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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州词 》-第 1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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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宴是在主屋的花厅里举行的,薛可蕊归宁,这是一桩大事,就连大房嫁了人的薛可云也赶了回来看望自己的堂妹并高贵的堂妹夫。

      李霁侠由薛家的男人们陪着,坐在最上首的圆桌。薛可蕊则与母亲婶婶,和众姐妹坐在近处的另一桌,一家人酒酣耳热,谈性正浓。

      “三姑爷,你也知道,你岳父家是做马匹买卖的,节度使大人的战马都是靠咱薛家马场提供。可是近日来西番闹灾,不少流民来到凉州城,偷鸡摸狗拿百姓家的衣衫、吃食不说,连我们薛家的马场也有人来偷!”

      说话的是大伯薛诚,他与他的大儿子负责管理薛家的西马场,在狄台草场的深处,那里是凉州城的西大门外,人烟稀少,受西番流民骚扰许久了。薛诚父子轮流值守马场,早已苦不堪言。

      “咳!我仲父就是爱瞻前顾后。”李霁侠啪地一声放下酒盏,满目鄙夷。

      “我早同他建议,陛下希望天下大同是没错,可咱凉州不比旁的地方,此处番夷太多,势力太强,一味怀柔只会适得其反,让凉州的【创建和谐家园】吃尽苦头。如若各安其所还能勉强忍受,如若遇上天灾,周边的番夷群起而涌入凉州,你让凉州城如何能负担!”

      李霁侠眉头紧蹙,他以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凑近薛恒,“岳父大人,小婿记得您有开镖行,咱们薛府的家丁应该很能打才对,怎的也守不住区区一个马场?”

      薛恒苦笑,捻起胡子就朝李霁侠大吐苦水:

      “我说姑爷,咱老百姓有句话不是说了嘛,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几个番人,夜黑风高的,今日子时来,明日丑时来,今日翻东墙,明日钻狗洞。马场又不小,家丁再能打,也架不住天天猫捉老鼠的绕啊。这不过两月,马匹便被偷走十来匹,马嚼子,马掌,皮鞍子,就连缰绳被偷走的都不计其数。这些东西瞧着小,他们偷走卖铁卖皮,积少成多也能狠赚一笔,我们薛家马场损失的可就大了去了!”

      “嗯,岳父大人勿忧,小婿掌右屯卫符节,明日拨出三百军士替岳父大人您守马场一月如何?”

      听得此言,薛可蕊惊,李霁侠行事恣意,薛家马场非军用马场,他竟如此随意就将藩镇的军队拨出来公为私用。调兵遣将这种事是节度使冯驾的职权,李霁侠作为右屯卫统领,除了严格执行冯驾的布防安排,有何理由调动冯驾原本就做好的用兵安排?

      薛可蕊心急,当场就直起了身:“夫君,且慢!”

      李霁侠转头,满面疑惑地望着薛可蕊。薛可蕊来到李霁侠身后,低头冲他轻声说道,“你调兵,干系重大,最好先问问节度使大人的意思再说。”

      李霁侠笑,大手一挥,“娘子担心什么,符节在我手上,我想怎么调便怎么调。不就几个【创建和谐家园】吗?我屯卫军拿弩机守上一月,保证能替岳父大人您统统收拾得干干净净!”

      第二十二章 训责

      家宴过后,薛可蕊就该跟着李霁侠回冯府了。一众人等依依不舍地簇拥着李霁侠夫妇二人往府门口走去。

      王氏紧紧拉着薛可蕊的手,舍不得放开。她将薛可蕊拉到一边,悄悄告诉薛可蕊:

      为了薛可菁的亲事,荣国夫人向她推荐了冯驾的副使唐纪。荣国夫人说,唐纪乃名门之后,虽说现在家道中落,但唐纪曾任羽林卫中郎将,如今做了冯驾的副使,往后若是回京,随便得一个三品以上的官职妥妥的。王氏问薛可蕊是否方便,看能不能替她先把把关。

      薛可蕊笑道,小事一桩嘛,母亲请放心,蕊儿一定会替阿姊打听妥帖的。

      王氏拉着薛可蕊的手,笑眯眯地看着薛可蕊,低声问道,“姑爷和你,夫妻事可还和谐?为娘见姑爷似乎身体不大好,会不会吃不消?”

