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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心全集第二卷 》-第 1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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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黄昏睡起,闲走着绕到西边回廊上,看一个病的女孩子。

      站在她床前说着话儿的时候,抬头看见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说:“这是你今晚第一颗见到的星儿,对它祝说你的愿望罢!”——同时她低低的度着一支小曲,是:

      StarlightStarbrightFirststarIseeto-nightWishImayWishImightHavethewishIwishtomight小朋友: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

      我不想翻译出来。因为童谣完全以音韵见长,一翻成中国字,念出来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她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倘若你们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亲,能教给你们念,也就更好。——她说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说:“我愿万里外的母亲,不太为平安快乐的我忧虑!”

      扣计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亲接到我报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谈论,长吁短叹;岂知无知无愁的我,正在此过起止水浮云的生活来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给国内朋友一封信,我说:“沙穰疗养院,冷冰冰如同雪洞一般。我又整天的必须在朔风里。

      你们围炉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挣命!”如今想起,又觉得那话说得太无谓,太怨望了,未曾听见挣命有如今这般温柔的挣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无论怎样高贵伟大的人,对此切己的事,也丝毫不能为力。这时节只能将自己当作第三者,旁立静听着造化的安排。小朋友,我凝神看着造化轻舒慧腕,来安排我的命运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过慰冰湖,一边看晚霞,一边心里想着功课。偷闲划舟,抬头望一望滟滟的湖波,低头看滴答滴答消磨时间的手表,心灵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没有整天的放下正事来赏玩自然的道理。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隐情,眉头一皱,轻轻的赐与我一场病,这病乃是专以抛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为治疗的。

      如今呢?过的是花的生活,生长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风细雨之中;过的是鸟的生活,游息于山巅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气环围的巢床里;过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过的是云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几十页几百页绝妙的诗和诗话,拿起来流水般当功课读的时候,是没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风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诗,也慢慢的拿起,反复吟诵,默然深思。

      我爱听碎雪和微雨,我爱看明月和星辰,从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占积了我的灵府。偶然一举目,偶然一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来,没有一次任它奔放过。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样形容它,它如蛾出茧,如鹰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阑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况病中的我,应以它们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们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这故事的美妙,还不止此,——“一天还应在山上走几里路”,这句话从滑稽式的医士口中道出的时候,我不知应如何的欢呼赞美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从今开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径,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远近。我只走到一端,有大岩石处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见满山高高下下的松树。每当我要缥缈深思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独自低首行来,我听见干叶枯枝,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草上的薄冰,踏着沙沙有声,这时节,林影沉荫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层层的大山地,爽阔空旷,无边无限的满地朝阳。层场的尽处,就是一个大冰湖,环以小山高树,是此间小朋友们溜冰处。我最喜在湖上如飞的走过。每逢我要活泼天机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我沐着微暖的阳光,在树根下坐地,举目望着无际的耀眼生花的银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类何其小。当归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时候,清风过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写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记得了,大约是:

      可以和自然对语。 计划定了

      岩石点头

      草花欢笑。

      造物者! 在我们星驰的前途

      路站上再遥遥的安置下

       几个早晨的深谷!

      原来,造物者为我安置下的几个早晨的深谷,却在离北京数万里外的沙穰,我何其“无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还忆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一首诗,小朋友读过么?我翻来覆去的背诵,只忆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八句来。黄昏时又去了。

      那时想起的,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归途中又诵“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小朋友,愿你们用心读古人书,他们常在一定的环境中,说出你心中要说的话!

      春天已在云中微笑,将临到了。那时我更有温柔的消息,报告你们。我逐日远走开去,渐渐又发现了几处断桥流水。试想看,胸中无一事留滞,日日南北东西,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

      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生,小朋友,请为我感谢。我的生命中是只有祝福,没有咒诅!

