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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想干什么,是不是顾青云和侯府交好,我依旧心有不平。
我确实心有不平,但并非为了顾青云。
顾家光复,我没什么反应,顾青云一身华服来见我,我也毫无波澜;他让我出宫去修养,我也立刻拒绝了。
做一个普通人,这辈子我都没机会再见她,没了权,我连侯府的门都跨不进去。
我看着垂垂老矣的老祖宗,想到昨日皇上狰狞的面容,觉得自己是时候动手了。
在我的操纵下,老祖宗在帝王的“关照”下驾鹤西去,皇上再未叫过大伴,甚至没有厚葬陪伴他二十余年的老人。
如我意料之中,皇上怯懦,不爱做任何决定,这样的人容易【创建和谐家园】控,也惧怕【创建和谐家园】控。但这样的人如是天子,也许他一直很乖顺的样子,可触底反弹后,任何操控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自然对代丰自封老祖宗承继者的事很不满,却没有立刻罢免他,而是暗中将处决皇后的事托付给了我。
康平六年,我终于等到机会。
我虽在司礼监地位不高,懂的人却不敢怠慢于我,侯府的春日宴,我也是正大光明能进门、受林清孟接待的宦官了。
我笑着应对着各种试探,毕竟我是皇上的眼睛,可这双眼睛今日不为天家,只为看一眼梦中的人。
我在宴席上看到了她。
她和以前不大一样,委顿在青楼女子才穿的锦衣里,周身气质有些木讷,一个人呆呆坐在那吃酒。
仙女落入凡尘,被迫蹉跎成了芸芸众生。
她偶尔会抬起头来,和人对上视线就很快挪开,似乎是不想和人交流。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强烈,她看了我好几眼,表情却是平静无波。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始怀疑这张皮已是面目全非。
在她第四次抬眼看我时,她的眼神中忽然流露了惊喜。
我的心蓦然空了一瞬,看着她起身、走来,又与我擦肩而过。
“青云哥哥……你、你来啦。”
作者有话说:
扎扎公公的心哈哈哈
◉ 24、番外(三)
我是个冷血的人。
在我有能力帮助她时, 其实我并没有立刻行动。
凭东厂的手段,再加上我和顾青云的恩怨, 自然有人帮我查到她对顾青云的倾慕。
可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 当然今日看来,是我太自信了一点。
我的心却出乎意料平静,我只是有些羡慕顾青云。
在她独自离宴时, 我还恬不知耻地跟了上去,救下了被李元胜骚扰的她;我远远看着夺路而逃的人, 上前捡拾起了她落下的手帕, 鬼使神差塞进了袖里。
我知道顾青云在暗中窥视, 可我还是做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仿佛拿到了帕子,就能和他炫耀我隐秘的爱意。一个不全之人, 也敢窥视佳人。
可我后来才明白,林昭夕对他的爱比一百条帕子还要重,而他对林昭夕的心意连半条帕子也没有。
春日宴后, 我仿佛忘记了她。
皇后倒台, 要做的事情太多, 我刚好不用去想任何东西, 更何况这么多年下来,争斗已经成了本能融入骨髓。
亲信很自觉不再递她任何消息给我, 等我再听到的她的名字,是林芝孝为了他的儿子和侯府的荣华, 有意让她陪陪我, 试探不成后, 变成了愿将她赠予我做妾。
如果她知道是钦慕之人将她送入地狱, 她会是什么表情?
