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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见过母亲……”薛可蕊毕恭毕敬地冲着上首行礼。
“唔,可蕊来了。”柳玥君摆摆手,示意胡嬷嬷退下。她直起身来,招呼屋中婢女们给薛可蕊看座,让胡嬷嬷安排厨房摆饭。
二人坐定后,柳玥君扬起眉毛冲薛可蕊温和地笑,“可蕊,今日叫你来,也是我有话要同你说。”
薛可蕊看柳玥君满脸堆笑,似乎并没有因为昨夜的事记仇,便也收敛好心情冲柳玥君颔首,“母亲请讲,儿媳洗耳恭听。”
“可蕊,自你第一天进冯府的门,我便对你说过,霁侠身子不好,需要比旁人照顾得更细心。”
柳玥君的声音温和中透露出隐隐的威严与不可抗拒,这让薛可蕊不由地直了直腰背,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是的,母亲。”
“可蕊,你年纪小,生性又活泼,精力也充沛,这是好事。霁侠也是因为你身上的勃勃朝气,才为你倾倒。”
柳玥君声线平和,她唇角微扬,说出来的话是在赞扬薛可蕊,眼中流露出的光却有森森的威严。
“可是你知道吗?你如今不再是薛府的娇小姐,你嫁给了霁侠,万事就得以他为先。他走不快,你便不能只顾自己飞奔,他不能陪你肆意玩乐,你便要安守后宅,为他熬药添衣。”
薛可蕊惊,“肆意玩乐”,此话从何说起?
若是指昨日自己回门后归家太晚,那就实在太冤了!
薛可蕊张嘴就要反驳,却被柳玥君抬手止住。“可蕊,母亲并不是在斥责你不应该回门,霁侠陪你回薛府是应该的。只是他替你着想了,我希望你也能多为他想一想。”
薛可蕊沉默,她不想反驳,自己没提前做好回冯府的安排,那就是自己的过错。她挺直腰背,将双手放置腰间,冲柳玥君深深一个俯身。
“母亲教导得是,孩儿知错了。”
柳玥君神色微松,她颔首,对薛可蕊的反应表示满意,她抬手端起面前的一碗甘露羹送到薛可蕊的面前。
“可蕊用点这个,皇帝陛下南下扬州时,最喜欢的一道小食。凉州可是没有的,你尝尝。”
薛可蕊忙不迭直起身来,又冲柳玥君行礼道谢。
柳玥君微笑,让薛可蕊不要多礼,她拿罗帕抿抿嘴角,继续开口:“唔,可蕊,还有一桩小事,母亲还需要你的帮助。”
“母亲请讲,凡儿媳能办的,自当全力以赴。”
“可蕊,你生得好看,不然霁侠也不会为你神魂颠倒。只是你得要清楚他身子的情况,他受不得累,禁不得激动。你是他的发妻,须得体恤到他的难处,每日夜间莫要缠得太紧,催得太多……”
薛可蕊愣怔,她有些听不明白柳玥君究竟在说什么,直到柳玥君继续把话说完,她才终于明白荣国夫人所指。
“这几日他在休沐,可是待他每日须得公干了,你伺候霁侠躺下后,就别再缠着他闹了。”
脸上陡然发起了烧,薛可蕊臊得抬不起头来。她想告诉柳玥君,她并没有缠着他闹,她很奇怪柳玥君究竟是根据什么得出了如此结论的。
可是薛可蕊并没有机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柳玥君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谈话,因为有婢女来报,冯驾来了。
柳玥君又惊又喜,喜的原因自不必说,惊的是,冯驾几乎不会主动来她的拢翠园。今日自己并未邀请他来用早膳,那么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一大早就奔来她这里呢?
冯驾大踏步进了屋,带着一身晨露的清香。许是是才练过拳脚,薛可蕊看见他的额角还闪着光。一身流云暗纹墨色劲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流畅的胸膛,蓬勃的筋肉若隐若现,不突兀不累赘。大长腿掀起墨黑的袍角带起一路风,就像此时冯驾的心情——畅快中,或许带着某种急迫……
柳玥君的目光沉沉,一路追随着冯驾的身影。
不等坐稳,冯驾便笑眯眯冲柳玥君说话:“早听说荣国夫人这里有甘露羹,今日总算得了空来尝尝。”
柳玥君笑,兀自咬着嘴角望着冯驾的脸,却并不搭腔。
冯驾挑眉,他明白柳玥君究竟在想什么,却没有怯场的意思。他只死死盯着柳玥君那意味深长的眼,咧开嘴粲然一笑,大马金刀就直接坐到了柳玥君的对面,等着胡嬷嬷给他端吃食。
“蕊儿见过冯大人……”
见他坐好,薛可蕊适时地冲冯驾深深一拜。
“世子嫔且坐,毋需多礼,怎的你一人过来,侠儿呢?”冯驾笑意盈盈,嘴角的笑闲散又温暖。
“回冯大人的话,世子爷他就在枫和园用膳。母亲寻蕊儿说话,所以,就蕊儿一人过来了。”
“哦,原来如此。那么……”冯驾转头,似乎才发现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他转头望向一旁一言不发的柳玥君:
“呃……我碍着你们婆媳说话了?”