      安息的时候已到,卧看星辰去了。小朋友,我以无限欢喜的心,祝你们多福。冰 心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夜,沙穰。

      广厅上,四面绿帘低垂。几个女孩子,在一角窗前长椅上,低低笑语。一角话匣子里奏着轻婉的提琴。我在当中的方桌上,写这封信。一个女孩子坐在对面为我画像,她时时唤我抬头看她。我听一听提琴和人家的笑语,一面心潮缓缓流动,一面时时停笔凝神。写完时重读一过,觉得太无次序了,前言不对后语的。然而的确是欢乐的心泉流过的痕迹,不复整理,即付晚邮。

      收入《寄小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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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心全集第二卷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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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封信,他翻来覆去的足足的看了三十遍。他左手支颐,身子斜靠着椅背;灯光之下,一行行的瘦棱棱的字,似乎都从纸上森立了起来。他咬着唇儿沉默有二十分钟,猛然的将这封信照原痕叠起,望桌上一掷,手按着前额,疲缓的站了起来——这时才听得窗外下了一天的秋雨,竟未曾停住。

      他撩开窗帘一看,树丛下透出凌乱的灯光,光影中衬映出雨丝风片。凝立了片晌,回头又颓然的坐下,不期然的又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来,慢慢的展开,聚精凝神的又读了一遍。

      屡屡听得朋辈谈到你,大会中的三天,不期遇到你;得接清谈,自谓有幸!

      新月在天,浪花飞溅之夜,岩上同坐,蒙你恳切的纠正了我的人生哲学。三日的新交,推诚若此,我心中未尝不受极大的感动。然而我的意想,你又岂能了解知道?你是一个生活美满完全的人,一切世界上成问题的事,在你都不成问题。似你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人之娇子,安能不觉得人世如天国!我呢,不到五岁,就亡过了我不幸的母亲;到了十三岁,我的父亲又弃我而逝。从那一年起,我半工半读,受了十年的苦,流离颠沛,在芒刺的世界上度过。如今我是完全孤立的,世上没有一个亲我爱我之人,我的人生哲学,绝不是出于一时之怨愤;二十三年的苦日子,我深深的了解人生!世界是盲触的,人类都石块般的在其中颠簸,往深里说,竟是个剑林刀雨的世界!不知有多少青年,被这纷落的刀剑,刺透了心胸,血肉模糊的死亡【创建和谐家园】在地上。你不过是一个锋镝余生,是刀剑丛中一个幸免者,怎能以你概括其余的呢?

      说到“自然”的慰藉,这完全由于个人的心境。自我看来,世界只是盲触的;大地盲触而生山川,太空盲触而生日月星辰,大气盲触在天为雨雪云霞,在地为林木花草。一切生存的事物,都有它最不幸最痛苦的历史,都经过数千万年的淘汰奋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若真以此为慰藉,不知更有若干的感愤了!无数盲触之中,有哪一件是可证明“爱”之一字呢?

      不提起人类便罢,提起人类,不知我要迸出若干血泪!制度已定,阶级己深,自私和自利,已牢牢的在大地上立下根基。这些高等动物,不惜以各种卑污的手段,或个人,或团体,或国家,向着这目的鼓励奔走。种种虚伪,种种残忍,“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

      什么互助,什么同情,这一切我都参透了!——天性之爱,我已几乎忘了,我不忍回想这一步——如今我不信一切,否认一切,我所信的只是我自己!

      因此,我坚确的信人生只有痛苦,只有眼泪,在无聊赖无目的的求学之中,我也专攻数理,从百,千,万,亿,呆板枯燥的数目中讨生活。我的人生哲学……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求利益人群,不求造福社会,我只求混一碗饭吃,救自己于饥渴死亡。彻底说,我直是没有人生哲学,我厌恨哲学文艺等等高超玄怪的名词!我信世界上除了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是永无差错的天经地义之外;种种文艺哲理,都是泡影空花,自欺欺人的东西!世界上的事物,不用别的话来解释,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已说尽了一切。

      话虽如此,我对你却仍不能不感谢,尤愿你能以你的心灵之火,来燃起我的死灰。——

      此外有一句枝节的话,前日偶同几位朋友提起我们的谈话;一个朋友笑说,“奇怪呢,他只管鼓吹爱的哲学,自己却是一个冷心冷面的人。”又有一个朋友说:“他这个人很不容易测度,乍看是活泼坦易,究竟是冷冷落落的。”谈了一会,对于你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前几天访你不遇,顺便去探问孝起;在他桌上无意中看见了你的一篇长诗《宁可我爱天下人》,似抒情,似叙事,绝好的题目,而诗中充满了“不可天下人爱我”的意思,词句清丽而词意凝冷,反复吟诵之下,我更不了解你了!原不应这般相问的,不过我仍是从活泼坦易这一方面认得你,或肯以赤子之心相告,祝你快乐!你的朋友钟梧他神经完全的错乱了,片晌——勇决的站起,将信折放在袋里,从复室里取了雨衣和毡子,一径的走了出去。