      王氏问得理所当然,薛可蕊的脸腾得一下便烧得通红。她对此事的理解,全在于嫁与李霁侠之前,那晚看到的几个玉果子里面的小人儿。

      薛可蕊想,她与李霁侠除了没同那小人儿一样光溜溜地抱在一起,旁的都很和谐。自己害羞,李霁侠这样,也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于是她羞涩地垂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了一句:“嗯。”

      王氏放心了,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语重心长地告诉薛可蕊,虽说这嫁入高门就务必得要有子嗣傍身,但姑爷身体不好,你得首先留心着姑爷的身体,别催得太紧。再说了,你自己年纪也小,身子都还没长开,子嗣的事,最好晚两年再说……

      听着这些话,薛可蕊臊得快要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她急急打断了王氏的喋喋不休,一把甩开王氏的手,就朝冯府的马车奔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母亲您就别再说了……”

      薛可蕊挑开车窗帘,露出那张皎若明月的脸,眼中微光闪烁。“母亲,孩儿回去了,您多保重身体。”

      ……

      在回冯府的马车上,李霁侠依旧裹了鹤氅躺在薛可蕊的腿上休息。

      薛可蕊向李霁侠提出,为着母亲的嘱托,她想要见见唐纪。

      听见薛可菁的名字,李霁侠睁开了眼,他淡淡地同薛可蕊说,“你这个庶姐的事,我劝你最好都别管。”

      “为何?”薛可蕊惊愕,她可是自己的好阿姊,都说爱屋及乌,李霁侠对自己的父母都甚尊重,为何偏偏对薛可菁就没了好脸色?

      “没有为何,我叫你别管,你就别管。”李霁侠依旧淡然,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回转。

      “你……”

      薛可蕊又急又怒,“可是,可是我母亲拜托我做的事,我又该如何与她交待?”

      “交待?”李霁侠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他望着怒气腾腾的薛可蕊慢条斯理地说:

      “不就一个交待嘛,那还不好办?过几日,我去府衙公干,就把你一同带去,你隔着纱帘,远远看看那唐纪便成。”

      “什么?”薛可蕊张大了嘴,满脸难以置信,远远看一眼,还得隔着纱帘,如此看与不看又有何区别?

      “你是我的女人,怎能看其他男人。”李霁侠沉沉地说。

      “记住了,你只能看我,旁的人,你以后都别看。”

      “……”

      薛可蕊无语,只当他新婚腻人,耍小孩子脾气。也不再与他计较,自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过头去靠上马车壁,闭上眼睛兀自休息不再理他……

      回到冯府时,已经过了亥时了,才刚绕过冯府大门后的大影壁,迎面便看见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伫立在暗夜中。借着婢女们手中明灭不定的灯笼,薛可蕊认出来,立在队伍正当中的是荣国夫人。

      不等薛可蕊冲她见礼,荣国夫人便拨开人群直通通朝李霁侠与薛可蕊走来。

      “我的儿,怎的如此夜深了才回家?”

      荣国夫人满怀疼惜地替李霁侠拢了拢他身上的鹤氅,压根没有理会立在一旁的薛可蕊。薛可蕊收回做万福已至一半的腿,咽了一口唾沫,后退一步,让自己尽量少地打扰这一对慈母孝子。

      薛可蕊知道,荣国夫人不高兴了。

      在回冯府的路上,她就问过好几次时辰了,她知道李霁侠必须在亥时躺到床上。荣国夫人不止一次说过,李霁侠小时候过得苦,他的身子需要保养,首当其冲的便是生活规律。那每日一剂的补药,须得在亥时之前喝下去,喝了才好睡觉。

      可是薛府距离冯府挺远,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再说今日是回门,免不了要同自己家里人多说两句。在回府的半路上听说已经亥时了,薛可蕊便有些着急,不停地催促车夫再快一些。可是太快了李霁侠又说颠得他不舒服,他要出去骑马,如此夜深露重的,怎能让他如此单薄地出去骑马,受凉了怎么办?薛可蕊没法了,只能任由马车慢些走,直至拖到现在才回到冯府。

      “母亲勿忧,是孩儿与岳家长辈们相谈甚欢,回家得晚。”李霁侠望着柳玥君笑得爽朗。

      “咳!有什么好谈的非要谈到半夜,连家都舍不得回!你看看你,鼻子都冻红了!”

