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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可蕊忐忑,不知道柳玥君能有什么体己话要同自己讲。疑惑中,她看见柳玥君自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来,原来是一张药方。
“可蕊是自己人,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就不隐瞒了。侠儿身子不好,离不得药,每日需得熬药一剂,睡前送与侠儿服用。”
薛可蕊颔首,李霁侠每日须得喝药,她早有耳闻。接过柳玥君的药方一看,呵,好家伙,密匝匝满满一整页!
“这熬药说起来简单,其实讲究挺多,如今你做了世子嫔,少不得要操心这件事,今日为娘便要同你细细讲讲。”柳玥君探出手,指着纸上的字,开始一行行说开来。
原来李霁侠的药,从来都是芳洲亲自负责,但芳洲是婢女,不是世子嫔,既然薛可蕊做了女主人,插手监督芳洲熬药也实属应当。
薛可蕊沉心静气,认真记下柳玥君讲出的每一句话。薛家有涉足药材生意,赫赫有名的正和堂药铺便是他薛家名下的。虽不曾专门学过医,但薛可蕊长期玩马,因着照顾马儿,倒也在正和堂药铺里药师的指点下,掌握了一些基础的药理。只是望着面前这张配比乖张,药理诡异的方子,以薛可蕊目前这点本事,要想彻底理解并记住这张“高精尖”的药方,依旧弄得薛可蕊大呼费力!
柳玥君异常详细地冲薛可蕊解释,哪些药应该先熬,哪些药应该后熬,哪些药应该文火熬,哪些药应该大火沸。因为这些都有很详细的操作规程,顺序不能乱,大小火不能错,依照柳玥君的话就是:错了一步就“没用了”。
只这嫁进冯府的第一天,薛可蕊就觉得自己已经学了在薛府一年才能学完的规矩。
都说侯门深深不好混,这话果然不假。待柳玥君讲完,薛可蕊也禁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
柳玥君挑眉,似笑非笑地冲薛可蕊说道:
“咱是王府不同于寻常人家,作皇家的媳妇可要比别人家困难许多,无论行走坐卧,规矩都要比寻常人家多得多。所以,可蕊在我们家,可得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霁侠身子需要保养,一丝马虎都不能有,冯大人治军,为人更加刻板、严谨。所以,你说话、做事都须得前思后想看清楚,更得讲礼仪尊卑,切不可恣意妄为,平白惹了节度使大人不高兴。”
望着柳玥君那意味深长的眼,薛可蕊挺直了腰板,心中凛然,她恭恭敬敬地冲柳玥君一个颔首:“母亲,儿媳记下了,孩儿定会谨遵母亲教诲。”
薛可蕊知道柳玥君是在给自己立规矩,想来是自己第一次女扮男装,在冯府骑马又摘花的,给柳玥君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次的确不稳重极了,怨不得连素来疼爱她的薛恒都要出手收拾她。
……
回到枫和园时,已经亥时了。李霁侠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本书,神不守舍地看着,看见薛可蕊回来,便腾地一声直起身来奔至薛可蕊身边。
“娘子……怎么这么久?”
薛可蕊看见他眼中的焦灼,扑哧一声笑出声,“着什么急,还不是母亲要同我交待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做人儿媳妇,总得要多学学。”
“我娘,她找你说什么?”李霁侠有些担忧,有什么话非要背着他说?他怕柳玥君找薛可蕊的麻烦。
“也没甚特别的……”薛可蕊抿着嘴儿,侧过头。
“无非就是怎样替你熬药,她还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所有能让我更好地照顾你的事项,就这样。”
薛可蕊突然定定地看着他,“你娘说你每晚必须亥时睡觉,今日为何还不休息?”
