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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沉滞,从后殿慢慢地走出来后,换了一侧的游廊往回走。庭院里安静,除了他以外,廊下只有一人在缓缓地前行。
灯火昏暗柔和,那人穿了身青色盘领官袍,身影窈窕。
沈延加快脚步靠近了些,才见她肩膀单薄、脖颈纤长,头上只戴了网巾。她手里还攥着帕子,一边走一边在脸上拭,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腕。
她这是在哭么。
沈延想起在齐家的时候,她红着眼眶指着自己的脸颊问他,她这张脸哪还有一点刘语清的痕迹,又说她早就不是当年的刘语清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的语清清灵俏丽、秀外慧中,是刘家最得意的女儿、是京师里众女眷称羡的闺秀。
她一向骄傲,如今说她早不是当年的样子,不知心里该有多难过。何况她今日还看到了那个与她从前有些相像的丫头,不知会想到哪里去……
其实在他眼里,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如今的她背负得太多,更让人心疼。
“语清。”沈延疾步追上去。
柳青听见他的声音便是一愣,仰起脸来看他。
她眼眶还红肿着,一颗小小圆圆的泪珠滚落下来,在她【创建和谐家园】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晶亮的泪痕。
沈延看得心头酸涩,握了她的胳膊将她拢进怀里。
“语清......语清……”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温沉的声音里蕴着怜惜,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柳青感觉到他坚实滚烫的胸膛、温热的面颊和他下巴上一点点让她痒痒的青茬,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她觉得脸都要烧化了,捏着帕子的手直拍他的肩膀。
“不怕,咱们在暗处,四周也没人。”沈延又将她抱紧了些。
柳青还是往四下看了看,天色暗了,周围也的确没人。
“语清......不要想太多。过去的你也好,现在的你也好,于我而言......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语清。”
他的声音沉厚而笃定,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
“什么一个两个.....怎么突然这么说?”
柳青虽然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但心里还是软软热热的,声音便好像掺了棉絮,又绵又柔。
沈延听得一愣,稍微将她放开些,仔细看着她灯下红彤彤的小脸:“你......你不是......?”
柳青抬头眨了眨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沈延觉得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些长,虽然四下无人,但还是不宜在这久留。他推了推旁边偏殿的槅扇,槅扇没上闩,他便拉着她走进去。
这偏殿不大,香烛还燃着,却没有人。
沈延便将其余的槅扇也合上,拉着她的手柔声问:“那你方才怎么哭了?”
他抬手将她腮上未干的泪拭干。
柳青略一怔。
“……我方才是替珠珠难过……”她见沈延不解,便又解释,“你还记得玉沉河边的那桩案子么?那凶犯是个少年,珠珠便是那凶犯的妹妹。
“齐家下人带珠珠到这街上玩,珠珠看见一个很像她哥哥的人,就追着喊哥哥,一路追到了这庙里才知道认错人了。我们以为珠珠走丢了,带了好多下人一起来这条街找人,原来这孩子一直在这庙里。我找着她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还以为哥哥从牢里出来了,又问我哥哥什么时候才能从牢里出来看她……”
柳青说到这,两股眼泪又涌出来。
沈延抚了抚她的头,取了帕子轻轻帮她拭泪:“……那孩子也的确可怜……不过找到就好,已经送回去了吧?”
“送回去了……你知道吧,她哥哥还是我亲自带人抓的,”柳青抬头看他,眼泪一波一波地止不住,“现在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哪还有出来的日子……”
沈延看她一双红肿的眼睛里泪汪汪的,波光如流动的水晶似的颤动,怜惜地将她拢回怀里。
“我记得那桩案子,” 他的声音沉郁柔缓,自头顶传来,“她哥哥虽有苦衷,但毕竟杀了人,你只是尽分内之责罢了。此事你完全没做错,不要想太多。”
柳青终于有了个能听她倾诉的人,一吐为快之后,眼泪不一会便止住了。
“诶……你方才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回忆起方才的事,觉得实在奇怪。他说不让她乱想,还说他心里只有一个她,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沈延淡淡一笑,既然她没觉出什么,还是不要平白给她添堵。
“……”柳青狐疑地看看他,他刚才又急又忧的,好像很是担心她,一定是有什么事。
“哦对了,令堂方才去衙门找你,还给你带了长寿面,还说那面是和她一起去的丫头做的,你最爱吃。”
柳青神色平静,沈延也看不出她心里怎么想的。
他叹了口气,揉揉自己的眉心,母亲到底说了些什么。
“语清,”他握着她的手认真道,“不管是什么,我只喜欢吃你做的……等世伯的事解决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到时候你做的每样东西我都能尝到。”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眼中希冀。
