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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见她半天不动,直接拖拽锁链,拉着林昭夕飞速向前,一把将她扔到了刑场上。
尖锐的疼痛让林昭夕从回忆里抽离,目光所及,却让她再度红了眼眶。
面前之人听见动静,勉强抬起头来。
囚于监牢日久,平日喜洁的他,在最后的时刻,却满身污秽。
郑屹安身上的木枷比林昭夕所戴厚两倍、多三尺,将他压得面色发青,素日挺直的腰杆,如今只能被迫弯下。林昭夕不知道他病重的身体是如何撑起这份重量的。
她戴着最轻的木枷,都觉得痛不欲生;郑屹安又不习武,却给他用了重枷,他的手指已经僵硬惨白,肩膀上的肉怕是都坏死了。
可哪怕蓬头垢面、一身狼狈,都难掩他清冷气质;面对死亡,平日或讥或笑的桃花眸,甚至透着几分淡然。
他见林昭夕没有成功逃跑,丝毫不惊讶,仿佛早料到林昭夕会去顾青云那自投罗网。
见林昭夕红了眼,郑屹安正要想要开口,却被身后的守卫一脚踹翻在地,“还不跪下听旨!”
那守卫一脚踹在了郑屹安的伤处,郑屹安紧咬下唇,短促的闷哼被憋了回去。
林昭夕心中着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习惯了对他冷言冷语,沉默以待,如今想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罪宦郑屹安,惑乱朝纲、藐视先帝、纵人作恶……”
郑屹安对罪行宣判毫不在意,倒是瞥见了林昭夕面上急切,竟露出了一丝真切笑意,“你还是来了。”
林昭夕以沉默作答,泪终究落了下来。
郑屹安见她落泪,不禁沉默了一瞬,方继续,“顾青云为了林家颜面,本可把你单独处死;可他却让你和我一起上刑场,委屈你了。”
“奴婢是一个叛徒。顾青云专门送我来,自然想再恶心恶心您。”
郑屹安听见她的话,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挤在前面的人见郑屹安死到临头,没见着他吓破胆求饶,反而见他气定神闲和林昭夕说着小话,不由不满,“大家快看啊!那狗太监死不悔改!还在和她小妾调情呢!”
“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一个没把的,一个水性杨花的,真是绝配。”
无数的菜叶子和臭鸡蛋往台上掷来,守卫们躲到一旁,嘻嘻哈哈看着,却不阻止。
林昭夕认出带头攻击他们的,是林昭阳跟前的小厮。她心中愤恨,却见郑屹安艰难挪动身体,努力替她挡住了部分污秽。
愧疚与绝望更如潮水一般侵入了林昭夕的内心。
世界皆说郑屹安是个两面三刀的狠心人,谁知那顾青云才是满肚子阴司的刻薄人呢,“郑督公……是我对不住您……”
“昭夕。”
林昭夕愣住了。
郑屹安唤过她四姑娘,唤过她林姨娘,甚至指名道姓的怒斥过她。却从未这般唤过她的名。
“你不是叛徒。你递过去的那些消息,我都知晓,而且不少都是我希望顾青云知道的。”
“郑督公,你不必宽慰我......”林昭夕惨然一笑,她这样的人,不值得他费心思安慰。
郑屹安也不愿见她这般,“是因为我心里记恨你,方强娶了你,造成你今日之果。”
什么记恨?她在嫁给郑屹安前,根本没见过他啊,“郑督公,您......”
“改朝换代,别说掌印,就算是个火者,站错队伍也不能善终。往事不可再追,如今之局一定,你是被人蒙骗,被我欺辱,莫要多想了。若有来世我定......报你的恩情。”
郑屹安本以为自己能坦率面对死亡,可今日再见林昭夕,那股子阴邪的心思在身体里跳动着,让他想将一切挑明。
可昭夕根本不记得他们俩的初遇,自然不明白自己那扭曲的恨意从何而来。她也不会理解自己一个阉人,居然也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郑屹安从来不信什么天命轮回、阴私报应,可他此刻竟后悔,自己最后自由的那日,没有去庙里把银钱都捐了,换点和她来世再遇的因果。
林昭夕愈发糊涂了,什么记恨、什么恩情?明明自己才是背叛他的人、冷待他的人,她何曾有恩于他?
