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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嫂子可是挺着个大肚子忙了半天，只怕早就累了，这时候自然是让她多休息为好。
方彩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只是这时候那道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二郎啊，这家里的好茶叶没有多少了，要留着待会儿泡茶给你姐夫喝的，你可别乱糟蹋了啊。”
“……”陆云逸一听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方彩云也很无措，看着大哥时眼眶不禁又红了起来。
平日婆婆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有这般无理取闹过，今日她娘家大哥上门，她这般作态又是为什么？这是将陆家的脸面撕下来放在脚底踩呀。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被陆秦氏这句话给弄得没声儿了。
“哎，你们说这举人娘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啊？”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那声音本来极小，只怪这院子突然安静下来了，才会显得那声音很突兀地传了进来。
“还别说，她今日这般失礼，怕有由头的。”
“再有由头，也不能给亲家大哥难堪啊，这丢的还不是他们陆家的脸面哪。”
“可怜那陆云轩的颜面，竟让他老子娘给败光了，这要去了娘家，哪抬得起头来哟。”
“……”
院门外的叽叽喳喳声越来越大，说到后面便能清晰地传了进来。
方子健勾了勾唇，看向陆秦氏的目光便多了些讽刺的意味。这外面看热闹的反而是明白人，知道刚才这一闹到底丢的谁家的脸面。
“大哥……走吧，去屋里坐……”方彩云听了外面的议论声，顿时脸色发白，目光里闪过担忧的情绪，最后还是强打精神招呼自家大哥。
她未能息事宁人，若夫君的颜面受损可如何是好？
“嫂子，方大哥，今日真是抱歉，小弟未能完成大哥交托，很是惭愧。”陆云逸已回过神来，也不去泡茶了，走到方子健面前突然弯腰作了一个大揖。
“陆二弟无需如此，这不是什么大事情，不必放在心上。”方子健连忙上前相扶，语气平和地劝着。
他是明白人，气头过后自然也看得清楚，这陆家为难妹妹的只有那妇人。这陆二弟到是个客气知礼的，再看妹妹维护夫君的劲头，想必那妹夫也是个为难的主儿。
他们家也有浑人，因此他也理解那种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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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大哥在三叔家喝过茶了，这没多功夫，并不口渴。你还是带大哥去坐一下吧，赶了一个时辰的马车，到是有些累着了。”
方子健怕妹妹难过，笑得如春风暖阳般，还上前扶住了她，打趣道：“你怀着我外甥也很辛苦吧，可知何日生产？大哥好早些准备礼物。”
方彩云见大哥这样，知他脾气，也便不去纠结那些烦心事儿了。婆婆摆明了态度，她也不能弱了老方家的势头。
平日就算了，今日她大哥来了，她要再委屈下去，就连累大哥跟着委屈了。
她转而挽着大哥的手臂，仰头如儿时一般纯真地笑道：“还有五个月呢，估摸着是十月初，到时你这个舅舅可要多收罗些小孩儿的玩艺儿来。”
兄妹两个便说笑着往东厢走去，完全无视了台阶上守护着身后堂屋不被方家人入侵的妇人。
陆云逸一脸尴尬，转而扭头对陆秦氏怒目而视，见娘根本不知悔改的样子，他只觉悲哀。但他什么也没说，扭头追上方大哥和嫂子。
三人进了东厢小厅落座，方子健随便寒暄了几句，便让妹妹去换衣裳，等陆云轩回来立刻就走。
方彩云知道有些晚了，也不客套，便让小叔子陪大哥坐，自己去了隔壁卧室。
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隔壁传来开门、关门声，方子健突然开口，打算从这位方二弟口中探知妹妹在陆家的生活情况。
陆云逸本来满心惭愧地想陪好客人，谁知一转眼竟然被问了一堆问题，顿时惊愕，然后无措，支吾着解释起来。
越解释脸越红，原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事情，如今在人家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一一道来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原来他娘苛刻小嫂子已经很久了。虽然有大哥护着，他也时常关照着，但娘有这心思、动了这念头，却是事实。
陆云逸忽然站起身，又朝着方子健深深作揖，恳切道：“方大哥，小弟知道你对陆家不满意，但大哥大嫂感情真的很好，大哥也很疼大嫂。”
只是……娘不是明白人，让他们头痛无奈而已。
只是这样的话，他自是说不出口的，只能心底干着急。
