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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相信任何人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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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我不能,克丽丝。”他说,“你知道的。”

      我又吻了他。“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他离开以后我洗了个澡。我洗得很慢,徐徐地涂上香皂,感觉水从皮肤上流过,好像那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在卧室里我喷上香水穿上睡衣和睡袍,下楼走进餐室。

      屋子里很暗。我打开灯,面前的桌子上是一台打字机,装好了空白纸,它的旁边是薄薄的一叠纸,面朝下。我坐到机器的前面开始打字。第二章。

      这时我停了下来。我想不出接下来要写些什么、怎么开头。我叹了口气,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手底下的键盘感觉自然、清凉且光滑,跟我的手指尖很相配。我闭上眼睛又开始打字。

      我的手指自动地在键盘上跳跃,几乎不假思索。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打完了一个单句。

      丽兹不知道她做下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抹掉已经做过的事。

      我看着这句话。实实在在、白纸黑字地在那儿。

      垃圾,我想。我感到很恼火。我知道我可以写得更好。以前我这么做过,两年前的夏天,词句从我的手指下涌出来,故事像碎纸屑一样泼到纸上。可是现在呢?现在有问题了。语言已变得坚硬、僵硬。

      我拿起一支笔在句子上画了一条线。删掉它后我感觉好了一点儿,但现在我又再次一无所有了;没法开头。

      我站起身从本在桌子上留下的一包香烟里取了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含着它,吐出去。一时间我希望它是【创建和谐家园】,想知道下次能从哪里弄点来。我给自己倒上一杯喝的——威士忌杯里倒上纯伏特加——喝了一大口。它一定不能失效。作家的【创建和谐家园】,我想。我他妈的怎么变成了这么个老套的家伙?

      上一次。上一次我是怎么做到的?我走到餐室墙壁前一排排的书架旁,嘴上叼着香烟,从最上面的一格取下一本书。一定有什么线索,在这本书里。对吧?

      我放下伏特加,翻起了书。我把手指尖搁在封面上,仿佛那本书又脆弱又易碎,然后轻轻地摸着书名:致早起的鸟儿们,上面作者署名:克丽丝·卢卡斯。我打开封面翻阅着书。

      图像消失了。我睁开了眼睛。所在的房间看上去单调而灰暗,但我的呼吸起伏不平。我隐约记得惊讶地发现自己一度是个烟鬼,但烟瘾已经被别的东西所取代。是真的吗?我写过一本小说?它出版了吗?我站起身;日志从我的腿上滑了下去。如果是真的话,那我曾经有过有意义的生活,有目标有野心,有成就。我跑下了楼梯。

      是真的吗?今天早上本一个字也没有对我说,压根儿没有提过作家的事。今天早上我在日志里读了我们的国会山之行,在那儿他告诉我,出车祸时我在干一份秘书的活儿。

      我仔细看过了客厅里的书架:字典、地图册、一本DIY指南。一些精装本小说,从它们的状况来看,我猜没有读过。但没有我写的任何东西,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我出版过一部小说。我到处找来找去,几近疯狂。它一定在这儿,我想。必须在这儿。但接着我冒出了另一个想法。也许我幻觉里的图像不是回忆,而是一种想象。也许,在无法回忆和依存一个真正的过去时,我的意识自己造了一个过去。也许我的潜意识决定要让我当一个作家,因为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我跑回楼上。书房的书架上放满了文件盒和电脑手册,而今天早上探查这所房子时我在两间卧室里都没有发现书本。我站了一会儿,接着看到了放在面前的电脑。它沉默着,黑屏。我知道该怎么做,尽管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的。我打开电脑,它在书桌下被激活了,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起来。从屏幕旁的音箱传出一阵音乐,接着出现了一个图像。一张本和我的照片,两人都在笑。一个对话框正好穿过我们的脸。用户名,上面说。下面还有一个对话框。密码。

      刚刚看到的幻觉里我在盲打,我的手指仿佛本能地在键盘上跳跃。我把闪烁的光标定在标着“用户名”的对话框里,双手放在键盘上。是真的吗?我学过打字?我把手指放在凸起的字母上。它们毫不费力地移动着,我的小手指在寻找它们所属的按键,其他手指各自就位。我闭上眼睛不假思索地开始打字,只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塑料键盘的咔哒声。打完以后我看着自己的成果,看着对话框里的东西。我原本以为会见到些瞎话,但看到的东西吓了我一跳。本菽根據实体圕手咑,菲芃小說論墵首彂。比邻有魣荍菉。

