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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边说边往外挪。
沈延见她又要跑,只觉得胸中急怒交加,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逼着她看向他。
“是么?”他冷声道,“真的只是这个原因么?”
柳青完全没有防备,他虽还收着力,她却仍被他拽得一趔趄,差点撞到他身上。
窗外风雷交加,长空深处划过一道厉闪,将他清俊的脸映得分明。
她还从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以往只觉得他是个薄情的长相。如今才发现,他清冷的眉目间有种少见的渴求和急躁。
倒像是一个渴了很久的人要不顾一切地抓住一杯水。
柳青微微缩着身子。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心里有些怯怯的。
他这又是何必,即便她都告诉他,又能如何。她要做的事,他肯帮她么?非但不可能,他说不定还会妨碍她,那还不如就这样一直瞒下去。
她心里拿定了注意,身体便渐渐舒展开来。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下官真是觉得那地方很一般,大人您大概不会喜欢。”
沈延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看上去真就只是被他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他眸中的星火渐渐熄灭,只余一片黯然。
“......原来如此......那你方才慌什么?”他缓缓松开了手。
“......下官见大人怒气正盛,就有些怕。”
柳青一颗心落了地,挠着头干笑了几声。
沈延叹了口气:“我大概是累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是大人,那下官告退了。”
沈延轻轻嗯了声便不再看她。
柳青推门出去,以为他也会很快跟出来,然而她都快出了这层院子,也没听见动静。
她站在游廊下回头望,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其实他脸色已经那么差,合该早些回去歇着。
廊外大雨如注,她经过外层院子的时候看见在衙门里做司务的钱伯也还没走,便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钱伯一直觉得柳青这个年轻人有种莫名的亲切,高高兴兴地和她闲聊。
柳青说了几句就将这话引到沈延身上:“......说起来,我们沈大人今日脸色难看得很,我们和他说话都提心吊胆的。您说他别在是上火了?”
“......沈大人还没走呢?”
“还没走......我方才在库房和大人说话,觉得他累得快不行了,嗓子都发干。”
“欸,咱们衙门有菊花茶,我待会给大人送一些去,能去火生津的。”
“还是您想得周到,”柳青笑道,“......要不您顺带劝大人早些回去休息?他舒坦了,我们底下的人才有好日子过。”
钱伯笑着答应。
柳青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便从门房拿了把伞,出了衙门。
......
转过天来,快到中午的时候,沈延的书吏给柳青送来了两张纸。
柳青打开一看,是沈延的笔迹。看内容应当是对某具尸身的描述,却没有注明死者的名姓。
“死者着掐腰斓边纻丝褙子,除了前胸以外,全身完好,无淤青、伤痕,唯左胸有一处深而窄的伤口,右侧胸口有一处怪异却极浅的血痕,似是有人以刀划出的。死者妆容精致,指甲边缘完好,并无剐蹭磨损,且应当是新染了丹蔻......”
另一张纸上便是那血痕的样子,柳青看了半晌也没辨认出那到底是个什么符号又或是像个什么。
她明白为何沈延不写死者名姓了。这应当是永嘉公主的尸身。
给公主装殓的人并非仵作,能主动告知他的事情估计不多,可此处连指甲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想来是他问得极细致了。
也幸亏有他问来的这些,否则这桩线索极少的案子,她查起来要大费周章了。
她拿着这两张纸琢磨了一会,觉得桂三和那丫鬟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
公主死前显然是没有激烈反抗过的,与其说是在与盗贼搏斗中被杀,更像是在极为放松时被人一刀毙命。
所以凶手应当是她极为亲近或是熟悉的人。至于那血痕是怎么回事,她还想不透。
那小丫鬟若只是为了偷东西,根本犯不上杀人,而且那匕首插得又狠又准,也不像一个内宅里的小丫鬟所为。
府内下人和侍卫都说那日府里只来过一位尼姑,而尼姑离开时,公主还好好地活着。
柳青想来想去,觉得也许公主曾经在府中密会某个人,府内的下人要么并不知晓,要么是知晓了却不敢说。
若真是这种情况,就不好办了。毕竟涉及公主的私隐,她到哪里去找疑犯。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只是这人阴晴不定的,也不知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好在,她今日算是走运。都不用她找,那位爷自己就来了。
她刚跨出衙门的门槛,就看到了五爷。他一身八宝纹纻丝直身,金嵌玉的发箍在日光下闪耀着光辉。他骑在一匹极高壮的黝黑发亮的马上,连人带马,比身后骑马的随从足高了两个头。
柳青在日头下仰着脑袋看他,心想他到底是特意给自己挑了匹特别高的马,还是特意给随从挑了匹特别矮的。
“......呦,特意来迎接爷啊,还挺懂事的。”
他将马驱到她面前,很没有必要地甩了一下长腿,翻身跳下马,让前后衣摆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他这一番动作,竟让柳青想到春意躁动的时节里那些活力过旺的雄兽。
“五爷,小人正想去顺天府向您道谢,”她向他行了一礼,“多亏您的安排,小人的事已经解决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想出浴堂这种主意。
五爷摇了摇扇子,似乎一切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中:“嗯,那是自然,爷都出手了,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话说,你打算怎么谢我?”