九十四章
他担心那丫鬟的事让她心生芥蒂, 所以才急着提出成亲的事,但见她目光一滞,又觉得自己说得太不郑重了。
“我方才说得急了,其实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他握了握她细细软软的小手, 眸子里烛火跳跃。
“你放心, 到时候齐家就是你的娘家, 三媒六聘每样都会好好办, 一样也不会少……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
“我不是担心这些, 我是担心平冤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柳青见他眼中热忱温暖, 鼻尖又泛起酸意:“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此事一直不成,我便只能是柳青……”
“我自然是想过的,” 他苦笑道, “太子始终没有承诺过什么, 即便承诺了, 待他日后做了皇上,也随时可以反悔。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不过你放心,只要太子需要我,此事就有希望,而我也一定会令他需要我。”
柳青仰起脸看他, 他刚入仕途之时, 时局比眼下还要艰难, 他游刃于两派之间,一样平步青云。有他帮着, 她心里是有底气的。
只是世事难料, 有些事连神仙也说不准。
“我反正是一个人, 等多久都是一样,但……你就不同了” 她眼中晶莹闪动。
他是他们沈家几代单传,若是总不成亲,他怎么向他父母交代,朝廷里的同僚又会如何看他。
“……这你就别担心了,” 沈延笑得和暖,滚烫干燥的大手覆上她柔软的面颊,“我今年已经二十有六,若是四十还无子,倒是可以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我这个侍郎也不是白做的,总有人愿意过继孩子给我……你若是担心旁的,那就更没有必要了,反正该有的传闻早就有了。”
柳青听得心里酸酸软软的,他的意思是,她的身份若是不能恢复,他便一直等着她?
“……若是,若是三年内,此事还不能成,你还是另娶他人吧。”
她睫毛轻轻覆下,话说得沉稳、冷静。
沈延握着她胳膊的手不觉间收紧。
殿内安静,烛火歪歪晃晃,粉墙上二人的身影也模糊起来。
沈延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的小脑瓜。
“……你真的这么想?”
她的心到底有多狠,就这么轻易地把他推出去?
“……” 柳青梗着脖子不看他。
“语清你抬头看看我。” 沈延胸口积了一股气,口气也硬了些。
他扶起她的肩膀俯身看去,才见她一张小脸已经涨得通透。
一串珠子一样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打湿了他的手背。
还打得他心里一阵酸酸甜甜,化作一团绵软。
“好好,语清……我明白……我知道了,” 他一把揽了她的腰拥她入怀,柔着声音一句句地哄她,“你自然是为我考虑的,我不该那样问你……是不是?”
“……嗯。”
他怀里弱弱的一声。前襟已经浸湿了一片。
沈延觉得蜜糖流淌到心里。他的小姑娘有时候是憨些,但究竟是舍不得他的。
“其实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贴了贴她光洁白腻的额头,“我既认识了你,就实在看不上旁人了。你看你不在的这几年,我不一样是没成亲?就算不等你,我肯定还是孤身一人。”
他笑得轻松,怀里的人也抬手擦了擦眼泪。
“对了,今日可是我生辰。原本我是要带你去德丰楼开荤的,你这么一跑,我的席面就没了,你不打算送我些什么做补偿?” 他想哄她暂时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柳青差点忘了他生辰的事。她猛地抬头看他,眼中迷蒙蒙的笼着一层湿湿的水雾,柔和的眸光藏在雾底。
“……还真是,生辰总要过的。” 她便开始琢磨该送他些什么。
樱红的软唇轻咬,好像盈润的花瓣快要滴出一点红。
沈延看得心头微微一颤,便移不开眼睛了。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一把纤腰,她离得那么近,胸部虽绑缚着细纱,但二人贴触之下,总能察觉出其中的柔软。
沈延的目光渐渐迷乱。
她一定是某个想做好人的小妖精变的,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心里那把火撩拨起来,可她自己偏偏还不知道。
“那……那你想要什么……?”
她一时没想到要送他什么,却被他滚烫的目光看得脸红心跳。
“嗯……我想要……” 沈延觉得喉咙滞涩,嗓音都暗哑了。
脑袋忽然有些发空,他已经忘了方才在说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可不敢告诉她。
柳青原还在努力地看着他,终还是抵不过他眼中的热浪,垂了眼帘。
眼帘下,卧蚕薄透,显出惹人怜爱的红晕,一滴余下的泪珠,挂在乌黑纤长的睫毛上。
沈延不觉间握紧了手中的细腰。他忽然有些好奇,那泪珠会是什么味道。
双唇一抿,那泪珠已经入口。
一点点淡淡的咸,隐约蕴着她的幽香。
他很喜欢这个味道,便又去吻另一侧。
柳青觉得眼睛上柔软湿热,微微撩起眼帘,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看到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是做什么?她原还以为他一直很想亲她的唇,为何连她的眼睛也不放过?男女之间还要这样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