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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太累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宁儿轻笑。
皇澈身子一僵,再不多言。他只是反手抓住宁儿的手掌,不顾手上伤势。鲜血很快又一次染红了丝巾。宁儿冷冷看着那点点殷红,欲要将手抽出。
子谦,这次你就算伤痕累累也不放手么?那么,就由我先放手吧……
皇澈手上的力气更大,宁儿甚至能感觉到液体在手上流淌。眉头皱起,她便不再多做挣扎。
子谦,何苦……
一场风波在看似平静的画面中收场。
慕容遥独自回到太子府,不顾众人探究的目光,他只是含笑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怕明日,太子赠美的故事便会传遍京城吧。
自幼的与世无争,不过是本性使然,但那不代表他笨。甚至,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加透。只是,他不愿争而已。直到三年前景霜离去,慕容徽对他不断的冷嘲热讽。说不动容是假的。自此以后,他也暗中培植着自己的势力,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遇到宁儿,他才发现,即使背负着加诸于身上的一切,还是有另一种活法的。
在街上救下宁儿原不是他的本意。那晚行走匆忙,冷不防被一只手紧紧抓住脚踝。他低头,还未看清是何人,那人口中却只吐出两个字,救我,随即又昏了过去。慕容遥也不知为何,只是直觉上觉得他不能任由这样的人死去,便好心将她带走。血早将她的面容模糊,只依稀可以分辨那是个女子。作为医者,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既是救人,便没有顾及太多男女之防,只是以最有效的速度撕扯开她的衣服勉强止住血。纵然肌肤入手细腻,却生不出半丝旖念。然后他便将她丢给柳嫣照顾,也逐渐淡忘了此事。
直到三个月后再次回到别院,那惊鸿一瞥,宁儿便再难让他忘记。忌惮于她的心计,他将宁儿关在太子府中,每日探听着她的情况。每每得到回报说她在藏书室,他也好奇万分,悄悄过去看过。
宁儿临窗而坐,左手捧书右手执笔,偶尔看看书本,复又低头在纸上涂涂改改。在她眉眼之间只有纯粹的静。慕容遥难以想象,一个从生死关头走过的女子,可以不骄不躁地完成每一样事情。既无愤世嫉俗,也无自怨自怜,更不是什么心丧若死,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如今倒是添了爱好,颇为自得的样子。
虽然心中不愿承认,但是慕容遥依旧无法挥去那种感觉。每次见到宁儿在藏书室安然悠闲的样子,心里竟是难得平静。他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百花会宁儿自伤时的犹豫,厨房宁儿吃面时的感动,后院宁儿捉弄众人时的狡猾,皇宫宁儿饮酒时的淡漠……
明明让他心痛不已,可他却排斥着这种感觉。更确切的说,是他的软弱作祟。他放不下已然宠了爱了十多年的景霜。所以他只愿远远看着宁儿,看着她视他为救命恩人,一次次为他做所有他想要做的事情。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宁儿对公子总是忠心的……
这是个一辈子的承诺。宁儿向公子保证……
因为是无论发生什么,因为这是个一辈子的承诺,所以他以为可以毫无顾忌地让宁儿留在身边,陪着自己……一辈子么……
却不料下一刻,正因为宁儿的忠心,正因为自己无法断绝的过去,所以她决绝的离开。而在那一刻,他也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影。”慕容遥的声音响起,语声落时,一个人影在月色中闪现。匀称颀长的身材,身着紧身黑衣,不过二十上下,目中透着精光,望之便是难得的高手。他单膝着地跪于慕容遥身前。
皇澈一回到住处,便被众位手下催着去处理手上伤口。他带着歉意看向身边的宁儿,宁儿却只回以淡淡一笑,并不多言。胸口一滞,皇澈竟不觉两人已然生疏至此。在众人的拥簇中,那抹黯然离开的身影格外扎眼。
宁儿一人闲着无聊,本是想睡觉的。可是思及慕容遥说的那两个字,却没来由一阵心慌,就怕错过了什么。
等我……
忆起那压抑的语气,她的心中竟然还有一丝企盼,他不会放弃她!