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呢？方大哥说得没错啊，北山镇又没有文家集镇大，哪需要这一个多时辰还没回来啊。
方子健原本心里确实有气，但见妹夫的二弟都能如此明白事理，妹夫的为人，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当下便叹了口气，上前扶起陆云逸。
“陆二弟不必如此，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方子健反而相劝着陆云逸看开些。
只是他心里明白，妹妹在陆家受婆婆冷眼，也是因为他们方家的底子薄了，被这嫌贫爱富的人看不起罢了。
因为都是明理之人，这么说开之后，交谈的气氛便好了些。
没多久，方彩云已换好了一身新衣裳，在头面里选了几样简单的戴上，又插了夫君前阵子买给她的红宝石发钗，精神抖擞地回到这边小厅上。
虽然没有茶喝，但她还是拿来了自己屋里备着的几样点心，怕大哥赶早过来还饿着肚子呢。虽然她也知道娘家从不在吃食上苛刻，但到底是担心着大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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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这几样点心是夫君昨儿在镇上最大的糕点铺子买的，味道很好的，你尝尝。”方彩云笑吟吟地将点心盘子摆在桌上，期待地望着大哥。
方子健不忍让妹妹难过，于是笑着说了一声“好”，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有些熟悉，忍不住问道：“这镇上最大的糕点铺子，不会是县城里的回味斋的分铺吧？还是说从北山镇开到县城里去的回味斋总铺？”
方子健这么说，也是想到了那回在他们镇上买糕点时的情景了，那老板娘可是说县城的回味斋是她兄弟开过去的，她才是正宗的总铺子。
“大哥怎么知道的？不过咱们镇上可不是总铺，是县城里的回味斋在这里的分铺哦，听说老板在铺外贴了介绍的。”
方彩云没想到大哥才吃了一口竟然就猜出来了这糕点的来源，不由大惊，随即欢喜地解释了起来。
“我还知道，这糕点是一两银子四盒，一盒十二块，很贵的。”方子健见妹妹一脸惊讶又按捺着喜悦情绪的小模样，忍不住打趣她。
“大哥……”方彩云没想到大哥知道这么清楚，一时心中闪过无数猜测，但又害怕是难过的事情，不敢问出来。
“和咱们镇的行情一样，不过咱们镇那个老板娘是个滑头，硬说她家才是正宗回味斋总铺呢，到是不如你们这边的实诚。”
方子健见妹妹表情怪异，想着妹妹如今离家远了，对家里的情况自是不了解的，一时心酸，便慢慢解释起来。
“……后来小七儿便跟老板娘还价，最后以一两银子买了五盒回来。不过我们在县城真正的回味斋，都是一两银子买六盒的，凭白少了一盒，把小七儿心疼得不行呢。”
“三嫂竟然这么厉害！”方彩云听了惊讶地张大了眸子，不敢相信那个老实的童养媳如今竟然这般精明了？
“她厉害的地方多着呢，等回家你就知道了。”方子健得意地笑了笑，仿佛那是他媳妇儿似的，“如今咱们家得亏了她，日子好着呢。”
于是方子健又将小七儿在县城里买宅子为他们上县学作准备的事情说了说，包括结识了天一书局的文先生，两人义结兄妹，文先生还送了一座园子作嫁妆给小七儿的事情。
但他没说做手袋赚大钱和那四座宅子的事情，也没说大园子的事情。怕妹妹听了太震惊一时消化不了啊。
但他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用平时说话正常的音量在说，没有回避也换了衣裳回来在旁边陪坐的陆云逸，也假装没有看见门外偷听的婢女露出的一片衣角。
这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虽然他理解陆云轩的为难之处，但不表示他能放任这种情况继续发生。
那亲家母不是嫌他们是泥腿子么，如今他们方家的家底子早就超过陆家了好吗！不论是人还是钱，他们都可以给妹妹撑腰的。
“咱们家如今有两辆马车，还有四匹单骑马，都是退役的军马，要一千多两银子呢。”方子健无比淡定地报出价钱，连陆云逸听了都吓一跳，这么贵！
方彩云早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没看到停在院子外面的那辆大马车，震惊的只是这一千多两银子。
呆怔了一会儿之后，方彩云忽然落下泪来，跟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傻丫头，怎么又哭了？”方子健吓了一跳，连忙走到妹妹面前为她擦拭眼泪，“如今家里日子好了，以后还会成为县城大户，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他特意说出县城大户，也是看不惯外面的人嚣张地听墙角就算了，此刻竟然还敢露出头来瞧屋子里面的情况。
“人家是高兴得哭嘛。”方彩云哽咽着，努力想收住眼泪，又忧愁地道，“可是如今家里日子好了，我准备的礼物，会不会没人看得上眼了啊？”
方彩云到底还没满十六岁，虽然已为人妇，也快为人母，但在自家疼她的大哥面前，还是很容易便流露出小女孩的情绪。
