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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间,屋中已从一派肃杀变成了其乐融融。
厉害!真是厉害!!香兰缩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在心里忍不住给曹丽环伸出大拇指——怪道这位表姑娘能在林家如此横行霸道,如鱼得水,原来真的是有两下子的!原本立马要卷铺盖走人,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颠倒黑白,不但让自己留下,还博了长辈的慈爱,能撒泼闹出去也能舍脸拉回来,能伸能屈,口舌了得,眉眼通挑,会看眼色,甚至还用上了苦肉计,那两记耳刮子力道决计不轻!
香兰心中感叹,这台上的戏子都没有曹丽环能说会演。
但那秦氏更不是省油的灯,明知曹丽环狡辩,甚至在言辞上故意屈解为“表舅母要赶我走”,可不乱阵脚,兵来将挡,不动声色间把曹丽环骂老太太的坏话就抖落出来,所说每一句的意思都占着一个“理”字,让所有人都明白,是小辈在跟长辈无理取闹,长辈却不以势压人。
到后来,曹丽环祭出苦肉计,林老太太心软了,秦氏便急转直下,一副面无表情的冷脸,登时慈爱备至,将“赶走”的话,用一句“编排的话吓唬你”轻轻揭过。姜到底是老的辣!
香兰心里细细琢磨一番,再看秦氏的眼神,便隐隐带着敬畏。
待出了寿禧堂,曹丽环满面和煦的笑脸瞬间阴沉下来,回到罗雪坞发了好一顿脾气,砸烂了两个杯子。香兰对着镜子一照,只见雪白的脸颊上浮出森森指痕,肿得老高。便躲在茶房里,寻了些药膏涂上。刘婆子见了连连跺脚,骂了几声造孽,用冷水泡了毛巾给香兰敷脸。香兰把头发重新散下来梳理,却发现鬓边戴孝的白绢花没有了,不由自叹倒霉——那绢花是府里发的,上好的白丝绢,每人只有一朵,如今她的丢了,又不知去哪里领,以后只得拿白纸扎朵花戴了。
曹丽环第二日便去秦氏的正房请安,门口的婆子却拦住了不让进,说秦氏身体欠安,三言两语被打发回来,她送给大房的表礼,秦氏只收了一色针线,其余名贵的全都退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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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汀兰
如今曹丽环的日子不好过。先前赵月婵当家,因与曹丽环还有几分薄面,丫鬟仆妇们对曹丽环还有几分尊敬,自从秦氏当家收了权柄,曹丽环吃穿用度上远不如之前,偏她又是个抠门的,不肯打赏疏通,下人便对罗雪坞愈发糊弄起来。
曹丽环见饭菜愈发不像样,每日的糕点也不正经给送,不由大怒,亲自领了卉儿去厨房吵闹,管厨房的旺财家的,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剔牙一边说:“眼下年景不好,连老太太都减了三个菜,姑娘顿顿有鱼有肉,还有什么不知足?姑娘要想吃好的,自己掏银子买去,厨房的灶台随便用。前儿个大奶奶想吃胭脂蘑菇汤,还是挂大房的账,出去买了蘑菇回来做的呢,姑娘不服气就找太太去,这是太太下的令。”说完一摔帘子进了屋。
曹丽环一怒之下去找秦氏诉苦,狠狠告了旺财家的一状。秦氏肃着脸道:“竟然有这样的奴才?回头我要好好立一立规矩。不过今年年景不好,宫里的娘娘还削减开支了呢。咱们府里的人,总不能比太后、娘娘们更金贵罢了?所以家里的定例都削减了,就连绮姐儿想多吃一碗银耳羹,还磨了我半天,回头自个儿撅着嘴添了银子才做得了一碗。”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在林家继续好吃好喝的——没门儿!嘴馋了自己添银子做罢。秦氏没说几句便端茶送客,末了打发身边的丫头绿阑给旺财家的送了一把赏钱,夸她这件事做得好。
