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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婆婆本来走在最后面,忽然加快脚步,一下挡在我身前,拦住了我的路。我吓了一跳,不知道秦婆婆这是要干什么。在那一瞬间,我甚至胡思乱想,以为秦婆婆是鬼上身了。
“秦秦,你不能再向前走了。”还好,她的声音没有异常,应该是她本人。
“怎么回事?”这话是墓大人问的。
墓大人猜不到,可是我却瞬间明白原因了,只是我咬着嘴唇说不出来。
“再往前走就是死婴溪了,女人是不能靠近那里的。我已经快八十了,早就不能生养了,去那里没关系,可是秦秦不行。她还年轻,以后生不了儿子怎么办?”秦婆婆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听得满脸通红,心想:“谁要和这个死人生孩子了?他都死了多少年了,还能生吗?呸呸呸,谁要嫁给他了?只要有机会,我还是要逃掉的。”
“哈哈哈哈……”墓大人忽然笑起来了,笑声在荒野中传出去老远。
“荒谬!”他又喝了一声:“生男生女,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吗?”秦婆婆唯唯诺诺,小声争辩着:“毕竟要传宗接代,而且我们这里的习俗……”
“我不管你们人间的习俗,至少在我这里不重要。”墓大人挥了挥手,一脸霸气。
我忽然觉得这家伙也不是那么讨厌了,至少观念还算开明。没想到他这种坟土里挖出来的老古董,居然知道男女平等的概念,我甚至有点惊喜了。
“死婴溪为什么会闹成这样?你上次为什么被送到阴阳界去,还不都是因为这里的人厌恶女婴?”墓大人沉声说:“男为阳,女为阴,阴阳平衡,才能天下太平。阳盛阴衰,阴盛阳衰,都会天下大乱,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懂这个道理吗?”
好吧,原来他是从这个角度理解的,我白激动了,还以为他是什么开明人士呢,原来还是误打误撞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封建残余。
“走吧。”墓大人冲我挥了挥手,就走到死婴溪附近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溪水边,看着黑色的水缓缓向远方流去,水中有一团光斑,那是月亮的倒影。因为波纹荡漾,月亮有些破碎。
“娘子。”墓大人叫了我一声。
“啊?”我心里一颤,慌乱的说:“这个称呼太别扭了,你换一个行不行?要不然你叫我秦秦?不行,还是太亲切了,嗯,我看你这身长袍,你活着的时候还没解放吧?咱们就按古礼,你叫我秦姑娘吧。或者叫‘这位姑娘’也是可以的。”
墓大人没有说话,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像是看马戏团的小丑在表演。
倒是秦婆婆急了,上来掐了我一把:“你怎么说话呢?还秦姑娘,难道他还不能叫你的名字了?”
“墓大人,要不然你就叫他秦秦吧。毕竟都这个年代了。你叫她娘子,我听着都别扭。”秦婆婆替我说了句话。
今晚的墓大人倒是从善如流,又叫了我一声:“秦秦。”
“干嘛?”我死样活气的回答了一句。
“我要借你的嘴一用。”
“什么?”我连忙牙关紧咬,捂住了嘴唇,并且瞪大了眼睛,防止墓大人强吻我。
但是他还想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色。他只是伸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随后,我发觉我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了,我张开嘴,像那黑沉沉的溪水叫了一声:“夜莺……夜莺……你在哪……?”
