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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恋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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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老仆人说,我自己会脱衣服睡觉的,我吹灭了蜡烛……可是我并没有脱衣服,也没有上床睡觉。

      我坐到一张椅子上,像中了魔法似的坐了很久……我的感觉是那么新奇,那么甜蜜,我坐着,稍微朝四下望望,一动也不动,平稳地呼吸着,只是有时想起了什么,就无声地笑笑;有时想到我堕入了情网,爱的就是她,这就是爱情,我心头不禁发冷了。齐娜依达的脸蛋在黑暗中悄悄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它浮着,浮着就不动了;她的嘴边还挂着那种莫名其妙的微笑,两眼有点乜斜地、温柔地望着我,目光像在发问、若有所思……就和我跟她分别时那一瞬间的神情一样。

      末了,我站了起来,踮着脚走到自己床跟前,小心翼翼地、没有脱衣服就把头倒在枕头上,仿佛害怕剧烈的动作会惊动充满着我心灵的那一切……

      我躺下了,但连眼睛也没有闭上。我不久就发觉,我的房间里不断地射进来一道道微弱的反光……我稍微欠起身子,朝窗子瞥了一下,窗框和那神秘而模糊地发白的玻璃都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雷雨,”我心想;好象已经下过了,但它离得很远,所以听不见什么雷声;只是天空中还不断地闪现着不很明亮的、长长的、仿佛有许多枝杈的闪电:与其说它们闪现着,倒不如说它们象垂死的鸟儿的翅膀那样颤抖着、抽搐着。我跳下床来,走到窗前,在那儿一直站到了天亮……

      闪电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这是民间所说的一个雀夜①。我眺望着那片寂然无声的沙地、那黑沉沉的、占地很广的涅斯库奇内公园,以及远处房屋正面有点儿发黄的墙壁,它们在每次微弱的闪光中仿佛也在颤栗……我望着、望着,无法离开了;这些无声的闪电、这些微弱的电光,好像跟我心中勃发的那无声的、隐秘的【创建和谐家园】相呼应。晨光熹微;朝霞象鲜红的鳞片出现了,太阳冉冉升起,闪电显得越来越淡了,越来越短了:

      它们颤抖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了,终于淹没在使万物苏醒而必将到来的白天的阳光中,它们消失了。

      我心中的闪电也消失了,我感到极度疲乏,但心绪宁静……可是齐娜依达的形象仍然扬扬得意地在我心上飘荡。不过这个形象本身看来十分平静安泰,它像一只从沼泽草丛中飞出来的天鹅,出类拔萃地离开了它周围的丑恶环境。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同它告别,并且怀着充分信任的崇拜心情拜倒在它的面前……

      啊,温柔的感情,和婉的声音,一颗动情的心灵的善良和宁静,那初恋的、令人陶醉的喜悦——你们在哪里啊?你们在那里啊?

      八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去喝茶的时候,母亲责骂我了,不过没有我预料的那么严厉。她一定要我叙述昨天晚上是怎样度过的。我作了简短的回答,把许多细节都略去了,竭力把一切都说得无可指摘。

      “他们到底不是commeilfaut①人,”母亲说,“你不必常常上他们那儿去闲荡,你要准备考试,用功一些啦。”

      因为我知道母亲关心的是我的功课,她要说的只不过是这么几句话,所以我认为用不着跟她争辩;可是喝完茶之后,父亲挽住了我的胳膊,同我一块儿到花园里去,非要我讲一讲我在扎谢金家看到的一切不可。

      父亲对我有一种奇怪的影响——我们的关系也是令人奇怪的。他几乎不过问我的教育,但也从来不伤害我的感情;他尊重我的自由——他对我甚至很客气……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他只是从来不让我跟他亲近。我爱他,我很钦佩他,我觉得他是男人中的楷模——天哪!要不是我经常感到他的手在推开我,那我会多么热烈地爱他!可是只要他愿意,他只消用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在我的心灵里唤起对他的无限信任。我曾经打开过心灵——我跟他谈话如同跟一个聪明的朋友,跟一个宽容的教师谈话一样……后来他又突然把我抛在一边——他的手又把我推开了,虽然用亲切而温和的方式,但毕竟把我推开了。