独自倚着窗,抬头仰望。都说慕容遥温暖如朗日,而皇澈清冷如皓月。可是如今宁儿看着那轮悬于天幕之中的明月,想到的分明是那个白衣身影。子时已过,慕容遥大约是不会来了。再者,太子傍晚刚刚献美,天没亮就来,似乎太匪夷所思了。
轻叹一声,排解了心中的一丝丝失落,宁儿不禁失笑。自己何时也学会了那些悲秋伤春的调调?
伸手扶上窗棂,带着身子缓缓站起,宁儿放肆的打了个哈欠。究竟是江湖上混过的,就算再怎么学那些大家小姐,有些时候她依旧散漫不羁。转身走向那张床,正欲更衣睡觉。
“宁儿……”背后传来小声的呼唤。是幻觉么?那明明是慕容遥的声音。宁儿还在犹疑之间,又是一声呼唤传来。
不是幻觉,慕容遥来了!惊喜的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将窗户打开,月光撒落了一地。宁儿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到底有多心急。
在夜色中,一身黑衣的慕容遥竟然添了几分邪魅之意。发丝在风中凌舞,衣衫翩飞,似笑非笑的看着难得失态的宁儿,将手伸到她的面前。
“公子……”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下一刻,宁儿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至少,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不会放弃她。在每一次她都以为会被彻底放弃的时候。
“抓紧了么?”眉毛微挑,带着戏虐的笑容。
“嗯。”宁儿点头。
慕容遥笑着一带,将宁儿纤腰揽住,抱在胸前。宁儿一怔,伸手便要将他推开。慕容遥看着她的小动作,恼怒地轻哼一声。宁儿却一无所觉。见轻轻试了几次无果,宁儿小声道:“公子,这儿没有别人,做戏也不必……”突然觉得腰上力道加大,宁儿一惊,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方才没有大叫出声,却是痛得在心中暗骂自己。
慕容遥极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想到自己这么幸苦,不惜动用影卫,三更半夜跑到这个鬼地方。结果倒好,被这个不解风情的丫头归结为“做戏”。看来她的忠心还真是含不得半点水分,心里竟没一丝别的念想。不过此时可不是和她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只是冷冷道:“谁说没人了……”
“呃?”宁儿抬头顺着慕容遥的目光看去,却见一个黑衣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站着,原先竟然没有发现。真要做戏是一回事,当着别人搂搂抱抱又是另一回事了。宁儿只觉脑子一热,若是此刻地上有条缝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钻进去。实在……太丢人了……
只是,此刻地上没有缝缝,就算有,她也俯不得身。如今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只有慕容遥的怀里……
发现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宁儿差点忍不住要咬自己的舌头。感到心跳变快,身子不由慢慢僵硬起来。慕容遥看着她变幻的神情,又是一阵好笑,心中怨气尽去。
“影,我们走吧。”慕容遥淡淡吩咐着。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不知太子殿下深夜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月下,一袭蓝衣的清冷少年缓缓向他们走来……
第二章 抉择
感到怀中人轻颤,慕容遥眉头皱起。宁儿却是匆忙后退一步,离了他的怀抱。一股难言的失落涌上心头。宴会上皇澈不顾手受伤都要死死抓着宁儿,这回宁儿刚听到皇澈的声音便站到旁边去了。要是再说他们之间没什么,慕容遥也觉得那是自欺欺人了。
蓝衣少年的目光在那个纤弱的身影上扫过,随即对上慕容遥。慕容遥微笑以对,神色丝毫不变。皇澈暗自心惊。当初只闻三皇子慕容徽如何天纵奇才,一见之下失望万分。而太子慕容遥从来都是文弱无害的,所以他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只是如今看来,却越发深不可测。
“深夜打扰世子,是遥冒昧了。告辞。”慕容遥语声平静,如沐春风的笑容,竟是要把这满园秋色尽都散了,“宁儿,我们走。”
宁儿一怔,正准备跟上。右手手腕蓦地一紧,脚下却是再也跨不开半步。回首看去,皇澈紧抿着薄唇,眸子盯着宁儿的脸,一言不发,左手却死死抓着宁儿手腕。宁儿目光落向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该是刚处理完伤口就赶来的吧。心中不禁一阵黯然。
“放手……”两个字轻轻从宁儿口中吐出,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情绪。
“你……当真这么绝情么。”皇澈的话中已然带了一丝哀求之意。他清楚的知晓,那个纵横于九天的凤若宁,谁也留不住,勉强不得。
“我绝情?”宁儿冷笑,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皇澈几疑自己看错了,可是心中却又比任何时候都雪亮。宁儿在乎自己,所以才会痛苦么?
