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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哗地一响,一柄洒金折扇甩开,一人摇着扇子从她身后绕了出来。
此人生得挺拔结实,五官深邃而精致,嘴角上仍是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正是昨日在河神庙前逼她三日破案的那位二品大员。
同她一样,此人也没穿官服,而是换了身松江布的玄色直身。即便如此,他通身的贵气丝毫不减。
几个顺天府的差役显然是认得他的,此时赶忙向他行礼,打更人也学他们的样子行礼。
柳青硬着头皮上前一揖:“大人,如此小事怎么还惊动了您?”
怎么哪里都有他。
“怎么,” 那人摇了摇扇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听柳主事的口气,是不欢迎本官?”
“岂敢岂敢,” 柳青头皮一紧,他知道她姓什么,是找人问过她的事吧,“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得见大人实乃三生有幸。”
那人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幸与不幸,我都站在这了。自昨日起,顺天府的事都归我管。柳主事,咱们以后恐怕会经常见面咯。”
“下官幸甚幸甚。”
柳青干笑了两声。
这人上回管她们刑部尚书孙大人叫孙老头,今日又说顺天府的事以后都归他管,还直呼户部尚书的大名。这得是什么身份?但他既然如此尊贵,干嘛来掺和这些小事。
她今日说什么也要打听清楚这厮究竟何许人。
那人见她笑得不容易,嘴角扬了扬:“说说吧,你们今日是要抓谁?放心,有我在,你们随便抓!”
柳青的嘴角抽了抽:“有大人坐镇,自是求之不得。只是若没有真凭实据,下官也不敢随便抓人。这医馆据说藏有致幻的蜡烛,可那蜡烛的用途尚不清楚,下官打算先进去看看。若他们真的以此害人,再抓个现行也不迟。”
那人哗地合拢了扇子,在手心上打了打:“......可以。”
“那不如下官就和打更的一同进去,装作看病,伺机行事,大人以为如何?”
这人杵在这,她还得事事请示他,真是麻烦。
那人点点头,打更的却突然一脸为难:“大人,您让小的干什么都行,但是咱们就两个大男人,怕是进不去啊。”
“这是什么话,男人就不能瞧病?”
“......男人能瞧病,” 那打更的苦笑道,“可是他们这只有女大夫,专管妇人病,而且主要是女人生育之类的事。您说咱俩大男人,来这看啥呀?” 他压低了声音。
柳青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不早说?昨日问你的时候,你可没讲啊!”
难怪来看病的人都遮遮掩掩的。
打更的一脸的委屈相:“......是小人的妹子千叮万嘱地不让小人说出去,她嫁人之后三年没动静,听说这有位女神医,找她看病的女人十个有八个都怀上了,就想偷偷来这瞧瞧。再......再说,大人您昨日也没问不是?”
柳青气得噎住,她都没嫁过人,全然想不到这上面来,还以为此医馆和旁的医馆都差不多。
不过仔细一想,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也颇有些可疑。再加上他们医馆还存了那些蜡烛,她心里粗粗有了些判断。
“我看柳主事生得甚是俊秀,不如你换身女子的衣裳,混进去便是,反正也不是真要瞧病。”那人突然插了一句。
柳青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被他瞧出来了。
她为了防止旁人怀疑,连中衣领子都让人加宽了几分,直接将喉结的位置遮住。平日里说话,她也故意压低了嗓音。这人才见她两回,不至于吧。
那人围着她转了一圈,不住地点头:“窄肩、长腿、纤腰。柳主事,你若是穿女装,保准雌雄莫辨。”
他十分认真地瞧着她,似乎是很有信心。
看他这神色大概只是觉得她女气吧,她稍稍松了口气。
“大人,下官身为公门中人,这么做怕是有损衙门的体面。前面胡同口有家丝竹班子,不如下官去寻个女伶来。”
“一大早的哪家丝竹班子开张啊?再说衙门办案,怎么能随意让不知根底的人参与。你尽管去换。那孙老头或者沈君常要是敢说你什么,我来替你说话。”
“大人,这真的行不通......”
那人扬了扬扇子催她:“少废话,你再啰嗦便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是。”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大了四级。
柳青从隔条胡同的成衣铺子里随便挑了套襦裙换上,又将顶髻放下,别了个圆髻,最后用块帕子将脸遮好。那女掌柜见她男装进去,女装出来,一眼一眼地瞟她。
她故意买大了上襦,既不显腰,又完全遮住了【创建和谐家园】,但如此一来,反倒衬得她人纤秀如兰了。
她心里发虚,不敢离那二品官太近,远远地招手叫那打更的随她去排队。所幸陪她进去的是打更的,她可以随意支开他,不然待会一通望闻问切,也太容易露馅了。
这边几个人见她招手,纷纷看过来,她即便只是远远地站着、遮着大半张脸,也依然是清丽如出水的新荷,几人差点看直了眼。
那打更的刚要迎上去,却被那二品官拿扇子一拦。
“你在这候着,我来!”
娇弱又凶猛
柳青走到队尾,回头一看,打更的没跟来,来的竟是那二品官。
“大人,怎么是您?” 她压低了声音问。
“以柳主事这一身姿容仪态,若说那打更人是你兄长,谁能信?还是本官勉为其难助你一臂之力吧。”
“......谢大人。那待会下官可要僭越了,暂时称您为兄长。”
“你不妨再僭越一些,称我为夫君吧。若是兄长的话,还是要避嫌,不能与你一同进到里间去。”
“……是。”
他还要陪她进到里间去,那她岂不是更容易露馅!