“真是个傻丫头！”没想到她是这么在想，方子健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大哥可不是来跟你显摆这些的，而是告诉你，你娘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方子健说到这里又瞟了一眼门外，那片衣角竟然还在。
竟然敢让下人来偷听他们说话，正好，他就借着外面的耳朵，将他的震慑传递回去，别以为他们老方家好欺负。
“你三叔是秀才，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弟都是童生，再过几个月就考秀才，明年还要考举人！以后仕途不说一帆风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陆家再厉害也只有两兄弟，而你有七个兄弟，还有四个堂弟，个个都是聪明能干的。如果谁欺负你，你只管往家里传信，我们兄弟给你作主！”
方彩云早就被大哥一翻霸气的话震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不由笑了起来，心里暖暖的。但是……她转头朝另一边看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陆云逸早就被方大哥一翻话说得无地自容，蹲墙角画圈圈去了。
这陆云逸虽然和方子湛同岁，但性子却欢脱许多，是个有逗比潜质的阳光少年。此刻被大嫂的哥哥一翻话说得羞愧不已，无言以对。
他现在也有些明白了，这方大哥看着好说话，其实还是很不好说话啊。刚刚还叫他不介意呢，还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这一转眼又拿话敲打他们家啊。
方子健也看到了陆云逸的反应，不由失笑。看这兄弟的样子，他都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再说会不会有欺负之嫌啊？
“妹夫就是走路也该走回来了吧？难道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要不要我赶马车去你们那什么大户家瞧瞧？”
方子健又看了门外一眼，那片衣角竟然连挪都没挪一分毫，看来是听得津津有味，忘了形了。这样的婢女如果不是太蠢钝，就是太嚣张，目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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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故意起身走了几步，说了这样的话。果然听见门外一阵布料窸窣声，那片衣角终于不见了，仔细听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迅速挪动，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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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陆秦氏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着婢女地小声汇报，眉头不由紧紧蹙起。
“你没听错？他们家有两辆大马车？还有几匹马？一千多两银子？”
“是的，夫人。他们在县城里还有大宅子、大园子，几千两呢。”婢女得意地补充着，表示她一个字没落都听进了耳朵里。
“这帮泥腿子怎么这么有钱了？不会是发了横财吧？”陆秦氏垂眸低喃着，因为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出来别的原因。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就算有秀才和童生的功名又如何？又没为官，没领朝廷奉禄，靠地里刨出来的那点粮食，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还在县城买宅子？还买马车？做梦的吧！
“也可能是吹的呢，替他家妹子撑面子，怕被老娘看轻呢。哼。”陆秦氏转念又想到这个原因，不由冷笑，“真是无知！”
那名婢女垂下了头不再接话，却悄悄吐了下舌头。到底是不是吹的，她可不知道，哪里敢再说什么了？
“去门口看看，大少爷怎么还没把小姐接回来？”陆秦氏又喝了一口茶，将白瓷茶碗搁在桌面上，缓缓吩咐道。
到不是她着急女儿回娘家晚了，而是不想这方家的人继续留在家里，看着烦。
轩儿和她娘家侄女画儿本是指腹为婚，可惜待轩儿成年时，他爹又病倒了，授不了课还要花大把的银钱买药看病。
家里情况不再像以前那般富足，她到是想让画儿赶早儿嫁进门来，奈何娘家嫂子不同意，说闺女还小，还想留两年。
结果到好，一年后轩儿他爹撒手走了，轩儿要守孝三年，她娘家嫂子便来退了婚，说什么三年后她闺女都成老姑娘了，不如早早散了，别耽搁了她找好人家。
那时家里势弱，只好依了她嫂子，解除了这桩亲上加亲的婚约。这三年里，陆家在热孝中到也安宁，虽然家境越发不如从前了，但两个儿子很上进，读书很用功。
她原本也没什么好贪图的了，只要儿子能金榜题名，圆上他爹未能完成的梦想，她也便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