      柳玥君口里嗔怨着,一边拿手去摸李霁侠的脸蛋与脖子。

      “芳洲,拿药过来。”

      柳玥君一把拉起李霁侠的手,就往小院的西厢走,那里开了一间小屋,烛火融融,撒出一地温暖的光,这里是冯府门房值夜休息的地方。

      柳玥君牵着李霁侠进门后,有小厮殷切地再度拿袖子抹了抹油光发亮的桌椅,芳洲从用棉毯包紧的食盒中端出来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

      熟悉的药香灌入鼻中,薛可蕊终于明白,原来柳玥君竟着急成这样,连走路回枫和园的时间都不能等了,因为喝药的时间已经过了,就现在争分夺秒在门房奴仆休息的地方,也要把这药喝了不可。

      李霁侠哑然,“母亲,我才下马车,枯坐了这么久,肚子里面胀气,陡然要喝这么大一碗药汤,怎么喝得下去?我想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后再喝……”

      “胡扯!休要给我推三阻四。”柳玥君怒,红着眼朝李霁侠低喝:

      “是你自己不看好时辰,耽误了该做的事,我告诉过你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如今你倒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自己耽误了你自己的事,就算是噎死,也得要把你该噎的东西给噎下去!”

      薛可蕊无言,缩在一干丫鬟婆子的背后红了眼眶。

      荣国夫人分明就是在借着李霁侠责备自己,责备她耽误了李霁侠回府,耽误了李霁侠喝药、睡觉……

      ……

      薛可蕊闷闷地躺在床外侧,背对着床外一动也不动。因为芳洲专门“提点”过她,女人应该睡在床外侧,方便吹灯关帐,也方便夜间起床照顾世子爷。

      薛可蕊心里有气,她觉得芳洲有时候也挺招人厌的。今日回来得晚了,在荣国夫人当着府中众下人的面指桑骂槐责备自己的时候,芳洲那一副呕心沥血,忙前忙后替李霁侠张罗吃药、走路、洗漱的模样实在太刺人眼睛了。

      她一边忙着为李霁侠端茶倒水,一面低声指点没有伺候人经验的薛可蕊,世子爷喝了药会口苦,所以她都会随身携带一粒酿果子。世子爷喝完药,吃一粒酿果子,他会舒服一点。喝完药,芳洲立马掏出一块裘皮大氅,并提醒薛可蕊,如今虽不是冬天,但夜行在外,穿厚一些总是没错的……

      虽然明知是为了李霁侠好,但她那无时不在的鹰隼般的眼,与出口成章的侯门规矩,让薛可蕊觉得自己与府中众多婢女一样,都是在芳洲与教习嬷嬷的监督下,为府中贵人提供服务的下人。

      因为今日芳洲伶俐又周到的服侍,让荣国夫人愈发觉得呆立一旁的薛可蕊实在笨得可以。

      薛可蕊将自己埋在被窝里恨恨地想:芳洲的话太多了。

      她薛可蕊可不是下人,她没有【创建和谐家园】为奴的自觉性,薛家不愁衣食,她不想讨好人的时候谁也别想强迫她。

      薛可蕊也不管还在净房洗漱的李霁侠,自己唤来丫鬟怀香替自己收拾妥帖就独自躺下了。

      怀香望着薛可蕊拉长的脸,张了张嘴,将滚至嘴边的安慰的话给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今日荣国夫人去府门口堵了世子爷与三小姐,薛可蕊怕是吃了荣国夫人的挂落。怀香是随薛可蕊自薛府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她自小就在薛可蕊身边伺候,她清楚薛可蕊的脾气,在她不高兴的时候再提荣国夫人的事,薛可蕊定然要发飙。

      怀香立在床边想了一瞬,决定改日再向薛可蕊提,薛可蕊做小姐做惯了,陡然来到这规矩繁复的冯府,不习惯是一定的。她放柔了眉眼,躬身同薛可蕊低语,“世子夫人,奴婢先退下了。”

      “嗯。”

      凉州词 第16节

      纱帐内的回应低如蚊蚋,怀香起身,转头悄然退去。她突然有些同情薛可蕊,那么天真活泼的三小姐,还未及笄,便被送进这楼阁重重的森森侯门。她不能再痛快地策马扬鞭,也不能再肆意地开怀大笑,而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第二十三章 婆母