      有时他高兴起来——那就会像小孩子似的跟我跑呀跳呀,闹着玩(他喜欢各种剧烈运动);有一次,也只有这么一次!他对我这般温柔,以至我几乎哭了起来……后来他的高兴劲儿和那温柔的神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并不能使我对未来抱有任何希望,对我来说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有时,我只要一细看他那聪慧、俊秀、快乐的脸……我的心就会颤栗起来,我的全部身心都会向往着他……他仿佛感觉到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会抚慰地随手拍一下我的脸颊——然后或是走开,或是去张罗什么事情,或是又突然冷若冰霜了,那种冷冰冰的态度是他所特有的;而我也立刻心里发紧,冷了下来。他难得对我表示好感,但这决不是我那不言而喻的恳求所激起的,这些爱抚的举动总是突如其来的。后来我细细地想了一下我父亲的性格,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他对我,对家庭生活都不感兴趣;他另有所爱,并且完全以此为乐。“你能够拿的东西,你就去拿,别屈服于他人;你是属于自己的——生活这玩意儿就是这样,”有一次他对我这样说过。另一次我作为一个年轻的民主主义者,当着他的面侈谈过自由(那一天他的态度在我看来是“亲切和善的”;所以任何话题都可以跟他谈谈)。

      “自由,”他重复着,“什么能给人以自由,你知道吗?”

      “是什么呢?”

      “意志,自己的意志,它给予比自由更大的权力。你要是有意志,那你就会是自由的,你就能够指挥别人。”

      我父亲首先想要的,也是他最大的意志是生活——他已经生活过了……也许他预感到了他不会长久地享受生活,这玩意儿”:他四十二岁时就去世了。

      我把拜访扎谢金家的经过情形原原本本地讲给父亲听了。他坐在长凳上,用手杖在沙土上来回划着,仿佛很专心,又有点儿心不在焉地听着我的叙述。他偶尔笑笑,似乎挺快乐而又有趣地不时望着我,还向我提出一些简短的问题和不同的意见来怂恿我说下去。起先我感到不敢提到齐娜依达的名字,可是后来我忍不住了,便开始对她备加赞扬。父亲一直微笑着。接着他沉思起来,伸了一下懒腰,便站了起来。

      我记得,他从屋里走出去的时候,吩咐给他备马。他是个出色的骑手,善于驯服最野的马,论时间要比莱里先生早得多。

      “爸爸,我跟你一同去骑马好吗?”我问他。

      “不,”他答道,脸上露出了平日那种既冷淡,但又亲切的神情。“如果你要去,那就独自去吧;告诉马夫,我不骑马了。”

      他转过身去,快步走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他在大门外消失了。我看见了他的帽子沿着栅栏移动着:他上扎谢金家去了。

      在他们那儿,他待了不到一个小时,马上就上城里去了,直到傍晚才回家。

      午饭后,我自己也上扎谢金家去了。在客厅里我只见到了老公爵夫人。她看见了,就拿编结针挠挠包发帽下面的头皮,忽然她问我,能不能替她誊抄一份呈文。

      “很乐意!”我答道,说着就在椅子边上坐下了。

      “不过要注意,字要写得大一点,”公爵夫人低声说,给了我一张不整洁的纸,“少爷,今天就抄行不行?”

      “好,我今天就抄,夫人。”

      隔壁房间的门稍微打开了点儿,齐娜依达的脸——一张苍白的、若有所思的脸,头发随随便便地朝后梳着——在门缝里露出来;一双大眼睛冷淡地瞥了我一下,她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齐娜,齐娜!”老夫人喊道。

      齐娜依达没有答理。我把老夫人的呈文带了回去,誊抄了整整一个晚上。

      九

      我那“强烈的爱情”就从那天开始了。我记得,当时我就有一种类似初次上任去办公的人必定会有的感觉:我已经不再是个年幼的孩子了;我已经堕入了情网。我说过了,我那强烈的爱情是从那天开始的;我还应当补充一句:我的痛苦也是从那天开始的。不在齐娜依达身边,我就觉得非常苦闷:我无法思索,无法干事,整天一个心眼儿地想念她……