“你在乎我,是么?”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却带着笃定。宁儿张口却无法辩驳。
“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没有后悔的余地。”皇澈清亮的眼睛看得宁儿一阵心虚。
慕容遥看着僵持中的两人,心中竟冒出一股酸意。是的,看到那两个人眉来眼去,看着皇澈对宁儿动手动脚,他就是不爽。很久没有冒出来的情绪,在这一天之内算是让他尝遍了。
“宁儿……”慕容遥的语声传来,宁儿恍若从梦中惊醒一般。
“放手。我要走了。”硬是将皇澈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宁儿将手抽出。
“走?跟着他走?!”皇澈语声一变,说不出的嘲讽。看着慕容遥,皇澈一字一字道:“若是这个人真的在乎你,今晚他就不会让你上场。”说白了,慕容遥也不过是个利用宁儿的人。这个道理,以宁儿的聪慧何尝不知?信任,只有一次,这是她说的话。
慕容遥神色一变,看向宁儿,却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对上皇澈,宁儿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总有人是例外。”轻轻一句话,皇澈便似被狠狠抽了一鞭子。慕容遥悬着的心也缓缓放下。他……是宁儿的例外?
“放你走,可以。若是我执意要太子留下呢?”
“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宁儿说话之时没有丝毫犹豫。
“那么,就此别过……”听到这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皇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既然那是她的选择,他,如她所愿。只是这次,他不要看到她离去的背影。
“公子,我们走吧。”宁儿面无表情。
慕容遥黯然道:“很不情愿么。若是后悔,你可以选择留下。”
“没有。”宁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悲戚,却还是绽放出一个笑容,“这是我的选择。宁儿多谢公子,在最后没有放弃宁儿。”慕容遥看着那个笑容,一时呆住。
悄悄回到太子府,慕容遥让宁儿住在自己旁边的屋里。毕竟这种事情没法对外边交代。皇澈虽然当时没有追究,难不保他日后旧事重提。
一想到宁儿和皇澈之间的牵连,慕容遥便觉得心里不舒服。可是他终究没有胆子问。当晚宁儿那种悲伤到平静的神情,让他根本无法开口。还好,宁儿选择留下。
太在乎宁儿的感受,是不是因为四年太久,人心也会变?还是该庆幸,直到宁儿真的离开的那一刻,他才看清自己的心?
看着少女熟睡的容颜,慕容遥轻轻将被子向上拉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总算他是君子,偷香窃玉这种事情是决然做不来的。宁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调皮的微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难得那个温柔的白衣大哥哥又回来了,她怎么舍得睡着呢?
第二天,昨晚宴会上的事情便传得满城皆知。宁儿一曲《高山流水》,让那个清绝冷傲的皇澈刮目相看。舍景霜而取宁儿,算来倒似是宁儿技高一筹。太子顾全大局,毅然献美,解了慕容徽之围,亦是佳话。当然少不得有小道消息,声称太子还恋着景霜,所以大方让出宁儿。至于宁儿是谁,知道的人说她第一次出现便是百花会上,不过来去匆匆。
拥有倾世之貌,琴技高超,更是与太子慕容遥和皇氏世子皇澈有暧昧,宁儿想不有名都难。加上她来历神秘,连身世都有几个版本传了出来。
而这位话题的中心人物,因为闹腾到凌晨方才睡着,此刻正躲在被窝里和周公玩捉迷藏。突然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震得她想睡也没了兴致。起床揉揉鼻子,自言自语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阿嚏”一走出房门,宁儿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到慕容遥正站在前面,匆忙一拜道:“宁儿见过公子。”
慕容遥听到这话,看到宁儿的谦卑,不悦道:“你我并非主仆,这些虚礼就免了。还有,身子不舒服么?”
呃?宁儿惊讶抬头。这……算是在关心自己么……
慕容遥见她气色不错,知道是自己多虑了,随即又道:“这几天你还是待在这,不要随意走动。”
“嗯。”宁儿点点头。她自然知晓今天要是自己出现在太子府,又会引起多大轰动。见慕容遥嘱咐了几句便要离开,她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说一下。
“公子留步。”刚说出这话,宁儿便下意识咬了下嘴唇。
慕容遥转过身来,奇道:“还有事么?”