曹丽环回来自然又发了好大一通火气,香兰躲了出去,曹丽环舍不得打卉儿,又不好责骂怀蕊,便拿了鸡毛掸子撵着狗狠狠打了几下,又不解恨,摔了一只茶杯。
香兰无处可去,便往知春馆那里转了一圈。恰好小鹃正在茶房看炉子,见香兰来了忙忙的把她让到小木凳子上坐好,又一溜烟的跑出去拿了两块绿豆糕给香兰吃,拿了自己的杯子给香兰倒茶喝。
香兰笑道:“不用忙了,我坐不了多久就该回去呢。我屋里那位小主子可不好伺候,我也不敢在外头晃太久。”
小鹃把杯子塞到香兰手中道:“是呢,府里上下都说环姑娘不好,心眼小又爱摆阔,最爱虚头巴脑的,没有什么大家子气度。横竖你也要熬出来了,等她一嫁人,你就远远的离了她,大房的大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比她好伺候。”扇了两下炉子,低声道,“我的日子好过多了,大太太一回来,大房上下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没过几天就狠狠罚了一个最爱打骂小丫头的吟柳,又罚了大奶奶几次,如今房里真真儿的消停了。”
香兰看着小鹃圆圆的脸和笑弯的眼睛,也微笑起来。她自从进林府以来,小鹃是最没有算计的女孩儿,也是她在府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两人在一起便觉着一颗心都松快下来了。她本来想打探打探消息,可这会儿却歇了念头,一点都不愿再想罗雪坞的糟心事儿,便同小鹃小声的聊天,说说家中的父母亲人,又讲些平日的琐事。
正此时只见有个高瘦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小鹃一见便笑道:“刚还想去叫你,偏巧你来了,这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香兰,进府那天我遇见她就觉得投缘,有说不完的话。”又对香兰说:“她叫汀兰,别看大不了咱们一两岁的,可是二等丫鬟呢,多亏了她常常护着我,要不我可糟了。”说着一吐舌头。
香兰笑着打招呼说:“汀兰姐姐。”见汀兰穿着半新的靛蓝缎子袄儿,白色掐牙背心,下面是石青色裙子,容长脸面,眉毛淡得看不出,用眉黛笔画得很长,生得一双杏眼,嘴微有些大,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纵然并不十分美丽,但是谈吐温柔,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汀兰笑着摆摆手:“叫什么‘姐姐’,平白把我喊老了,小鹃都叫我汀兰呢,你也别见外。”瞧见香兰手里的绿豆糕,嗔了小鹃一眼道,“这绿豆糕还是昨天的呢,已经不新鲜了,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咱们小厨房里正蒸芙蓉糕,我去拿两块来。”
小鹃连忙扯住汀兰的袖子:“你疯了,要让迎霜她们看见,还不撕了你!”
汀兰笑着眨眨眼:“小厨房里可不全是迎霜的天下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着出去了。不多时回来,帕子里兜了几块热腾腾的芙蓉糕,另一手拿了一只金盏花陶壶,张罗道:“快把杯子拿来,这里头是蜜茶呢,早晨给太太沏的,太太没吃完给了红笺姐姐,红笺嫌太甜了,放在小厨房里没个人吃,我悄悄问过端出来了,咱们兑点热水,就着糕吃。”
小鹃连忙提了铜壶沏茶水,三个人便团团坐在一起,吃着糕喝着茶,香兰刻意交好,汀兰也随和,再有小鹃叽叽喳喳的,三人便笑语晏晏,十分欢快。汀兰是家生子,进府的时候年龄还小,留在知春馆做些杂活,后来年纪渐大,赵月婵将长得【创建和谐家园】妩媚的丫头全都打发了,见她生得并不十分美丽,且老实伶俐,交代的活儿没有不尽心竭力的,便将她留了下来,过了几年,升了二等。
香兰吃了一块糕,喝了一口暖融融的蜜茶,便问道:“说起来,今儿个我们姑娘倒是给太太来添麻烦了,说吃食不如原来的好,减了份例,点心也不像原来按时给送,即便送来也只有四五块,不够吃的呢。不知道其他几位哥儿、姐儿是不是也减了份例了?”