      薛可蕊早早地便起床了,留下沉睡还未醒的李霁侠一人在锦帐内。虽然那并不是李霁侠的错,她昨夜依然不顾李霁侠的小意讨好,将他彻底地丢在身后。

      芳洲来到屋内的时候,怀香正在给薛可蕊梳头。

      “世子夫人……”芳洲轻声给薛可蕊道了一个福。

      上首一阵沉默,芳洲并没有得到薛可蕊的回应。不过,芳洲并不介意,她依旧低着头,轻声冲薛可蕊禀告:

      “世子夫人,昨晚奴婢伺候世子爷洗漱,没机会同世子夫人您说,荣国夫人要世子夫人您今日早些去拢翠园陪她用早膳。”

      “嗯?”薛可蕊惊讶,她透过妆镜的反光看着冲自己道福的芳洲。

      冯府没有大家一起用膳的习惯,尤其是早膳。因为柳玥君寅时就会起,她信佛,每日寅时起床后,她会立即用一点粥,然后去佛堂修一个时辰的早课后再用一点,这样一来李霁侠便没法陪她用早膳。之前李霁侠就说过,除了新婚第一天需要向荣国夫人敬茶外,其他日子薛可蕊就跟着李霁侠的时间去向荣国夫人请安即可。

      柳玥君是有什么要同自己讲吗?可是薛可蕊不想问芳洲,不用猜也能知道,就算问她也是白问,她一定会说,荣国夫人是如是交代的,奴婢只是传话。

      “既然母亲叫我去陪她用早膳,你为何不早一点同我说?你不是不知道,母亲起得早。”薛可蕊冷着脸,挑眉望着镜中的芳洲,语气中有明显的寒意。

      “回世子夫人的话,荣国夫人说了,今日她不修早课,世子夫人几时醒,便几时过去,荣国夫人她都在拢翠园等着您。”

      芳洲低着头,还是轻言细语地说,说出来的话却让薛可蕊心口一跳。

      合着荣国夫人今日是要专门调-教自己了?

      “好,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薛可蕊隔着广袖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手,她让芳洲退下,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看着镜中的芳洲直起身来,她身穿一件桂子绿交领窄袖小短袄,下穿一件藤青曳罗靡子长裙,干净利落的冯府一等大丫鬟的装扮,看上去华贵又不失干练。

      芳洲原本是李霁侠身边负责照顾李霁侠用药的二等丫鬟,薛可蕊嫁进来后,枫和园原本的一个一等丫鬟是不够用的,为了让薛家小姐不要太累,柳玥君亲自做主为枫和园再增加一名一等丫鬟,数名二等、三等,及粗使丫鬟的名额。

      可是柳玥君一边给薛可蕊的陪嫁丫鬟预备位置,一边却将芳洲提去了做枫和园的大丫鬟。按照冯府的下人配置,芳洲占了最后一个一等丫鬟的位置,那么原本给自己做大丫鬟的怀香就只能做二等了。薛可蕊本也觉得没什么,毕竟怀香与她都是初来冯府,不熟悉环境,不做一等丫鬟,少拿一点月银而已,大不了薛可蕊自旁的地方给怀香补上。

      可是这芳洲仗着自己是大丫鬟,终日在薛可蕊眼前晃悠,膈应人不说,还有“使唤主子”的嫌疑,这让薛可蕊不爽利到了极点!

      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向柳玥君提一提给枫和园再增加一名一等丫鬟的建议,薛可蕊在心底暗暗地想。

      二等丫鬟不能贴身伺候主子的起居,李霁侠又是那么个特殊情况,只两个贴身丫鬟,还都是原来伺候李霁侠的,不仅不能替薛可蕊分忧,还总是在关键时刻戳她的眼窝子,薛可蕊实在受不了了。自己堂堂一个大家小姐,嫁到节度使府宅,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李霁侠的另一个大丫鬟,这可怎么了得!

      ……

      薛可蕊领着怀香来到拢翠园,引路丫鬟敛袖收腰,恭恭敬敬走在最前面。往来婢女仆妇皆冲薛可蕊道福,无一不是脚步轻轻,连说话也轻轻的。

      薛可蕊心中有些窒闷,都说王侯将相规矩大,随她带过来冯府的丫鬟和粗使仆妇也有十多个,却统统都被派去做了低等的活。身边都是不称手的人,自己怎能不辛苦?

      薛可蕊进得上房,看见荣国夫人正斜靠在春榻上让胡嬷嬷按捏肩背。

      “儿媳见过母亲……”薛可蕊毕恭毕敬地冲着上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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