      穿过甬道,一个室门开着,灯光之下,案头书纸凌乱,孝起只穿着衬衣,正忙着写字。

      听见脚声,抬头看见他,停了笔转身回道:“外面很大的雨,你要到哪里去?”他站住了,右手扶在门框上,头靠着右臂,无力的说:“我么,头痛得很,想出去换一换空气。”孝起道,“何至于冒雨而走,多开一会窗户就好了,再不然在廊上小立也好。”他慢慢的穿起雨衣,悄然微笑低头便走。孝起望着他的背影,摇首笑叹道:“劝你不听,早晚病了才罢,总是这样幽灵般的行径!”

      开了堂门,已觉得雨点扑面,泥泞中他茫然的随着脚踪儿只管走了下去。只觉得经过了几处楼台灯火,又踏着湿软的堆积的落叶……猛抬头,一灯在雨丝中凄颤,水声潺潺,竟已到了湖畔。他如梦方醒,“这道不近呵!真是念兹在兹。”原来他又到了一天临照几次的湖上来了!

      一时惊悟,又低着头,两手放在衣袋里,凭着远处灯火的微光,曲曲折折的只顾沿着湖岸走。只觉得地下一阵阵的湿冷上来,耳中只听得水声雨声。——忽然觉得从沉黑中,绕进了砌花的短墙,白石的层阶,很清晰的呈现在脚下。一步一步疲缓的走了上去,已进入红瓦红阑的方亭子里。他一声微叹,摘下雨帽,往石桌上一掷,走向亭前,两手紧扶着阑干。纵目望处,亭下绿绒似的层列的松树,小峰般峭立在的白雾镑镑里。湖是完全看不见了,只对岸一星爱的灯光,在雨中闪烁,……

      他猛忆起刚才的信来,又颓然退坐在石椅上,两手扶着头。那瘦棱的字,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在幻影中他重读了一遍,他神魂失了依据——他伏在石几上沉沉如睡的过了有几十分钟。

      渐觉得雨声住了,慢慢的睁开眼,忽见一片光明,湖山起舞!惊诧的站了起来,走出亭外,果然的,不知何时云收雨雪,满湖都是月!

      他凝住了,湖上走过千百回,这般光明的世界,确还是第一次!叠锦般的湖波,漾着溶溶的月。雨过的天空,清寒得碧琉璃一般。湖旁一丛丛带雨的密叶,闪烁向月,璀璨得如同火树银花,地下湿影参差,湖石都清澈的露出水面。……

      这时他一切的烦恼都忘了,脱下雨衣,带着毡子,从松影掩映中,翻身走下亭子,直到了水畔。他坚凝的立着,看着醉人的湖水,在月下一片柔然无声。他觉得一身浸在大自然里,天上,地下,人间,只此一人,只此一刻。忽然新意奔注入他的心里,他微笑着慢慢的脱下外面的衣服,登立在短墙上,张手向着明月。微微的一声欢呼,他举臂过顶,燕子般自墙上纵身一跃,掠入水里。

      柔波中浮沉了数回,便又一跃到水面来;他两臂轻轻的向后划着,在水中徐徐翻转,向着湖心前进。口里悠缓的吹着短歌……湖月临照着,湖树环绕着,山半的亭子,水边的断桥,都悄然的停在凉景之中。湖旁几点灯光仍旧遥遥远射,万籁静寂,只有在他周围的湖波,一片慧光流转。

      他又慢慢的划转来,仰望天上凉云渐生。脚蹴着了湖岸,便在石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将毡子往身上一裹,卧在沙上,凝注天空,默然深思。

      雨点渐渐又从云中洒来,明月渐渐隐去。……

      孝起早晨到餐室里,不曾看见他下楼用饭。桌上却有一封他的信,是从国内来的,随手捡起。饭后一径上楼来,敲了门进去,只见他盖着毡子半倚的坐在床上,湿乱的短发,垂在额上,双颊飞红,而目光却清澈如水,如有所悟。

      孝起道:“怎么一回事?昨夜直到了十一点半钟,还不见你回来,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在哪里,我只得先睡下了。