      我苦闷不堪……可是她在身边时,我的心情也不觉得轻松。我妒忌,我意识到自己是微不足道的,我傻里傻气地绷着脸,傻里傻气地献殷勤;一种无法克服的力量还是诱使我去爱她——我每次跨过她房间的门坎时,就身不由己地快乐得颤栗起来,齐娜依达立刻就猜到我爱上她了,我也不想隐瞒;她拿我的爱情寻开心,逗弄我,娇纵我,折磨我。能成为别人最大的快乐和最深的痛苦的唯一源泉和绝对顺从的根由,是令人愉快的。可我在齐娜依达的手中却像一块柔软的蜡。不过,爱上她的不止我一个人:上她家去的所有男人都为她而神魂颠倒——她把他们一个个都拴在自己的脚边了。她时而唤起他们的希望,时而使他们忧心忡忡,随心所欲地支配他们(她把这称做让人们互撞),而她就以此取乐;可他们都不想反抗,都乐于听从她。在她那整个充满活力的、美丽的身上,狡黠和坦荡、做作和天真、文静和活泼特别迷人地交融在一起。在她所做和所说的一切里面。在她的每一个举动上面都有一种微妙、轻柔的美,处处都显示出她那独特的、推涛作浪的力量。她的脸是变化多端的,表情也随之而倏变:它几乎同时流露出嘲笑、沉思和热情的神情。各种各样的感情,宛如在阳光灿烂的刮风日子里的云雾,不时地在她的眼睛和嘴唇上轻快地掠过。

      她的每个倾倒者都是她所需要的。她有时管别洛夫佐罗夫叫“我的野兽”,而有时干脆叫“我的”,——为了她,他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对自己的智能和其他优点是缺乏信心的,因而一味向她求婚,并向她暗示,别人只不过是空谈而已。马依诺达夫能和她那富有诗意的心弦共鸣:这个感情相当淡漠的人,几乎象所有的作家一样,极力使她相信,或许也使自己相信,他非常爱她,他用没完没了的诗句歌颂她,并以一种又像做作,又像真诚的欣喜表情给她朗诵这些诗句。她既同情他,但有时又稍稍地取笑他;她并不相信他,在听够了他的内心表白之后,就叫他朗诵普希金的诗,据她说,这是为了净化空气。卢申这个爱嘲笑人的、谈吐粗俗的医生,比其他人更了解她,也比其他人更爱她,虽然背后和当面常骂她。她尊敬他,但并不宽纵他——有时带着特别的、幸灾乐祸的高兴劲儿让他感觉到他也在她的手掌之中。“我是个卖弄风情的女人,我没有良心,我是个天生的演员①,”有一次她当着我的面对他说,“啊,好吧!那么您伸给我一只手,我把大头【创建和谐家园】进您的手里,您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会觉得害臊的,您会觉得痛的,您这个好好先生,不过还要叫您笑笑呢。”

      卢申涨红了脸,转过脸去,咬紧了嘴唇,但终于把手伸给了她。她刺了一下他的手,他果真笑起来了……她也笑了,并把大头【创建和谐家园】得很深,一边望着他那徒然朝四下张望的眼睛……

      我最不了解的是齐娜依达与马列夫斯基伯爵之间的关系。他风度翩翩,英俊、机灵而又聪慧,可是连我这个十六岁的孩子,也觉得好象他身上有着某种可疑和虚假的东西。齐娜依达竟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我也为之诧异。或许她也觉察到了这种虚假,只是不感到厌恶罢了。错误的教育,奇怪的结交和习惯,母亲经常在身边,家境贫寒,家里杂乱无章——这一切从这个妙龄少女享有充分的自由,意识到她优越于周围的人为起点,就在她身上发展成一种带鄙夷的随便和要求不严的习气了。平时不论发生什么事——或者沃尼法季来报告糖用完了,或者外面传扬开了某种难听的坏话,或者客人们争吵起来了——她只是把鬈发一甩,说:没关系!这一切她都满不在乎。

      可是每当马列夫斯基走到她跟前,像狐狸般狡猾地摇晃着身子,姿势优雅在靠在她的椅背上,带着洋洋得意和谄媚的微笑凑着她的耳朵说起悄悄话来,而她却把两手交叉在胸前。聚精会神地望着他,脸上微露笑意,还不住地摇头的时候,我全身的血液常常会沸腾起来。

      “您为什么要接待马列夫斯基先生呢?”有一次我问她。

      “他有一撮那么漂亮的小胡子,”她答道。“这方面您当然不会懂得的。”

      “您是不是以为我爱他,”另一次她对我说。“不;我不会爱上一个我瞧不起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使我屈服的人……,但愿我不要遇到这样的人,感谢上帝!不要让我捏在别人的手心里,千万不能!”