小鹃含着糕,含含糊糊的说:“就属你们姑娘事儿多,她在寿禧堂外头跟琉杯打架,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呢!琉杯还因为她挨了十个板子,真是没做好梦。”
汀兰显是比小鹃老练知事,好似明白香兰为何说这些话,看着她笑了笑,说:“饭菜的例儿都减了,只是……每月的例银却涨了,只是涨的那些银子直接补贴到吃食上了。”说完便闭了嘴,将话头扯开去聊小鹃衣服上的花样子。
香兰愣了愣,睁圆了眼睛。哎呀呀,这表姑娘跟太太比,道行可真太浅了!太太把吃用的份例减了,却把主子们的月例升了,升的那部分银子直接补贴到饭菜里——合着换汤不换药,主子们吃的用的和原来一样,只是这环姑娘就跟原先大不一样了。她在府里吃白吃白住,府里却不给她月例的。这可完全是针对着曹丽环来的,偏这位表姑娘还不识趣,没问明情况就找太太闹了一场,人家还指不定在背后怎样笑她呢!
香兰颇为感慨了一番,心下盘算再过几个月,曹丽环就要出阁,自己是林家的丫头,当然不能给陪送出去,自然要再换主子伺候,当下便三言两语的跟汀兰套问府里几位哥儿姐儿的性情。汀兰便将她知道的说与香兰听,不知不觉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香兰便起身告退。
临走的时候,汀兰给香兰抓了一把瓜子和杏干,笑着说:“没事儿的时候便过来找我跟小鹃串门子罢。”
小鹃笑道:“你们名字里都带一个‘兰’字,怪道跟姐妹似的。”
香兰也有些依依不舍,约定下次一定多坐上一会儿,这才转回到罗雪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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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争锋
香兰回到罗雪坞,站在大门口探头探脑往内一瞧,见厅里静悄悄的,依稀从寝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刘婆子站在一丛芭蕉底下跟她招手。香兰跑过去,刘婆子对屋里一努嘴说:“方才还撵着狗打呢,后来大房的绮姑娘打发个小丫头子送来个帖子,好像明儿个绮姑娘要开个茶会,请罗雪坞这位母夜叉去呢。等那个小丫头子一走,母夜叉就消停了,又打开衣箱开始挑衣裳了。”
香兰点了点头。曹丽环最爱出风头,有了这样跟林府小姐攀缘的机会定不会放过。此时卉儿在窗户里喊香兰的名字,让她过去给曹丽环改明天要穿的衣裳。香兰便收拾心情,回去给曹丽环修改衣裳,暂且不提。
且说第二日,曹丽环一早起来便琢磨着衣服穿戴,鼓足了兴儿要在一众姊妹里拔头份,等用了早饭,便里里外外收拾起来。香兰心里暗暗高兴,这样的场合,曹丽环必然要带卉儿去,等她们主仆一走,怀蕊也在房里呆不住,指定溜出去找相好的姐妹玩耍。她前些日子托刘婆子买来纸张、毛笔并水墨胭脂等物,等罗雪坞里只剩她一个人便可以拿出来作画了。
果然,曹丽环粉饰一新,握着把小扇和卉儿摇摇的去了。不多时,怀蕊也跑得不见人,香兰便将纸笔铺开,凝神静气,闭目观想了许久,方才一鼓作气,画了一枝桃花,刚要画桃花旁的飞鸟彩蝶,便有个还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进来说:“环姑娘让姐姐取她妆台抽屉里的那盒子堆纱的花儿过去。”