      那只灵巧的棕色狐狸从懒惰的狗身上一跃而过。

      我盯着屏幕。是真的,我可以盲打。也许我在幻觉中看到的不是想象,而是回忆。

      也许我真的写过一本小说。

      我跑进了卧室。这说不通。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无比确信自己快要疯了。那部小说似乎存在,同时又似乎不存在;似乎是真的,又像是完全出于想象。我一点儿也想不起它,想不起情节和人物,甚至想不起为什么会取那么一个书名,但它仍然感觉真实,好像它在我的体内如同心脏一样跳动着。

      可是为什么本没有告诉我?没有留下一本摆在房间里?我想象它藏在房子里,用绵纸包着藏在顶楼或地窖的一个盒子里。为什么?

      我有了一个解释。本早就告诉我我做过秘书。也许这正是为什么我可以打字的原因:只可能是这个理由。

      我从包里取出手机,也不管是哪一个,甚至都不太关心是打给了谁。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医生?两人对我来说似乎都同样陌生。我啪地打开手机翻阅菜单,在发现一个认识的名字后按下了呼叫键。

      “纳什医生?”有人接起电话,我说,“我是克丽丝。”他开始说话,但我打断了他。“听着,我曾经写过什么东西吗?”

      “你说什么?”他说。他听起来很困惑,一时间我有种感觉:我犯了很可怕的错。我不知道他甚至是不是清楚我是谁,但接着他说:“克丽丝?”

      我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刚刚想起了什么。我在写东西,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我想是我刚刚认识本的时候。一本小说。我写过一本小说吗?”

      他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一本小说?”

      “是的。”我说,“我似乎记得想当一个作家,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写过什么东西。本告诉我我是个秘书,但我只是在想——”

      “他没有告诉你吗?”接着他说,“你失去记忆的时候正在写你的第二本书。你的第一本书已经出版了,是一次成功的尝试。我很难说是一本畅销书,但它肯定是成功的。”

      那些话互相碰撞着。一本小说。一次成功的出版。是真的,我的记忆是真实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想。

      我挂了电话,来到楼上写日志。

      床边的钟显示是晚上10点半。我猜本马上会来睡觉,但我仍然坐在床边,写日志。晚饭后我跟他谈了谈。下午我很烦躁,不停地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仿佛第一次见到一般打量所有的东西,同时猜想他为什么不放过这个小小的成功,为什么会如此彻底地消除所有的证据?这件事说不过去。他是感到丢脸吗?或者尴尬?我是不是写了他、写了我们在一起的生活?还是因为别的更糟糕的原因?一些我现在还看不出来的阴暗的东西?

      他到家之前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直接质问他,可是现在呢?现在似乎不可能。那样做感觉像是我在指责他撒谎。

      我尽量换上一副随意的口气。“本,”我说,“过去我是靠什么谋生的呢?”他从报纸上抬起头。“我有工作吗?”

      “是的。”他说,“你做了一阵子秘书。那时候我们刚刚结婚。”

      我试着让声音保持平静:“真的吗?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我曾经想写东西,你知道吗?”

      他把报纸合在一起,注意力全部放到了我身上。

      “一种感觉?”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很爱书,而且似乎模糊地记得想当一个作家。”他从餐桌上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悲伤、失望。太糟糕了,它们似乎在说。很不走运。我觉得你再也做不到了。“你确定吗?”我坚持说下去,“我似乎记得——”

      他打断了我:“克丽丝。”他说,“拜托,你只是在想象……”

      从那以后我整晚没有说话,只听着自己脑子里回荡的声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要假装我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字?为什么?我听着他睡在沙发上轻轻的鼾声。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他我知道自己写过一本小说?我真的如此不相信他吗?我已经记起我们曾经躺在对方的怀里,在天色渐暗时小声倾诉着对彼此的爱,可我们怎么会从那种甜蜜走到了这一步呢?