李霁侠冲她眨眨眼,一咧嘴露出“邪魅一笑”,有男人温热的鼻息灌入耳中,带给她耳内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李霁侠捏着她的腰,将她轻揽入怀:
“为夫不是在等你嘛……”
薛可蕊心中猛跳两下,无端有些悸动。她的脸颊飞红,却有微笑漾开,她羞涩地推开他那并不宽厚的胸膛:
“别闹,快去洗漱洗漱,好尽快歇息,莫要叫你母亲担心。”
李霁侠眼中闪着光,抓住她一双柔荑不肯撒手。
“娘子莫催,芳洲替我洗漱过了,是时候该为夫伺候娘子梳洗了……”
在薛可蕊心慌气短、七上八下中,李霁侠“伺候”她梳洗完毕。李霁侠推着薛可蕊来到妆台前,要亲手替她解发钗。
薛可蕊涨红了脸,望着镜中的自己,小扇单衣,媚眼如丝。身后是李霁侠略带苍白的脸,如今也漾出了微微的暖意。
空气中有浓情蜜意荡漾,薛可蕊的心口如有小鹿乱撞。李霁侠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耳发,搅动起一池春水——
有疼爱自己如斯的相公,薛可蕊觉得自己从前对他的种种排斥,都是一叶障目的偏见。
真的很幸运,自己终究没有错过他……
卧房门吱呀一声自外打开,屋中的浓浓春意陡然消弭。
薛可蕊转身,看见芳洲拿着茶盏走了进来。
“世子爷、世子夫人,奴婢来替你们铺床,茶水也端来了。”
薛可蕊听见李霁侠轻轻叹了一口气,想来也在埋怨芳洲来得不是时候,他抬手,示意芳洲快去铺床,自己则转身拿过木梳替薛可蕊顺发。
“娘子的头发好美。”李霁侠替薛可蕊顺发,口里不由发出由衷的赞叹。他捻起一缕乌发,旁若无人地放至鼻尖。
“唔,美人儿好香……”
芳洲还在屋里铺床呢,李霁侠就这样大咧咧地与自己打情骂俏,可真是羞死个人了!薛可蕊顿时尴尬无比,她转身就要推开李霁侠的手。“啐,说什么呢!没羞。”
余光中,薛可蕊看见正在床边忙活的芳洲手中微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抖弄锦被。
李霁侠被拒,自是不依的,他缠着薛可蕊就要躬身搂住她的腰,二人纠缠间,便听见自身后传来芳洲温和又亲昵的呼唤。
“时候不早了,世子爷、世子夫人该歇息了。”
李霁侠满目柔情,牵着薛可蕊的手就将她往那紫檀描金雕花拔步床带,他头也不回就朝芳洲吩咐,“芳洲,你出去,把门关好,没我吩咐,你们都别进来打扰我与娘子。”
“是,世子爷……”
芳洲低着头,目不斜视急匆匆自李霁侠身后溜出了房门,末了,还体贴地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李霁侠与薛可蕊了,望着李霁侠柔情四溢的眼,薛可蕊心跳得愈发厉害。李霁侠的眼里满是戏谑,还做出一副“贴心”的样子安慰薛可蕊:
“娘子莫担心,她们不会再进来了。”
听得此言,薛可蕊一口噎住,她面沉如水,一把甩开李霁侠的手,蹬掉脚上的鞋,大跨步迈上拔步床,跨坐锦被上,便豪放地开始脱外裳。
李霁侠笑开了颜,他摇摇头,侧身坐上床沿,固住了薛可蕊的胳膊。他不让薛可蕊动手,自己十指翻飞,熟练又快速地替薛可蕊解开玉白的中衣,露出内里轻薄如蝉翼的小衣。
他将薛可蕊轻轻放倒入被窝,将边角细细捻好。同第一日洞房花烛夜那样,他再度拆开另一床锦被,将自己的外裳脱去后,麻利地钻进去,吹灯关账。
他探手钻进薛可蕊的被窝,寻到她的手,紧紧捏住。“娘子睡吧……”
帐内静谧无声,透过淡淡月影清晖,薛可蕊静静地看着身侧那同这朗月一样清冷的睡颜不能入眠。今日是住进冯府的第一天,除了婆婆柳玥君让自己有些难以适应,原以为最难接受的人竟给了自己最大的惊喜。
薛可蕊紧了紧自己怀中那纤长流利的手,将头深深埋进散发淡淡苏合香的锦被,她的嘴角漾开甜蜜的笑。她想,自己与李霁侠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这门亲事,当真有趣!
