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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点头,让其余人等退了出去,何道姑跪着说:“大人,您反正都看见这暗室了,这里面的床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册子,您一看便知。”
柳青按她说的,果然找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看却是触目惊心。
“……辛丑年三月初三,御史徐检之次子徐元之遇白瑜坊落蝉胡同张家媳妇张秦氏,辛丑年三月十二,五城兵马司左都督王前之第四子王越遇琴书坊淮水胡同吴家媳妇吴兰氏……”
——全是诸如这般的条目。
“你手握这么多达官贵人的把柄,告到哪都告不倒你啊。” 柳青冷哼了一声。
之前顺天府的差役说这医馆和户部尚书有关系,或许只是这么个关系。
何道姑嫣然一笑,并不否认她的话。
柳青接着往下翻,却是眉心一皱。这其中除了最后溺往的永阳伯府的三公子还有早他几日溺亡的永定侯府的二公子。看记录,这二人常常一同来此,且来了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在十日前,就在永定候公子溺亡的前一日。
这二人显然是熟络的,她昨日太过关注这幻象的事,又得知他们溺亡的日期相差几日,便没往他们共同去过的场所上想。如今看来,这该是一个探查的方向。
今日虽是将这蜡烛的事查清了,却还不能认定这几人是因这幻药而落入水中。她反而有个强烈的预感,这几人的溺亡很可能另有原因。
结案否
何道姑看柳青半晌不说话,以为她吓傻了。
“大人,您终于明白贫道的一番苦心了吧。贫道斗胆劝您一句,这事您还是别管,贫道祝您早日升官发财。”
柳青将那小册子一阖,冲她笑了笑:“这事不是我要查,是我们刑部侍郎沈大人要查。我们大人向来刚直不阿,之前还特意嘱咐我们,‘就算牵扯到天大的官也要查,查不清就革你的职!’你听听,我哪敢放了你?”
上面有雷就让沈延去顶着。
何道姑似是全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半张着嘴怔住了。
“这东西我要带回衙门,反正你应该已经抄了许多份了。” 柳青朝她晃了晃那本册子,“另外,我再问一句,你为何要做这损阴丧德的营生?就为了银子?”
何道姑见她看了册子之后仍是十分坚决,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气势便弱了不少,此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大人,依贫道看,这不是缺德事,而是大大的好事。那些男人,生不出孩子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毛病,就知道怪女人,要么就是拿这个当借口,一个接一个地纳妾,要么干脆休妻。贫道这么做是为了那些女人好,那些男人不是嫌她们生不出孩子么,贫道就给他们孩子,想要几个给几个!贫道是既帮那些女人保住了地位,还帮她们出了气,她们谢我还来不及呢,您说是不是?”
她说到后来,竟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柳青叹了口气:“既是如此,你为何又要招惹那位大人?”
她用下巴指了指那暗室,何道姑之前定是将二品官引来此地,还以幻药迷惑他,大概是因二品官服了清心丸,她偷鸡不成还挨了打。
何道姑有些颓唐:“其实也没什么。大人您二位假扮夫妻,扮得倒是极恩爱。贫道见过的男人无数,哪有什么一心一意对老婆好的,有了机会哪个不偷腥?贫道见二位如胶似漆,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良人,还不都是装出来的,便忍不住想试试他……”
柳青扯了扯嘴角,是他们演得太像,惹了何道姑心生嫉妒?
这女人真是被惯得不知死活了,那位也是她能碰的?别说将她打晕了,就是将她打死了都没人敢给她收尸。
“我不知道你跟男人之间有什么恩怨,” 柳青接着说,“不过你有否想过,此事一旦败露,那些女人在夫家何以自处?她们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何道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那您就当没这回事好了。”
柳青摇了摇头,这女人定是一早想通了这些关节。即便有妇人察觉她们的所为,大抵也是不敢声张的。
“早些清醒吧,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再大的官也救不了你了。”
就冲那二品官的真实身份,何道姑要想逃脱罪责恐怕得是皇上替她求情了。
关于这何道姑的过往,顺天府很快就查到了,再加上这种事本就传得极快,柳青回刑部没多久就听到了消息。
“……她原是家清音小班的红倌人, 后来让个有钱人赎了身领回了家,只因怀胎时受了病,孩子生下来先天不足,没活两日就夭折了。那男的却咬死了不认那孩子,说那是她和野男人私养的,给了她钱赶她走。她后来到城外的水月庵做了道姑,没过两年,摇身一变做了个送子的仙姑。许是因她早就跟许多达官贵人相熟,这缺德生意做得还挺顺,这两三年挣了不少银子。” 方钰把打听来的消息讲给同在值房的柳青和梁虎。
“她这是恨极了,积怨难消,竟走了歪门邪道,害了无辜的人。” 柳青慨叹了一句。