      这般炯炯的双眸,又这般狼狈,难道你竟在一刻未停的雨中走了一夜?”他微笑道,“昨夜十二时至二时之间,明月满天,有谁知道?”孝起惊道:“如此你竟是二时以后才回来的了!我早就说了,你早晚病了才罢!”他欠身坐好了,说,“我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微微的发热,头昏口渴,不想起来。”孝起道,“依我说竟是到医院里去罢,到底有个完全的照应休息。”

      他想了一想说,“这个倒不必,饭后也许好些,何必为些些小病,又逃几天学!”孝起道,“也好,你少歇着罢,我吩咐楼下送饭来,我也就来伴你,你也太娇贵了,一点凉都受不住。”

      说着已走到门边,看见壁上挂着的绿漆的雨衣上的水,还时时下滴,地下已汪着一大片,不禁回头向他笑吟着,“惨绿衣裳年几许,怎禁风日怎禁雨!”两句,他嗤的笑了,又萧然倚枕,仰天不语。

      孝起忽然又退了回来,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几乎忘了,这里有一封国内的信——好娟秀的字!”他接了过来,喜动颜色,先在封面上反复的看了日月,一面笑道,“我算着也该有信了!娟秀么?这字的确比我的好,是我妹妹的笔迹。”举起没有话说,便走了出去,他探身道了一声谢。

      珍重又急忙的拆开了,砑光笺上浓墨写的又大又扁的字,映到眼里,立时使他起了无限的喜悦。他急急的读,慢慢的想,将这两张纸看完了。

      最爱读你日记式的长信!我奇怪你哪有工夫写这许多,但这却大大的慰安了双亲和我。

      前两天叔叔来了一封信说,自你去国后,他只得你一张明片,他极愿得你的消息。我便将你的来信和诗文,都寄去给他看,他回信说:“星侄信叙事极详,使我喜慰,惟诗文太无男子气,去国刚三月,奈何声哀以思若此?”

      哥呵!我不许你再写些恋别的文字了!你也太柔情了,自己偏要往凄清中着想,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怜,但母亲看到时,往往伤心,真是何苦来!母亲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不许你随便使她受感触!

      你到底自己怎样?生活当然适意,美的环境,可曾影响了你的思想?——家中自你行后,一切都没有更变,只是少了你一个人,多了一件事,就是天天希望得你的长信。双亲和我,一天念你念到好几遍。我自然觉得寂寞,又少个人谈笑,学业上也少得些教益。只盼这两年光阴,如飞的过去,你早早归来,那时真是合家欢庆。

      你应许我的琴儿怎样了?可记着在我的生日以前寄给我!

      深深的祝你身心安泰。妹 重阳节

      他看了又看,心中思量着“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怜,但母亲看到时,往往伤心,真是何苦来!”一句话,不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倚枕支颐呆坐了一会。侍者送进饭来,他无心的看他来了,又走了。他又无心的端起水杯来正饮着,孝起也来了,一面问“怎么样?好一点么?”一面便自己坐下。他沉思着答道:“不觉得好,头更沉沉的了,送我到医院去罢。”

      孝起道,“这个最好,但你为何又改了意思了?”他用叉子轻轻的敲着盘子,微笑道,“为病的缘故倒不至于。但我要解决一个大问题,打出一个思想的难关,躯壳交给人家照应去,让出全副脑子来思索。”孝起笑着起身道:“你又来了,总是思想过度!也罢,你自己收拾,我打电话叫车子送你去。”

      看护取出了他口中的体温表,放下了窗帘,嘱咐他静静的宁一宁神,便微笑着带上门出去。这时室中沉荫,他觉得脑热如焚,反身取了床边几上的水瓶,满满的饮了一瓶水,才又卧下。闭上眼,耳中只听得千树风生,渐渐的昨夜的月下的湖光,又涌现眼前;他灵魂渐渐宁贴,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大觉。

      醒来正是半夜,漆黑里似乎一身在旷野之中,又似在高峰之上,四无依傍,周围充满了阴黑与虚凉。窗外叶上的雨声,依然不止,头已不痛了,只是倦极。他不能思索,只听许多往事,流水般从他脑中过去。迷惘惆怅之中,到了天明,忽然雨止。

      赤足起来卷上帘子,卧看朝阳从树梢上来,一片一片的彩霞,鲛绡一般的舒卷。横在窗前的湖水,倦而不流,也似浓睡初醒,惺忪的眼波中,含漾着余梦……

      正恹然的看着,医生已推门进来。看护抱着一大束花,和一本书,随在后面。大家向他微笑,医生近前来摸了摸他的前额,问他作了什么辛苦的事,他忸怩的将雨夜游湖的事告诉了。医生看着他笑了一笑,又在空中环视了一周,便点头出去。

      这时看护已将花插在瓶里,捧来供在他的床前,接过那张片子来,是孝起写的:

      着你,愿你在院不久。附上《饮水词》一卷,供你消遣。

      我已告诉医生了,你全愈时给我们一信,大家到院接你!