      “那么,您永远不恋爱了吗?”

      “可是您呢?难道我不爱您吗?”她说完,就用手套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鼻子。

      不错,齐娜依达经常拿我开心。三星期来,我每天都见到她——跟我什么把戏没玩过!她难得上我们那儿去,对此我并不觉得遗憾,因为一到我们家里她就变成小姐,变成公爵千金了,所以我见了她也很拘束。此外,我害怕在妈妈面前露出马脚;她很不喜欢齐娜依达,总是怀着敌意注视着我们。父亲我倒不那么害怕:他好像并不注意我,很少跟她交谈,不过不知怎么的他们谈得很巧妙,而且意味深长。我不再做功课,也不再看书了,我甚至不到附近地方去散步骑马了。我像一只被缚住了脚的甲虫,常常在那间我所喜爱的小厢房周围转来转去:我似乎要永远待在那儿……但这是不可能的,母亲常常埋怨我,齐娜依达本人有时也把我撵了出来。

      于是我就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或者到花园的尽头去,爬到一间已废弃不用,但还完整无缺的高高的石砌暖花房上面,两腿搭拉在临街的墙上。我一连坐上几个钟头,望着,望着,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在我身旁,一群白蝴蝶在尘封的荨麻上而懒洋洋地飞来飞去;一只活泼的麻雀飞落在不远的一块半毁坏的红砖上生气地叽叽喳喳直叫,还不停地扭动身子,舒展着尾巴;那些对我还有疑虑的乌鸦高高地栖息在一株桦树的光秃秃的树稍上,偶尔呱呱地叫几声。阳光与风悄悄地在桦树的稀疏的枝间闪烁、嬉戏;有时飘来了顿河修道院①那平静而凄凉的钟声——可我坐着、望着、听着,全身充满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这里面蕴涵着一切:悲伤,欢乐,对未来的预感,愿望,以及对生活的恐惧。可我当时对此一点不理解,我也无法对我心中的一切骚动,安个名称——或者就用一个名字——齐娜依达——来称呼一切更为合适吧。

      可是齐娜依达老是耍我,就像猫儿捉弄老鼠一样。她一会儿向我卖弄风情,于是我神魂颠倒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把我推开了,我却不敢去接近她,也不敢对她瞥上一眼。

      我记得,她一连几天对我很冷淡;我胆怯极了,畏畏缩缩地往他们的厢房跑去,尽力设法待在老公爵夫人身边,尽管这时候老公爵夫人在破口大骂,在叫嚷着什么:她那些期票官司进行得很不顺利,她已经和警察分局长解释过两次了。

      有一次在花园里我经过那道熟悉的栅栏时,见到了齐娜依达:她用两臂支撑着坐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我本想悄悄地走开,可她忽然抬起头来,向我做了个命令的手势。我呆在原地不动了:我开头不懂她的意思。她又做了个招呼我的手势。我立即跳过栅栏,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去了;可她用目光阻止了我,向我指了指离她有两步路的一条小径。我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在小径的边上跪下了。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表情是那么痛苦和悲伤,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显得那么疲惫不堪,为此我的心揪紧了,我不由得嘟哝了一句:

      “您怎么啦?”

      齐娜依达伸出了一只手,拔了一根草,把它咬了一下扔掉了,扔得稍远些。

      “您非常爱我吗?”她终于问我。“真的吗?”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可我又何必回答呢?

      “真的,”她又说了一遍,依然像刚才那样望着我。“是这样。同样的眼睛,”她补了一句,沉思起来了,并用双手捂住了脸。“一切都让我厌烦,”她低声说,“真想到天涯海角去,这我可受不了,对付不了…我的前途如何呢!咳,我很痛苦……天哪,多么痛苦啊!”