      但接着我开始想象如果真从柜子或者某个放得高高的架子深处翻出了一本自己的小说会怎么样。那对我有什么意义?除了它会对我说:看看你跌得有多惨。看看一辆汽车在结冰的路上把一切夺走之前你原本可以做到的事情,现在你变得连一个废人都不如。

      那不会是一个快乐的时刻。我看见自己变得歇斯底里——程度远远超过了今天下午,因为今天的醒悟至少是一步一步的,至少我还带着对记忆的渴望——尖叫着,哭泣着。结果可能是一场灾难。

      难怪本可能想要瞒着我。现在我想象着他把那些书搬走,扔进金属烧烤架里,然后决定该怎么跟我说:如何才能好好地重塑我的过去,让它不那么难以忍受;在我的余生里应该相信什么样的故事。

      可是现在已经结束了。我知道了真相。被隐瞒的、但被重新记起来的、关于我自己的真相。而且现在它已经清楚地记在了日志里,不再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而是被永远地留下来了。

      我发现自己现在正在写的这本书、这本日志——我自豪地认识到它已经是我的第二本——可能是危险的,也是不可逃避的。它不是一本小说。它可能泄露了一些最好不要被发现的事、不能见光的秘密。

      可是我的笔还在纸上写着。

      chapter 2.5 11月14日,星期三

      今天早上我问本他是否蓄过须。我仍然感到困惑,不知道哪些是事实哪些不是。我醒得很早。不像前几天,醒来时我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我感觉自己是成年人。性感的成年女子。脑子里盘旋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会跟一个男人同床?而是他是谁?还有我们做了什么?在浴室里我惊恐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它周围的图片似乎印证了事实。我看见那个男人的名字——本——不知道什么原因它似乎有点熟悉。我的年龄,我的婚姻——似乎是有人提醒了我这些事实的存在,而不是我第一次知道。它们被埋在某处,但埋得不深。

      本刚去上班,纳什医生就打来了电话。他提醒我日志的事情,然后——等纳什医生说完他会开车来接我做扫描之类的话后——我读了日志。里面有些事情我也许能够记起,还有几大段我也许记得写过,似乎带着一些残留的记忆熬过了一夜。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确保日志的内容是真实的。我打了个电话给本。

      “本。”他刚刚接起电话说他不忙,我便说,“你蓄过胡子吗?”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他说。我听到勺子敲在杯子上叮当作响,想象着他正把糖舀到咖啡里、面前摊着报纸。我感到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多少。

      “我——”我开始说,“我有一段回忆。我想。”

      一阵沉默。“回忆?”

      “是的。”我说,“我想是的。”脑海里闪现出那天在日志里记下的一幕——他的胡须、他【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体、勃起的【创建和谐家园】——还有昨天记起的。我们俩在床上接吻。图像短暂地发着光,又沉入思绪深处。突然间我感到害怕:“我只是似乎记得你有胡须的模样。”

      他笑了,我听到他放下饮料。我觉得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开始动摇。也许我写的一切是个谎言,毕竟我是个小说家,我想。或者说我曾经是。

      突然我想到了我的整套逻辑是多么无力。我以前是写虚构故事的,因此我自称是个小说家的说法可能不过是个虚构,那样的话我没有写过小说。我的思路混乱起来。

      可是那个说法感觉很真实,我告诉自己。再说我会打字,至少日志上说我会打……“你蓄过吗?”我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这件事只是……很重要……”

      “让我想想。”他说。我想象着他闭上眼睛,似乎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咬着下唇。“我想我可能留过一次。”他说,“留了很短时间,是很多年前。我忘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是的。没错,是的。我想我留过,一个星期左右。在很久以前。”

      “谢谢你。”我说着松了一口气。脚底的地面感觉牢固一些了。

      “你没事吧?”他问,我回答说我没事。

      中午时分纳什医生来接我。在这之前他让我先吃点午饭,但我不饿。我猜我是有点儿紧张。“我们要去见我的一个同事。”他在车里说,“帕克斯顿医生。”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是功能成像领域的专家,专治有你这种问题的病人。我们一直在一起工作。”

      “好吧。”我说。现在我们坐在他的车里,在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里一动不动。“我昨天打电话给你了?”我问。他说我打过。

      “你看过你的日志了?“他问。

      我承认我看过了:“大部分,我跳过了一些。它已经很长了。”

      他似乎很感兴趣:“你跳过了哪些部分?”

