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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碗筷，低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宁儿想着该不该把事情说清楚。再瞒下去已然毫无意义，到时候他知道了，只怕会更伤心吧。手指绞在一起，良久方才抬头：“有件事情……”

  “听说……”慕容遥也在同时开口。

  两人齐齐顿住，下一刻又齐声道：“你先说。”

  死一般的沉默……

  最后还是慕容遥先开口打破了平静：“听说，皇澈要成亲了……”

  宁儿咬唇：“没错。”

  “新娘是……？”慕容遥问道，眼中充满了打量的意味。

  “景霜。”宁儿小声吐出这两个字，不知慕容遥听到是否心有芥蒂。

  心头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了当初得知她嫁给慕容徽时的撕心裂肺。“那么……还有别的事情要说么？”慕容遥轻声问道。

  别的事情？

  宁儿望向慕容遥。对上那温和澄澈的眸子。他，都知道么？

  反正本来就是要将事情摊开说的，宁儿有些倔强地想着。

  “你知道多少？”她反问。

  “不多。只是恰好听到凤少要帮皇澈夺天下。”慕容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可恰恰是这样的语气，憋得宁儿心里难受。不可否认，宁儿由于小时候的经历，较之常人更为敏感。所以她完全能听出他温和嗓音下的冷淡。

  “所以，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慕容遥接下去说道。言语之间已然有了一丝松动。

  别说是皇后之位，只怕就是皇位放在宁儿眼前，她也会不屑一顾吧。如果说曾经还有一丝疑虑，她是因为爱皇澈而助他，那么在听到皇澈与景霜成亲之时，便也没有半点怀疑了。理智上要抗拒宁儿，感情上却一丝一毫也不愿伤害她。所以，他服从自己的选择，要一个答案。至少在感情方面，既然选择了，他不会做半途而废的人。

  “西狄来犯，朝廷积弱，恐怕难以抵挡，到时候战火必定燃遍九州。不如在此之前江山易主，万众一心共拒外敌。”宁儿闷闷地将这两句话说完。

  慕容遥自然知道，中原以西还有异族生活，只是众人也不将其细分，通称西狄。

  “你怎么知道西狄来犯？”

  宁儿眉头微蹙，淡淡道：“这些年经商，我曾派人到西狄去过，是那边带回的消息。西狄土地贫瘠，不似中原有良田万顷，衣着饮食文化也差太多，所以对中原一向有掠夺之意。本来他们是几十个氏族内斗，无暇顾及中原。可是十年前有人统一了西狄，厉兵秣马，将目光落在了我们这块土地上。若要抵抗外敌，有良将固然重要，更主要的却是一个能安人心的统治者。现今天家，只怕还没人能担此重任。”

  “你认为皇澈可以？！”

  “我相信他的能力。”

  “那你置我于何地？他们是我的亲人！”

  “皇澈答应我留下他们性命，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能保证所有人么？”慕容遥冷笑，带着些许嘲讽。宁儿垂眸，掩去眼中透漏的情绪。“宁儿，我希望你抽身而出，哪怕是两不相帮也好过帮助皇澈对付我的亲人！”慕容遥幽幽叹道。

  “若是时间来得及，我定然不会帮助皇澈。这是谁的天下，与我何干？”宁儿苦笑，“早在两年前西狄就已经准备好了，若非皇澈派去的人控制物资流通造成诸多麻烦，这个天下早就在战火之中了。可惜他所做一切都只能推迟，而不能阻止这场战乱。所以我才会帮他尽早夺得这个天下。”

  “乱世对皇澈夺位更有利。”慕容遥微微皱眉，“他的志向只怕没那么简单，倒是我看低他了。”

  想到那个一直以来都不待见的清冷少年，慕容遥第一次生出钦佩之意。那人要的，只怕不止是权力，而是一个太平盛世。与其要被战火燃尽只剩下残骸的天下，他宁愿花费更多的力气去保护这个天下而后取之。仅有的几次见面，那人的帝王之气尽显。

  这样一个人，会是个好皇帝吧。

  “那你呢？这么做的理由？”

  “一半是因为我希望世上少几个孤儿。另一半，算是报答之心吧。十岁前我吃的用的都是从百姓那偷来抢来的，所以在能力范围之内会尽一份心。”