这声音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不假,可是……可是我根本没想说话啊,我马上就明白了,是墓大人在搞鬼,估计这就是所谓的“借嘴一用”吧。
“夜莺,夜莺……”我还在叫着。
想不到,我在幻觉中随口给怨婴死了一个名字,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随着我的声音响起来,溪水翻翻滚滚,像是被烧开了一样。沉渣泛起,先是有很多白骨浮上水面,借着,是无数的女婴趴在水中。
她们的身子浸在水里,脑袋却露出来,小眼亮晶晶的看着我们。
那些女婴看到我之后,眼睛中流露出一种渴望,她们正慢慢地向岸边靠拢,而我头皮发麻的看着她们,如果不是身体无法动弹,现在早已经逃走了。
正文 第40章 鬼语
新生的小孩本来就很难辨认,更何况今天晚上光线暗淡。在这么多小孩中找到夜莺,简直难于上青天,可是我却找到她了。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女婴身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认定了是她。
而她也正在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她身上有所有女婴都有的仇恨,对人间的仇恨,可是她看我的时候,却多了一丝亲近。
难道是因为我曾经通过怨气进入到她的内心,并且热心的帮她起了一个名字,所以她记住我了?
“夜莺,夜莺……”我又叫了一声。
她果然动了,向岸边游过来。很快,她光这两只脚站在踩地上,仰着头倔强的看着我们。
说来也奇怪,山里的女人全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忍气吞声,被公婆欺负,被丈夫打骂,谁也没有想过反抗。可是死婴河里的婴儿却倔强的很,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难道所有的硬骨头都被溺死在这里了吗?
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间我的嘴里发出一连串不明意义的字符。我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一句话都听不懂,可是夜莺和秦婆婆却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种语言,应该是墓大人通过我的嘴发出来的。
这让我有点不是滋味。这里一共有四个人,你们三个会同一种语言,只有我自己不懂。那你们就用汉语好了,何必这样呢?好像在排斥我似得。
其实被排斥我也不介意,毕竟我也不想加入到死人和曾经死过的人组成的团伙。但是……你们是在用我的嘴说话的啊,到头来还不让我听,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
开始的时候,夜莺和墓大人的交流还算平和,但是时间不长,夜莺就暴躁起来了,在地上使劲的跺脚,她一转身就向死婴溪走去,看样子是不打算谈了。
墓大人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虚空对着夜莺一压,夜莺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就爬不起来了。
我趁着这段时间能说话,连忙问秦婆婆:“怎么回事?”
“墓大人想要让这女孩去阴间投胎转世,毕竟她已经报过仇了。但是她不肯。”说到这里,秦婆婆苦笑了一声:“她说我帮着她的父母生男孩,就是重男轻女的帮凶,一定要杀了我才肯干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我看到秦婆婆一脸落寞,也有点同情她。经过她的手,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活下来了,简直就是大山里面活菩萨一样的人物,结果到了死婴这里,居然变成了杀人帮凶。
夜莺又站起来了,一脸的不服。而墓大人显然也没有耐心再劝她了。我看到墓大人伸手对着天上的月亮抓了一下,随后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他把月光抓在了手里,那月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把剑的模样。
墓大人握着剑柄,随手一挥,洁白的月光化作利刃,向夜莺的头上斩去,要把她由上到下,一分两半。
夜莺如果被劈中,就不是死掉那么简单了,她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人世间。这个道理我懂,夜莺当然也懂。她看着墓大人的剑,眼睛中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来。
而这样的惊慌,像极了她刚刚出生那天晚上,趴在二叔背上,东张西望的样子。我心中一痛,忍不住叫了一声:“别,别杀她。”
墓大人的剑在夜莺脖子跟前硬生生止住了。他扭过头来看着我,淡淡的说:“给我一个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我几分钟时间,我会说服她的。她又不是非死不可,你刚才不也想劝她投胎转世吗?”
