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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青觉得她一定够不到,但他也确实受了伤,说不定还在因此怪她。
那试试就试试吧。
这屋里小得很,她只好从院外一路跑进去,再跳起来去摘。
沈延则气定神闲的,在一旁指点她。
“速度慢了,再快一点……”
“……起跳又早了……可惜可惜。”
“使劲!哎呀,就差一点,再来再来。”
……
柳青又跑又跳的,来来【创建和谐家园】足有十几趟,却连那灯笼的顶都没摸着。她连呼哧带喘,累得像条狗,沈延却在那边从副不迫地指挥她。
她现在已经非常确定,他就是在报复她。他这个记仇的人。
沈延看她站在原地不动了,前胸一起一伏地望着他喘气,嘴角才微微扬了扬。
“罢了,柳主事身板还是弱了些,还是不适合在衙门里当差啊。”
他说着用袖子遮住口鼻,几步进了屋里,一探身便摘下了一只灯笼,拎到柳青面前。
好一句便宜话。柳青一张脸黑如锅底,看也不想看他,径自吹熄了灯笼里的蜡烛。
她掰断了蜡烛嗅了嗅,那味道很是奇怪,闻上去像是几种药材混在一起耗出的油。
沈延接过去闻了闻,这确实并非一般的蜡烛,和另外几根一比,颜色要暗些,摸上去也更粗糙。
柳青怕自己鼻子不够灵,对着黑漆漆的树林轻吹了声口哨。
一只黑乎乎的大鸟卷风而来,将正在研究蜡烛的沈延吓了一跳。
来福扑棱棱地落在柳青的手臂上,凑到蜡烛前闻了闻,立刻哇哇地大叫起来,扇起翅膀一个劲地朝那半截蜡烛扑打。
“大人,” 柳青安抚住来福,“下官应当没有嗅错,这蜡烛有问题。”
沈延瞥了她一眼,这乌鸦她召之即来,还说自己没养鸟。
“那就要查查是谁放的蜡烛了。”
“此时快到二更,下官猜那个打更人应该很快就会经过此处,他对此地熟悉,说不定知道谁负责更换此处的烛火。”
柳青话音未落,远处便飘来咚咚的打更声。二人循声望去,发现河堤上,一人提着小锣和灯笼渐渐走进。只是那人一边走,一边东瞧瞧西望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河神庙外的空地上已经暗了许多,柳沈二人见那人鬼祟,便留在树影里,谁也没吭声,静静地等那人过来。
那人离得越来越近,嘴里似还在叨念着什么,叽里咕噜地全然听不清楚。
柳青在他经过的时候唉地唤了他一声。
那人蹭地一下跳起来,提着灯笼就往回跑,腰上的小槌撞在小锣上,叮叮咚咚地一阵乱响。
“站住!” 沈延喝道。
那人一听他叫,小腿倒腾得更快了,嘴里还啊啊地叫个不停,似乎很是恐惧。
沈延人高腿长,几步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扭,那人哎呦一声被他按倒在地。灯笼掉落在一旁。
那人趴在地上啊啊乱叫了好一阵,发觉身后的人并未将他怎样,才终于停下来。他睁开眼一瞧,除了身后那人,面前还蹲着一位。灯火昏黄,看得出面前这位穿了一身官袍,身形单薄,容貌极是俊秀。
“大人?大人是您啊!” 那人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您还记得小人吗?小人是这片打更的,早上您问过话。”
柳青点点头:“记得,我方才叫你,你跑什么?鬼鬼祟祟的。”
“咳,小的这些日子竟撞邪了,本来就害怕,您一叫小的,小的以为撞见鬼了……” 他忽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呃,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啊大人。小的每日打更都经过此处,方才又见这庙里暗了不少,原想去换换蜡烛。”
柳青与沈延相视一眼,沈延松了手,放他起来。
“此处的蜡烛都是你更换?”
“正是。”
“前些日子也一直是你换的?”
“是啊,一直是小的。里长说这事小的做着方便,就让小的做了。”
“……你这蜡烛从哪家买的?”
那打更的眼神忽然有些飘忽:“小的……从北边第三条胡同的那家蜡烛铺子买的。”
柳青盯着他的眼睛:“这根也是?”
她将那根不对劲的蜡烛放到他手里。
那打更的一摸,脸色就变了:“也……也是那家买的。”
柳青叹了口气:“这根和旁的不一样,我只消拿着它到那铺子一问,便知你有否说谎。欺瞒衙门可是要挨板子的,你可知晓?”
她说罢,做势要走,那打更的却突然扑通跪倒。
“……大老爷,小的一时糊涂啊,求大老爷饶小的一命。那蜡烛是小的从别处顺手拿的,小的日子过得紧,就想把里长给的钱省下几个。但是也就那么一点点,小的真没贪多少,大老爷饶命啊……”
“那这蜡烛你是从何处取得?” 柳青等得就是这个。
“小的前些日子陪自家妹子去找郎中瞧病,一时内急就去了茅厕。小的发现他们茅厕后有个板条箱子,里面全是蜡烛。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才多拿了几根。”
“那你……从何时开始用这蜡烛的?”