选择纳她做妾,对我来说是下下之选,可我竟然放弃了权衡利弊,答应了。
与其让她被当作筹码送给别人,我至少可以护她周全,我为自己的私利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并不热闹的洞房花烛夜,我看着手持剪子哭做一团的人,忽然察觉,我骨子里和父亲是一样的人。
喜欢的东西,并没有好好珍惜,只会一味地占有、践踏,让她们枯萎消散。她的身影似乎和母亲的身影重叠,我几乎是逃离了婚房。
过了几日,她不再哭了,求我放她走。
一只脆弱的鸟,就算飞出笼子能去哪里呢?更何况我是不会放她走的,哪怕我靠近不了分毫,她也必须在我视线所及之处,哪怕枯萎,也必须经由我手。
我是个疯子,我早知道了。
之后,我基本不去她的屋子,也避免和她说话,只是派了信得过的人近身伺候,每日将情况汇报给我。
哪怕她名义上是我的人了,我依旧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
我顺利做上了司礼监掌印,还提督了东厂,风光无限,朝堂纷争在我反手之间。可我也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越是接近权力顶端的阉人,越没有善终的可能。
我替皇上办事这几年,得罪了不少人,偏偏在国本问题上,我没有站队,他们又想让我归顺,又想让我去死。
我对死没有什么恐惧,不如说是一种解脱,哪怕下人再焦急,我也没有倾向任何一位皇子。
我力排众议,将南京守备太监换成了我信任的人,让他在江南物色了一处不错的院落,安排了一个不张扬的身份。
我想告诉她,她随时有退路,可我们的见面永远只有争吵和曲解,我有些懊恼。
我知道她在给顾青云递消息,但我没有阻止,我希望她会不安,期盼于她会愧疚,一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因此而落泪,我的内心就充盈了起来。
我唯一失算,大概就是她太过执念于顾青云的爱,甚至放弃了我为她找到的生路。
和她再见面,我看到了期盼已久的、悔恨的眼泪,内心竟有几分欣慰。
只可惜,她并不能怀抱着悔意渡过余生了,顾青云亲自将他送上了刑场,让我们做了名义上的亡命鸳鸯。
我对她说了些安慰的话,说来世再报她的恩情。
我从来不信神佛渡我,可我倒真真切切后悔平日没多砸些银子了。
毕竟来世,我也没想过要放过她。
只要是她就好,我要生生世世的纠缠,我要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要她的怜悯,要她的悔,要她的怒,要她的恨,要她的……爱。
若有来世,我会在永安二十三年的春日,在那间杂乱的房间里,拼尽全力说话,绝对不装哑巴。
“我叫郑屹安,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说:
因为写完只有一丢丢,就今日发啦,宝子们周末加点餐,下次后日哦~
虽然前世的公公有点惨,但此世伴随着昭夕的改变,郑公公也算是苦尽甘来并且愈发“得寸进尺”了~
◉ 25、变故
“郡王爷, 给您请安。”
康淮郡王李安涛刚给宁远帝送完佳人,得了恩典, 心里美得不行, 现在看着郑屹安疏离冷漠的样子,不禁语带嘲笑,“郑督公, 如今满朝皆知本王要依仗你,何苦演呀?”
郑屹安淡淡微笑, “不敢, 奴才只是依皇命办事, 贱名怎可与大人并提呢?”
郡王爷看着他恭敬的样,不由感叹他如此心计,难怪能打败代丰做到掌印。
郑屹安替自己解决掉孽种,而自己替他遮掩, 给侯府制造困境,好让他敲诈些银两,原本是再好不过的局......可想到自己宠爱多年的侍妾竟然给自己带绿帽, 偏偏是被太监刺探到消息, 又被太监牵着鼻子走, 心里难免疙瘩。
幸好郑屹安手段够狠, 直接替自己解决好了,若没有他, 自己还下不了这个狠心呢。
如今,自己给他一个人情, 他还将收到的银子赠予了自己不少, 也不亏。
郡王爷一向想得开, 自己又开解了, “罢啦,我俩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那边办怎么样了?”