当初沈家来退婚的时候,她也是又怨又恨,就想当面找沈延问一句,他当初信誓旦旦地说此生非她不娶,为何转眼就一脚将她踢开。
幸好那时母亲尚在,良言开解她:“……人人都有不得已,你偏要钻这个牛角尖只会误了自己。”她嘴上称是,心里却从没有放下过。
时隔多年,在她经历了种种离散和悲痛之后,才觉得对与沈延有关的一切都已淡然。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幅放久了的古画,画上的一笔一划都不会磨灭,只是早已不复原先的浓烈鲜明了。
“什么积怨难消,” 梁虎嗤了一声,“这叫最毒妇人心,女人啊旁的本事没有,要是阴狠起来十个男的也抵不过。”
柳青一听这话就别扭,本想直言反驳却还是将未出口的话在舌尖绕了一绕:“梁大人也是一时气愤吧,世间女子无数,大多还都是淳善的,也不至于因这一人而背上污名。”
“诶你——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怎么……” 梁虎受不了一个新来的跟他唱反调,还嬉皮笑脸的装委婉。
“诶诶,行了行了,不就是闲聊天嘛,” 方钰赶忙打圆场,又转而对柳青道,“别理他,他那话是说他丈母娘的。” 他回头对梁虎笑了笑,梁虎哼了一声不看他。
“不过柳主事,” 方钰笑着道,“你这可是两日不到就破了一件要案呐,现在京城里都说这案子是神明降罪什么的,连皇上都要亲自过问,这要是老悬着不破,皇上一怪罪,咱们衙门第一个得不了好。现在咱们踏实了,这要是一报上去,不出几日你就名震京师了。我听说是打更人误用了这何道姑的蜡烛,那几个人阴差阳错地中了幻药才落水而死,这案子都能写话本了。”
柳青见他满眼的希冀,尴尬地笑了笑:“方大人,我仔细想了想,此案尚未查清,还不能报上去……”
案子虽还未报上去,这送子仙姑的诡秘故事却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刑部衙门,连第三层院子里的沈延都从自己的书吏那里听说了。
他穿了身三品绯色盘领长袍,靠在官帽椅上耐着性子听着。书吏站在一旁,绘声绘色地给他讲柳主事的破案过程,这书吏明明一整天都待在衙门里,说起故事来却犹如亲身经历了一般。
可沈延现在一听到柳主事这三个字,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昨日怎会将他错认成刘语清呢?他明明只进了那河神庙片刻,怎就受了这么大的影响?这两个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相貌也相差甚远。他当时怎么就不想一想,刘语清做人妇做得好好的,怎会跑到京城来?
况且错认便错认了,他怎还一时忍不住,对柳青说了那些话?
可恨那幻药虽能让他幻视,却偏偏丝毫不损他的记忆。昨晚他对着柳青的那一片情难自已还历历在目,想忘都忘不掉。
更要命的是,对这一段事记忆犹新的还不止他一人,那柳青心里不定怎么想他呢!看这医馆的事传得这么快,想来这厮不是个嘴严的,也不知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会被他传成什么样……
书吏刚讲完柳青审何道姑的那一段,正要说那何道姑早年的遭遇,沈延就喊他停下来。
“……所以,他就这么结案了?”
“呃,小人不知,不过这案子既已查明,柳主事应该已经在写案情经过了吧。说不定今日就能将卷宗送过来了。”
沈延冷哼了一声:“什么已查明……还说自己不是蒙混舞弊?”
他之前看他查案有些章法,还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冤枉他了。可眼下疑点众多,他居然就敢草草结案,不是蒙混惯了是什么。
书吏不知他这话的前因后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是说谁?”
“没什么。” 沈延摆摆手,让书吏退下去。
也好,等柳青将卷宗送过来,他就直接让他收拾东西走人。
书吏也不明白沈大人为何如此不悦,出了他的值房就直奔主事们的值房。柳大人若是写好了陈述,他可以就着呈给沈大人的当口先睹为快,之后也好作为谈资讲给其他的书吏。
主事值房里,柳青正在和方钰说结案的事。
方钰问道:“为何不能结案?那两个死了的公子哥都是那医馆的常客,他们受幻药的影响落水,或者是经过那河神庙的时候吸入了幻药以致落水,都很正常啊。”
“首先,” 柳青道,“他们既是那医馆的客人,接触幻药之前自然是服过解药的,怎能认定他们是受了幻药的影响?再者,据那打更的说,那二人是从河堤另一头一路跑过来的,虽然经过河神庙,但显然是经过河神庙之前就受了某种东西的影响。”
“那……也许是他们吸入过量,解药抵不过幻药?又或者他们疏忽大意,忘服了解药?那打更人看到他们落水的时候不也吸入了幻药,也许是他看错了他们跑过来的路径?”
“那也不对,那二人按道姑所录,是在永定侯二公子出事的前一日一起去过医馆。即便他们在医馆忘了服解药,且幻药的药力足以持续到第二日,他们的家里人也不会放任他们疯疯癫癫地出家门。再者,落水而死的还有一个秀才,那秀才可从没去过医馆,为何同样遇难?”
“……这,也是,” 方钰想想便觉得有道理,脸上却又添了几分忧色,“只是,柳大人,离破案时限只剩一日多了,这何道姑若不是罪魁祸首,大人可就只余一日查案了,这未免也太紧张了。到时岂不是……”
“正想为这个请教您和梁大人,下官来衙门之前您应该也看过这案子,依下官判断他们应该常常一同玩乐。您可曾问过他们的家人,他们每日都做些什么?去哪些地方?”