香兰听了只得匆匆收了桌上的笔墨,到妆台前拉开抽屉,看见有一只描金绘凤的黑漆木盒,打开一看,果然见里面有五枝头花,虽是民间作坊的货色,但做工精致,绢纱都是上好的料子。
因罗雪坞一时空了人,香兰便将刘婆子从茶房唤过来看门,揣着那匣子花儿,跟着小丫头子去。林东绮住在惠丰斋,这一带种了桃、杏、石榴、梨、桂等各色树木,一年四季都有景色可赏,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处池塘,池边盈盈立着的嶙峋假山与岸上的山石相连,景色十分别致。
香兰头一遭往园子这一处来,不由暗自赞叹,忽见那丫头把她引到假山的山洞前,待钻了山洞,眼前豁然开朗,两边是抄手游廊,顺着游廊直下,便是这惠丰斋的三间正房并四间抱厦,茜窗绿瓦,佳木葱茏,清雅非常。
香兰心里大大赞了一声妙,跟着那小丫头走到门口,有个穿着褐色掐牙背心的丫头打起帘子说:“环姑娘,东西送来了。”
香兰微低着头,眼神不敢乱瞟,只听待客的宴息里传来说话和笑闹的声音,曹丽环正高谈阔论:“……我上次去仙霓斋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件披风和一件袄,就这个价,还是掌柜的说看我是老顾客才便宜的。我在仙霓斋林林总总可花了二百多两银子了……”
香兰听曹丽环又在摆阔,撇了撇嘴,低眉顺眼的走了进去。屋里坐了六个小姐,曹丽环正在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见香兰进来,脸色一沉,道:“你怎么来了?怀蕊呢?”
香兰说:“怀蕊没在屋,我就来了,临走的时候让刘妈妈看着门。”说着把那匣子花儿递了上去。
曹丽环想到方才支了卉儿到赵月婵处送东西,眼下身边没个得用的人,便对香兰道:“你等下再走。”把匣子接了打开取出一支,比划着笑道:“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我哥哥托人从京里特地捎回来的宫花,内务府责成采买的,我哥哥托人给我留了一盒子,全是时兴的款儿呢。来,你们都挑一支回去戴罢。”说着把那匣**花往前递到林东绮跟前。林东绮年纪既不居长,也不年幼,但因是秦氏唯一的嫡女,曹丽环有心巴结逢迎,便故意让她先选。
林东绮看着十四五岁,容貌清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蜂腰削背,形容举止和秦氏一个稿子,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身上规规矩矩穿了白色的缎袄儿和绫裙,头上除一根银簪并无首饰,手腕上戴一对镌刻福禄寿纹饰的银镯,衬得皓腕如雪,捧着一杯茶对曹丽环款款笑道:“既然是这么好的花儿,姐姐就留着戴罢,我有呢。”
曹丽环笑得又可亲又熨帖:“妹妹何必这么客气,盒子里有四枝呢,你们一人选一个刚好合适。妹妹你看我手里这枝怎么样?上头的花蕊还是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呢。”