“嗯。”对上那双淡淡的眸子,宁儿道,“关于宁儿和世子的事情,宁儿觉得……”
“若是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慕容遥淡淡笑着,拍拍宁儿的小脑袋,“我信你。”宁儿既然今天主动提起这件事情,定然是不想再对自己有所隐瞒。只是,宁儿当时悲伤的神情,还印在他的脑中。他自己也还没有心理准备去听这样的一个故事。虽然当时宁儿很快就做了决定,可他还是看出,被放弃的皇澈,对宁儿很重要。
几天过去,皇澈那边并无任何动静,慕容遥自然也放宽了心。宁儿天天在房中百无聊赖,讨了纸笔又开始摆弄那一大堆符号数字,一日三餐自有人送来。
这日,宁儿如往常一般专心致志研究着阵法,累了便打个哈欠。这一抬眼,却见慕容遥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肯定站了有好一会儿了。宁儿心跳无端快了起来,正好拍在嘴上的手忙把惊叫声按了回去。见到宁儿这样的神情,慕容遥不禁好笑。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慕容遥神情一黯。他不想瞒着宁儿:“宁儿,皇澈……他今天就要离开了。你……”说到一半,见宁儿脸色微变,慕容遥立刻停了下来。
“公子想说什么?”宁儿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照理说慕容遥的心情应该不错才对,怎么看着反倒低落下去了。
“就是……你……那个……”慕容遥说话时候的气都有些不顺了,最后忍不住冲口道,“你去送他么?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宁儿听了,眸光一转,淡淡笑道:“相见不如不见。反正我和他是敌非友,公子救我之时也该见过。那些伤虽非他所伤,却因他的有意而起,这便是我要告诉公子的往事。”想到当初那一掌,皇澈虽未用十成之力,但是若非自己内力深厚,只怕会命丧当场吧。他,当初要的是她的命啊!
慕容遥一时无语。本当那两人原是英雄美人惺惺相惜,因为误会而分开,却不料竟是这般收场。“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情的。”
宁儿看着慕容遥有些无措的表情道:“公子不必如此。这本就是事实,不说,并不等于不存在。”
慕容遥见到她的坚强,无端多了几分怜惜:“宁儿,对不起……”
“嗯?”
“没什么。”慕容遥终是摇了摇头。
难怪,宁儿会说那样的话。
宁儿多谢公子,在最后没有放弃宁儿……
百花会、中秋节,他两次都舍宁儿而去。只是以后,他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不是用说,而是用心保证!
第三章 离别
送皇澈的时候,慕容遥分明就能感到他冰冷的目光。不过自从宁儿对自己说了那些话以后,他的心里倒是再无芥蒂。
皇澈睨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霸气尽显,皇帝和慕容徽都不敢正面以对。慕容遥却是含笑看着皇澈,云淡风清。一个恍若天人下凡,一个正是人间王者。
普天之下,敢如此对皇澈的不过两人,慕容遥和凤若宁。皇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慕容遥心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送走皇澈后的京城果真并未平静多久。因为在他离开的两天后便传来了边关告急。皇雅早于一个月内集结三十万大军驻扎于边界,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直取九州。皇澈来到京城不过是个幌子,他的来去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皇雅便在这时暗渡陈仓,将重兵安排在边疆,随时准备着致命的一击。此时皇澈离开已有两日,加上这样严密的安排,恐怕早料到今日之局,要抓到他难如登天。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在三皇子慕容徽的教唆下,下旨太子率五万士兵于两日内出征。算上戍边的五万将士,太子手下也不过十万人。何况匆匆赶去如何敌得过以逸待劳的皇氏三十万大军。
慕容遥请求皇帝多给他些兵力,皇帝本是要答应的。可是慕容徽却说太子带兵太多,只怕动摇国之根基,皇帝遂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分明是要将慕容遥往死里送。
原来皇澈说的皇雅有事,竟然是这样的事。原来皇澈临走时的那丝冷笑竟是因为这个。而自己的亲弟弟,为了皇位尽不惜赌上江山安危,更狠心置亲哥哥于死地。
慕容遥眉间带着淡淡的疏离之意,深思之时,手中杯子掉在地上,发出清亮声响。宁儿正巧从外边路过,听到声音,轻轻叩门:“公子,宁儿可以进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