱冠、有意亲政,按照从前她的行事作风,此时应当劝他事必躬亲,不要放权给玉秋实才是。
可今日她突兀做主,要他离开皇城十日,给出的理由又含混不清,除了自作主张,难道是她要趁这十日……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么?
宋澜心中一凛,思前想后,缓缓下定了决心。
不知是不是他疑心过甚,总觉得落薇近日反常,不如借此机会,将朱雀卫和叶亭宴同留皇城盯着她。
若能探清她的目的,他心中也更有数些,若她并无贰心,也好定定他的不安。
他还在心中细细盘算,落薇却已将话题引到了别的事情上,她往前走了两步,随意地在廊前坐下来,继续与他叙旧情:“话说那日别后,不久便是除夕,我虽遣人送了吃食,却一连许久都躲懒没有进宫。随后先帝春巡,将我带了去,再次来时,便是夏日里,在资善堂中遇见子澜了。”
宋澜顺着她的言语回想,没有说话,落薇瞥他一眼,见他眼睫微颤。
“是……阿姐和皇兄,又救了我一次。”
第28章 纯白不备(四)
夏至深时,资善堂园中的芭蕉郁郁葱葱,一片欲滴翠色,临近窗前的几扇,还隐约能见淡淡的墨痕。
落薇换了揉蓝薄衫,手提食盒,蹦蹦跳跳地走在宋泠身前。
春巡时宋泠赠了她一把好剑,落薇十分高兴,缠着随行的燕少将军教她用剑。
好不容易学会了,想要回来舞给宋泠看,却不知道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宋泠足足三天没理她,今日才纡尊降贵地先跑来找她说话,落薇亲手做了置于冰碗中的蔗浆樱桃,总算将人哄好了。
随后二人便想起宋澜来资善堂后还未去见过,于是重制了一碗,一同来寻他。
宋澜已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襕衫,漏了一襟雪白中衣的边儿,戴幞头,因无内监服侍,便自己背了小小的书箱,正慢吞吞地往书堂走去。
落薇瞧见他后,刚想扬声呼唤,便被宋泠拎着后颈拽了回去。
她有些不解地顺着宋泠的目光转头,却见穿金着玉的五皇子淇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气冲冲地挡在了宋澜身前。
宋澜拽着书箱的背带,小声唤:“五哥。”
话音未落,宋淇便飞起一脚,正正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位置,宋澜不防,痛呼一声后仰面跌倒。
书箱磕到阶上,内里的纸页散落了一地。
宋淇气急败坏地喝道:“你放肆!竟敢……”
离得不算近,剩下半句没有听清楚。
落薇眼见宋澜被踹得连面色都有些白了,急忙地想上去阻止,宋泠却半揽着她没有撒手,神色微冷地继续听二人对话。
宋澜捂着胸口,不知说了什么,于是宋淇更怒,一手打翻了他刚刚捡起来的书箱:“你生辰不祥,母妃又是兰薰苑幽禁的【创建和谐家园】,爹爹和二哥肯叫你来,已是天恩浩荡!你居然还这般不知轻重,蓄意……”
他说着便要再动手,宋泠顺手摸了腰间玄铁制成的宫令,借力甩了过去,正正砸中宋淇的手腕。
宋淇余怒未平又被勾起,一把接住那牌子后,龇牙咧嘴地转头怒斥:“谁敢——”
说了半句,他突然瞧见了来人,于是立刻改口,有些心虚地结巴道:“二、二哥。”
落薇上去扶起了宋澜,宋泠负手走近,冷声道:“欺侮幼弟,出言不逊,老师和先生们素日的教诲,你忘得一干二净?”
宋淇垂着头嘟囔道:“兄长不知,是这小子先……”
宋泠道:“你手足兄弟,当如何称呼?”
宋淇立刻改口:“是,二哥,臣弟知错了。”
他哭丧着脸朝落薇挤了挤眼,落薇冲他挑挑眉,以示自己无能为力——她平时与诸皇子关系尚佳,五皇子虽性子跳脱些、顽劣些,总归不是恶毒心肠,今日这般行径,将她也吓了一跳。
宋泠叫宋淇致歉,宋淇却死活不肯,僵持了半天,还是宋澜先道:“无事,皇兄,是我自己……做错了事。”
宋淇瞪了他一眼,宋泠见调和不得,只得道:“你自去慎戒堂领罚罢。”
“是。”
宋淇冲他行礼,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落薇无奈道:“阿淇平素并不如此,你们这是怎么了?”
宋澜却不愿多言,只是拍拍身上的尘土,朝二人端正地行了个礼:“多谢皇兄和阿姐相护。”
宋泠事后得知,原来在宋澜来资善堂这三个月里,十分不受待见,每每都是独来独往,还常得宋淇捉弄。
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每日来进学听训,晨起暮归,守时地给诸位先生问安,从来不曾抱怨。
宋泠见他无人照顾,便在内侍省指了个资历老些的刘禧过去照料,刘禧为人持重,十分尽心。
自此之后,宋澜在资善堂内跟着宋泠来往,成为了与他关系最密切的皇子。
落薇给诸位皇子公主带宫外的新奇玩意儿时,总会多带给他一份,私下唤他出来,又殷殷叮嘱:“子澜若是有何难过之处,要告诉我们,有我和阿棠哥哥在,定然不让别人欺负你。”
宋澜不好意思白拿她的礼物,但无旁的可送,只能以他在兰薰苑收集晒干的梅花相赠,他送了,又觉得有些拿不出手,躲在海棠树后不肯出来。
闻言才高兴地应了一声:“阿姐和皇兄,真是全天下最最好的人。”
……
落薇仰着头去瞧那些梅树,忽地落下一行泪来。
宋澜知晓她是在怀恋宋泠,心下不悦,又不能开口,忍了又忍,最终只是轻轻将她揽进了怀中。
落薇靠在他的肩上,听见他低低的声音:“薇薇不要伤心,我陪着你。”
于是落薇便知他如今应当是难受到了极处——不是因旧事和她伤情,而是明明身为凶手、却不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苦忍。
他从前就不叫“二哥”,总是规规矩矩地唤“皇兄”,现如今,他连一句“皇兄”都不肯在她面前说了。
她带着些报复快意,眼泪流得更凶,最后与他相拥,哀哀地道:“下次出宫时,还是要去汀花台上的。”
宋澜搁在她肩上的手抓得她生痛,可她知晓这是宋澜的怒火,只觉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