      “为什么?”我怯生生地问。

      齐娜依达没有回答我,只耸了耸肩。我还是双膝跪在那里,神色非常忧郁地望着她,她的每一句话就这样铭记在我的心里了。这会儿我觉得,只要她不再伤心,我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望着她——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觉得痛苦,但我仍然活灵活现地想象得出: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悲伤就往花园里走去,接着仿佛被镰刀割下似的倒在地上了。四周很明亮,而且苍翠欲滴;风在树叶间沙沙作响,偶尔摇曳着齐娜依达头顶上那株木莓的长长的枝条,鸽子不知在什么地方咕咕地叫着,蜜蜂发出嗡嗡的声音,在那稀疏的草地上低低地飞来飞去,我们的上方是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碧空,可我却那么忧伤……

      “给我朗诵些诗歌吧,”齐娜依达低声说,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身体。“我喜欢听您念诗。朗诵起来像在唱歌,不过这没关系,这是因为您还年轻。请您给我朗诵《在格鲁吉亚的山冈上》①,不过您先坐下。”

      我坐下了,朗诵了《在格鲁吉亚的山冈上》。

      “它不可能不爱,”齐娜依达把这句诗也念了一遍。“这就是诗的妙处:诗能把不存在的事物告诉我们,它不仅比现有的更美,甚至更符合实情……它不可能不爱——心里想不爱,但不可能!”她又沉默,全身蓦地抖动了一下,站了起来。

      “咱们走吧。马依达诺夫坐在我母亲那儿呢;他给我带来了自己所作的一首长诗,可我却把他扔在那儿。他现在也很伤心……有什么办法呢!您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过别生我的气!”

      齐娜依达急忙握了一下我的手,随即往前跑了。我们回到了厢房。马依达诺夫就把他刚出版的诗集《凶手》朗诵给我们听,可我并没有听他朗诵。拖长着声调大叫大喊地朗诵着自己的那韵脚的抑扬格诗——诗韵像小铃铛的声音响亮而毫无意义地更替着,而我一直望着齐娜依达,一个劲儿地想要了解她最后几句话的含义。

      也许,莫非有个神秘的情敌

      出乎意外地征服了你?——

      马依达诺夫忽然用鼻音大声朗诵着——我的目光和齐娜依达的目光碰上了。她埋下了眼睛,两颊绯红。我看到她脸红了,又惊又怕,浑身发冷。我为她早就醋劲儿大发,但只是在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才闪过她已堕入情网的念头:“天哪!她有意中人了!”

      十

      从那以后,我真正的苦恼就开始了。我绞尽了脑汁,反复思索,并且坚持不懈地,不过尽可能不露声色地暗中注视着齐娜依达。她变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她经常独自去散步,而且散步的时间很长。有时她不出来见客,整整几个小时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以前她可没有这样的习惯。我忽然变得,或者我自以为变得目光异常锐利了。“是不是他呢?或者是他吧?”我常常自问,心神不宁地想着,从她的一个爱慕者猜疑到另一个爱慕者。我暗暗地觉得,马列夫斯基伯爵(虽然我为齐娜依达而羞于承认这一点)比其他人更危险。

      我的观察力太差,连鼻尖以外的事都看不见,虽说不露声色,大概也瞒不过任何人,至少卢申医生不久就把我看透了。不过他最近也变了:他消瘦了,还是那样常常发笑,但不知怎么的笑声更低沉了,更带恶意了,更短促了;他不由自主地、神经质地爱发脾气了,以前那种轻松有嘲讽和假装的粗俗已不见影踪。

      “年轻人,您怎么常常上这儿来,”有一次只有我们俩待在扎谢金家的客厅里的时候,他对我说。(公爵小姐散步去了,还没有回来,公爵夫人的叫嚷声在顶楼上嚷了起来:她在骂女仆。)“您应该念书,用功才对——现在您还年轻,可是现在您干些什么呀?”