柳青顿了一下,她余光发现沈延在拍自己的脸。
“……小的记得七八日前从医馆回来,就开始用了。小人胆子小,怕人瞧出来,每日只敢往灯笼里放两根。”
“大人,想来是……”
柳青转向沈延,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出去一段距离。他怎么了,她这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呢。
沈延朝这边望着,他方才在柳青身边,忽然有些恍惚,觉得柳青腰肢纤纤、肌如凝雪的样子像极了刘语清。
性别、相貌都不同的两个人,他居然觉得她们很像。
一定是方才吸进了烛烟,产生了幻觉。
他怕自己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便后退了几步,离柳青远些。他揉了揉太阳穴,又闭了闭眼睛,再往那边看。
那人分明就是刘语清!她来做什么?
他待你好吗
她还是一样的娇容艳艳、软语轻柔,只是原先垂落于身后的乌发已经高高挽起,梳成了妇人的发髻。
是了,她已经嫁为人妇了。
可她怎会出现在此地?夜色正深,她的夫君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出门?
柳青这边已经问完了话,她让打更的明早带她去那医馆,算是戴罪立功,日后也好求顺天府给他减些刑罚。打更的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人,” 她小跑几步来到沈延面前,“大概就是因这些蜡烛,他才不止一次看到了河里的异象,而这附近的百姓若是晚上从此处经过,大概也会受到影响。想来那些声称看到异象的人,不全是说谎。只是那几个溺亡者,下官以为尚不能认定他们是受这些烛烟的影响,毕竟打更人说他们是从河堤那端一路跑过来的......”
柳青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沈延正直愣愣地望着她,深邃的寒星目好似蒙了一层柔雾一般。他眼睛圆起来的时候总显得脆弱又执着,好像他眼里只有她似的。
但这自然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父亲死后,她经历了那许多的世态炎凉,早就看破了。
更何况此人现在只是个瞧不上她的上司。
一定又是幻象,她一晚上吸进去两回烛烟,受的影响还不小。
“即便如此,他所说的那家医馆得去看看,” 她接着前面的话说,“那三个溺亡者的行踪也还要比对,因为......”
“你怎么来这里了?” 沈延突然问。
“阿?不是一直……一直在吗?” 她是不是不仅幻视,还幻听了?
“这么晚了,你该早些回去,一个人在外太过危险,此地才发生过命案。” 他柔声劝道,目光灼灼带着温度,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你如今在京城何处落脚?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不必,多谢您的体恤,其实过桥一拐就到了,” 柳青连忙回绝,她如今宿在师父家,没必要让旁人知道,引起怀疑。
不过转念一想,她现在听到的看到的全都不能信,他方才应该只是随便问了一句她家住哪里而已。
“哦……” 沈延微微抿了抿唇。
是他方才思虑不周了。她如今是有夫之妇,他与她同行怕是有损她的清誉。
“那——我看着你过桥。”
他这神色,看上去是非要目送她离开才能放心的。
柳青叹了口气,这药劲也太大了,她现在的感觉跟中邪差不了多少。
不过她是该溜了,待久了不知又生出什么幻觉来,于是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 沈延忽然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却终是停在了半路,“我最后问一句......他待你如何?”
柳青有点懵,“他”是指谁?打更的?
“唔......还挺听话的阿。”
“......是么,那就好。”
沈延缓缓将手背回了身后,柳青觉得他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向他行了一礼,才转身走了。
沈延伫立在原地,望着她在银月下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桥的那一端。
他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她的……
第二日,柳青和那打更的早早到了医馆门口。这是金城坊羊毛胡同的一间小小的医馆,门口挂着个匾额——“圣手医馆”。
这地方规模虽不大,门前却是早早排起了长队,看来坐馆的郎中医术了得。有些特别的是,来看病的人大多蒙着脸或戴着面幕,遮遮掩掩的,似乎很怕人瞧见。
柳青想到今日可能要抓人,还提前通知了顺天府派人来协助。她远远见他们来了,便躲到了胡同拐角处,又招手让他们过来说话。可巧,来的几个人里就有昨日河边那两个差役。
“大人,” 其中一个差役一看这医馆的招牌就皱了皱眉,“这家医馆小的们知道。据说医馆的东家和上面颇有些关系,有几回因为看病的事被人告到咱们衙门。最开始苦主还闹得挺凶,光赔银子还不行,一定要让那东家判重刑,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就不了了之了。您要动他们家,可得小心着点。咱们这京城里,掉片树叶都能砸死个人。”
“对对,大人,” 另一个差役插话,“据说是和户部尚书杨大人沾了亲,反正您得留心点,有些事犯不上,您说是不?”
柳青点点头,户部尚书确实姓杨,这二人大概没有胡说,他们怕被连累,她也能理解。
“杨启震的亲戚又如何?真要是抓着把柄,照样判他个徒、流、死。”
这玩世不恭的托大口气,柳青听得脑筋一抽。
说话这人她虽只见过一次,却已经被他狠狠地坑了一回,怎会记不得他的声音。
果然,哗地一响,一柄洒金折扇甩开,一人摇着扇子从她身后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