第二十一章 归宁
凉州的清晨,白雾翳翳,街道两旁的商铺打开了星星点点的门脸儿。卖吃食的游摊,挑担的脚夫,游走市集,驱走静夜的安宁,将沉寂了一夜的凉州城唤醒。
街道的尽头走来一队人马,高头大马,玄铁的剑,护送了一驾华盖大马车,浩浩荡荡朝走马大街的深处走去……
大红的喜服映照出薛可蕊眼底的喜悦与灿烂,她倚坐车窗前,嘴角噙着笑,不时探手挑开车窗帘看看车外的风光。
今天是薛可蕊回门的日子,她与李霁侠一大早就出门了。
与薛可蕊显而易见的雀跃不同,李霁侠起太早,有点提不起精神。他身上裹了一件鹤氅,头靠在薛可蕊的腿上休息。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就在薛可蕊要起身相询有何事时,一名护卫挑开了车帘,躬身禀告。
“启禀小公子,路中央倒了一个西番老者,看样子是饿晕了。”
“拖走。”李霁侠眼皮也不抬,只懒懒地吩咐护卫,“给咱让路。”
护卫领命,就要退下,被薛可蕊开口拦住。
“且慢!”
薛可蕊自怀中摸出一个金锞子交与那护卫,“张统领,把这个送与那老人家,烦请统领留个人,将那老者送到街对角的包子铺去,给他买点吃食吧。”
李霁侠睁开了眼,噗嗤一声笑,“女菩萨送银子又送吃食的,莫不是还要自掏腰包将他们养起来?”
薛可蕊嗔笑,“每年秋冬,铁门关外的牧民们都会闹灾,都会奔咱凉州来。都是可怜的穷苦百姓,背井离乡来到咱凉州,咱不缺这口吃的,父亲每年会开门布施。相公也别嫌弃他们了,虽说是番人,但能帮帮他们也是积德啊。”
李霁侠笑,“娘子心软,你想怎样便怎样。只是这凉州城往来人员繁杂,往后若是没为夫相陪,切莫胡乱施善心……”
话音未落,便听得车外人语声杂,夹杂零落西番方言。冯府的侍卫们开始呼喝,驱赶责骂丛四面八方追围过来的西番流民。
驾车护卫扬鞭策马,马车陡然加快了速度朝前冲去。李霁侠依旧懒在薛可蕊的腿上,他望着薛可蕊黑云压顶的脸,唇角微扬。
“妇人之仁……”
……
今日薛可蕊回门,薛府一大早便忙碌起来。朱漆的大门被薛平叫人擦了一遍又一遍,锃亮可鉴。薛宅内披红挂绿,后厨从昨夜就开始忙碌起来,太阳还未升起,醉人的酒肉香风便萦绕在薛宅的上空了。
凉州词 第15节
当薛平满脸堆笑引着李霁侠并薛可蕊从薛宅正门往院内走时,一路上小厮、婢女们无不奔走相告:“姑爷领着三小姐回府啦!