“非也,节度使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这回,柳玥君倒是开了口。
“那就好……”冯驾笑,带出一股没心没肺的气质。
“你们快些用膳吧,我看这些吃食也快凉了,你们都没怎么动……”
第二十四章 守护
这是一场让薛可蕊并不愉悦的谈话,她觉得十分憋屈,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兽,在所有人的监督下如履薄冰地生活。
冯驾来了,柳玥君被迫中断了她的谆谆教诲。既然柳玥君说完了,薛可蕊便适时向柳玥君提出想增加一名一等丫鬟。
怀香是薛可蕊最贴心的人,来冯府做了二等丫鬟,有事没事都被李霁侠的两个大丫鬟压制,给薛可蕊带来种种被动,再不调整调整,这做奴婢的都快爬主子头上去了。
不过,薛可蕊并没有直接向柳玥君哭诉恶奴欺主,她只说怀香她用惯了,芳洲与芳菱照顾惯了李霁侠,与她的配合却是不多,所以想让自己的丫鬟能贴身伺候自己。
柳玥君笑道,李霁侠尚未封爵或承业,按照已婚少爷的标准,两名一等丫鬟可是完全足够了。如今枫和园的大小婢女、奴仆已多达三十名,比她柳玥君和冯驾身边的奴仆都多,若说还不够用,怕是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了。
薛可蕊气结,被柳玥君堵得说不出话来。身边都是一堆棒槌,就算再多一打,也是不够用的。
坐在一旁的冯驾却开了口:
“玥君,枫和园的婢仆多在照顾侠儿,世子嫔没人管,她要提拔她自己的丫鬟是理所应当的。一个婢子而已,小事一桩,何须还特意来寻荣国夫人示下。”
冯驾轻笑,转头又对薛可蕊说话:
“你是主子,你自己定了就行。”
没想到冯驾会插话,柳玥君笑得僵硬,她望着冯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开口反驳:
“大人,不是玥君不讲道理,只是就算是在京城王府,这老爷、少爷各自的婢仆安排,都有定制,怎能想增就增,想减就减?”
“玥君,那河滩上的鹅卵石也多,可是又有何用?世子嫔也并没有要求增加婢仆,只是要求把她自己带来的婢子提高些份位。她是枫和园的主人,她要调整她园子里的婢仆,这并不会有违礼制吧。”
柳玥君不说话了,她扬起眉,望着冯驾含笑的眼,心中委屈极了。这个薛可蕊,既不贤淑,也不厚德,不会心疼人,更不会照顾相公。除了享福,做祖宗,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却对薛可蕊的愚笨木讷视若无睹,只无条件地满足她那并不合时宜的无理要求,这让她以后还怎么管家?
柳玥君轻轻推开身前的碗盏,示意胡嬷嬷快来替她收走。她望着冯驾,轻轻靠向身后的锦垫。
“大人,只是这府宅也大,人多事多的,没个规矩了,还怎能成方圆?府中的大小规矩是我柳玥君亲自安排好的,却如此被人随意破坏了,大人,你以为我还能再替大人管家吗?”
冯驾笑,“玥君何出此言,这么多年,我们都全靠荣国夫人您照拂着才能过得有滋有味,你若不管家,我与侠儿岂不是要被饿死了?”
他笑眯眯地侧过身,凑近柳玥君的脸,“若是玥君觉得枫和园一等丫鬟过多,那么就减掉一名原有的一等丫鬟,让世子嫔的陪嫁丫鬟敛做大丫鬟。玥君觉得,如此可好?”