林东绮还要推辞,便听旁边有个细柔的声音说:“这可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呢,在座的大大小小的姊妹,特地的让二姐姐先挑,你呀,可别糟蹋了人家这一番美意。”香兰送上匣子便退到墙角了,闻言循着声音一望,只见炕桌旁正坐着个十三岁上下的女孩儿,瓜子脸,细眉细目,一点樱桃口,看着病恹恹的,却娇弱犹怜,姿态极美,头上一色素白银器,穿着白色牡丹提花暗纹的被子,下着白色棉绫裙,比林东绮的穿戴都要显眼些。
香兰暗想:“汀兰说过,大房庶出的长女林东纨已经出嫁了,还有个庶出的三女儿叫林东绣,想来就是她了。端得是个美人,只是这言语上刻薄些,当众就落曹丽环的脸面。”
曹丽环一听这话,脸色果然变了一变,想发作又碍于对方身份,便强忍下来,装作没听见,招呼其他女孩子说:“来,绫妹妹也挑挑罢。”
香兰的目光顺过去打量,见一个女孩坐在炕桌另一边,满脸不屑的嗑着瓜子,看着跟林东绮年纪相仿,浓眉大眼,琼鼻檀口,生得英气俊俏,头顶只绾了一个髻,余下的编成一条辫子,上头缀着点点珍珠,身上锦缎的白色袄裙,绣着精致的白花儿,脖子上一个白银的项圈,缀着一块温润的白玉,是二房的嫡女,林家三小姐林东绫;还有一个女孩坐在林东绮左边,看着十三岁上下,鹅蛋脸儿,雪肤凝脂,柳眉秀目,神态温柔内敛,穿着半新不旧的云雁纹锦滚宽雪青领口对襟长褙子,下着墨绿裙子,头上戴着两三样金器,不觉奢华,却极有富贵人家的做派。香兰不知她是哪一家的小姐,又见她生得美,不由多看了两眼。其实这女孩儿是宋柯的妹妹宋檀钗,到林府上做客的。
曹丽环张罗几个小姐妹挑花儿,林东绫跟曹丽环有过节,理都不理;宋檀钗性情内向,本不太爱跟人交际,又心思细致,往盒子里看了一眼,暗想道:“盒子里拢共就四枝花儿,应该是林家姐妹一人一枝,环姑娘自己再留一枝,断没我的份儿,我又何必上赶着挑一枝抢了人家的花儿戴?也怪没意思的。”所以脸上微微笑着,一动也不动。
曹丽环喊了几声都没动静,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道:“这花儿可真是最上等的,听说做这一枝就要上好的工匠费上一天的功夫,宫里的娘娘们才戴得起呢,外头想买都买不到,这一匣子花儿,我哥哥花了整整二十两银子……”
“宫里的娘娘戴这个花儿还不打了皇家的脸,好表姐,你就收起来罢。”林东绫满脸讥诮,吐了瓜子皮说,“宫里头的花儿哪个敢打上字号的?你那花儿后头分明写着商家的字号‘明记’,我都瞧见了。不知名小作坊做的花儿,还敢要你哥哥二十两银子,唉,可知是被骗了。”
林东绣浅笑,露出唇边一对儿酒窝,却用帕子微掩住嘴,说:“就是呢,京城里有名的几家做首饰的,永记、万宝楼、袁馥芳,却没听过有叫‘明记’的。花儿我们都有呢,上回宫里赏下来两匣,每个姐妹都能分着五枝儿,过年时母亲还特地打发人给三妹妹送过来,不知收到了没有?”
林东绫笑眯眯的说:“自然是收到了,还有衣裳和首饰,大伯娘心细,什么好事都忘不了我。打开匣子一看就知道那花儿是宫里的,精致着呢,外头商号做得再好,也不如皇家的体面。”
这两人每说一句,曹丽环脸上便黑上一分,她野心大,总恨不得攀上去走上层权贵路子,非但不能让人看轻自己,更要凡事争先。到了这茶会上,自然要炫耀自己是吃过见过有见地的小姐,谁想却无人买账。她好心好意把自己珍藏的花儿拿出来讨好,却惹得一身骚。林东绫原就跟她有过节,可林东绣也跟着奚落她,当众落她脸面!