“......”柳青想了想,“小人请您吃饭?”
五爷嘴一撇:“我都到你们衙门了,怎么也该在衙门请我喝茶呀。”
“......是是,爷您请随我来。”
也好,替她省钱了,反正她也是问案子的事,请他在衙门里坐坐也无妨。
五爷觉得天气闷,不想进值房,见院子里有处阴凉,便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到那阴凉下的石墩上。柳青赶紧让书吏送来茶壶茶盏,亲自给他斟了茶。
“说吧,找爷什么事?”五爷把扇子往石桌上一放
这女人才不会专程去谢他,找他一准有事。不过看她嘴甜,他也乐得让她求他。
柳青嘿嘿一笑:“爷,实不相瞒,小人在查永嘉公主的案子,觉得这凶手可能是和公主极亲近的人,所以小人想跟爷您打听打听公主常和什么人来往。”
五爷鼻子里哼了声:“爷就知道,你是无事不来。”
柳青默然一笑。他要是这么说的话,她摊上这个案子也有他的功劳。
“行吧,爷也不是小气的人。”
他喝了口茶,又拿起他的扇子。
“爷这位姑姑啊,可不是省油的灯,虽是个寡妇,可是风流快活一样没落下。爷都怀疑她那死去的丈夫是被绿帽子给活活压死的……”
柳青听得呛了口茶,能这么说自己姑姑的他还是头一个。
五爷想抬手给她拍拍,但她见他的手伸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五爷浓眉一蹙,刚要发作,却见远处的抄手游廊上一个清俊的身影经过。
那人一身绯袍,脊背挺直,走起路来阔步生风。他似乎也在朝他们这里看,一双寒星目中视线冰冷。
正是柳青口中常念叨的沈大人。
六十四章
若是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 沈延现在应该认定柳青是男人了吧。
可为何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很不寻常。
五爷琢磨起这事,扇子便摇得缓了些。
沈延见他看过来,便向他行了个礼,视线却还留在柳青的身上。
五爷不禁一攥手中的扇子, 朝他微微点了点下巴, 算是打过招呼。
柳青背对着游廊, 没发现他们二人这一番视线相接。
“那据您所知, 公主和什么人有过纠葛?您能不能跟小人说说?”
“能啊, 爷告诉你……”
五爷突然起身, 从她对面的石墩挪到了她旁侧的石墩上,还特意压低了声音跟她说话。
柳青见他好端端地换了地方坐,原还有些奇怪,但一想到这些也算是皇上家里的辛秘事, 便能理解了。
沈延远远地立在廊下看着, 觉得这二人的脑袋简直都要凑到一处去了。
他抿了抿薄唇, 朝游廊的出口快走了两步,然而一脚踏上游廊的台阶,他又突然收住了脚步。
那人是柳青,不是语清,他再插手这么多他的事,恐怕并不合适。
书吏看他又不停又不走的, 抻着脖子去瞧他的表情。然而他面朝着院子里, 看不清眼色, 不过那张脸明显泛着青。
书吏好奇,顺着他的目光往院子里瞧, 见柳主事身边坐着个不认识的人。他正琢磨那人是谁, 沈延却一下子转回身来, 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书吏便又赶忙跟上去。
他们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五爷竖着耳朵听着,边和柳青说话,边微微偏了头往游廊深处望了一眼。远处的沈延走得飞快,衣袂里都好像兜着一股气。
五爷这才回过头来,哗地一甩手中的折扇,怡然自得地摇起来。
才入夏没多少时日,天气便燥热得让人心烦。
游廊上,沈延的步子越来越大,走得袍角几乎飘了起来。他人高腿长,书吏越走越跟不上,只好一路小跑地跟着他。
然而他走到一半又戛然停了下来。
即便走得再快,也甩不掉脑子里那两人凑到一处的样子。他也不知他是烦恼这两人的亲近,还是烦恼他如此在意这两人的亲近。
罢了。既然如此烦恼,倒不如着手解决。
“......你回去,”沈延沉声对书吏道,“问柳主事几句话......”
书吏方才没收住腿,差点撞到他身上,此时都没听清楚他的话便忙着应诺,应完了才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