      “您又不可能知道我在家里是不是用功,”我不以为然地答道,态度有点傲慢,但神情还是有点儿慌乱的。

      “这算什么用功呀!您心里想的可不是功课。嗯,我不跟您争论……在您这样的年纪,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您的选择得不恰当。难道您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家庭?”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说道。

      “您不懂吗?那么您会更倒霉,我认为我有责任提醒您。

      我们这些老光棍上这儿来还没有什么: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们都是久经锻炼的人,不会被任何情况吓倒,可您的皮肉还嫩;这儿的空气对您是有害的——请相信我的话;您会被传染的。”

      “怎么会这样呢?”

      “就是这样。难道您现在是健康的吗?难道您是处在正常的状态中吗?难道您现在所感觉到的一切对您有利,有好处吗?”

      “我感觉到什么啦?”我问道,可我心里明白,这位医生的话是对的。

      “哎呀,年轻人,年轻人,”医生继续往下说,他带着这样一种神态,仿佛在这两句话里蕴涵着对我的极大侮辱,“您哪能耍滑头?谢天谢地,要知道您心里想的事就全在您脸上表露出来了。不过,没有什么用!倘若(医生咬紧了牙关)……

      倘若我不是这样的怪人,那我自己也就不会上这儿来了。只是我觉得纳闷:您很聪明,怎么看不出您周围所发生的事呢?”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接着他的话说,并且全神贯注,警惕起来。

      医生带着一副嘲笑而又惋惜的神气瞥了我一下。

      “我到底也是个好人,”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把这话告诉他是非常必要的。总之,”他提高了嗓门补了一句,:“我再对您说一遍:这里的空气对您是不适宜的。您觉得在这儿很开心,但乌烟瘴气什么都有!暖花房里虽然也香气扑鼻,令人陶醉,但那儿是不能住人的,唉!听我说,还是重新去读卡达诺夫的教科书吧!”

      公爵夫人走进来了,向医生诉说起牙痛之苦。接着齐娜依达也来了。

      “您看,”公爵夫人补充说,“医生先生,您要骂她一顿。

      她整天喝冰水——她的身体很弱,这对她的健康难道有好处吗?”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卢申问道。

      “这会出什么事吗?”

      “出什么事?您会受凉,还会死去。”

      “确实吗?难道真会这样?那又怎么样呢——活该呗。”

      “原来这样,”医生埋怨地说了一句。

      公爵夫人走出去了。

      “原来这样,”齐娜依达也说了一遍。“难道活着就这么开心吗?请瞧瞧四周……怎么——很好吗?或许您以为我连这一点都不懂,也觉察不出来?我感到喝冰水很舒服,您可以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为图一时快乐而拿我的生命去冒险是不值得的,——可我已经没有幸福可言了。”

      “可不是,”卢申说,“任性和自以为是——这两个词儿是对您的一个总结:这两个词儿充分表达了您的全部性格。”

      齐娜依达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您的意见过时了,亲爱的医生。您的观察力太差——您落后了。请您戴上眼镜吧。现在我哪里顾得上任性呢;我愚弄你们,也愚弄我自己……那是非常快乐的吗!——至于说到自以为是……monsieur沃尔杰马尔,”齐娜依达忽然补充说,并跺了一下小脚,别装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可受不了人家对我的怜悯。”她倏地走开了。

      “这里的空气对您是有害的,有害的,年轻人,”卢申又一次对我说。

      十一

      那天傍晚,常客们都聚集在扎谢金家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话题转到马依达诺夫的长诗上去了;齐娜依达真诚地称赞这首诗。

      “不过,您可知道,”她对他说,“假如我是个诗人,我会采用别的题材的。也许,这一切都是胡言乱语,有时我的头脑里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念头,尤其是天亮前,我睡不着的时候,那时天空开始呈现出粉红色和灰白色。我就会,比方说……你们不会嘲笑我吧?”

      “不!不会的!”我们都异口同声地扬声叫道。

      “我就会描写,”她继续往下说,把两手交叉在胸前,眼睛凝视着一边,“一群妙龄少女夜里乘坐一艘大船,在静静的河面上行驶着。月色皎洁,她们也都穿着白色衣服,头戴白色花冠,唱着歌曲,听我说,好象唱着赞美一类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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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1 12:5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