曹丽环是个炭火脾气,脸涨得通红,立时就要发作。林东绮笑着说:“这个花儿是挺好,可眼下在曾祖母的孝里,红的紫的都不能戴,环姐姐好意我们心领了。再说环姐姐就要出阁了,这些好看的花儿还是自己留着戴罢。”
林东绣见林东绮要给曹丽环台阶下,哼了一声,却扭头跟宋檀钗说话,和颜悦色的:“檀钗姐姐,要说新奇好看的宫花儿,我那儿有几枝,在曾祖母的孝里戴不了,白白放着也是落灰,回头让人给你送去,有一枝藕荷色的,配你今天穿的衣裳正正好看。”
宋檀钗笑着说:“纨姐姐一番好意本来不该推辞,可我不爱戴什么花儿粉儿的,还是姐姐自己留着。”
林东绣亲亲热热的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不爱戴也留着罢,总有戴的时候。”
林东绫马上抢着说:“我那儿也有花儿,堆纱的,绢的,绸缎的,里头的花蕊都是用玛瑙水晶嵌的,漂亮得紧,是金陵最有名的师傅做的,檀钗妹妹也拿去戴,回头我就让点犀给你送过去。”
这一番话更把曹丽环的气性勾了上来,暗恨道:“我才是林家正经的亲戚表小姐,宋檀钗算个屁!不过是二房太太的姐姐的女儿,也是穷家败业的,看那一身穷酸的衣裳,料子倒好,谁知穿了多久了。林东纨和林东绫这两个可恶的,明摆着是为了挤兑我故意捧高宋家的小冻耗子!”心里一怒,嘴上也夹枪带棒:“檀钗妹妹好福气,两个姐姐争着送你花儿呢,你还推辞什么,哪像我这样不受待见的,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家还嫌弃不好。你这白来的还不要,倒叫人说你是傻子了。”
林东绫立刻道:“我们送我们乐意,跟你有什么相干?还是赶紧看好了你的花儿和你的东西,别回头又闹唤有贼,再打我一巴掌,我身体娇贵,跟那野疯野长会【创建和谐家园】的不一样,可禁不起拳脚。”
林东绣仿佛吃一惊,用帕子掩着口:“绫姐姐挨打了?妹妹这么金贵的人儿,就连二婶都舍不得弹一个手指头,怎还能挨别人的打?”
林东绫冷笑道:“自打来咱们家就打闹了多少场了,老太太的脸面都敢不给……”
“四妹妹。”林东绮忽然开了口,往地上一努嘴,“你辫子上的珍珠掉了。”
林东绫往地上一看,果然地上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珍珠,便摸了摸发辫,满不在乎说:“回头让丫头们捡起来就是了。”
林东绮的大丫鬟踏莎极有眼色的把珠子捡起来,亲手替林东绫放回荷包里。林东绮嗔道:“四妹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儿还没改好。”
林东绫笑着说:“横竖就一颗珠子,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打紧。”
林东绣说:“呸,也就是你,这样大的珍珠丢了不心疼。”
“回头这几颗珠子我从头发上拆下来,给咱们姐妹一人打一根珠钗。”林东绫一边喝茶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宋檀钗说,“也有檀钗妹妹的份儿。”
言下之意是没有曹丽环的了。香兰暗暗摇头,心想这位表姑娘脸皮也忒厚,林家的小姐们分明已是极不待见她了,偏她还非在这里耗着。又感慨曹丽环这种假冒的大家小姐与真正的大家小姐就是不同。曹丽环当初是怎样夸嘴她手上的花儿来着——“上头的花蕊还是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呢”。不过个米粒大小的珍珠就得意洋洋,林东绫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丢了都满不在乎,还要给姐妹一人打一根珠钗,一下子就高下立判,这下表姑娘怕是忍不住了。
果然,曹丽环登时大怒,“噌”地站了起来,瞪着双眼高声道:“你们,你们欺人太甚!三番五次挤兑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东绮连忙起身,走到曹丽环身边拉着她的胳膊,笑劝着说:“这是怎么了,环姐姐别生气,千万别生气,那她们跟你闹着玩呢,你可别放在心上。”
林东绫拿声拿调的说:“哎哟,这是怎么了?莫非你又要【创建和谐家园】么?”
