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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去!” 徽先伯大吼一声,“谁去我打断谁的腿!”
“好好好,” 伯爵夫人一双罥烟眉陡然竖起,似是下定了决心,“不用你打,我自己一头撞死,陪我儿子上路……”
伯府外,柳青早早让车夫将马车停到一侧,自己躲在马车背后,盯着伯府敞开的大门望眼欲穿。
时辰一点点过去,来福这个差事也不知办得如何。万一徽先伯铁了心不说实话,或者这四公子真就是突发恶疾,她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宝贵的时辰?
她正急得抓心挠肝,忽见里面走出个小厮,此人她方才似乎在灵堂里见过。
她赶忙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那小厮一见她,眼前一亮:“……您是方才来的那位刑部的大人吧?您来得正好啊。”
“……正是,我有样随身之物不见了,沿路回来找找。不过你这话怎讲啊?” 她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就是我们家四少爷的事啊,我们老爷想了想,觉得还是报官好,正要让小人去刑部请您呢。您回来得太巧了,要不劳烦您随小人再回去一趟吧?”
那小厮一脸赔笑,方才给人家轰出去,现在又得笑脸请回来。
柳青假意推辞,那小厮又说了许多奉承话,柳青觉得差不多了,才随小厮一起进去。
伯爵夫人正偎在圈椅上,看上去精疲力竭,似乎刚刚才经历了一番争斗。此时一见柳青进来,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不瞒您说,我儿走得实在蹊跷。” 她请柳青进了灵堂的后堂,“昨夜是广德侯府的三公子送他回来的,他常和那几位公子一起出去喝酒,回来得晚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没在意。结果我们刚睡下,就听见院子里吵闹。等我们披上衣裳跑出去一看,我儿竟抱在院子里那棵枯树上又哭又叫的,我们劝他下来,他也好像听不见似的,一个劲地叫人别缠着他了,一只脚还在那蹬来蹬去的,我就怕他一个没抱好……结果他真的就……”
她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柳青安慰了几句,又单独找了几个昨日在场的下人问话,几人说的并没有出入。她要求看看尸身作为佐证,伯爵夫人也没有拒绝。
她并未掀开这位四公子的衣裳,只以手触尸身作为感知。此人肋骨断裂,刺入体内,踝骨骨折,略微突出,脑后也已经碎裂——与众人所述的坠落而亡也相符。
虽然此人是跌落,另外三人是溺水,但几人死前都是同样的恐惧,柳青愈发肯定这几人的死颇有关联,吸入致幻之物也并非凑巧,这幕后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此人善于隐藏、精于谋划,一个一个地将人除掉。
若这凶手还有下一步的话,目标或许就是京师四少里唯一还活着的广德侯府三公子。
几个亡者里仅有的特例是那个白秀才,他与其余几个亡者并不常在一起,唯一与他有密切联系的也是广德侯府的三公子。
那么无论怎么看,余下的这位广德侯三公子都是一位关键人物。
柳青出了伯府,却见方钰等在马车一侧。
“我听车夫说这伯府里的四公子暴毙了,是怎么回事?”
柳青便将方才了解的情况大致讲给他,又问他青楼里那个莲若的事。
“她嫌疑不大。” 方钰知她心急如焚,并不绕弯子。
“怎么说?” 柳青原觉得莲若既是青楼里接待那几位少爷的人,那么从地点、时辰以及她对那几人的态度来看,她的嫌疑很大。
“我跟老鸨和其他的红倌人反复核证过,那几人出事的当晚的确都是她招待的,但那几日他们走之前都和别的公子、姑娘一起玩了好一会‘拇战’。”
柳青想了想:“那拇战可是有何特别之处?” 足以排除莲若下药的嫌疑。
“……” 方钰有些犹豫,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该说这种事给青涩的柳主事听,“他们男女杂坐,输家要给赢家喂酒。”
柳青眨了眨眼,一瞬间还是没明白。
“……不是用酒杯喂。” 方钰只好再给她点提示。
“哦……” 柳青明白了。
她告诉自己这在风月场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白玉般的脖颈上还是起了绯色。
看吧,就不该跟他说。方钰看在眼里,还有些自责。
“方大人的意思是,若莲若是下药的人,那么此事极容易败露。因为如果太早下药,那几位公子在青楼就会显出神志不清。若太晚下药,他们在玩拇战的时候又难免会将这药传给旁人——所以下药的人不是她。”
“正是。” 方钰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若是这样的话,那几位公子应当是在离开青楼之后才摄入了幻药。那我们更要去问问那位广德侯府的公子了,毕竟昨日是他送徽先伯府公子回来的,他们离开青楼后做过什么就他最清楚。”
然而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广德侯府的门房一听他们是刑部的两个小官,直接甩了句“我们少爷不在”,就要关门。
“诶,等等,” 柳青推住那小门,“公子不在的话,我们求见侯爷。”
怎么可能不在家,三个要好的朋友接连死了,且死得如此诡异,换了她是这侯府少爷,一定吓得躲在家里不出门。
“我们老爷今日已有贵客,不见旁人了,你们改日再来吧。”
“不行,” 再晚就来不及了,“是……是我们衙门的沈侍郎叫我们来的,让我们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侯爷。”
方钰一惊,猛地看向柳青。
柳主事这个人,不知该怎么形容。瞧着挺柔弱,可有时也是真生猛,事后若沈侍郎问起,他可怎么解释。
那门房一听是沈侍郎派来的,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客气地引他们到了花厅,又退出去将此事报告给广德侯的小厮。
广德侯正在和客人说话,小厮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广德侯听罢先是一怔,而后对客人笑了笑。
“沈大人,您还带了下属来?”