      他重新卧下,拿起书来,且不看着,只对着这无数浓红的花瓣出神。

      花香中,他看着淡绿色的墙壁,白漆的床几,一室很简单洁净。太阳慢慢的移过窗棂。

      他微微觉暖,放下书,掀开一层毡子,坐了起来,用铅笔在一张明片上写几个字:

      妹鉴:

      长信,身心均安好,勿挂。哥草

      按了铃交给了看护,从此无言偃卧,至于夜间。

      夜中热度又高,看护听见他呜咽呓语。进去一看,只见他头垂在枕旁梦中泪流满面;唤醒了问时,他只强笑不语,那茫然的眼光,烧红的双脸,都看出他昏热非常。看护默然的退了出去,同医生进来,装了冰袋,放在他额前,他脑冷心热,昏然的失了知觉。

      三天的模糊昏热之中,他却一灵不昧。他知道境由心生,便闭了目只当是母亲时时刻刻坐在他的床前,一念牢牢的噙住,到了第四天的早晨,他才完全的清醒了。

      只觉得同隔世一般,床前堆满了花和信——看护欣然的告诉他,这几天之中他的朋友们怎样不断的探问,他自己怎样的昏沉,如今可是大好了!他也十分喜悦,探身拨了拨几上重叠的信封,忽然中间一行瘦棱棱的字,触了他的眼帘,连忙拿起拆开一看:

      星如兄:

      院。当下即从镇上赶来,正在你热极之时,看护拒我入见。再三婉商,只从门隙中看你一眼。你睡容清减,而迷惘之中,神气尚完。出院时一路嗟叹,山上走了半天,摘得野花一束,和你床前的浓艳的玫瑰及清丽的菊花,自然比不起;但的确是我自己秋风中辛苦寻来的,愿他代我伴你慰你,看着你早早复原,切祝康健!钟梧

      他呆呆的拿着这一张纸,得了永久的胜利似的,簌簌的落下泪来。

      晚上临睡之前,他忽然悄然的对看护说,“推我的床到窗前去罢;也不要放下帘子来,我要看一看星辰。”看护笑着依从了他。

      病中的心情,本是易感的,他今夜对于天上万静中滴滴的光明,更不能不恋慕赞美。“假如地上没有花朵,天上没有星辰,人类更不知寂寞到什么地步!”他两手交握着放在额上,从头思索。太空穆然,众星知道这青年人要在这末一夜的印证,完成了他永久的哲学,都无声的端凝的扬光跃彩……四面繁花的温香,暗中围拂着,他参禅似的,肃然的过了一夜。

      出乎意外的,医生告诉他,明天早上便可出院了,他的朋友们预备了一个茶会,却要在今夜来接的。他点首无语,“原该转身出去迎接世界了,而这光明肃静的光阴,何其太短!”

      这天的下午,他起来将四面的窗帘都放下了,只留下面湖的一扇,要看晚霞。取出一卷纸,一管笔,拉过椅子来,便坐在窗前。

      钟梧兄:

      一封书,何至使我如此。然而你的哲学,震撼了我的信仰,读信之下,我进退无依。我本是一个富于悲观思想的人,也曾从厌世主义里,打过转身。近两三年来,才仿佛认出了人生之真意义。无端你的几百字飞来,语语投入我怀疑的心坎。感谢上帝!我以雨中之一走,病中的七日,重重的证实了我原来的与你相反的主义。现在的我,已是旷劫功圆,光灭心死!

      钟梧兄!待我来与你细细分剖。

      我接到你的信,反复沉思了三日,第三日之夜,我无目的的冒雨出走。当时只为寸心如焚,要略略的解除躯壳上的苦痛,不想大自然竟轻轻的从月光中逗露我以造化的爱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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