墓大人淡淡一笑,看着夜莺说:“杀你这种小鬼,倒会脏了我的剑。”
他挥了挥手,手中的剑化作千万点月光,四散纷飞,像是飞舞的火星一样,煞是好看。
剑消失了,而我走到夜莺跟前。
夜莺显然是被吓到了,一身的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看她似乎很想让我抱一下,但是从生下来就没有和人亲近过,她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我很怕鬼,尤其怕这种鬼婴。但是我咬了咬牙,还是张开胳膊把她抱进怀里了。
夜莺的身体冷冰冰的,像是冬日里的一团愁云。我抱住她,能感觉到她的悲伤,也能感觉到她的委屈。
我什么话都没有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不是圣母,没有舍己为人的大慈悲,可是有时候也会大起胆子来,试图拯救一个人。
我不知道抱了夜莺多久,后来我感觉手脚有些冰凉。我觉得我有必要开始劝说她了,不然的话我得冻死在这里。
然而,我还没有张开嘴说话,夜莺似乎已经猜到我要干什么了一样。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为什么?”我奇怪的问她。
夜莺在我耳边幽幽的说:“以前我很害怕,担心投胎之后还是会被人扔了,所以宁愿做鬼。”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也怕。”夜莺幽幽的说:“可是我愿意试试了。原来被亲人抱着是这种感觉。万一下辈子能遇到一个好人呢?”
我笑了。原来想要说服怨婴,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够了。
夜莺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肩膀,从我怀里钻出来了。她向后退了一步,郑重地说:“谢谢你。”
然后就离开了死婴溪。虽然那些婴儿在千呼万唤,并且咒骂和诋毁我们三个,但是夜莺没有再回头,她向阴阳界的方向走去了。
“孩子,我会给你烧纸的。”秦婆婆说。
夜莺看了秦婆婆一眼,又用余光瞟了瞟墓大人,加快步子,很快就消失了。
我注意到她的背影变得很纯净,很通透,再也不是一身戾气的怨婴了,不由得有些开心。
“刚才多谢你手下留情了。”我瞟了墓大人一眼说道。
我见识过墓大人出手,他的剑快似闪电,夜莺见到剑光的那一刻就应该被杀了,不可能有害怕的时间,所以刚才墓大人是故意放了它一马。
墓大人面对我的夸奖倒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一笑:“我要走了。”
正文 第41章 溪水中的脸
我听说墓大人要走了,顿时眉开眼笑,情不自禁说了声:“太好了。”
墓大人倒也不以为意,又对秦婆婆说:“这些日子,给秦秦多做些饭菜,不要让她乱跑。月圆之夜,带她沐浴更衣,到时我会再来。”
说完这话,他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月光,撒在我和秦婆婆身上。
“月圆之夜,他会再来?还要我沐浴更衣?”我心里一阵大颤,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婆婆,他想干什么啊?”我红着脸问出来了。
“干什么?大概是圆房吧。”没想到秦婆婆自然而然的回答了一句,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圆房?那岂不是要我……婆婆,我不想啊。”我带着哭腔说:“我想做正常人,我不和鬼睡觉。”
秦婆婆苦笑了一声:“这怎么行呢?”
我心里不情愿,可是也没有在秦婆婆这里软磨硬泡,因为我知道,秦婆婆和我一样,只是一个凡人,根本没有能力影响墓大人这种鬼魂的决定。
秦婆婆摸了摸我的脑袋,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子开始烧纸。
我们要祭奠夜莺。
夜莺刚刚进入阴阳界,现在正是给她烧纸钱的好时候。
夜风吹拂,纸钱飘忽,我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飞过枯草,越过老树,一直向远方飘去了。
我正看的入神,忽然发现纸灰的方向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飘向远方,而是纷纷扬扬的落到了溪水当中。
“婆婆,纸钱怎么全都掉进死婴溪了?”我叫了一声。
秦婆婆抬起头来,嘀咕了一声:“难道有鬼在偷纸钱?”
我诧异的看着秦婆婆:“纸钱还能被偷吗?”
秦婆婆点了点头,随后也有点不解的嘟囔说:“这溪水里面全都是怨婴,每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不肯投胎,她们要纸钱做什么?”
我们两个疑惑的向死婴溪看过去,忽然发现黑乎乎的溪水中钻出来了很多婴儿的头颅。
我吓了一跳,马上向后退了两步。
之前我在岸边呼唤夜莺的时候,他们就出来过一次,但是送走了夜莺,她们也就离开了,现在这些怨婴怎么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