有关语清的回忆
广德侯的书房里,茶香四溢。
沈延穿了身天青色的直裰,与广德侯隔茶几而坐。他听见他方才的问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因着这副疏冷清俊的相貌,他着绯袍时虽显得庄重英挺,但一换上天青色便是静如碧湖,君子淡然。他这样轻轻一顿,竟是连环绕他的微尘也被他带得安静下来。
“哦,晚辈来拜访侯爷之前,和属下说了几句。晚辈告诉他们今日要来找侯爷,其它公务都放到一旁,他们大概是听岔了,以为是晚辈要他们来拜谒侯爷。”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似乎真有那么一回事。
他差不多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也基本上猜到是谁干的,毕竟衙门里太特别的人就那么一位。
广德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道:“也就是说那两位不是沈大人带来的咯,” 他转头看向进来通报的小厮,“那便让他们等着吧。”
沈延并不搭话,只半垂了眼帘,接着饮茶。
他虽与广德侯有些交情,但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闲话家常。何况他性子素来清冷,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广德侯猜到他来此的目的,便故意东拉西扯地与他说些有的没的,他却总能将话头轻而易举地拉回来。
“侯爷,方才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侯爷明白,此事已经在京师里闹得沸沸扬扬,皇上都关切得很。既然令公子平日里与那两位溺亡的公子走得近,官府迟早会问到令公子这里,侯爷不如就允晚辈与令公子聊上几句,也省得日后衙门的人上门叨扰。”
他过去三年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那时曾有给事中弹劾广德侯、永定候、徽先伯、和永阳伯,说他们教子不严,以致自家子弟在京里胡作非为,于百姓多有欺辱损害。然而都察院查访核实之时,却发现那些苦主早被收买封口,便也无从追究这几个世勋贵族。
他今日听说医馆的事之后,便觉得永定侯府公子和永阳伯府公子之死与何道姑关系不大。“京师四少”这几个纨绔子弟常厮混在一起,或许这还活着的两个少爷能知道些什么。
他原本还有其它公务要办,而且查问证人也不是他的职责,但他今日见柳青在赵成面前那般坚持,对柳青的印象便有了许多改观——或许他比他原先想的要勘用。
反正他与广德侯打过些交道,来侯府问几句话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那倒不如拉他一把。
广德侯闻言叹了口气:“并非老夫拦着沈大人,只是犬子近日颇有些萎靡,窝在家里不想见人,老夫也无可奈何啊。”
沈延听到这话,目光一闪:“令公子近日连失两友,委实是打击不小。但是正因如此,晚辈才疑心凶手是针对京中几位世家公子而来。如今凶手在暗,令公子在明,防不胜防。若不及时将凶手揪出来,恐怕于令公子会再添几分风险。”
广德侯沉吟了半晌,眉心现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沈大人还不知道吧,徽先侯府的四公子昨日夜里突然去了。老夫今日上午已经去吊唁过,所以犬子是痛失三友而不是两友。那四公子历来强健,昨日还和犬子在一处玩闹,今日居然就不在了……”
他今日原想带三儿子一同去吊唁,谁知三儿子一听说徽先伯府四公子死了,吓得脸都白了,抱着被子哆嗦了半晌,一个劲地喊“有鬼”。家里人围着他安慰了老半天,又给他喂了安神汤,才终于把他哄睡了。
“沈大人,” 广德侯看了看沈延,“说句不见外的话,你实在与令尊伯宗兄不像啊。当年刘闻远包庇反贼一案疑点重重,令尊和他历来交好,可在他身陷囹圄之际竟然明哲保身,一句话也没替他说过。你沈大人呢,此案明明可以那医馆之事结案,你却偏要来逼我。”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也不知是讽刺还是欣赏。
沈延心下一动。广德侯口中的刘闻远便是刘语清的父亲,他自幼称他为刘世伯。
五年前,刘世伯时任刑部尚书,而他在户部湖广清吏司任郎中。一日他接到家书,说刘家已退婚,刘语清已远嫁他人。这消息突如其来,于他打击甚大,加之他本就水土不服、操劳疲惫,竟在湖北任上大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
等他年节回家的时候,才听说刘世伯因包庇反贼获罪,且已畏罪自尽,而刘家被抄了家,家中女眷已被流放岭南。他那时才庆幸刘语清已远嫁,逃过一劫。
当时他问父亲刘家的事,父亲不愿多说,只说刘家是一时走错了路,才会万劫不复,别的一概不提……
“晚辈对刘家的案子知之甚少,” 沈延不觉间探了探身子,原本清冷的双眸里显出少见的关切,“您可是知道什么隐情?”