“还能去什么地方?就那些地方啊。” 梁虎听柳青提了自己,一句话甩回去。
方钰瞥了他一眼,对柳青道:“他们家里人说他们白日里都在书院读书,晚上若不回家用饭,就是下馆子了,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二位既然是那医馆的常客,想来也不是家里人说得那么老实。”
柳青点头笑道:“正是。这两位公子养尊处优,明明到处都有马车接送,为何出事的夜里都是孤身一人?下官想,应当是他们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们所到之处,宁可自己步行一段路,过了桥再租个轿子回家。”
方钰回想了一下玉沉河附近的街巷铺子,突然有所领悟:“那他们去的地方恐怕就是……”
京师四少
方钰话说到一半,却见沈延的书吏走进来。
“可是沈大人有事?”
书吏向他们几人行礼:“几位大人,原本小人只是想在门口候着,柳大人若是有什么卷宗要交给沈大人,小人就可以即刻送过去。结果来的路上小人看见顺天府的府尹大人来找沈大人,随他来的检校还问小人柳大人在不在衙门。小人猜,他们待会可能会请柳大人过去,所以顺路来给柳大人通个气。”
柳青暗暗苦笑,那二品官回顺天府不久他们的府尹就来了,估计是这二品官心急了。别说他了,连一个书吏都盼着她早日结案。
当初她承诺三日结案的时候,众人怪她夸下海口,现在她要重新查起,众人又都盼着她早早结案。也难怪,离三日之期,只余下一日多了,她若是结不了案,整个刑部都得跟着她吃瓜落。
要说此案就这么结了,也不是全然说不通,只是她实在过不了自己那关。心里明知疑点众多,又怎么写得出结案陈述。
她耳根子一阵阵地发烫,据说若是自己的名字被人反复念叨,便会如此……
衙门的第三层院子里,顺天府的府尹赵成正和沈延说到她。
“……说实话,赵某当初听说柳主事要三日破案已经觉得太过勉强,如今竟然两日就要结案了。哎呀,果然后生可畏、锐不可当啊!”
赵成已年过不惑,浓眉圆脸,生了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此刻正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笑呵呵地看着沈延,一副羡慕他有个好下属的模样。
沈延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这些官场老油条,十句话不一定有一句是真心的。他就不信,当初柳青夸下那三日破案的海口,就没有他们顺天府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那时候躲着看笑话,此时想来也不过是探探虚实。
“柳主事才刚到任就遇到这等疑案,他也是急于还百姓清宁,对情势的估计便难免不足,反倒让赵大人见笑了。”
他自己的人,自己可以嫌弃,却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赵成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呵呵一笑:“哪里哪里,实不相瞒,赵某此次来,是受我们顺天府一位大人所托,想问问此案的结论究竟如何。这何道姑的罪名是误杀还是谋杀?”
可不是他要来讨人厌的,他也是替人跑腿的。
沈延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柳主事尚未交上卷宗,不过晚辈倒是想请教赵大人,是受哪位大人所托?”
赵成已经是顺天府最大的官,谁还能支使他?
赵成一愣:“……就是今日和柳大人一同查案的那位大人啊,昨日也是这位大人和柳主事定下三日破案的期限——沈大人当真不知?”
沈延眉头一皱,有这等人物怎么没听柳青提过。
赵成见他不似装相,凑到他耳边:“其实那位就是……”
沈延听罢,神色肃然。他沉吟了片刻,起身走到门边,招手将经过游廊的一个小书吏叫过来:“去请柳主事过来。”
柳青早有准备,一听说沈延找她,即刻起身去了他的值房,才片刻的功夫就到了。
赵成是正三品,也不跟她一个六品主事客气,开门见山地问她河神案的结论。
“赵大人,此案尚未查清,还不能结案。” 柳青音色虽软,几个字却掷地有声
沈延原本在低头喝茶,自打她进门就没正眼瞧过她,如今一听见这话,才抬起头来看她。
她今日为了去医馆查案,没穿补服而是换了身青色的直裰。她站得挺拔如竹,大带束了纤纤的一把腰,显得清涩而孤拔。
他第一次见柳青,便嫌这个下属生得太过纤弱,刑部的事务繁重而庞杂,许多大案要案都有各路重臣甚至是皇上盯着,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得住的。
不过眼下看来,他或许是小瞧了他。毕竟他只余一日可用,若仍是查不到便要脱了这身官服,这种时候,他并未稀里糊涂地结案,已是出乎他的意料;在此之上,他还能保持坦然、从容,平心而论——属实不易。
“这案情不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了,还有什么可查的?另外我们那位大人还等着您给那贼首何道姑定刑名呢。”
可不是,柳青觉得有些好笑,那二品官居然差点被一个小小的道姑算计了,他定是厌恶极了那道姑,想尽快给她定罪。可那也要有个合理的说法,总不能说她是“勾引未遂”。
“大人,那何道姑虽罪大恶极,但下官有九成的把握,河神案里那几个溺亡者的死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