她来不及问了,刽子手已经将两人推倒在两边。
视线倒错,一股蛮力将林昭夕按倒。
郑屹安依旧笑着,嘴唇张合,明明听不见声音,林昭夕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叫自己闭眼。
林昭夕却仿佛惩罚自己一般,死死睁着眼睛;眼见对面手起刀落,冰冷的刀刃沾染上血红的热气。
林昭夕却并没有等来疼痛,她直愣愣看着郑屹安缺失的躯干,双唇颤抖着,“我呢?我也......”
那刽子手却扯着她的头发,逼迫她直起了身子,大声宣布,“辛诚侯夫人怜惜自己的姐姐,特向皇上讨了恩典,将林氏带回府安置、好好教导,不会再出来闹事。”
众人本还疑惑为何不处决林昭夕,知晓原由后,纷纷夸赞起林昭阳。
林昭夕只觉得寒入骨髓。
笑话,林昭阳哪里会救自己?无非是借此彰显一下自己的贤良!落到她手里还不如让自己死!
她看着众人狂欢嘶吼,歌颂着新帝的贤明,感叹着林昭阳的大度,痛骂着郑屹安这位下作奸宦,拥簇着守卫将头颅挂在了城门示众。一众人好奇围着郑屹安的尸体,胆子大的,一把上前掀开他的布衣,看稀奇一般,嘲笑他残缺的身体。
“滚!你们都滚开!滚啊!”林昭夕恨意遍布全身,想冲上前推开那些狰狞笑着的看客,“别碰他,别碰......”
那刽子手见她不老实,笑嘻嘻将她拖回原地,“没想到还能对着阉人生情啊?莫非是寂寞太久了?”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他......”林昭夕哀求道:“求您了,求您,让他体面些!”
“哎哟,咱家倒是有些羡慕郑屹安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一人走到林昭夕跟前,正是刚刚宣判林昭夕要交给林昭阳的,司礼监新贵王全,“一个罪人罢了,还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
他看着林昭夕姣好的面容,心中有了盘算。
自己卖给辛诚侯夫人了人情,让她彰显了自己的高贵品德,自己也要得点好处不是?
这林昭夕可是南安侯府的嫡出小姐,虽然嫁过人吗......可她能伺候郑屹安,也能伺候自己吗。
王全见林昭夕泪流满面,以为她是被郑屹安的死吓坏了,调笑着凑到她耳边,“林小娘子,您啊听点话,我把您从侯夫人那讨了来,总比死了强不是?咱保证比郑屹安那木头暖心咯......”
行刑人见林昭夕不动弹,在王全眼神示意下,也松开了桎梏。他觉得林昭夕怪可怜的,才从太监手里逃走,又落入别的太监手里。
林昭夕又气又恐,咬碎了银牙,深切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
幼时丧母,被继母困于后宅数年,又被设计嫁人......无亲无友十余年,以往看不上郑屹安的庇护,可在督公府这几年,除了自己自找苦吃,却是最清闲安稳的日子了。
是自己把这庇佑给弄丢了。
王全见林昭夕不疯了,以为自己把人拢住了,不由得意,“你跟了咱,便是侯夫人也不敢说什么的。”
可林昭夕眼中寒芒一动,竟是猛然动了身子,直直撞向了刀刃。
那刽子手本在和同僚炫耀调笑,握在手里的刀子垂在腿边,也不知林昭夕是怎么找准他略微抬手的时机,用尽力气自戕。
他也是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王公公您可看仔细了,是她自己扑上来的啊!”
王全当众被林昭夕下了脸,气得踹了一脚地上的人,“没眼力见的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开新~今年第一次动笔,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因为是直接开新,烦请大家多多支持点点收藏~
2、重生
已过酉时,南安侯府却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今年春日降水少,钦天监日日推算,在文官意有所指的上书递到皇上手里前,期盼已久的春雨终于落下。
这雨呼啦啦下了三天三夜,将不少枝头秀丽浇成了零落成泥,总算赶在南安侯府办春日宴的头一日停了。阖府卯足了力,通宵达旦也要将明日的宴会准备好。
毕竟大奶奶离世数年,续弦刘氏终于得了诰命,在名义上掌了这开宴的权利。若是出了差错,有九张皮也不够撕的!