      我想了一会儿。“有几个地方似乎有点熟悉。我觉得它们好像只是提醒了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已经记得的……”

      “那太好了。”他说着向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非常好。”

      我感到一阵喜悦:“那我昨天打电话干什么?”

      “你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写过小说。”他说。

      “我有吗?”我说,“写过吗?”

      他转身看着我,脸上在微笑。“是的。”他说,“是的,你写过。”

      车流再次开始行进,我们启动了。我放下了心。我知道日志里说的是真的,便放松地投入了旅途。

      帕克斯顿医生比我预想的要老一些。他穿着一件花呢夹克,没有修剪的白发从耳朵和鼻子里支出来,看上去好像已经过了该退休的年龄。

      “欢迎您到文森特馆影像中心。”纳什医生刚刚给我们做了介绍,他便说。他一直望着我的眼睛,眨眨眼然后握了握我的手。“别担心。”他加了一句,“没有听起来那么大排场。这儿,进来,让我带你到处看看。”

      我们进了屋。“我们跟医院和学校都有联系,朝这边走,”我们穿过大门时他说,“既是好事,也是麻烦。”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等他说个明白他却没有说话。我笑了。

      “真的?”我说。他在试着帮助我,我想表现得礼貌一点儿。

      “所有人都希望我们干所有的活。”他放声笑了起来,“但没人愿意给我们付账单。”

      我们走进一间候诊室,里面点缀着一些空椅子,几本杂志和本为我留在家里的一样——《广播时代》,《乡村生活》和《玛丽·嘉尔》——还有用过的塑料杯,看上去这里好像刚刚办过一个派对,所有人都急匆匆地离开了。帕克斯顿医生停在了另一道门口:“你想看看控制室吗?”

      “是的。”我说,“让我看看吧。”

      “功能磁共振成像(MRI)是一门相当新的技术。”走进控制室后他说,“你听说过MRI吗?磁共振成像?”

      我们站在一个小房间里,室内只有一排电脑显示器发出幽幽的光亮,有扇窗户占了一面墙,旁边是另外一间房,房间内的一个大圆筒状机器十分显眼,从机器里伸出的一张床像一只舌头。我感到害怕起来。我对这台机器一无所知。没有记忆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没有听过。”我说。

      他露出了微笑:“我很抱歉。你当然不可能熟悉这些。MRI是个相当规范的程序,有点儿像给身体照X射线。我们用的是一些相同的技术,不过实际上是在查看大脑如何工作,就功能来讲。”

      纳什医生这时说话了——他有一会儿没有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几乎有些胆怯。我不知道他是慑于帕克斯顿医生的权威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如果你有一个脑瘤,那我们需要扫描你的头部找出肿瘤所在、找到它影响了大脑的哪个部分。这是在查看大脑的结构。功能性MRI可以让我们看到你执行某些任务时使用的是大脑的哪个部分,我们想看看你的大脑如何处理记忆。”

      “哪些地方亮起来,”帕克斯顿说,“液体就是在向哪里流。”

      “这有帮助吗?”我说。

      “我们希望这将帮助我们确定损害在哪里。”纳什医生说,“看看出了什么问题、是哪些地方没有正常工作。”

      “这会让我恢复记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希望如此。”

      我脱下结婚戒指和耳环放在一个塑料托盘上。“你还需要把包放在这里。”帕克斯顿医生说,然后他问我是不是还在身上打过别的洞。“你会吃惊的,亲爱的。”当我摇摇头时他说,“现在她是一只有点吵的老野兽,你会用到这些。”他递给我一对黄色耳塞。“准备好了吗?”他说。

      我有些犹豫。“我不知道。”我说。恐惧在身上游动。房间似乎小了暗了,隔着玻璃看过去扫描仪本身显得阴森森的。我有种感觉,我以前见过它,或者见过一架类似的机器。“我不是很确定。”我说。

      纳什医生走到了我的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这是完全无痛的。”他说,“只是有点吵。”

      “安全吗?”我说。

      “非常安全。我会在这儿,就隔着一面玻璃。我们可以全程看着你。”

      我的神情看上去一定还有点犹豫,因为这时帕克斯顿医生说:“别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你,亲爱的。不会出什么事。”我看着他,他笑着说:“你只要这么想:你的记忆藏在了意识的某个地方,我们要用这台机器做的,就是找出它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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