且不说什么男女大妨,若是她假扮男子做官的事被人发现,小命都保不住。
她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今日这事,真是样样都超出了她的预计。
“大人,” 她突然想到一事,“那郎中可能会问些与女子生育有关的事,咱们是不是先对对词?”
那人摇了摇扇子:“对什么词啊,不费那个事,有我在,即便穿帮了也是照样抓人……我已经嘱咐过了,那些衙差在外候着,里面一有大动静他们就进来抓人。不过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
他是照样抓人,可万一抓不到证据,上面怪罪下来,这雷不是全打在她头上。
那人才排了片刻的队就不耐烦了,直接绕到前头插队。前头的人自然不干,他二话不说,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来,一人一张,将前面的人给了个遍,然后朝柳青一招手,直接将她唤到前面去。
柳青嘴角一扯,她原还想趁排队的时候想想对策,谁料这位如此财大气粗又全无耐性。
不一会,里面出来个丫鬟打扮的人,说要带她们进去见郎中。
这院子看着不大,倒是挺深,她们随着丫鬟绕过影壁,来到一间小小的诊堂。还没进门,一股药香味便扑面而来。诊堂门前匾额高悬——“送子圣手”,廊下和堂内的柱子上都挂了有关送子的楹联。
二品官摇了摇扇子:“嗯,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柳青暗自翻了个白眼,他这么大声也不怕人家听见。只求他这股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傲劲不要连累到她。
堂中摆了一张书案,一个风韵犹存的女郎中身穿道袍,姿态优雅地坐在书案后。
她探出一只【创建和谐家园】的兰花小手朝她们做了个请的姿势。待她们一坐下,丫鬟便退出去将门一关,此处倒是十分私密。
“贫道姓何,请问二位是兄妹姐弟还是夫妻?” 何道姑嫣然一笑,一双媚眼似是不经意地将那二品官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内人。” 那二品官伸手搂过柳青的腰。
柳青的腰间顿时起了痉挛,好在她脸上笑得甜,也瞧不出什么。
“既然是夫妻,那便不必回避了,有些闺中事,我就直接问了——两位每月行|房几次啊?”
柳青眨眨眼,她早就说要对对词了,他还嫌麻烦,现在好了,让他自己去编。她微微低下头,看上去极是羞涩。二品官反应倒是不慢,搂着柳青亲昵地说了句:“每日。”
柳青抬头暼了他一眼,他冲她得意地一笑,不知道的以为是小两口打情骂俏。
何道姑的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她的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游移,最后定在那二品官的身上。
她垂了眼帘,温和地笑道:“看得出二位感情甚笃,这是好事,待贫道为这位太太施针,少则一次,多则几次,管保让二位早得贵子。”
“那有劳这位仙姑了,只要内人能够怀上,多少银子在下都是出得起的。这是本次的诊金,还请仙姑笑纳。”
他又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书案上。
何道姑只暼了一眼又道了谢,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有钱人接待过不少。
她又问了些起居方面的事,柳青保持羞涩,全由二品官代答,后来他连她的月信几何也替她答了。
“哎呦,这位爷对太太可真是太好了,连这些个女人家的事都帮太太记着呢。”
那二品官十分得意,一手摇着扇子,含笑看着柳青。
柳青也挤出一个笑:“劳烦爷费心了。”
何道姑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她袅娜着起身,对柳青笑道:“那就请这位太太随贫道上楼针灸吧。”
柳青等的就是这个,自然顺从地跟她走。
“且慢,内人怕看见针,我陪内人同去,也好安抚她。” 二品官突然起身。
“......” 柳青就怕这个,“爷,妾身不怕针。”
“为夫怎会不知道你,” 二品官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肩膀,“怕就是怕,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爷,妾身真的不怕。” 柳青神色虽还温柔,却满眼都是拒绝。
“这位爷,您不必担心,” 何道姑显然也不想让他上去,“我们楼上只接待太太们,您不好上去。爷您放心,贫道施针从没有人喊疼,您就在此处歇着,贫道让丫鬟给您奉茶。太太施针后歇半个时辰就下来。”
“......真的不怕?” 二品官也不睬她,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柳青一眼。
“真的不怕,爷您放心。”
与其冒着露馅的风险,她宁愿一个人面对匪徒。
“......那好吧,怕了你就大声叫。” 他肃然地看了她一眼。
这医馆有两层楼,院子挺深,分前后院。柳青被何道姑带进了最靠楼梯的房间。
整个房间昏暗的很,柳青定睛一瞧,才发现窗户上糊的全是暗色的窗纸。
“为何要布置得如此昏暗?” 柳青觉得还是得问一下才显得毫无防备。
“咱们要治这不育的病,要讲究个心静。待会贫道给您施针的时候,您就集中精力,盯着这火苗看,若是施针的时候能睡上一会,效果才更好。”
柳青点点头,就是这么个套路了。
何道姑又是点蜡烛又是铺摆银针,柳青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开始喊肚子疼,要去茅厕。
何道姑只好叫院里的小丫鬟引她去楼下如厕。
柳青状若无意地围着茅厕绕了一圈,果然如那打更的所说,茅厕后有个柳条箱。她见无人注意,便打开箱盖,摸出一只蜡烛,往袖中一塞就进了茅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