  “百姓是人，我的家人难道不是人么？”

  “这……”宁儿抿唇，缓缓道，“若我说有考虑清楚，你会听么？”

  “会！”

  “这世上既然有皇澈，变天是迟早的事情，此其一。我以皇澈及早登位为代价保全大部分人，或许较之两方争斗到两败俱伤到皇澈胜出更好，此其二。若是慕容家带兵抵抗西狄不力，最后一点，或许不中听，却是实话中的实话。光是为了触摸到龙椅的家族内斗，流的血、牺牲的人就绝不会比这个少。”

  最是无情帝王家……

  “或许你是对的……”慕容遥脸色苍白，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踉跄后退一步，“给我一点时间。”帘子一动，人影已失。

  宁儿胸口微微一滞，嘴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带着心痛和无奈。

  若是他，也会这么选择吧……只是一时无法面对罢了。

  “我们先说好，你成亲那天我去喝几杯酒，之后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做，就不久留了。”宁儿对皇澈道。

  “怎么说也是你好朋友的大喜日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皇澈静静看着宁儿，眸中没来由带了三分幽怨。

  “噗～”宁儿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再说，你那个新娘子可是个冷冷清清的冰美人，到时把我冻死就没人偿命了。”

  “得了得了，是为了他吧。”皇澈淡淡道。

  宁儿闻言朝他撇撇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婚期晚上后山风水正好形成‘天缚’之相，杀蛇正好。”

  “敢情你忙那么久是在布阵？”皇澈奇道。

  “嗯。”宁儿喝了口身前的茶，淡笑道，“用石头树木布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修罗阵，聊胜于无。”

  “聊胜于无？！”若非性子冷淡，皇澈现在很想上前揍眼前人一通。这人用修罗阵，两万人马横冲直撞少有伤亡，却硬是灭了皇氏十万大军。十几个修罗阵，那叫聊胜于无？！

  “因为我不知道蛇的脑子是怎么构造的。它会不会被修罗阵所伤，或者只是被困住，我没把握。”仿佛是洞悉了皇澈的疑问，宁儿解释道，“再说这次的修罗阵是死阵，威力不及活阵。”

  “那不是很危险？”话语之间带了些许紧张。

  “不会啊。反正打不过就跑，总是跑得过的。”宁儿满脸轻松。

  皇澈一阵无力：“看来，逃跑这种事情，你是得心应手啊。”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皇澈接着道：“我姐姐过三天就会回来参加婚礼，怎么说也见个面吧。她当初输在你的手里，到现在还时常念叨着没一睹宁公子的真容呢。”

  “她？”宁儿笑道，“也行。当世两位美人，光看了景霜不看你姐姐，确实说不过去。”

  “好歹给点面子，说什么你想见她很久之类的。现在这样，好像是我特意叫你去见她一样的。”皇澈在一边不平。

  宁儿抿唇一笑，并不言语。

  不过特意来信要救慕容遥的人，宁儿想了想，确定对她还是有兴趣的。

  第十三章 婚夜

  皇澈大婚也是正式向慕容徽宣战的开始。景霜贵为太子妃而嫁与皇澈，本就是对天家最大的羞辱。又有景啸天和皇氏的兵力，凤若宁的民心和财力，龙吟剑凤鸣刀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无论哪方面来说，慕容徽已经输了，输得彻底。

  大婚前一日，风尘仆仆的皇雅带着素衣蒙面的景霜来到月城之时，全城都沸腾了起来。

  那日场面之大，可谓万人空巷。

  皇澈凤若宁出城迎接归来的景霜皇雅，有谁不想一睹四人风采？

  皇澈之清，凤若宁之逸，景霜之冷，皇雅之傲，天下灵气似乎尽集于此。

  其他人都有见过面，唯有宁儿和皇雅只在战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皇雅带了面具，宁儿则一身男装，又是背对着皇雅，所以并未见过对方容貌。今日一见之下，也都生出些相惜之意。

  在众人的怂恿，宁儿的推波助澜之下，皇澈有些别扭地向景霜伸出了手。景霜眸中带笑，那一刻，这个冰冷的人儿眼中溢出的光彩是宁儿从未见过的。

  宁儿鼻子有些酸酸的。嫁给自己深爱的人，是一种幸福吧。

  他们走在最前面，宁儿皇雅自然落后几步。

  “没想到你就是凤若宁。宁儿，凤少……当日输给你，今天我才真正心服口服。”