而此刻,侯府偏院。
“四姑娘的烧还没退?”
青萝有些尴尬,连忙说道:“姑娘体虚,近日雨水多,难免娇气些。明日铁定能好的!”
云棠连屋都懒得进,直接将手里的盒子塞到青萝手中,“四姑娘到夫人那闹那么难看,就是为了参加春日宴。咱们夫人还专门送了这新衣和头面来,可别到头来,反去不成了。”
绿箩见云棠走远,对着她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不就是攀上了个小妾的高枝吗,人家变凤凰了,你还不是个跑腿的奴婢!”
她慢吞吞往林昭夕的厢房走去,心里愈发厌烦。
她命不好,伺候的这位四姑娘,永远没个安分时候!也不想想人家顾少爷哪里看得起她,还要挟夫人让她也能参宴,这下好了,从夫人那回来,就莫名其妙发了三日的烧,到头来还要自己背没照顾好的罪名!
她越想越气,怒气冲冲走进厢房,一把拉开帘子,“药也喂不进去,真是烦死……啊!!”
昏迷了三日的林昭夕静【创建和谐家园】在床沿。
乌黑的长发更衬托出脸色苍白,一双杏眸藏在纤瘦的面庞上,仿若茫茫雪地中那口静谧的枯井,让青萝有些惧怕。
“……青萝?”
青萝被唤了,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没做,平白怕她做什么!自己还没找她算账呢,“四姑娘,你闹着要去宴会,结果自己身子不舒服,也不提前知会奴婢一声!让奴婢在夫人那遭了好大的委屈……”
林昭夕没有理会她的埋怨,只是怔怔挪动身子,看着这堪称破旧的小屋。
若造访南安侯府的客人到了这,定不会相信这居然是侯府小姐的闺房。
可曾经无比厌恶的居室,却让林昭夕心如芒刺,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现在是哪一年?”
“姑娘躺迷糊了?康平六年呢。”
上天垂怜,她居然真的重回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真的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林昭夕怕自己遮掩不住情绪,连忙垂下头。
青萝一转头,见林昭夕又是闷葫芦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好端端一个侯府嫡出的小姐,不知道一天到晚跨着个脸给谁看,平白惹得老爷不快,害得自己这个丫鬟也没个好日子。
青萝打量着林昭夕的好皮相,心里的嫉妒更深。白长这么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连喜欢的人都勾不来!顾少爷根本看不起她,她还傻乎乎贴着。还不如跟了那郡王府的小少爷,也比现在日子强!
等她进了郡王府,凭自己的本事,让小少爷抬了自己做妾,自己就翻身了,也不枉跟在这不中用的主子身边,受了这几年的苦……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一阵小跑将桌上早已凉了的药端起来,舀起一勺就往林昭夕嘴里塞,“快把药喝了!这样明天就能去宴会了!”
刺鼻的药味让林昭夕不禁皱眉,她伸手一挡,青萝没拿稳,冰凉的药汁撒了半碗。
青萝以为她嫌苦,冷笑一声,将汤勺狠狠摔进碗中,“伺候你还不乐意,真是丫鬟身子小姐命。我们院里可没多的银钱给你买糖吃!”
“银钱去哪里了,你不是最清楚?”
青萝不敢相信林昭夕敢反驳她,她正打算呛回去,却撞上了林昭夕深沉的眸子,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她,她什么都知道。
“四姑娘,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青萝不知怎么,内心窜出些惊惧。
母亲离世后,刘氏被抬了做正妻,将自己身边的人都换了个遍,见自己不受宠爱、没有威胁,只留下了这个青萝伺候。
而青萝嫌自己耽误了她的好前程,克扣银两都算小事了。她也不是没闹过,可刘氏不会给她公道,父亲也憎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