“郡王爷放心,之后的所得之物,也都会给您,偿还一二。”
“你倒是大方。”郡王爷虽然开心,可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得他这般奉承,“侯府得罪你可真深啊,银子都不要,也要报复啊。”
“王爷说笑,是侯府罪有应得。”
“不过公公还是审慎些的好,你也知道那些清流文官最怕皇上依仗司礼监,你如今风头正盛,若是太多惹人注目,反倒分了大家对侯府专权的注意力,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郡王爷虽然是个闲散人间客,可毕竟和皇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依旧敏锐。
郑屹安依旧四平八稳,“郡王爷言重,奴才替圣上解难而已。”
忽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全然不顾宫道禁止奔跑的规矩,“郑、郑掌印,可算找到您了!”
郑屹安见是自己的人,微微皱眉,“郡王爷还在此,这么没规矩,自己领罚。”
郡王爷见那小太监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也不愿为难,“即是有要紧事,公公先听就是了。”
“多谢王爷体恤。”郑屹安走到墙根,听那小太监汇报完,竟难得沉了脸色,给郡王爷告罪完,便匆匆离开。
郡王爷好奇出了什么事,连忙摆了个笑脸,拉过那小太监,将银子塞到他手中,“哎,小公公,什么事让你们那处变不惊的主子都变脸啊?”
那小太监本不敢四处说,可掂量掂量了手里的银子,咬咬牙,小声说道:“郡王爷,阖宫谁不知你是最体恤下人的?奴才就和您说,你可别告诉旁人!”
他神秘兮兮凑到郡王爷耳边,“今儿皇上叫了六部尚书会同大理寺、都察院主官,还有几个监察御史,想听听大家对林侯爷那些事的论断......大人也是知道皇上想听什么的。”
郡王爷有些疑惑,皇上看不惯侯府,如今已是满朝皆知,更别提如不少林侯爷的人都被于庄敬私下策反了,还能出什么差错?
那小太监接着说道:“结果太子忽然闯进来,说什么皇后死得蹊跷,必是有人陷害,请皇上不要偏听内廷,另寻人彻查!”
郡王爷瞪大了眼睛,一时口不择言,“太子疯了?”
那小太监吓得差点跪下,“哎哟我的爷!这话可不禁说啊!”
郡王爷连忙看四周,见没人,声音也小了下去,“帝后不和他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先皇后才把太子妃害死,他还替先皇后说话?”
小太监连连叹息,“太子这是被那些大臣们教傻了啊!”
至于太子是不是和侯府暗通款曲,替林侯爷转移视线,他可是不敢说。
而郑屹安赶到殿外,便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他略微侧脸,和眉头紧锁的于庄敬对上了眼神。
郑屹安不禁叹气,“于大人,怎么劝不住太子,惹下这祸事!”
于庄经顾不得那么多,几步走上前来,语气谦卑,“还请公公从中斡旋。”
郑屹安再经过风浪,也心理不稳,“这事太大了。”
太子李泽华,是天下文人都称赞的储君,而他的路,从出生起却很曲折。
帝王酒后乱性,临幸了宫女,才有了他。那宫女惧怕皇后的威势,在宫人的帮助下,生下李泽华后偷偷抚养。
可纸包不住火,躲藏了一年,终究被皇后的眼线发现了。皇后膝下无嗣,那宫女无权无势,立即被去母留子,而李泽华三岁便坐上了太子之位。
太子原本应该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可事情的发展总不按常理。
皇上子嗣不丰,初次听到自己有皇子,很是开心,本想交给徐妃抚养,可皇后抢了去,让皇上又有了那种被掌控的厌恶感,连带着对太子也冷眼起来。
而皇后仅把太子当作稳固后位的工具,衣食起卧从不过问,连带着宫女太监也轻视他。前朝不忍,一致上书要求再开经筵、太子旁听,学习帝王德行。宁远帝熬不过,便给太子选了讲官,将他丢给大臣们教养。
太子久居后宫,内心郁郁,经筵反倒令他心情畅快,而阁臣们也兴奋于可以教养储君。至此,太子人生大半的时光,都是在经筵日讲中度过,他希望通过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至少能得父皇母后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