他升任佥都御史之后,曾找借口调阅过刑部卷宗,但当时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广德侯笑了笑:“你们两家几代相交,怎么反倒来问我了?”
沈伯宗当年自请调任山西布政使,给儿子沈延的晋升让路,确实是明智之举。沈伯宗在沈延这个年纪,可远不及他这般果敢狡猾。
广德侯不再想这些不相干的事,一拍自己的膝盖站起身来,似是已下定了决心:“沈大人公务繁忙,还是先说犬子的事吧,我这就将他叫过来。”
沈延这边道了句“有劳”,暗暗记下刘家的事,准备回去再次查阅刑部卷宗。
日头已经偏西,柳青坐在侯府的花厅里,眼看着自己暗色的身影越拉越长,一颗心好似被浸在滚油里煎炸一般。
她将这两日了解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捋了几百遍,这位广德侯府三公子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与白秀才一起逛青楼的那夜白秀才死了。昨日他又与徽先伯府四公子一起去了青楼,那四公子又死了。现在看来,青楼的莲若没有下手的可能,那么问题应当出在这几人离开青楼之后。
他们那两晚究竟做了什么,只有问这位三公子。但很明显,侯爷和三公子是不想见她的,若是在平日,她有的是耐性,可以同他们耗到底。可如今情况紧急,明日便到了最后的期限——她可实在是耗不起。
方钰看她一只小手死死抠着茶几的边缘,指节都泛了青白,直担心她抠翻了指甲。
“柳主事切莫太过忧虑,即便三日之期到了,也可以向沈大人求求情。医馆的事,你也是为民除了大害,算是大功一件,说不定沈大人能给你宽限几日。”
柳青眉头深锁:“多谢方大人劝慰……”
沈延这人她再了解不过了,一向说到做到,他能通融才怪。再者,他本就对她有成见,恨不得早日将她赶走,跟他求情又有何用。
“劳驾,” 她突然起身对花厅外候着的小厮道,“可否借笔墨一用?”
那小厮点头答应,眨眼的功夫送来了笔墨。
方钰瞧得好奇:“你要写什么?” 他起身凑过来一瞧,却是吓得一惊。
澄心堂纸上是清丽的台阁体——“辛丑年三月十一日,广德侯第三子孙世威遇河漕西坊大桥胡同王齐氏……”
柳青早年写的是簪花小楷,这几年为了模仿公门中人,也为了防止原先的笔迹被人认出,才苦练了台阁体。
“你——你这是做什么?” 方钰看得直发慌,“这不是何道姑那本册子上写的?你莫不是……?”
他要用那些记录威胁广德侯?
柳青手下不停,落笔从容坚定:“下官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了,只有如此才能逼他见我。”
她其实只记得广德侯府公子的名字也在那册子上,其余细节她记不清了,但反正那些并不重要。
“你疯啦!” 方钰一把握住她的笔杆,“你可知凭广德侯的位份和在军中的威信,皇上都要敬他几分,他日后若想要报复你,可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柳青苦笑:“方大人,下官明日若是破不了案,最迟后日便要被革职了,哪还有什么日后?”
若不能做官,不能查清当年的真相为刘家【创建和谐家园】,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五年前,师父将她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气若游丝,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她若不是心中不平,屏住一口气想为父亲和整个刘家翻案,早就随父亲母亲去了。
后来她为了入公门,求师父为她整骨。原本三年的整骨她求师父一年完成,以至于那之后的一年里,她日夜被那钻心的削骨之痛折磨,只有每日服药后的一两个时辰才得片刻的喘息。
夜不能寐之时,她几度觉得与其这般痛苦,不如一刀下去,求个痛快。若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大事未成,她怎能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熬过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若能三日破案,便能拿到父亲当年一案的卷宗。若破不了,便是前功尽弃,她孜孜以求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