霎时间,大房二房皆全体出动,薛恒早已准备妥帖候在前堂花厅,一得到消息,便领着二房的王氏、崔氏并两个子女直直迎了出去。走至前院的花墙外,遇见兄长薛诚领了大房的妻妾儿女正往外走,一群人便合二为一,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大家一起去迎接三小姐回门。
虽然知晓李霁侠的存在对整个薛府的迎接规模会有何影响,甫一看见这么多人,薛可蕊依然感动到快要忍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最激动的依然还是王氏,她在看见回廊尽头的薛可蕊时,一瞬间便冲去了队伍的最前面。
“小婿……”李霁侠见岳母奔来,忙拱手作揖。
“我的儿终于回来了……”
王氏的眼中却只有薛可蕊,她来不及冲给她打招呼的血统高贵的李霁侠见礼,便一把搂紧走在后面的薛可蕊心肝肉儿的唤了起来。
被王氏扔在一旁的李霁侠,望着一边拥抱一边抹眼泪的母女二人笑得恭谨又内敛。又不是隔开了千重山万重水,不过分开了三天而已,怎的就想成了这样……
薛恒虽也激动得红了眼,但他还分得清尊卑贵贱,与薛诚一起,规规矩矩地同李霁侠见礼一番后,再领了众人一同往主屋走。
薛府的人多,热热闹闹坐了满满一大屋子。李霁侠坐在最中央,薛诚与薛恒陪侍两旁,两房的儿子们皆恭谨严正地随坐其下。大房、二房的夫人、妾侍、未出嫁的闺女则围着薛可蕊占据了大半面厅堂。
薛可蕊此次回门,带回了满满一大车的礼品。母亲王氏爱茶道,薛可蕊给她带了一套雕花云霞瓷器;婶婶周氏信佛,薛可蕊送她一部泥金写成的转轮圣王经;送大伯薛诚溢彩画壁琉璃杯盏三只,父亲经年算帐,得了一只和田玉算盘;送给自己庶姐薛可菁的东西,与送给大房几位姐妹的是一样的,皆紫檀帛画镜锦妆匛一个,内装珠花水粉若干;小弟薛战则与大房几位表兄相同,分别赠送博文堂玛瑙石文房四宝一套。
薛可蕊的这些东西,在薛家人眼里看来并不突出,若是论起排场,在薛家人眼里只能算中等。但是冯家不是普通人家,回门礼是荣国夫人按照京中大户人家标准给准备的,客观上也并不磕碜,更重要的是,人比的是地位,可不是腐朽的铜臭!
这些道理,薛家人都懂,所以,收到回门礼的薛家诸人,无一不都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将自冯府带来的这些礼物都给细细收了起来。
王氏倒是很满意,她知道薛可蕊跟在身边被宠坏了,平时就大手大脚惯了,就怕她不知好歹,回门的时候可劲往家里带东西,怕是会惹了荣国夫人不高兴。她含着眼泪不错眼地上下打量着薛可蕊,小声问她,“在婆家,闺女可还呆得惯?”
薛可蕊笑,这人都嫁过去了,呆得惯呆不惯还能有什么差?她知道母亲是想问自己,冯府的人待她如何。薛可蕊点点头,笑眯眯地回答:
“甚好,母亲勿忧,女儿很开心。”
周围一圈妇人、姑娘们皆露出放心的笑容,毕竟薛三姑娘嫁得良人,夫妻恩爱,也是薛家的福分。姑娘们开始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拿薛可蕊打趣,其中,也包括薛可菁。
“三妹子,我看姑爷走道儿也牵着你的手,想来一定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大房的薛可兰眼中全是热切的憧憬。
“哧,妹子莫笑,霁侠待旁人不好说,在我面前……还成。”薛可蕊秀眉高挑,脸颊飞红,回答得肯定。
姑娘们纷纷拿起罗帕捂着嘴儿笑成了一团,说二房的小姑娘得了一个开门红,往后薛可菁的夫君也一定差不了。
薛可菁望着薛可蕊笑得灿烂,心内却有酸水翻涌八丈高。那晚李霁侠那癫狂的模样她记忆犹新,看起来精瘦的他发起疯来居然力大无比,两名侍卫根本按不住他,最后还是冯驾自己上手拿绳子捆了他走的。
直觉告诉薛可菁:李霁侠不是身体有毛病便是精神不正常,就算讨厌自己的手段,那也不是正常人的反应,那是他自己或许都无法控制的冲动。
原以为李霁侠是厌恶女人,同那狎玩男童的踏云楼东家赵老六一样,碰到女人就会犯恶心。可看见李霁侠娶亲和今日归宁的惬意神态,他似乎又很是满意他与薛可蕊的这门亲事。
细细观察过了,薛可蕊的确没有小鸟依人,未语泪先流,楚楚可怜的模样和预兆。薛可菁想,薛可蕊一定没有看见过李霁侠那发狂的瘆人模样。
隔着宽大的广袖,薛可菁将罗帕拧成了一根绳,她垂下了眼,不想再看堂中的笑语嫣然——再让她陪着薛可蕊笑,这实在是让人备受打击的一桩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