正此时,只听外头有人说:“你们倒热闹,谁要【创建和谐家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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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玉兰
说话间林锦亭从外走进来,看见满屋子的姐姐妹妹不由呆了呆,连忙就要退出去。林东绫笑着说:“哥哥都来了还跑什么?这儿有热热的茶,还不吃上一盏再走。”
林锦亭退出门外笑着说:“我是顺路过来还二妹妹书的,奕飞还在院子外头等我,就不久留了。”
林东绮、林东绫和林东绣两眼瞬间发亮,林东绫早已一叠声问道:“宋哥哥来了?还不赶紧请进来。”
林东绮连连点头道:“都是自家亲戚,怕个什么,来我这儿哪能不给盏好茶喝。”命丫鬟赶紧请进来,又亲自执了壶茶端了出去。众小姐们闻风而动,纷纷走了出去。
林东绣被挤在最后一个,冷笑着喃喃说:“刚才拿着嫡女的款儿,没见着有多殷勤,这会子听说宋郎来了,倒跑得比兔子还快。呸呸!不要脸。”
香兰挨在门口,将将把这句话听个满耳,把头埋到胸口,只装作没听见。抬头一瞧,只见绮、绫二人团团围着一个儒雅俊逸的少年,脸上都现出了微微的红晕。
林东绮亲手倒了杯茶奉上前:“宋哥哥好容易到我这儿一趟,怎么能不进来急急忙忙就走呢。”
宋柯接过茶,只是微笑。林东绣柔声说:“宋哥哥年纪大了,反倒跟我们生分了,小时候咱们几个还一起在院子里荡秋千,解九连环呢,宋哥哥就知道到二妹妹这儿来,也不去我那里坐一坐。”
林东绫听了这话顿时拧眉,往前跨一步把林东绣挤到身后,一拉宋柯的衣袖:“宋哥哥,你跟我哥哥这样好,又是我的亲表哥,我小时候虽不在京城,不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话音未落,拉着宋柯衣袖的手已被林东绣拍了下来,林东绣似笑非笑的嗔道:“三姐姐,宋哥哥是你表哥,可不是亲哥,可不好跟你拉拉扯扯的。”
香兰心里大叹:“方才林东绣和林东绫还一起联合挤兑曹丽环呢,等这位‘宋哥哥’一出现,便马上针锋相对起来了。哈哈,都说红颜祸水,这蓝颜也是祸水。”
林东绣见宋柯来了,暗暗后悔自己今天穿得不够鲜亮,虽说气派是有了,但跟林东绫一比,远不如她明艳别致;林东绫看看林东绣,却后悔自个儿今天图方便,没搽胭脂抹粉儿,一张脸这样素,一双浓眉也没用剃刀好好修一修,跟林东绣站一起便显得男子气了。林东绮却对自己今日穿得如此朴素十分满意,宋家一直以勤俭持家为家训,且如今的气象也不比往常了。她这身打扮正正合适。
宋柯笑着说:“今天我是陪修弘过来的。兄弟姊妹大了,不常见面也是寻常,姐姐妹妹那么关心我,倒真让我受宠若惊。”
话音一落,登时莺莺燕燕的声音响成一片。宋柯喝了口茶,说:“今天庄子上送来几筐早桃,比不得水蜜桃甜,汁水却也饱满,给府上送来两筐,姐姐妹妹们也尝个鲜。”
林东绣摆手道:“不成不成,二姐姐吃不得桃子,就连碰一碰都要长癣呢。”
林东绮嗔了一眼说:“就你话多。”
林东绫却笑嘻嘻说:“二姐姐是没口福,我却是最最爱吃桃子的,回头给我屋里多送几盘子来。”
众人又寒暄了一回,宋柯说:“还有事不叨扰了,舍妹在这儿,还劳烦姐妹们多多照顾。”
林东绮马上说:“宋哥哥说这样的话就生分了……”
林东绫连忙表白自己:“就是的,就是的,我当檀钗就当自个儿的亲姐妹一样,我还说呢,我这儿有一匣子上好的宫花儿,都送过去给她戴。”