……
薛可蕊终是如了愿,柳玥君坚持枫和园不能再增加一等丫鬟的名额,又坚持不能降低芳菱和芳洲任何一人的级别,却答应让怀香领一等丫鬟的月银。
薛可蕊喜滋滋地冲冯驾与柳玥君道别,她知道这次自己的成功全靠冯驾的支持。她觉得自己头顶的天空似乎又蓝了一些,虽然柳玥君不大好相处,但李霁侠喜爱自己,冯驾也公正清明,自己往后的路,还是有盼头的。
薛可蕊用公正清明来形容冯驾是发自肺腑的,在她眼里,冯驾就是冯府的青天大老爷。无论在处理政务还是在处理家务上,冯驾那明断秋毫,赏罚分明的处事态度,给了薛可蕊巨大的安全感与信任感。
给薛可蕊带来巨大安全感与信任感的冯驾,如今正知趣地留在了柳玥君的上房内,他百无聊赖地逗弄着窗边鹦鹉架上的两只红嘴鹦鹉。
“大人,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玥君发现,每一次这小媳妇被我叫来拢翠园的时候,冯大人都会不约而至。”柳玥君在盯着冯驾,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冯驾放下了逗弄那两只鹦鹉的手,他垂首想了想,转过身来,并不回避柳玥君的审度。
“是的,我知道你不喜那女子,我不想你给她难堪。”
“嘁——在你眼中我就是那样恶毒的婆婆?”柳玥君笑得深沉。
“也不尽然。”冯驾摆手,他踱步来到柳玥君身边,择了一把椅子坐好。
“玥君。”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再定定地看进她的眼睛。
“侠儿对我并不是普通意义的存在,你是知道的,我希望侠儿好,胜过希望我自己好。侠儿喜欢薛家姑娘,我便替他娶回家,我希望侠儿能就此好转起来,哪怕那女子有太多的不足之处,我也希望玥君能给她再多一些的耐心,”
凉州词 第17节
听得此言,柳玥君倒是沉默了,她望着冯驾,心底有感动漫溢。
十四年前的安东一役,康王爷于安东城浴血抗敌,冯驾领天子命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增援。彼时冯驾还年轻,奔至蓟州城下时,他发现蓟州已在辽人猛将萧呼力邪的掌控之下。
辽汉两军狭路相逢,烈烈旌旗下,萧呼力邪无比轻蔑地告诉冯驾: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创建和谐家园】的康王殿下早已投诚我大辽的天子,你若识相,也应紧随康王的脚步,赶紧投诚才对!
冯驾怒,蓟州乃河北道最重要的天堑,康王投敌,蓟州都丢了,还自诩在坚决抗敌。让元帝派兵来增援,怕不是想替辽人引来更多的【创建和谐家园】军队,好让中原空虚,方便他辽人声东击西?
就在这一天,蓟州沦陷,康王投敌的消息飞速传回京城,元帝大怒,下令冯驾务必要夺回蓟州,夺回安东。蓟州易守难攻,冯驾不知辽人后续深浅,决定按兵不动,派出一队轻骑绕过蓟州细细查探后再作定夺。
这一探便是半个月,待冯驾深思熟虑夺回蓟州后,一路向北,来到安东城下,时间距离原定的增援期限早已过去两月。眼前的安东城一片狼藉,冯驾惊愕地发现,辽人竟然才将安东城攻下。安东城内一片狼藉,残垣断壁间,有硝烟弥漫。
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冯驾率兵冲入城中,越过堆积成山的汉军将士的尸体,迈过四溢横流的安东百姓的汩汩血河,冯驾发现康王府早已化为一片灰烬。
苍茫狼烟中,冯驾独立城头,遥望天边同被血染的大地一样鲜红的晚霞,堂堂七尺男儿也忍不住掩面落泪。他难以想象,在安东城成为孤岛后的最后四个月里,孤胆的康王爷是靠怎样的力量支撑到今天的。
康王府败了,除了只会躺着流泪不会动的康王爷李焕,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柳玥君与话也不会说的李霁侠,什么人也没剩下。
“嫂嫂,冯驾对不住郡主,对不住王爷。”在破碎的乱石堆中,冯驾冲柳玥君叩出了满头的鲜血。
“驾愿尽我残生,为康王府执戟 ……”
柳玥君抬起头,眼底雾气氤氲。
“冯驾……”
她低低地呼唤,唤出来的却是他的名讳。
“你说,我们陪着霁侠已有十五年,你可有埋怨过我是你的累赘?”
“玥君为何如此贬低自己,你为了侠儿,付出了一个女子的全部青春,你是驾心中的英雄。”
柳玥君摇头,眼中全是闪闪的光。
“可是……可是你分明是嫌弃我的,就像今日你认为我一定会给可蕊难堪一样。你嫌弃我丑恶,嫌弃我卑劣。”
冯驾语迟,他发现他竟不知应当如何安慰她。
“玥君,我只是害怕你急,人一急起来就会做出不恰当的选择。你应该给侠儿足够多的时间,也给世子嫔足够多的时间。”
“嘁——是吗?”柳玥君笑。
“可是,有的人,我给了他十多年的时间,也没等到我想要的结果,可见有些事情天生就是如此结局的,跟你等或不等,无甚关系。”
“……”
冯驾愕然,他直起了身,转头来到窗边,盯着窗外墙角那株光秃秃的梅树发怔。
“玥君……”
冯驾并不回头,他深深叹出一口气。
“你为何非要如此折磨自己,那么一个空荡荡的称号就那么好?我冯驾全心全意对你和侠儿好,还不够吗?”
“不够!”柳玥君不管不顾冲到他身边,将他的身子生生掰过来对着自己。
“你究竟在躲什么?我柳玥君究竟哪一点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