  宁儿见皇雅满脸英气，不似一般女子矫揉造作，心下也不怠慢，回道：“闻名不如见面，当世入得了我眼的现今只有三人，你就是其中之一。”

  宁儿眼中的真诚，皇雅看的出来，便笑着问道：“不知另外两人是谁？”

  “世子和慕容遥。”宁儿答道。

  “哦？”皇雅忽略掉听到那个名字的彷徨之意，奇道：“景霜呢？”

  “若非其出身特殊，绝不是个能影响天下的人。她只合闺中生活，不是我辈中人。”宁儿淡淡道，“不过来日母仪天下，也非她不可。”

  于景霜，宁儿绝不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由于猜忌而放弃了慕容遥，却也因为皇澈而甘冒天下之大不讳。如今局面，景霜敢跟随皇雅从太子府中出来，最终站在此处，就是对慕容徽的最大打击。只是对慕容徽不忠，红杏出墙，亦可使她背负红颜祸水之名。较之安静等待京城陷落皇澈再娶她为妻来说，是她自己多承受一份痛苦而皇澈省一份心。

  你也会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哪怕他心里没有你……

  也……

  宁儿脑中冒出景霜的话。

  皇澈得到这样一个人的眷顾，亦是一种幸运吧。

  晚上回到住处，宁儿独自走到后院，来到门口停下。

  “遥，你在么？”

  “嗯。有什么事？”房中传来慕容遥的声音，平静无波。

  “明【创建和谐家园】澈大婚，我后天就离开。若是那时你还没有答案的话，我想……我们……就算了吧……”宁儿低眉。

  “你真狠心。”房中传来沙哑的声音。

  宁儿再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这十几日，她能明显感到慕容遥的回避之意。或许从什么大义上来说，宁儿可以说自己无错。或许更冠冕堂皇一点，她是在许他一个安宁的未来。但是很显然，她伤了慕容遥。

  这么多天没有决断，苦苦纠缠，他是真的很难接受吧。与其在其间挣扎，不如放手。若是他做不出决定，那就由她来斩断一切。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慕容遥起身将门打开，月色清辉洒满一地，衬着他颀长的身材，苍白的肌肤更似夜色中一抹孤寂的幽魂。

  口中逸出“宁儿”两字，在满院清凉中化了开去。融在骨中血中的爱和恨，又如何分辨？

  翌日，月城迎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喜日子。宁儿只在宴席上与皇澈对饮三杯以示庆祝，便向他告辞。

  “你真的要走？”皇澈一脸不可置信，“不能留下么？”

  “天无二日，即便我不争，还是会有人好奇龙吟凤鸣孰强孰弱。这不是我们乐意见到的事情。”

  “那……以后还会见面吧？”

  “以后你在庙堂之高，我处江湖之远……”宁儿轻叹，突然间感到脊背发凉，回头看去，又匆匆回头对皇澈笑道：“不说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反正以后的事情，还是看缘分吧。”

  再说下去我可就抵不住你夫人杀人的目光了……宁儿心中默念，人早就跑远了。

  皇澈只好无奈一笑。那丫头，总是没心没肺的，放下的事情便彻底放下了，说到底，这些年来纠缠的不过是他一个人。

  这回她该是去杀蛇了吧？

  此刻，慕容遥一人寂寂站于池边。良久方才俯身，指尖触着冰凉湖水，泛起圈圈涟漪。到底是失去宁儿更让人心痛，还是原谅宁儿更让人心痛？答案已然渐渐明晰。

  水中却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倒影，慕容遥一惊，站起身：“白姑娘，是你？”

  “怎么还叫我白姑娘。”来人眉间染了淡淡轻愁。

  慕容遥一愣，随即笑道：“是了，该称呼皇姑娘。”

  白佳，本就是“皇雅”两字各取一半而来。慕容遥在那时就已几乎确定了她的身份，毕竟世上有此风华的女子总共只有那么几个，加之性格和武功，更是容易判断。只是皇雅不说，他也不问。

  “皇姑娘现在怎么会在此处？今天不是皇澈大婚么？”

  “我……”皇雅一顿，“我听说慕容公子明天就走，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